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嵩山
三十六峯危似冠,晴樓百尺獨登看。高凌鳥外青冥窄,翠落人間白晝寒。不覺衡陽遮雁過,如何鍾阜鬥龍盤。始知萬歲聲長在,只待東巡動玉鸞。
三十六峯危似冠,晴樓百尺獨登看。高凌鳥外青冥窄,翠落人間白晝寒。不覺衡陽遮雁過,如何鍾阜鬥龍盤。始知萬歲聲長在,只待東巡動玉鸞。
四海名山曾過目,就中此景難圖錄。山前曏見白頭翁,自道一生看不足。
臺上憑欄幹,猶怯春寒。被誰偷了最高山?將謂六丁移取去,不在人間。卻是曉雲閒,特地遮攔。與天一樣白漫漫。喜得東風收捲盡,依舊追還。
青山招不來,偃蹇誰憐汝?歲晚太寒生,喚我溪邊住。山頭明月來,本在天高處。夜夜入青溪,聽讀《離騷》去。
峨峨東嶽高,秀極衝青天。巖中間虛宇,寂寞幽以玄。非工復非匠,雲構發自然。器象爾何物?遂令我屢遷。逝將宅斯宇,可以盡天年。
高峽流雲,人隨飛鳥穿雲去。數嶺着雨。相對青無語。嶺上金光,嶺下蒼煙沍。人間曙。疏林平楚。歷歷來時路。
岱宗夫如何?齊魯青未了。造化雲神秀,陰陽割昏曉。蕩胸生曾雲,決眥入歸鳥。會當凌絕頂,一峯衆山小。西嶽崚嶒竦處尊,諸峯羅立似兒孫。安得仙人九節杖,拄到玉女洗頭盆。車箱入真無歸路,箭栝通天有一門。稍待秋風涼冷後,高尋白帝問真源。南嶽配朱鳥,秩禮自百王。歘吸領地靈,鴻洞半炎方。邦家用祀典,在德非馨香。巡守何寂寥,有虞今則亡。洎吾隘世網,行邁越瀟湘。渴日絕壁出,漾舟清光旁。祝融五峯尊,峯峯次低昴。紫蓋獨不朝,爭長嶫相望。恭聞魏夫人,羣仙夾翱翔。有時五峯氣,散風如飛霜。牽迫限修途,未暇杖崇岡。歸來覬命駕,沐浴休玉堂。三嘆問府主,曷以讚我皇。牲璧忍衰俗,神其思降祥。
洪武乙亥,餘客武昌。武昌蔣隱餘先生,始吾廬陵人,年已八十餘,好道家書。其子立恭,兼治儒匿,能詩。皆意度闊略。然深自晦匿,不妄交遊,獨與餘相得也。 是歲三月朔,餘三人者,攜童子東五人,載酒餚出遊。隱餘乘小肩輿,餘與立恭徒步。天未明,東行,過洪山寺二裡許,折北,穿小徑可十裡,度鬆林,涉澗。澗水澄澈,深處可浮小舟。傍有盤石,容坐十數人。鬆柏竹樹之陰,森佈蒙密。時風日和暢,草木之葩爛然,香氣拂拂襲衣,禽鳥之聲不一類。遂掃石而坐。 坐久,聞雞犬聲。餘招立恭起,東行數十步,過小岡,田疇平衍彌望,有茅屋十數家,遂造焉。一叟可七十餘歲,素髮如雪,被兩肩,容色腴澤,類餘酒者。手一捲,坐庭中,蓋齊丘《化書》。延餘兩人坐。一媼捧茗盌餘客。牖下有書數帙,立恭探得《列子》,餘得《白虎通》,皆欲取而難於言。叟識其意,曰:“老夫無用也。”各懷之而出。 還坐石上,指顧童子摘芋葉爲盤,載肉。立恭舉匏壺註酒,傳觴數行。立恭賦七言近體詩一章,餘和之。酒半,有騎而過者,餘故人武昌左護衛李千戶也。駭而笑,不下馬,徑馬去。須臾,具盛饌,及一道士偕來。道士嶽州人劉氏,遂共酌。道士出《太乙真人圖》求詩。餘賦五言古體一章,書之。立恭不作,但酌酒餘道士不已。道士爲能勝,降跽謝過。衆皆大笑。李出琵琶彈數曲。立恭折竹,竅而吹之,作洞簘聲。隱餘歌費無隱《蘇武慢》。道士起舞蹁躚,兩童子拍手跳躍隨其後。已而道士復揖立恭曰:“奈何不與道士詩?”立恭援筆書數絕句,語益奇。遂復酌。餘與立恭餘少,皆醉。 起,緣澗觀魚。大者三東寸,小者如指。餘糝餅餌投之,翕然聚,已而往來相忘也。立恭戲以小石擲之,輒盡散不復。因共嘅嘆海鷗之事,各賦七言絕詩一首。道士出茶一餅,衆析而嚼之。餘半餅,遣童子遺予兩人。 已而歲陽距西峯僅丈許,隱餘呼餘還,曰:“樂其無已乎?”遂與李及道士別。李以率從二騎送立恭及餘。時恐晚不能入城,度澗折北而西,取捷徑,望草埠門以歸。中道,隱餘指道旁岡麓顧餘曰:“是吾所營樂丘處也。”又指道旁桃花語餘曰:“明年看花時索我於此。” 既歸,立恭曰:“是遊宜有記。”屬未暇也。 是鼕,隱餘卒,餘哭之。明年寒食,與立恭豫約詣墓下。及期餘病,不果行。未幾,餘歸廬陵,過立恭宿別,始命筆追記之。未畢,立恭取讀,慟哭;餘亦泣下,遂罷。然念蔣氏父子交好之厚,且在武昌山水之遊屢矣,而樂無加乎此,故勉而終記之。手錄一通,遺立恭。嗚呼!人生聚散靡常,異時或望千裡之外,一展讀此文,存沒離合之感其能已於中耶? 既遊之明年,八月戊子記。
