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序文的古詩 150 首

送石處士序

韓癒 · 唐代

  河陽軍節度、御史大夫烏公,爲節度之三月,求士於從事之賢者。有薦石先生者。公曰:“先生何如?”曰:“先生居嵩、邙、瀍、穀之間,鼕一裘,夏一葛,食朝夕,飯一盂,蔬一盤。人與之錢,則辭;請與出遊,未嘗以事免;勸之仕,不應。坐一室,左右圖書。與之語道理,辨古今事當否,論人高下,事後當成敗,若河決下流而東註;若駟馬駕輕車就熟路,而王良、造父爲之先後也;若燭照、數計而龜蔔也。”大夫曰:“先生有以自老,無求於人,其肯爲某來邪?”從事曰:“大夫文武忠孝,求士爲國,不私於家。方今寇聚於恆,師還其疆,農不耕收,財粟殫亡。吾所處地,歸輸之塗,治法徵謀,宜有所出。先生仁且勇。若以義請而強委重焉,其何說之辭?”於是撰書詞,具馬幣,蔔日以受使者,求先生之廬而請焉。  先生不告於妻子,不謀於朋友,冠帶出見客,拜受書禮於門內。宵則沫浴,戒行李,載書冊,問道所由,告行於常所來往。晨則畢至,張上東門外。酒三行,且起,有執爵而言者曰:“大夫真能以義取人,先生真能以道自任,決去就。爲先生別。”又酌而祝曰:“凡去就出處何常,惟義之歸。遂以爲先生壽。”又酌而祝曰:“使大夫恆無變其初,無務富其家而飢其師,無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,無昧於諂言,惟先生是聽,以能有成功,保天子之寵命。”又祝曰:“使先生無圖利於大夫而私便其身。”先生起拜祝辭曰:“敢不敬蚤夜以求從祝規。”於是東都之人士鹹知大夫與先生果能相與以有成也。遂各爲歌詩六韻,遣癒爲之序雲。

送薛存義序

柳宗元 · 唐代

  河東薛存義將行,柳子載肉於俎,崇酒於觴,追而送之江滸,飲食之。且告曰:“凡吏於土者,若知其職乎?蓋民之役,非以役民而已也。凡民之食於土者,出其什一傭乎吏,使司平於我也。今我受其直,怠其事者,天下皆然。豈惟怠之,又從而盜之。曏使傭一夫於家,受若值,怠若事,又盜若貨器,則必甚怒而黜罰之矣。以今天下多類此,而民莫敢肆其怒與黜罰者,何哉?勢不衕也。勢不衕而理衕,如吾民何?有達於理者,得不恐而畏乎!”  存義假令零陵二年矣。早作而夜思,勤力而勞心;訟者平,賦者均,老弱無懷詐暴憎。其爲不虛取直也的矣,其知恐而畏也審矣。  吾賤且辱,不得與考績幽明之說;於其往也,故賞以酒肉而重之以辭。

兩都賦序

班固 · 漢代

  或曰:“賦者,古詩之流也。”昔成、康沒而頌聲寢,王澤竭而詩不作。大漢初定,日不暇給。至於武宣之世,乃崇禮官,考文章,內設金馬石渠之署,外興樂府協律之事,以興廢繼絕,潤色鴻業。是以衆庶悅豫,福應尤盛,《白麟》《赤雁》《芝房》《寶鼎》之歌,薦於郊廟。神雀、五鳳、甘露、黃龍之瑞,以爲年紀。故言語侍從之臣,若司馬相如、虞丘壽王、東方朔、枚皋、王褒、劉曏之屬,朝夕論思,日月獻納;而公卿大臣,御史大夫倪寬、太常孔臧、太中大夫董仲舒、宗正劉德、太子太傅蕭望之等,時時間作。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,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,雍容揄揚,著於後嗣,抑亦雅頌之亞也。故孝成之世,論而錄之,蓋奏御者千有餘篇,而後大漢之文章,炳焉與三代衕風。  且夫道有夷隆,學有麤密,因時而建德者,不以遠近易則。故皋陶歌虞,奚斯頌魯,衕見採於孔氏,列於《詩》《書》,其義一也。稽之上古則如彼,考之漢室又如此。斯事雖細,然先臣之舊式,國家之遺美,不可闕也。臣竊見海內清平,朝廷無事,京師修宮室,浚城隍,起苑囿,以備製度。西土耆老,鹹懷怨思,冀上之眷顧,而盛稱長安舊製,有陋雒邑之議。故臣作《兩都賦》,以極衆人之所眩曜,折以今之法度。

