第四十八篇 一條脂批未讀懂
史湘雲醉臥 /
史湘雲醉臥 /
張愛玲女士自雲:“十年一覺迷考據,贏得紅樓夢魘名。”模仿小杜(牧之)的“十年一覺揚州夢”,十年精力,耗於一本《夢魘》,其考據結果如何?以我個人的意見來評議,可以成爲定論的幾乎很難說共有幾條。但我並無菲薄人家的意思,相反,以爲應當重視珍惜她的這種努力求真的治學精神——我說的很難成立的考證,是那些“拆遷”“搬家”論;我珍重佩服的是她對“舊時真本”的追蹤,尤其是她的內心深處的追尋目標,亦即表現爲文字以外的心理真跡(psychologicalhonesty)。 /
綜觀張愛玲的紅學觀,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論點很多,就中以下列數端尤爲居要而凸出—— /
張愛玲考證黛玉原先無有,是後來由湘雲“分化”而虛構出來的人物。 /
評壇人士早已指出,以名作家享譽世界而兼作紅學研究的,以張愛玲爲第一例,而且作的不衕凡響,超邁等倫。 /
張愛玲有人生恨事,從海棠無香到《紅樓》未完、狗尾妄續。我今效顰,也列三恨——只指看罷《夢魘》的三點恨事—— /
寫這冊小書,一爲“補課”,曏她學習,以償1987年“失之交臂”之憾。二爲對此纔人致我甚深的哀思,覺得她對紅學付出了心血,做出了貢獻,而我們卻沒有相應的答報之可言,是應該反省而謝過的。 /
我平生在考證上的發現,爲數不少,而自己以爲最值得大書一筆的到底要推“脂硯湘雲說”。 /
張愛玲有不少名言奇語,令人一見即難再忘。如謂《紅樓夢》80回後是“附骨之疽”,是“狗尾續貂”,如謂高鶚是“死有餘辜”,皆其著例。 /
我嘗與友人談說,如若將《紅樓》譯爲英文,張愛玲纔是首選的理想譯者,別家都不行,包括有的中外譯本在內。 /
把這冊小書寫到此處,不禁深有感慨。我寫此書,說是爲了張愛玲女士,理所當然,何必贅表;但若說到根本上,還是爲了曹雪芹,卻要申說一下,這在意義上講,我是“借花獻佛”的誠敬之心,因爲張愛玲真是一位罕見的護法女神——護曹斥高的女聖者。她是永遠值得《紅樓夢》讀者研者香華供養的菩薩。 /
疑是空門苦行僧,卻曾脂粉出名城。 /
女作家張愛玲辭別了人世——這人世是她寫作了一生的“對象”。她在時,自然名氣不能說不大,但終究有點兒不以爲奇,好像也不過“著名”就是了,“著名”的多得是,真如陸機說的,“若中原之有菽”。她一死,這纔紛紛悼念追懷,把她的一切都另眼看待起來了,理解了,珍貴了,遺憾了,後悔了……人就是這麼樣的,這就叫“規律”。 /
那種體會感受的話,不是出自一個老古闆、老頑固或“遜清遺老”,而是出自一位生在上海、久居美國、“英文比中文好”(其家屬親人的話)的女子!能想到和相信嗎? /
張愛玲在文壇享有盛名,自愧未曾讀過她的小說、劇本,偶然見到一兩篇隨筆性文章,竟然都談到了《紅樓》,而且見解不凡。這纔引起我這孤陋者的註意,真是於心慼慼焉,不能輕易放下這個題目。 /
咱們今天選的這個主題是我來看張愛玲和《紅樓夢》這麼一個主題,這個主題我覺得非常有趣,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吸引人的題目。張愛玲是一個有國際聲譽的女作家,我非常佩服敬重她。但她平生的事業是創作,看一看她的生平,她是河北豐潤人,但這是說她的祖籍。她們家諸位都知道,清末做大官,她們家藏書據說極多。很多是外人沒有見到的,她們那個世代家學淵源,並非我們今天一般人所能想像。 /
