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範捲中 處己·富貴自有定數
「原文」富貴自有定分。造物者既設爲一定之分,又設爲不測之機,役使天下之人,朝夕奔趨,老死而不覺。不如是,則人生天地間全然無事,而造化之術窮矣。然奔趨而得者,不過一二;奔趨而不得者,蓋千萬人。 /
「原文」富貴自有定分。造物者既設爲一定之分,又設爲不測之機,役使天下之人,朝夕奔趨,老死而不覺。不如是,則人生天地間全然無事,而造化之術窮矣。然奔趨而得者,不過一二;奔趨而不得者,蓋千萬人。 /
「原文」人生世間,自有知識以來,即有憂患如意事。小兒叫號,皆其意有不平。自幼至少至壯至老,如意之事常少,不如意之事常多。雖大富貴之人,天下之所仰羨以爲神仙,而其不如意處各自有之,與貧賤人無異,特所憂慮之事異爾。故謂之缺陷世界,以人生世間無足心滿意者。能達此理而順受之,則可少安。 /
「原文」凡人謀事,雖日用至微者,亦須齟齬而難成,或幾成而敗,既敗而覆成。然後,其成也永久平寧,無復後患。若偶然易成,後必有不如意者。造物微機不可測度如此,靜思之則見此理,可以寬懷。 /
「原文」人之德性出於天資者,各有所偏。君子知其有所偏,故以其所習爲而補之,則爲全德之人。常人不自知其偏,以其所偏而直情徑行,故多失。《書》言九德,所謂寬、柔、願、亂、擾、直、簡、剛、強者,天資也;所謂慄、立、恭、敬、毅、溫、廉、塞、義者,習爲也。此聖賢之所以爲聖賢也。後世有以性急而佩韋、性緩而佩弦者,亦近此類。雖然,己之所謂偏者,苦不自覺,須詢之他人乃知。 /
「原文」人之性行雖有所短,必有所長。與人交遊,若常見其短,而不見其長,則時日不可衕處;若常念其長,而不顧其短,雖終身與之交遊可也。「譯述」人的性格、品行中雖然有短處,也一定有長處。與人交往,如果經常註意別人的短處,而無視別人的長處,那麼,就連一刻也難以與人相處。相反的,如果常想着別人的長處,而不去計較他的短處,就是一輩子相交下去也能和睦。 /
「原文」處己接物,而常懷慢心、僞心、妒心、疑心者,皆自取輕辱於人,盛德君子所不爲也。慢心之人自不如人,而好輕薄人。見敵己以下之人,及有求於我者,面前既不加禮,背後又竊譏笑。若能回省其身,則愧汗浹背矣。僞心之人言語委曲,若甚相厚,而中心乃大不然。一時之間人所信慕,用之再三則蹤跡露見,爲人所唾去矣。妒心之人常欲我之高出於人,故聞有稱道人之美者,則忿然不平,以爲不然;聞人有不如人者,則欣然笑快,此何加損於人,只厚怨耳。疑心之人,人之出言,未嘗有心,而反覆思繹曰:“此譏我何事?此笑我何事?”則與人締怨,常萌於此。賢者聞人譏笑,若不聞焉,此豈不省事! /
「原文」言忠信,行篤敬,乃聖人教人取重於鄉曲之術。蓋財物交加,不損人而益己,患難之際,不妨人而利己,所謂忠也。不所許諾。纖毫必償,有所期約,時刻不易,所謂信也。處事近厚,處心誠實,所謂篤也。禮貌卑下,言辭謙恭,所謂敬也。若能行此,非惟取重於鄉曲,則亦無入而不自得。然敬之一事,於己無損,世人頗能行之,而矯飾假僞,其中心則輕薄,是能敬而不能篤者,君子指爲諛佞,鄉人久亦不歸重也。 /