放翁家訓·序(節選)

陸遊 · 宋代

  吾家在唐爲輔相者六人,廉直忠孝,世載令聞。念後世不可事僞國、苟富貴,以辱先人,始棄官不仕。東徙渡江,夷於編氓。孝悌行於家,忠信著於鄉,家法凜然,久而弗改。宋興,海內一統。陸氏乃與時俱興,百餘年間文儒繼出,有公有卿,子孫宦學相承,復爲宋世家,亦可謂盛矣!  然遊於此切有懼焉,天下之事,常成於困約,而敗於奢靡。遊童子時,先君諄諄爲言,太傅出入朝廷四十餘年,終身未嘗爲越產;家人有少變其舊者,輒不懌;晚歸魯墟,舊廬一椽不可加也。楚公少時尤苦貧,革帶敝,以繩續絕處。秦國夫人嘗作新襦,積錢累月乃能就,一日覆羹污之,至泣涕不食。姑嫁石氏,歸寧,食有籠餅,亟起辭謝曰:“昏耄不省是誰生日也。”左右或匿笑。楚公嘆曰:“吾家故時,數日乃啜羹,歲時或生日乃食籠餅,若曹豈知耶?”是時楚公見貴顯,顧以啜羹食餅爲泰,愀然嘆息如此。遊生晚,所聞已略;然少於遊者,又將不聞。而舊俗方已大壞。厭黎藿,慕膏粱,往往更以上世之事爲諱,使不聞。此風放而不還,且有陷於危辱之地、淪於市井、降於皁隸者矣。復思如往時安樂耕桑之業、終身無愧悔,可得耶?  嗚呼!仕而至公卿,命也;退而爲農,亦命也。若夫撓節以求貴,市道以營利,吾家之所深恥。子孫戒之,尚無墜厥初。

金穀詩序

石崇 · 魏晉

  餘以元康六年,從太僕卿出爲使持節監青、徐諸軍事、徵虜將軍。有別廬在河南縣界金穀澗中,去城十裡,或高或下,有清泉茂林,衆果、竹、柏、藥草之屬,莫不畢備。又有水碓、魚池、土窟,其爲娛目歡心之物備矣。時徵西大將軍祭酒王詡當還長安,餘與衆賢共送往澗中,晝夜遊宴,屢遷其坐,或登高臨下,或列坐水濱。時琴、瑟、笙、築,合載車中,道路並作;及住,令與鼓吹遞奏。遂各賦詩以敘中懷,或不能者,罰酒三鬥。感性命之不永,懼凋落之無期,故具列時人官號、姓名、年紀,又寫詩著後。後之好事者,其覽之哉!凡三十人,吳王師、議郎關中侯、始平武功蘇紹,字世嗣,年五十,爲首。

精騎集·序

秦觀 · 宋代

  予少時讀書,一見輒能誦。暗疏之,亦不甚失。然負此自放,喜從滑稽飲酒者遊。旬朔之間,把捲無幾日。故雖有強記之力,而常廢於不勤。  比數年來,頗發憤自懲艾,悔前所爲;而聰明衰耗,殆不如曩時十一二。每閱一事,必尋繹數終,掩捲茫然,輒復不省。故雖有勤勞之苦,而常廢於善忘。  嗟夫!敗吾業者,常此二物也。比讀《齊史》,見孫搴答邢詞曰:“我精騎三千,足敵君羸卒數萬。”心善其說,因取經、傳、子、史之可爲文用者,得若幹條,勒爲若幹捲,題曰《精騎集》雲。  噫!少而不勤,無如之何矣。長而善忘,庶幾以此補之。

修竹篇序

瓊華 · 唐代

  東方公足下:文章道弊,五百年獻。漢魏風骨,晉宋莫傳,然而文獻有可徵者。僕嘗暇時觀齊、梁以詩,彩麗競繁,而興寄都絕,每以永嘆。思古人,常恐逶迤頹靡,風雅不作,以耿耿也。一昨於解三處,見明公詠孤桐篇,骨氣端翔,音情頓挫,光英朗練,有金石聲。遂用洗心飾視,發揮幽鬱。不圖正始之音、建安風骨,復睹於茲,可使建安作者,相視而笑。解君雲:“張茂先、何敬祖,東方生與其比肩。”僕亦以爲知言也。故感嘆雅製,作修竹詩一首,當有知音以傳示之。

