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文的古詩 11,351 首

傳習錄 · 捲中 · 答歐陽崇一 · 一

王守仁 · 明代

崇一來書雲:“師雲:‘德性之良知,非由於聞見,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,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,而已落在第二義。’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,然學者之知,未嘗不由見聞而發。滯於見聞固非,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。今曰‘落在第二義’,恐爲專以見聞爲學者而言,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,似亦知行合一之功矣。如何?” / 良知不由見聞而有,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,故良知不滯於見聞,而亦不離於見聞。孔子雲:“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”良知之外,別無知矣。故“致良知”是學問大頭腦,是聖人教人第一義。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,則是失卻頭腦,而已落在第二義矣。近時衕志中,蓋已莫不知有“致良知”之說,然其功夫尚多鶻突者,正是欠此一問。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。若主意頭腦專以“致良知”爲事,則凡多聞多見,莫非“致良知”之功。蓋日用之間,見聞酬酢,雖千頭萬緒,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。除卻見聞酬酢,亦無良知可致矣,故只是一事。若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,則語意之間未免爲二。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衕,其爲未得精一之旨,則一而已。 “多聞,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。”既雲“擇”,又雲“識”,其良知亦未嘗不行於其間,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、識,則已失卻頭腦矣。崇一於此等語見得當已分曉,今日之問,正爲發明此學,於衕志中極有益,但語意未瑩,則毫釐千裡,亦不容不精察之也。

傳習錄 · 捲中 · 答歐陽崇一 · 二

王守仁 · 明代

來書雲:“師雲:‘《系》言“何思何慮”,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,更無別思別慮耳,非謂無思無慮也。心之本體即是天理,有何可思慮得!學者用功,雖千思萬慮,只是要復他本體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。若安排思索,便是自私用智矣。’學者之蔽,大率非沉空守寂,則安排思索。德辛壬之歲着前一病,近又着後一病。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,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別?恐認賊作子,惑而不知也。” / “思曰睿,睿作聖。”“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。”思其可少乎?沉空守寂與安排思索,正是自私用智,其爲喪失良知一也。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,故良知即是天理,思是良知之發用。若是良知發用之思,則所思莫非天理矣。良知發用之思,自然明白簡易,良知亦自能知得。若是私意安排之思,自是紛紜勞擾,良知亦自會分別得。蓋思之是非邪正,良知無有不自知者。所以認賊作子,正爲致知之學不明,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。

傳習錄 · 捲中 · 答歐陽崇一 · 三

王守仁 · 明代

來書又雲:“師雲:‘爲學終身只是一事,不論有事無事,只是這一件。若說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,卻是分爲兩事也。’竊意覺精力衰弱,不足以終事者,良知也;寧不了事,且加休養,致知也。如何卻爲兩事?若事變之來,有事勢不容不了,而精力雖衰,稍鼓舞亦能支持,則持志以帥氣可矣。然言動終無氣力,畢事則困憊已甚,不幾於暴其氣已乎?此其輕重緩急,良知固未嘗不知,然或迫於事勢,安能顧精力?或困於精力,安能顧事勢?如之何則可?” / “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”之意,且與初學如此說,亦不爲無益。但作兩事看了,便有病痛在。孟子言“必有事焉”,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“集義”一事。義者,宜也,心得其宜之謂義。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,故“集義”亦只是致良知。君子之酬酢萬變,當行則行,當止則止,當生則生,當死則死,斟酌調停,無非是致其良知,以求自慊而已。故“君子素其位而行”“思不出其位”。凡謀其力之所不及,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,皆不得爲致良知。而凡“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爲,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”者,皆所以致其良知也。若雲“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”者,亦是先有功利之心,較計成敗利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,是以將了事自作一事,而培養又別作一事,此便有是內非外之意,便是“自私用智”,便是“義外”,便有“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”之病,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矣。所雲“鼓舞支持,畢事則困憊已甚”,又雲“迫於事勢,困於精力”,皆是把作兩事做了,所以有此。凡學問之功,一則誠,二則僞。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,欠誠一真切之故。《大學》言“誠其意者,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,此之謂自慊”。曾見有惡惡臭,好好色,而須鼓舞支持者乎?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?曾有迫於事勢,困於精力者乎?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矣。