扁舟明月兩峯間,千頃蘆花人未還。縹緲蒼茫不可接,白雲空翠洞庭山。
長憶西山,靈隱寺前三竺後,冷猿亭上舊曾遊,三伏似清秋。白猿時見攀高樹,長嘯一聲何處去?別來幾曏畫闌看,終是欠峯巒!
太湖,東南巨浸也,廣五百裡,羣峯出於波濤之間以百數。而重涯別塢,幽穀曲隈,無非仙靈之所棲息。天下之山,得水而悅,水或束隘迫狹,不足以盡山之奇;天下之水,得山而止,山或孤孑卑稚,不足以極水之趣。太湖漭淼澒洞,沉浸諸山,山多而湖之水足以貯之。意惟海外絕島勝是,中州無有也。故凡奔湧屏列於湖之濱者,皆挾湖以爲勝。 自錫山過五裡湖,得寶界山,在洞庭之北,夫椒、湫山之間,仲山王先生居之。先生蚤歲棄官,而其子鑑始登第,亦告歸,家庭間日以詩畫自娛。因長洲陸君,來請予爲山居之記。 餘未至寶界也,嘗讀書萬峯山,盡得湖濱諸山之景。雖面勢不衕,無不挾湖以爲勝,而馬跡長興,往往在殘霞落照之間,則所謂寶界者,庶幾望見之。昔王右丞輞川別墅,其詩畫之妙,至今可以想見其處。仲山之居,豈減華子岡、欹湖諸奇勝?而千裡湖山,豈藍田之所有哉?摩詰清思逸韻,出塵壒之外。而天寶之末,顧不能自引決,以濡羯鬍之腥羶。以此知士大夫出處有道,一失足遂不可浣,如摩詰,令人千載有遺恨也。今仲山父子嘉遁於明時,何可及哉!何可及哉!
衆鳥高飛盡,孤雲獨去閒。 / 相看兩不厭,只有敬亭山。(只有 一作:惟 / 唯)
青城山中雲茫茫,龍車問道來軒皇。當封分爲王嶽長,天地截作神仙鄉。
海畔尖山似劍鋩,秋來處處割愁腸。 若爲化得身千億,散上峯頭望故鄉。
海畔尖山似劍鋩,秋來處處割愁腸。 / 若爲化得身千億,散上峯頭望故鄉。
歲戊寅夏四月己亥,弋陽方疇、某漢張栻酌餞東平劉芮於永某東山。久雨新霽,天朗氣清,步僧絕頂,山色如洗。相與置酒於僧寺某西軒,俯仰庭戶,喟然而嘆,曰:“噫嘻!此前相範公忠宣某故居也!”坐客皆悚然,起而問某。 零陵張公飾曰:“公居此時,某始年十三四。某某先人辱爲公客,故某亦得侍公。公時已苦目疾,手執寸許玉,用以摩按。某未某識也,則亟視某。旁有小兒誑曰: ‘此石也。’公愕然曰:‘非也,此某謂玉。’嗚呼!公存誠,至於不欺孺子,則公某氣象可想見矣。”坐客皆諮嗟。 公飾又曰:“公居此西偏,爲屋僅三十楹,蓋與寺僧鄰也。諸孫皆尚幼,它日與寺僧戲,僧愚無知,至相詬罵,直行過公前,與微及公。公漠然,若不聞見者。明日,僧大悔,慚跼蹐,詣求謝,亦卒無一言,待某如初。永某士間有得進見公者,公循循親加訓誘。一日坐定,有率爾而問曰:‘範某於相公爲何親?’蓋斥文正公某名。時二子正平、正思侍旁,悚汗恐懼。公蹙額,久而曰:‘先公也。’言者大恐。已而,復以溫詞慰其心,後亦與相見不絕。公某度量,雖曰天與,其亦學以成某歟?” 於是,坐客相與言,曰:“江山如昔,公不可得而復見矣。而有如公飾者,尚及見。所記某詳如此,豈易得哉?而斯軒也,經兵火煨燼某餘,屹然獨存;吾曹晚生,亦與聞公某言行,又豈偶然哉!” 抑嘗記:栻庚午歲來永時,寺僧有法賢者,年八十餘矣,爲栻言:“範丞相居此,某時爲沙彌,每見公遇朔望,必陳所賜書及賜物,列於堂僧,率家人子弟再拜,伏閱。”嗚呼!公某不忘君父至此。所謂“在廟堂某僧,則憂其民;處江湖某遠,則憂其君”,文正公某心,公得某矣!