和桃源詩序

瓊華 · 宋代

  世傳桃源事,多過其實。考淵明漁記,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,則漁人漁見,似是其子孫,非秦人仙死者也。 又雲殺雞作食,豈有仙而殺者乎?  舊說南陽有菊水,水甘而芳,居民三十餘家,飲其水皆壽,或至百二三十歲。 蜀青城山老人村,有五世孫者。 道極險遠,生仙識鹽醯,而溪中多枸杞,根如龍蛇,飲其水,故壽。 近歲道稍通,漸能致五味,而壽益衰,桃源蓋此比也歟。 使武陵太守得至焉,則已化爲爭奪之場久矣。常意天地間若此者甚衆,仙獨桃源。

送秦少章赴臨安簿序

張耒 · 宋代

  《詩》不雲乎:“蒹葭蒼蒼,白露爲霜。”夫物不受審,則材不成,人不涉難,則智不明。季秋之月,天地始肅,寒氣欲至。方是時,天地之間,凡植物出於春夏雨露之餘,華澤充溢,支節美茂,及繁霜夜零,旦起而視之,如戰敗之軍,捲旗棄鼓,裹創而馳,吏士無人色,豈特如是而已。於是天地閉塞而成鼕,則摧敗拉毀之者過半,其爲變亦酷矣,然自是弱者堅,虛者實,津者燥,皆斂其英華於腹心,而各效其成,深山之木,上撓青雲,下庇千人者,莫不病焉,況所謂蒹葭者乎?然匠石操斧以遊於林,一舉而盡之,以充棟樑、桷杙、輪輿、輹輻,鉅細強弱,無不勝其任者,此之謂損之而益,敗之而成,虐之而樂者是也。  吾黨有秦少章者,自予爲太學官時,以其文章示予,愀然告我曰:“惟家貧,奉命大人而勉爲科舉之文也。”異時率其意爲詩章古文,往往清麗奇偉,工於舉業百倍。元佑六年及第,調臨安主簿。舉子中第可少樂矣,而秦子每見餘輒不樂。予問其故,秦子曰:“予世之介士也,性所不樂不能爲,言所不合不能交,飲食起居,動靜百爲,不能勉以隨人。令一爲吏,皆失己而惟物之應,少自偃蹇,悔禍隨至。異時一身資養於父母,今則婦子仰食於我,欲不爲吏,亦不可得。自令今以往,如沐漆而求解矣。”餘解之曰:“子之前日,春夏之草木也。今日之病子者,蒹葭之霜也。凡人性惟安之求,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。遷之爲貴,重耳不十九年於外,則歸不能霸,子胥不奔,則不能入郢。二子者,方其羈窮憂患之時,陰益其所短而進其所不能者,非如學於口耳者之淺淺也。自今吾子思前之所爲,其可悔者衆矣,其所知益加多矣。反身而安之,則行於天下無可憚者矣,能推食與人者,嘗飢者也;賜之車馬而辭者,不畏步者也。苟畏飢而惡步,則將有苟得之心,爲害不既多乎!故隕霜不殺者,物之災也;逸樂終身者,非人之福也。”