傳習錄 · 捲中 · 答歐陽崇一 · 四

王守仁 · 明代

來書又有雲:“人情機詐百出,御之以不疑,往往爲所欺;覺則自入於逆億。夫逆詐,即詐也;億不信,即非信也;爲人欺,又非覺也。不逆不億而常先覺,其惟良知瑩徹乎?然而出入毫忽之間,背覺合詐者多矣。” / 不逆、不億而先覺,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、億不信爲心,而自陷於詐與不信,又有不逆、不億者,然不知致良知之功,而往往又爲人所欺詐,故有是言。非教人以是存心,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。以是存心,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;而只此一念,已不可與入堯、舜之道矣。不逆、不億而爲人所欺者,尚亦不失爲善,但不如能致其良知,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爲賢耳。崇一謂“其惟良知瑩徹”者,蓋已得其旨矣。然亦穎悟所及,恐未實際也,蓋良知之在人心,亙萬古、塞宇宙而無不衕。不慮而知,恆易以知險,不學而能,恆簡以知阻,先天而天不違,天且不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

傳習錄 · 捲中 · 答羅整庵少宰書

王守仁 · 明代

某頓首啓:昨承教及《大學》,發舟匆匆,未能奉答。曉來江行稍暇,復取手教而讀之。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,先具其略以請。 / 來教雲:“見道固難,而體道尤難。道誠未易明,而學誠不可不講。恐未可安於聽見而遂以爲極則也。”幸甚幸甚!何以得聞斯言乎?其敢自以爲極則而安之乎?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講明之耳。而數年以來,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,詬訾之者有矣,置之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,其肯遂以教我乎?其肯遂以教我,而反覆曉喻,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?然則天下之愛我者,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,感激當何如哉!夫“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”,孔子以爲憂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,即皆自以爲知學,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,可悲矣!夫道必體而後見,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,道必學而後明,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。然世之講學者有二:有講之以身心者,有講之以口耳者。講之以口耳,揣摸測度,求之影響者也;講之以身心,行著習察,實有諸己者也。知此,則知孔門之學矣。

傳習錄 · 捲中 · 答聶文蔚 · 一

王守仁 · 明代

春間遠勞迂途枉顧,問證惓惓,此情何可當也!已期二三衕志,更處靜地,扳留旬日,少效其鄙見,以求切飆之益,而公期俗絆,勢有不能,別去極怏怏,如有所失。忽承箋惠,反覆千餘言,讀之無甚浣慰。中間推許太過,蓋亦獎掖之盛心,而規礪真切,思欲納之於賢聖之域,又託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,此非深交篤愛,何以及是;知感知愧,且懼其無以堪之也。雖然,僕亦何敢不自鞭勉,而徒以感愧辭讓爲乎哉!其謂“思、孟、周、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,與其盡信於天下,不若真信於一人。道固自在,學亦自在,天下信之不爲多,一人信之不爲少”者,斯固君子“不見是而無悶”之心,豈世之譾譾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?乃僕之情,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,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。 / 夫人者,天地之心,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。生民之困苦荼毒,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?不知吾身之疾痛,無是非之心者也。是非之心,不慮而知,不學而能,所謂“良知”也。良知之在人心,無間於聖愚,天下古今之所衕也。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,則自能公是非,衕好惡,視人猶己,視國猶家,而以天地萬物爲一體,求天下無治,不可得矣。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,見惡不啻若己入,視民之飢溺猶己之飢溺,而一夫不獲,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,非故爲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,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。堯、舜、三王之聖,言而民莫不信者,致其良知而言之也;行而民莫不說者,致其良知而行之也。是以其民熙熙皞皞,殺之不怨,利之不庸,施及蠻貊,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,爲其良知之衕也。嗚呼!聖人之治天下,何其簡且易哉!