你還記得寶玉捱了打,這個大故事,一個大風波,也得講一天,那裏的事情太多了,不是什麼封建勢力迫害叛逆者,根本不是這麼一套。捱打以後那也是九死一生,然後老祖母來維護,黛玉等人都來看望,一家子鬧得都來。然後要喫蓮葉羹,王熙鳳特別要搞這個,元妃省親時候喫的,給娘娘做的,從來都沒有做過。你怎麼還記得這個,那個意思說寶玉你算太刁鑽古怪了。他現在想蓮葉羹,趕緊給他做,模子找不着,趕緊到什麼房裏去查,費了好大周折。正在這個時候,傅氏家派了婆子來探望寶玉,寶玉的怡紅院從來不許婆子進來,今天特別,怎麼回事?原來他有一段心事,傅家有個女兒叫傅秋芳,纔貌雙全,當時京城第一。他久聞此名,心中存着無限的崇敬,你看曹雪芹下一個字眼,現在有人說,賈寶玉是個小流氓,見了女性他有別的想法,你們看一看,如果用這種精神世界去讀《紅樓夢》,其結果如何?我這個人就是受了毛病,我簡直是生氣。你看看那個寶玉,對這個女性是一個誠敬,愛慕,沒有什麼邪念。看着傅秋芳小姐的面子,讓婆子進來,這個故事我要一講,咱們今天就沒完了。回到張愛玲,因爲張愛玲對傅秋芳的年齡有考證,傅秋芳多少歲,你們回去打開你身邊的《紅樓夢》看一看,大概十有八九是23歲,那張愛玲就說了,寶玉那一年省親是13歲。證據很多,一再說,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寫的字、畫的畫怎麼好。還有那個和尚把玉託到掌中,青埂峯下一別,轉眼十三載矣。這還有錯嗎?張愛玲說23歲姑娘和13歲的小男孩,那怎麼攀親呢?年齡差太多。這個引起張愛玲的關註,一考證呢?一個本子本來寫得是傅秋芳今年二十一二歲,漢字抄書,手一疏忽,把一二兩個字合在一起,可能就離得近了,非常合理,變成了二十三。寶玉的歲數那是沒辦法,她說她有一個原則,這個《紅樓夢》經過了大刪大改,包括了年齡歲數大小,她認爲更合理的賈寶玉在省親那一年是15歲,那麼傅秋芳小姐21和賈公子15,儘管還有距離,勉強還說得過去,不然太不合理。這是一個大作家,要看一個作品,這個細節一定要合情合理,也不能亂來虛構。您評評這個理,她自個說,“我沒有資格做《紅樓夢》考證,我的長處,是我對各個本子太熟了,有一個略微陌生一點的字眼,不用我去看,它自個往我眼裏蹦。”她把所有的、她所能見到的,我們今天十多個抄本《石頭記》,她大部分都見到了。那個不衕的文字,簡直細如牛毛,那簡直太多了,她統統記得。她拿來一看,這是怎麼回事?那是怎麼回事?她還這麼說,說曹雪芹創作的時候,不是寫完了、抄清了,一部整的擱在那兒等人拿走,傳抄、賣錢、生活,不是。他在那兒寫一回、寫幾回,訂一個本擱在那兒,來了就有討的、借的、看的,拿出去人家就照着那個抄,那後來呢,他又有另外一個本,有點小刪改,用的字也不完全一樣,是這麼回事,說得對,也是真理。說她的考證比這個要細一百倍,好了,這值得我們佩服。 /
女兒倫苓將此書稿編正成帙,得團結出版社爲之刊印,遂爲“紅學”文庫中又增一個品目,當此付梓告成之際,欣幸盈懷,因再読數語,以補稿中未詳者。 /
昔蘇州馬醫科巷寓,其大廳曰樂知堂。予生於此屋,十六離家北來,堂額久不存矣。曾祖春在堂羣書亦未嘗以之題duān@①, 而其名實佳,不可廢也,故用作篇題雲。兒語者言其無知,餘之耄學即蒙學也。民國壬子在滬初得讀《紅樓夢》,迄今六十七年,管窺蠡測曾無是處,爲世人所嗤,不亦宜乎。炳燭餘光或有一隙之明,可贖前愆歟。一九七八年年戊午歲七月二十四日雨窗槐客識於北京西郊寓次,時年八十。
《紅樓夢》好像斷紋琴,卻有兩種黑漆:一索隱,二考證。自傳說是也,我深中其毒,又屢發爲文章,推波助瀾,迷誤後人。這是我生平的悲愧之一。紅學之稱,本是玩笑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