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習錄 · 捲下 · 門人黃省曾錄 · 二十一
又曰:“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,以其無物慾之雜也。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,常如夜氣一般,就是‘通乎晝夜之道而知’。”
又曰:“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,以其無物慾之雜也。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,常如夜氣一般,就是‘通乎晝夜之道而知’。”
先生曰:“仙家說到虛,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?佛氏說到無,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?但仙家說虛從養生上來,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,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,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,便於本體有障礙。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,更不着些子意在。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,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,日、月、風、雷、山、川、民、物,凡有貌象形色,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,未嘗作得天的障礙。聖人只得順其良知之發用,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,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?”
或問:“釋氏亦務養心,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,何也?” / 先生曰:“吾儒養心,未嘗離卻事物,只順其天則自然,就是功夫。釋氏卻要盡絕事物,把心看到幻相,漸入虛寂去了,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,所以不可治天下。”
或問“異端”。 / 先生曰:“與愚夫愚婦衕的,是謂衕德;與愚夫愚婦異的,是謂異端。”
先生曰:“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,所異只在毫釐間。告子只在不動心上着功,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。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;只爲所行有不合義,便動了。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,只是‘集義’,所行無不是義,此心自然無可動處。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,便是把捉此心,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撓了,此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。孟子‘集義’工夫,自是養得充滿,並無餒歉,自是縱橫自在,活潑潑地,此便是浩然之氣。”
又曰:“告子病源,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。性無善無不善,雖如此說,亦無大差。但告子執定看了,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。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,便有個物在外。卻做兩邊看了,便會差。無善無不善,性原是如此。悟得及時,只此一句便盡了,更無有內外之間。告子見一個性在內,見一個物在外,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。”
朱本思問:“人有虛靈,方有良知。若草、木、瓦、石之類,亦有良知否?” / 先生曰: “人的良知,就是草、木、瓦、石的良知;若草、木、瓦、石無人的良知,不可以爲草、木、瓦、石矣。豈惟草、木、瓦、石爲然,天、地無人的良知,亦不可爲天、地矣。蓋天、地、萬物與人原是一體,其發竅之最精處,是人心一點靈明,風、雨、露、雷、日、月、星、辰、禽、獸、草、木、山、川、土、石,與人原是一體。故五穀、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,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,只爲衕此一氣,故能相通耳。”
先生遊南鎮,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:“天下無心外之物,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,於我心亦何相關?” / 先生曰:“你未看此花時,此花與汝心衕歸於寂;你來看此花時,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。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”
問:“大人與物衕體,如何《大學》又說個厚薄?” / 先生曰:“惟是道理自有厚薄。比如身是一體,把手足捍頭目,豈是偏要薄手足?其道理合如此。禽獸與草木衕是愛的,把草木去養禽獸,又忍得;人與禽獸衕是愛的,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、燕賓客,心又忍得;至親與路人衕是愛的,如簞食豆羹,得則生,不得則死,不能兩全,寧救至親,不救路人,心又忍得;這是道理合該如此。及至吾身與至親,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。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,此處可忍,更無所不忍矣。《大學》所謂厚薄,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,不可逾越,此便謂之義;順這個條理,便謂之禮;知此條理,便謂之智;終始是這個條理,便謂之信。”
又曰:“目無體,以萬物之色爲體;耳無體,以萬物之聲爲體;鼻無體,以萬物之臭爲體;口無體,以萬物之味爲體;心無體,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爲體。”
問“夭壽不二”。 / 先生曰:“學問功夫,於一切聲利、嗜好俱能脫落殆盡,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,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。人於生死念頭,本從生身命根上帶來,故不易去。若於此處見得破,透得過,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,方是儘性至命之學。”
一友問:“欲於靜坐時,將好名、好色、好貨等根,逐一搜尋,掃除廓清,恐是剜肉做瘡否?” / 先生正色曰:“這是我醫人的方子,真是去得人病根。更有大本事人,過了十數年,亦還用得着。你如不用,且放起,不要作壞我的方子!”
一友問功夫不切。 / 先生曰:“學問功夫,我已曾一句道盡,如何今日轉說轉遠,都不着根?”對曰:“致良知蓋聞教矣,然亦須講明。”
或問“至誠前知”。 / 先生曰:“誠是實理,只是一個良知。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,其萌動處就是幾。誠神幾,曰聖人。聖人不貴前知;禍福之來,雖聖人有所不免,聖人只是知幾,遇變而通耳。良知無前後,只知得見在的幾,便是一了百了。若有個前知的心,就是私心,就有趨避利害的意。邵子必於前知,終是利害心未盡處。”
先生曰:“無知無不知,本體原是如此。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,而自無物不照。無照無不照,原是日的本體。良知本無知,今卻要有知,本無不知,今卻疑有不知,只是信不及耳。”
先生曰:“‘惟天下之聖爲能聰明睿知’,舊看何等玄妙,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。耳原是聰,目原是明,心思原是睿知,聖人只是一能之爾,能處正是良知。衆人不能,只是個不致知。何等明白簡易!”
問:“孔子所謂遠慮,周公夜以繼日,與將迎不衕。何如?” / 先生曰:“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,只是要存這天理。天理在人心,亙古亙今,無有終始。天理即是良知,千思萬慮,只是要致良知。良知癒思癒精明,若不精思,漫然隨事應去,良知便粗了。若只着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,教做遠慮,便不免有譭譽、得喪、人慾攙入其中,就是將迎了。周公終夜以思,只是‘戒慎不睹,恐懼不聞’的功夫。見得時,其氣象與將迎自別。”
問:“‘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’,朱子作效驗說,如何?” / 先生曰:“聖賢只是爲己之學,重功夫不重效驗。仁者以萬物爲體,不能一體,只己是私未忘。全得仁體,則天下皆歸於吾仁,就是‘八荒皆在我闥’意。天下皆與,其仁亦在其中,如‘在邦無怨,在家無怨’,亦只是自家不怨,如‘不怨天,不尤人’之意。然家邦無怨,於我亦在其中,但所重不在此。”
問:“孟子‘巧力、聖智’之說,朱子雲:‘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’。何如?” / 先生曰:“三子固有力,亦有巧。巧、力實非兩事,巧亦只在用力處,力而不巧,亦是徒力。三子譬如射,一能步箭,一能馬箭,一能遠箭。他射得到俱謂之力,中處俱可謂之巧。但步不能馬,馬不能遠,各有所長,便是纔力分限有不衕處。孔子則三者皆長。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,清只到得伯夷而極,任只到得伊尹而極,何曾加得些子?若謂‘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’,則其力反過孔子了。‘巧力’只是發明‘聖、知’之義,若識得‘聖、知’本體是何物,便自了然。”
先生曰:“‘先天而天弗違’,天即良知也。‘後天而奉天時’,良知即天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