「原文」忠、信、篤、敬,先存其在己者,然後望其在人。如在己者未盡,而以責人,人亦以此責我矣。今世之人能自省其忠、信、篤、敬者蓋寡,能責人以忠、信、篤、敬者皆然也。雖然,在我者既盡,在人者也不必深責。今有人能盡其在我者固善矣,乃欲責人之似己,一或不滿吾意,則疾之已甚,亦非有容德者,只益貽怨於人耳! 「譯述」忠誠、有信、厚道、恭敬,這些品德先要自身具備,然後纔可能希望別人具有。如果自己在接人待物時,還沒有完全達到這些要求,卻以此來苛求別人,別人便也會以此來責怪你了。現在,能自我反省是否做到了待人忠誠、有信、厚道、恭敬的人,是很少的,而以之來要求別人的卻比比皆是。其實,即使自己在接人待物時做到了這些,也不必要求別人一定做到。現在有的人能夠在接人待物時,做到這些,確實是不錯的。可是他想要別人也都像他一樣,一時不稱他的心,就狠狠地責備人家。這種人決非有容人之德的人,是很容易與人結怨的。 /
「原文」今人有爲不善之事,幸其人之不見不聞,安然自得,無所畏忌。殊不知人之耳目可掩,神之聰明不可掩。凡吾之處事,心以爲可,心以爲是,人雖不知,神已知之矣。吾之處事,心以爲不可,心以爲非,人雖不知,神已知之矣。吾心即神,神即禍福,心不可欺,神亦不可欺。《詩》曰:“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”釋者以謂“吾心以爲神之至也”,尚不可得而窺測,況不信其神之在左右,而以厭射之心處之,則亦何所不至哉? /
「原文」人爲善事而無遂,禱之於神,求其陰助,雖未見效,言之亦無愧。 /
「原文」凡人行己公平正直者,可用此以事神,而不可恃此以慢神;可用此以事人,而不可恃此以傲人。雖孔子亦以敬鬼神、事大夫、畏大人爲言,況下此者哉!彼有行己不當理者,中有所慊,動輒知畏,猶能避遠災禍,以保其身。至於君子而偶罹於災禍者,多由自負以召致之耳。 「譯述」人自己行爲公平正直的,可以以此來事奉神,而不能依仗此來怠慢神。可以用此來對待人,而不能依仗此來輕慢人。即使孔子也敬畏鬼神,事奉大夫,順從聖人,何況庶民百姓呢!自己行事沒有道理時,心中應有所畏懼,這樣纔能躲避過災禍,保全自身。至於君子有時也會遇到一些災難,多半是他過於自負所引起的。 /
「原文」人之處事,能常悔往事之非,常悔前言之失,常悔往年之未有知識,其賢德之進,所謂長日加益,而人不自知也。古人謂行年六十,而知五十九之非者,可不勉哉! 「譯述」生存於世間的人,能常常對自己做錯的往事悔恨不已,對過去說錯的話後悔不已,對過去的無知感到羞愧不已,那麼他在品德方面就有了日益的長進,對這種日漸的進步,人們往往自己認識不到。古人稱年紀到了六十歲,就應該知道五十九的過錯,難道我們不能以此自勉嗎? 「評析」每個人都會犯錯誤,即便是聖人也衕樣不可避免。古人雲:“千裡馬也有失蹄的時候。”犯錯誤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犯了錯誤之後,仍不自知,或者是知道自己錯了,卻毫無悔意。知錯後面帶愧色且能改進,恐怕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質。 /
「原文」凡人爲不善事而不成,正不須怨天尤人,此乃天之所愛,終無後患。 /
「原文」人有所爲不善,身遭刑戮,而其子孫昌盛者,人多怪之,以爲天理不誤。殊不知此人之家,其積善多,積惡少,少不勝多,故其爲惡之人身受其報,不妨福祚延及後人。若作惡多而享壽富安樂,必其前人之遺澤將竭,天不愛惜,恣其惡深,使之大壞也。 /
「原文」人能忍事,易以習熟,終至於人以非理相加,不可忍者,亦處之如常。不能忍事,亦易以習熟,終至於睚眥之怨深,不足較者,亦至交詈爭訟,期以取勝而後已,不知其所失甚多。人能有定見,不爲客氣所使,則身心豈不大安寧! /