黃帝內經素問序

王冰 · 唐代

  夫釋縛脫艱,全真導氣,拯黎元於仁壽,濟羸劣以獲安者,非三聖道,則不能致之矣。孔安國序《尚書》曰:“伏羲、神農、黃帝之書,謂之三墳,言大道也。”班固《漢書·藝文志》曰:“《黃帝內經》十八捲。”《素問》即其經之九捲也,兼《靈樞》九捲,乃其數焉。雖復年移代革,而授學猶存;懼非其人,而時有所隱,故第七一捲,師氏藏之;今之奉行,惟八捲爾。然而其文簡,其意博,其理奧,其趣深。天地之象分,陰陽之候列,變化之由表,死生之兆彰。不謀而遐邇自衕,勿約而幽明斯契。稽其言有徵,驗之事不忒。誠可謂至道之宗,奉生之始矣。  假若天機迅發,妙識玄通。蕆謀雖屬乎生知,標格亦資於詁訓,未嘗有行不由徑、出不由戶者也。然刻意研精,探微索隱,或識契真要,則目牛無全,故動則有成,猶鬼神幽贊,而命世奇傑,時時間出焉。則周有秦公,漢有淳於公,魏有張公、華公,皆得斯妙道者也。鹹日新其用,大濟蒸人。華葉遞榮,聲實相副。蓋教之著矣,亦天之假也。  冰弱齡慕道,夙好養生。幸遇真經,式爲龜鏡。而世本紕繆,篇目重疊,前後不倫,文義懸隔。施行不易,披會亦難。歲月既淹,襲以成弊。或一篇重出,而別立二名;或兩論併吞,而都爲一目;或問答未已,別樹篇題;或脫簡不書,而雲世闕。重《經合》而冠《針服》,並《方宜》而爲《欬篇》;隔《虛實》而爲《逆從》,合《經絡》而爲《論要》;節《皮部》爲《經絡》,退《至教》以先《針》。諸如此流,不可勝數。且將升岱嶽,非徑奚爲?欲詣扶桑,無舟莫適。乃精勤博訪,而並有其人。歷十二年,方臻理要,詢謀得失,深遂夙心。時於先生郭子齋堂,受得先師張公祕本,文字昭晰,義理環周,一以參詳,羣疑冰釋。恐散於末學,絕彼師資,因而撰註,用傳不朽。兼舊藏之捲,合八十一篇二十四捲,勒成一部。冀乎究尾明首,尋註會經,開發童蒙,宣揚至理而已。  其中簡脫文斷,義不相接者,搜求經論所有,遷移以補其處;篇目墜缺,指事不明者,量其意趣,加字以昭其義;篇論吞併,義不相涉,闕漏名目者,區分事類,別目以冠篇首;君臣請問,禮儀乖失者,考校尊卑,增益以光其意。錯簡碎文,前後重疊者,詳其指趣,削去繁雜,以存其要;辭理祕密,難粗論述者,別撰《玄珠》,以陳其道。凡所加字,皆朱書其文,使今古必分,字不雜揉。庶厥昭彰聖旨,敷暢玄言,有如列宿高懸,奎張不亂,深泉淨瀅,鱗介鹹分。君臣無夭枉之期,夷夏有延齡之望。俾工徒勿誤,學者惟明,至道流行,徽音累屬,千載之後,方知大聖之慈惠無窮。  時大唐寶應元年歲次壬寅序。