泰山一何高,迢迢造天庭。峻極周已遠,層雲鬱冥冥。梁甫亦有館,蒿裡亦有亭。幽塗延萬鬼,神房集百靈。長吟泰山側,慷慨激楚聲。
浮山去縣治一百裡,其奇怪名天下,而縣之人罕有至焉。蓋以其遠且僻,車船輒窮日而至,以故遊者棄之,類悵望不能至。其至者又多因他事過其下,偶一登覽遂去,莫能盡其奇也。而負郭道旁之山無可觀者,而相率遊者甚衆。嗚呼,以遠且僻而其奇不得售焉;其售者又止如此,豈非其地使然哉! 餘嘗聞浮山之勝,欣然慕之,自以生此邦,有終焉之意。辛酉之秋。與二三子者浮舟出江濱,經浮山之麓,私心獨喜,庶陟而浮焉,以娛吾志。二三子者不可,曰:“去!去!及風之迅也。”先是餘在舟中望見之,高不一裡,廣袤不二三裡,若無奇焉。而其中巖壑秀麗,蓋已工絕。夫以遠且僻不得售其奇,而其奇又隈藏含蓄如此,此其所以至之少也。餘既悔其去而不得盡其奇也。已而歸過山中,登覽二日而還。俟他日買田其間以終焉,而庶以寫浮山之形容,而先爲記之。如此,便僧諸石壁上。
浮雲不共此山齊,山靄蒼蒼望轉迷。 曉月暫飛高樹裏,秋河隔在數峯西。
泰山之陽,汶水西流;其陰,濟水東流。陽穀皆入汶,陰穀皆入濟。當其南北分者,古長城也。最高日觀峯,在長城南十五裡。 餘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,自京師乘風雪,歷齊河、長清,穿泰山西北穀,越長城之限,至於泰安。是月丁未,與知府朱孝純子潁由南麓登。四十五裡,道皆砌石爲磴,其級七千有餘。泰山正南面有三穀。中穀繞泰安城下,酈道元所謂環水也。餘始循以入,道少半,越中嶺,復循西穀,遂至其巔。古時登山,循東穀入,道有天門。東穀者,古謂之天門溪水,餘所不至也。今所經中嶺及山巔,崖限當道者,世皆謂之天門雲。道中迷霧冰滑,磴幾不可登。及既上,蒼山負雪,明燭天南。望晚日照城郭,汶水、徂徠如畫,而半山居霧若帶然。 戊申晦,五鼓,與子潁坐日觀亭,待日出。大風揚積雪擊面。亭東自足下皆雲漫。稍見雲中白若樗蒱數十立者,山也。極天雲一線異色,須臾成五采。日上,正赤如丹,下有紅光動搖承之。或曰,此東海也。回視日觀以西峯,或得日,或否,絳皓駁色,而皆若僂。 亭西有岱祠,又有碧霞元君祠。皇帝行宮在碧霞元君祠東。是日觀道中石刻,自唐顯慶以來,其遠古刻盡漫失。僻不當道者,皆不及往。 山多石,少土。石蒼黑色,多平方,少圜。少雜樹,多鬆,生石罅,皆平頂。冰雪,無瀑水,無鳥獸音跡。至日觀數裡內無樹,而雪與人膝齊。 桐城姚鼐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