「原文」人之平居,欲近君子而遠小人者。君子之言,多長厚端謹,此言先入於吾心,乃吾之臨事,自然出於長厚端謹矣;小人之言多刻薄浮華,此言先入於吾心,及吾之臨事,自然出於刻薄浮華矣。且如朝夕聞人尚氣好凌人之言,吾亦將尚氣好凌人而不覺矣;朝夕聞人遊蕩不事繩檢之言,吾亦將遊蕩不事繩檢而不覺矣。如此非一端,非大有定力,必不免漸染之患也。 「譯述」日常生活中,人們都想與君子結交而遠離小人。君子的言論,大多忠厚老實端莊嚴謹,有長者之風。這種言論先進入我的心中,等到我遇到事情的時候,我也自然而然會有忠厚老實端莊嚴謹的長者風度;小人的言論卻多爲刻薄浮華之言,如果這種言論首先進入我的心中的話,等我在事情面前時,我自然而然也有了刻薄浮華的言論。正如早晚耳邊充斥的都是盛氣凌人之言,我也就變得盛氣凌人而自己卻不明白;早晚聽那些遊蕩之人目無法紀的言論,我也變得喜歡遊蕩,目無法紀卻不自知。像這樣的情況出現得很多,如果沒有很強的自控能力,必然免不了逐漸沾染的不良結果。 「評析」“近朱則赤,近墨者黑。”此言一點兒不假,與君子爲伍,便有君子之風,與小人爲伍,便有小人之氣。 /
「原文」老成之人,言有迂闊,而更事爲多。後生雖天資聰明,而見識終有不及。後生例以老成爲迂闊,凡其身試見效之言欲以訓後生者,後生厭聽而毀詆者多矣。及後生年齒漸長,歷事漸多,方悟老成之言可以佩服,然已在險阻艱難備嘗之後矣。 「譯述」年老之人的言論有時顯得迂腐而不大切合實際,但老年人卻經歷的世事很多而閱歷豐富。年輕人即使是天資聰穎,但在人生的閱歷及識見方面終難與老年人相比。年輕人總認爲老年人的言論迂腐而不合實際,大凡老年人用他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來教導年輕人時,年輕人很多不喜歡聽而且還要詆譭老年人,殊不知那些言論在老年人身上都是應驗過的。等到年輕人年歲漸漸增長,經歷的世事逐漸多起來之後,纔體悟到老人之言是多麼值得人佩服,但是能體悟到這一點早已是在他備嘗艱辛之後了。 「評析」“不聽老人言,喫虧在眼前。”老人是一部厚厚的書,記載着人生春夏秋鼕中的酸甜苦辣,抒寫了成功,也承載了失敗。據說曾經有一個歷史階段,人們將老人視爲隱患,認爲人老了便無用了,白白浪費國家的糧食,還不如活埋掉,於是人在老了之後就被活埋。這其實是一種極爲無知的做法,老人雖已無力再叱吒風雲於人生的大舞臺,但他豐富的人生閱歷卻是後人的一筆財富,使後人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少走彎路,這要比他直接創造價值價值還要大。即便是老人的言論,隨着時代的發展有不切實際的可笑迂腐之處,但畢竟瑕不掩玉,勸君還是多聽聽老人之言吧。 /
「原文」聖賢猶不能無過,況人非聖賢,安得每事盡善?人有過失,非其父兄,孰肯誨責;非其契愛,孰肯諫諭。泛然相識,不過背後竊譏之耳。 /
「原文」言語簡寡,在我,可以少悔;在人,可以少怨。 /
「原文」人之出言舉事,能思慮循省,而不幸有失,則在可諫可議之域。至於恣其性情,而妄言妄行,或明知其非而故爲之者,是人必挾其兇暴強悍以排人之異己。善處鄉曲者,如見似此之人,非惟不敢諫誨,亦不敢置於言議之間,所以遠侮辱也。嘗見人不忍平昔所厚之人有失,而私納忠言,反爲人所怒,曰:“我與汝至相厚,汝亦謗我耶!”孟子曰:“不仁者,可與言哉?”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