玉臺新詠序

瓊華 · 南北朝

  凌雲概日,由余之所未窺;萬戶之門,張衡之所曾賦。周王璧臺之上,漢帝金屋之中,玉樹以珊有作枝,珠簾以玳瑁爲柙。其中有麗人焉。其人也,五陵豪族,充選掖庭;四姓良家,馳名永巷。不有潁川、新市,河間、觀津,本號嬌娥,曾名巧笑。楚王宮內,無不推其細腰;魏國佳人,俱言訝其纖手。閱詩敦禮,非直東鄰之自媒;婉約神流,無異西施之被教。弟兄協律,自小學歌;少長河陽,由來能舞。琵琶新曲,無待石崇;箜篌雜引,非因曹植。傳鼓瑟於楊家,得吹簫於秦女。  至若寵聞長樂,陳後知而不平;畫出天仙,閼氏覽而遙妒。且如東鄰巧笑,來侍寢於更衣;西子微顰,將橫陳於甲帳。陪遊娑,騁纖腰於《結神》;長樂鴛鴦,奏新聲於度曲。妝鳴蟬之薄鬢,照墮馬之垂鬟。反插金鈿,橫抽寶樹。南都石黛,最發雙蛾;北地燕脂,偏開兩靨。  不有嶺上仙童,分丸魏帝;腰中寶鳳,授歷軒轅。金星與婺女爭華,麝月共嫦娥競爽。驚鸞冶袖,時飄韓掾之香;飛燕長裾,宜結陳王之佩。雖非圖畫,入甘泉而不分;言異神仙,戲陽臺而無別。真可謂傾國傾城,無對無雙者也。加以天情開朗,逸思雕華,妙解文章,尤工詩賦。琉璃硯匣,終日隨身;翡翠筆牀,無時離手。清文滿篋,非惟芍藥之花;新製連篇,寧止蒲萄之樹。九日登高,時有緣情之作;萬年公主,非無誄德之辭。其佳麗也如彼,其纔情也如此。  既而椒房宛轉,柘館陰岑,絳鶴晨嚴,銅蠡晝靜。三星未夕,不事懷衾;五日猶賒,誰能理曲。優遊少託,寂寞多閒。厭長樂之疏鍾,勞中宮之緩箭。輕身無力,怯南陽之搗衣;生長深宮,笑扶神之織錦。雖復投壺玉女,爲歡盡於百驍;爭博齊姬,心賞窮於六箸。無怡神於暇景,惟屬意於新詩。可得代彼萱蘇,微蠲愁疾。  但往世名篇,當今巧製,分諸麟閣,散在鴻都。不藉篇章,無由披覽。於是然脂暝寫,弄墨晨書,撰錄豔歌,凡爲十捲。曾無參於《雅》《頌》,不靡濫於神人。涇渭之間,若斯而已。於是麗以金箱,裝之寶軸。三臺妙跡,龍伸蠖屈之書;五色花箋,河北、膠東之紙。高樓紅粉,仍定魯魚之文;辟惡生香,聊防羽陵之蠹。靈飛六甲,高擅玉函;《鴻烈》仙方,長推丹枕。  至如青牛帳裏,餘曲未終;朱鳥窗前,新妝已竟。方當開茲縹帙,散此絛繩。永對玩於書帷,長循環於纖手。豈如鄧學《春秋》,儒者之功難習;竇傳黃老,金丹之術不成。固勝西蜀豪家,託情窮於魯殿;東儲甲觀,流詠止於《洞簫》。孌彼諸姬,聊衕棄日。猗與彤管,麗矣香奩。

送陳經秀纔序

歐陽修 · 宋代

  伊出陸渾,略國南,絕山而下,東以會河。山夾水東西,北直國門,當雙闕。隋煬帝初營宮洛陽,登邙山南望,曰:“此豈非龍門邪!”世因謂之“龍門”,非《禹貢》所謂導河自積石而號龍門者也。然山形中斷,巖崖缺呀,若斷若鑱。當禹之治水九州,披山斬木,遍行天下,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,皆禹鑿之,豈必龍門?  然伊之流最清淺,水濺濺鳴石間。刺舟隨波,可爲浮泛;釣魴捉鱉,可供膳羞。山兩麓浸流中,無巖嶄頹怪盤絕之險,而可以登高顧望。自長夏而往,纔十八裡,可以朝遊而暮歸。故人之遊此者,欣然得山水之樂,而未嘗有筋骸之勞,雖數至不厭也。  然洛陽西都,來此者多達官尊重,不可輒輕出。幸時一往,則騶奴從騎吏屬遮道,唱呵後先,前儐旁扶,登覽未周,意已怠矣。故非有激流上下、與魚鳥相傲然徙倚之適也。然能得此者,惟卑且閒者宜之。  修爲從事、子聰參軍、應之主縣簿、秀纔陳生旅遊,皆卑且閒者。相與期於茲夜宿西峯,步月鬆林間,登山上方,路窮而返。明日,上香山石樓,聽八節灘,晚泛舟,傍山足夷猶而下,賦詩飲酒,暮已歸。後三日,陳生告予且西。予方得生,喜與之遊也,又遽去,因書其所以遊以贈其行。

伶官傳序

歐陽修 · 宋代

  嗚呼!盛衰之理,雖曰天命,豈非人事哉!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,與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 /  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,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燕王,吾所立,契丹與吾約爲兄弟,而皆背晉以歸梁。此三者,吾遺恨也。與爾三矢,爾其無忘乃父之志!”莊宗受而藏之於廟。其後用兵,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,請其矢,盛以錦囊,負而前驅,及凱旋而納之。

戰國策目錄序

曾鞏 · 宋代

  敘曰:曏敘此書,言周之先,明教化,修法度,所以大治﹔及其後,謀詐用,而仁義之路塞,所以大亂﹔其說既美矣。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,度時君之所能行,不得不然﹔則可謂惑於流俗,而不篤於自信者也。  夫孔、孟之時,去周之初已數百歲,其舊法已亡,舊俗已熄久矣﹔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,以謂不可改者,豈將強天下之主後世之所不可爲哉?亦將因其所遇之時,所遭之變,而爲當世之法,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。  二帝、三王之治,其變固殊,其法固異,而其爲國家天下之意,本末先後,未嘗不衕也。二子之道如是而已。蓋法者,所以適變也,不必盡衕﹔道者,所以立本也,不可不一﹔此理之不易者也。故二子者守此,豈好爲異論哉?能勿苟而已矣。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。  戰國之遊士則不然。不知道之可信,而樂於說之易合。其設心,註意,偷爲一切之計而已。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,言戰之善而蔽其患。其相率而爲之者,莫不有利焉,而不勝其害也﹔有得焉,而不勝其失也。卒至蘇秦、商鞅、孫臏、吳起、李斯之徒,以亡其身﹔而諸侯及秦用之者,亦滅其國。其爲世之大禍明矣﹔而俗猶莫之寤也。惟先王之道,因時適變,爲法不衕,而考之無疵,用之無弊。故古之聖賢,未有以此而易彼也。  或曰:“邪說之害正也,宜放而絕之。此書之不泯,其可乎?”對曰:“君子之禁邪說也,固將明其說於天下,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,然後以禁則齊﹔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爲,然後以戒則明﹔豈必滅其籍哉?放而絕之,莫善於是。是以孟子之書,有爲神農之言者,有爲墨子之言者,皆着而非之。至於此書之作,則上繼春秋,下至秦、漢之起,二百四五十年之間,載其行事,固不可得而廢也。”此書有高誘註者二十一篇,或曰三十二篇,崇文總目存者八篇,今存者十篇。

嚴祺先文集序

歸莊 · 明代

  韓文公之文,起八代之衰,其詩亦怪怪奇奇,獨闢門戶,而考亭先生嘗病其俗,曰《上宰相書》、《讀書城南詩》是也。豈非以其汲汲於求知幹進,志在利祿乎?故吾嘗謂文章之事,未論其他,必先去其俗而後可。今天下多文人矣,身在草莽,而通姓名於大人先生,且朝作一文,暮鐫於梓,往往成巨帙,幹謁貴人及結納知名之士,則挾以爲贄,如此,文雖佳,俗矣。吾讀嚴子祺先之文,深嘆其能矯然拔俗也。無錫自顧端文、高忠憲兩先生講道東林,遠紹絕學,流風未遠。嚴子生於其鄉,誦遺書,沐餘教,被服儒者,邃於經學。平日重名節,慎行藏,視世之名位利祿,若將浼焉。感憤鬱塞,觸事而發,故其文立言之旨,多今人之笑爲迂者。韓子嘗言:“人笑之,則心以爲喜。”夫人之笑韓子者,特以其文辭爲流俗所笑,猶傑然爲一代儒宗;若立言之旨爲流俗所笑,不又加於古人一等乎!雖然,使韓子而居今之世,其立言之旨,當亦如嚴子之迂,必不至有上宰相之書、城南之詩,取譏於大儒矣。嚴子之文,餘所見止數十篇,論理論事,明快嚴峭,恂恂儒者而筆能殺人,文辭之工如此!然吾以爲文辭之工,今世文人之不免於俗者,亦或能之;其所以矯然拔俗,乃在立言之旨,世所共笑爲迂者也。夫世共笑爲迂,餘獨不以爲迂,而欣賞嘆詫,則餘亦迂甚矣哉!

送王含秀纔序

韓癒 · 唐代

  吾少時讀《醉鄉記》,私怪隱居者無所累於世,而猶有是言,豈誠旨於味耶?及讀阮籍、陶潛詩,乃知彼雖偃蹇,不欲與世接,然猶未能平其心,或爲事物是非相感發,於是有託而逃焉者也。若顏子操瓢與簞,曾參歌聲若出金石,彼得聖人而師之,汲汲每若不可及,其於外也固不暇,尚何曲之託,而昏冥之逃耶?  吾又以爲悲醉鄉之徒不遇也。建中初,天子嗣位,有意貞觀、開元之丕績,在廷之臣爭言事。當此時,醉鄉之後世又以直廢,吾既悲醉鄉之文辭,而又嘉良臣之烈,思識其子孫。今子之來見我也,無所挾,吾猶將張之;況文與行不失其世守,渾然端且厚。惜乎吾力不能振之,而其言不見信於世也。於其行,姑分之飲酒。

送虛白上人序

高啓 · 明代

  餘始不欲與佛者遊,嘗讀東坡所作《勤上人詩序》,見其稱勤之賢曰:“使勤得列於士大夫之間,必不負歐陽公。”餘於是悲士大夫之風壞已久,而喜佛者之有可與遊者。  去年春,餘客居城西,讀書之暇,因往雲巖諸峯間,求所謂可與遊者,而得虛白上人焉。  虛白形癯而神清,居衆中不妄言笑。餘始識於劍池之上,固心已賢之矣。入其室,無一物,弊簀折鐺,塵埃蕭然。寒不暖,衣一衲,飢不飽,粥一盂,而逍遙徜徉,若有餘樂者。間出所爲詩,則又紆徐怡愉,無急迫窮苦之態,正與其人類。  方春二三月時,雲巖之遊者盛,巨官要人,車馬相屬。主者撞鐘集衆,送迎唯謹,虛白方閉戶寂坐如不聞;及餘至,則曳敗履起從,指幽導勝於長林絕壁之下,日入而後已。餘益賢虛白,爲之太息而有感焉。近世之士大夫,趨於途者駢然,議於廬者歡然,莫不惡約而願盈,迭誇而交詆,使虛白襲冠帶以齒其列,有肯爲之者乎?或以虛白佛者也,佛之道貴靜而無私,其能是亦宜耳!餘曰:今之佛者無呶呶焉肆荒唐之言者乎?無逐逐焉從造請之役者乎?無高屋廣廈以居美女豐食以養者乎?然則虛白之賢不惟過吾徒,又能過其徒矣。餘是以樂與之遊而不知厭也。  今年秋,虛白將東遊,來請一言以爲贈。餘以虛白非有求於世者,豈欲餘張之哉?故書所感者如此,一以風乎人,一以省於己,使無或有愧於虛白者而已。

寓山註序

祁彪佳 · 明代

  予家梅子真高士裏,固山陰道上也。方幹一島,賀監半曲,惟予所恣取。顧獨予家旁小山,若有夙緣者,其名曰“寓”。往予童稚時,季超、止祥兩兄以鬥粟易之。剔石栽鬆,躬荷畚鍤,手中爲之胼胝。予時亦衕拏小艇,或捧士作嬰兒戲。迨後餘二十年,鬆漸高,石亦漸古,季超兄輒棄去,事宗乘;止祥兄且構柯園爲菟裘矣。舍山之陽建麥浪大師塔,餘則委置於叢篁灌莽中。予自引疾南歸,偶一過之,於二十年前情事,若有感觸焉者。於是蔔築之興,遂勃不可遏,此開園之始末也。  蔔築之初,僅欲三五楹而止。客有指點之者,某可亭,某可榭,予聽之漠然,以爲意不及此。及於徘徊數回,不覺問客之言,耿耿胸次。某亭、某榭,果有不可無者。前役未罷,輒於胸懷所及,不覺領異拔新,迫之而出。每至路窮徑險,則極慮窮思,形諸夢寐,便有別闢之境地,若爲天開。以故興癒鼓,趣亦癒濃。朝而出,暮而歸,偶有家冗,皆於燭下了之。枕上望晨光乍吐,即呼奚奴駕舟,三裡之遙,恨不促之於跬步。祁寒盛暑,體粟汗浹,不以爲苦。雖遇大風雨,舟未嘗一日不出。摸索牀頭金盡,略有懊喪意。及於抵山盤旋,則購石庀材,猶怪其少。以故兩年以來,橐中如洗。予亦病而癒,癒而復病,此開園之癡癖也。  園盡有山之三面,其下平田十餘畝,水石半之,室廬與花木半之。爲堂者二,爲亭者三,爲廊者四,爲臺與閣者二,爲堤者三。其他軒與齋類,而幽敞各極其致。居與庵類,而紆廣不一其形。室與山房類,而高下分標共勝。與夫爲橋、爲榭、爲徑、爲峯,參差點綴,委折波瀾。大抵虛者實之,實者虛之,聚者散之,散者聚之,險者夷之,夷者險之。如良醫之治病,攻補互投;如良將之治兵,奇正並用;如名手作畫,不使一筆不靈;如名流作文,不使一語不韻。此開園之營構也。  園開於乙亥之仲鼕,至丙子孟春,草堂告成,齋與軒亦已就緒。迨於中夏,經營復始。榭先之,閣繼之,迄山房而役以竣,自此則山之頂趾鏤刻殆遍,惟是泊舟登岸,一徑未通,意猶不慊也。於是疏鑿之工復始。於十一月自鼕歷丁醜之春,凡一百餘日,曲池穿牗,飛沼拂幾,綠映朱欄,丹流翠壑,乃可以稱園矣。而予農圃之興尚殷,於是終之以豐莊與豳圃,蓋已在孟夏之十有三日矣。若八求樓、溪山草閣、抱甕小憩,則以其暇偶一爲之,不可以時日計。此開園之歲月也。  至於園以外山川之麗,古稱萬壑千巖,園以內花木之繁,不止七鬆五柳。四時之景,都堪泛月迎風;三徑之中,自可呼雲醉雪。此在韻人縱目,雲客宅心,予亦不暇縷述之矣。

夜航船序

張岱 · 明代

  天下學問,惟夜航船中最難對付。蓋村夫俗子,其學問皆預先備辦。如瀛洲十八學士,雲臺二十八將之類,稍差其姓名,輒掩口笑之。彼蓋不知十八學士、二十八將,雖失記其姓名,實無害於學問文理,而反謂錯落一人,則可恥孰甚。故道聽途說,只辦口頭數十個名氏,便爲博學纔子矣。  餘因想吾八越,惟餘姚風俗,後生小子,無不讀書,及至二十無成,然後習爲手藝。故凡百工賤業,其《性理》《綱鑑》,皆全部爛熟,偶問及一事,則人名、官爵、年號、地方枚舉之,未嘗少錯。學問之富,真是兩腳書廚,而其無益於文理考校,與彼目不識丁之人無以異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則古人姓名總不必記憶矣。”餘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關於文理,不記不妨,如八元、八愷,廚、俊、顧、及之類是也。有關於文理者,不可不記,如四嶽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類是也。”  昔有一僧人,與一士子衕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談闊論,僧畏懾,拳足而寢。僧人聽其語有破綻,乃曰:“請問相公,澹臺滅明是一個人,兩個人?”士子曰:“是兩個人。”僧曰:“這等堯舜是一個人,兩個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個人!”僧乃笑曰:“這等說起來,且待小僧伸伸腳。”餘所記載,皆眼前極膚淺之事,吾輩聊且記取,但勿使僧人伸腳則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  古劍陶庵老人張岱書。

嬃砧課誦圖序

瓊華 · 清代

  《嬃砧課誦圖》者,不材拯官京師在之所作也。拯之官京師,姊劉在家,奉其老姑,不能來就弟養。廣姑歿矣,姊復寄食寧氏姊於廣州,阻於遠行。拯自始官在,畜志南歸,以迄於廣,顚頓荒忽,姊屑自牽,以不得遂其志。  念自七歲時,先妣歿,遂來依姊氏。姊適新寡,又喪其遺腹子,煢煢獨處。屋後小園,數丈餘,嘉樹蔭之。樹陰有屋二椽,姊攜拯居焉。拯十歲後,就塾師學,朝出而暮歸。比夜,則姊恆執女紅,篝一燈,使拯讀其旁。夏苦熱,輟夜課。天黎明,輒呼拯起,持小幾,就園樹下讀。樹根安二巨石:一姊氏搗衣以爲砧,一使拯坐而讀。在出,乃遣入塾。故拯幼時,每朝入塾讀書,乃熟於他童。或夜讀倦,稍逐於嬉,姊必涕泣,告以母氏劬勞勞瘁死之狀;且曰:“汝廣弗勉學,母氏地下戚矣!”拯哀懼,泣告姊:“後無復爲此言。”  嗚呼!拯不材,年三十矣。念十五六時,猶能執一捲就姊氏讀,在惴惴於奄思憂戚之中,不敢稍自放逸。自二十出門,行身居業,在即荒怠。念姊氏教不可忘,故爲圖以自警,冀使其身依然在讀姊氏之側,庶免其墮棄之在深,而終於無所成也。 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秋九月。爲之圖者,陳君名鑠,爲餘丁酉衕歲生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