傳習錄 · 捲中 · 答聶文蔚 · 二

王守仁 · 明代

得書,見近來所學之驟進,喜慰不可言。諦視數過,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,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,到純熟時自無此矣。譬之驅車,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,或時橫斜迂曲者,乃馬性未調,銜勒不齊之故,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,決不賺入旁蹊曲徑矣。近時海內衕志,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,喜慰不可言,斯道之幸也!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,近入炎方,輒復大作。主上聖明洞察,責付甚重,不敢遽辭。地方軍務冗沓,皆輿疾從事。今卻幸已平定,已具本乞回養病,得在林下稍就清涼,或可廖耳。人還,伏枕草草,不盡傾企,外惟浚一簡,幸達致之。 / 來書所詢,草草奉復一二。近歲來山中講學者,往往多說“勿忘、勿助”工夫甚難。問之,則雲纔着意便是助,纔不着意便是忘,所以甚難。區區因問之雲:“忘是忘個甚麼?助是助個甚麼?”其人默然無對,始請問。區區因與說,我此間講學,卻只說個“必有事焉”,不說“勿忘、勿助”。“必有事焉”者只是時時去“集義”。若時時去用“必有事”的工夫,而或有時間斷,此便是忘了,即須“勿忘”;時時去用“必有事”的工夫,而或有時欲速求效,此便是助了,即須“勿助”。其工夫全在“必有事焉”上用;“勿忘、勿助”只就其間提撕譬覺而已。若是工夫原不間斷,即不須更說“勿忘”;原不欲速求效,即不須更說“勿助”。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!何等灑脫自在!今卻不去“必有事”上用工,而乃懸空守著一個“勿忘、勿助”,此正如燒鍋煮飯,鍋內不曾漬水下米,而乃專去添柴放火,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!吾恐火候未及調停,而鍋已先破裂矣。近日一種專在“勿忘、勿助”上用工者,其病正是如此。終日懸空去做個“勿忘”,又懸空去做個“勿助”,膅膅蕩蕩,全無實落下手處,究竟工夫,只做得個沉空守寂,學成一個癡呆漢,纔遇些子事來,即便牽滯紛擾,不復能經綸宰製。此皆有志之士,而乃使之勞苦纏縛,擔擱一生,皆由學術誤人之故,甚可憫矣!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右南大吉錄 ·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

王守仁 · 明代

古之教者,教以人倫。後世記誦問章之習起,而先王之教亡。今教童子,惟當以孝、弟、忠、信、禮、義、廉、恥爲專務。其栽培涵養之方,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,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,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。今人往往以歌詩、習禮爲不切時務,此皆末俗庸鄙之見,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! / 大抵童子之情,樂嬉遊而憚拘檢,如草木之始萌芽,舒暢之則條達,摧撓之則衰萎。今教童子,必使其趨曏鼓舞,中心喜悅,則其進自不能已。譬之時雨春風,沾被卉木,莫不萌動發越,自然日長月化;若冰霜剝落,則生意蕭索,日就枯槁矣。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右南大吉錄 · 教約 · 一

王守仁 · 明代

每日清晨,諸生參揖畢,教讀以次,遍詢諸生,在家所以愛親敬長之心,得無懈忽未能真切否?溫?定省之儀,得無虧缺未能實踐否?往來街衢步趨禮節,得無放蕩未能謹飭否?一應言行心術,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?諸童子務要各以實對,有則改之,無則加勉。教讀復隨時就事,曲加誨諭開發,然後各退就席肄業。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右南大吉錄 · 教約 · 二

王守仁 · 明代

凡歌詩,須要整容定氣,清朗其聲音,均審其節調,毋躁而急,毋蕩而囂,毋餒而懾。久則精神宣暢,心氣和平矣。每學量童生多寡,分爲四班。每日輪一班歌詩,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聽。每五日,則總四班遞歌於本學。每朔望,集各學會歌於書院。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右南大吉錄 · 教約 · 三

王守仁 · 明代

凡習禮需要澄心肅慮,審其儀節,度其容止。毋忽而惰,毋沮而怍,毋徑而野,從容而不失之迂緩,修謹而不失之拘局。久則禮貌習熟,德性堅定矣。童生班次皆如歌詩,每間一日,則輪一班習禮,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觀。習禮之日,免其課仿。每十日則總四班遞習於本學。每朔望,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。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右南大吉錄 · 教約 · 四

王守仁 · 明代

凡授書不在徒多,但貴精熟。量其資稟,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,常使精神力量有餘,則無厭苦之患,而有自得之美。諷誦之際,務令專心一志,口誦心惟,字字句句,納繹反覆,抑揚其音節,寬虛其心意,久則義禮浹洽,聰明日開矣。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右南大吉錄 · 教約 · 五

王守仁 · 明代

每日工夫,先考德,次背書誦書,次習禮或作課仿,次複誦書、講書,次歌詩。凡習禮歌詩之數,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,使其樂習不倦,而無暇及於邪僻。教者知此,則知所施矣。雖然,此其大略也,“神而明之,則存乎其人。”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門人陳九川錄 · 一

王守仁 · 明代

正德乙亥,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。先生與甘泉先生論“格物”之說。甘泉持舊說。先生曰:“是求之於外了。”甘泉曰:“若以格物理爲外,是自小其心也。”九川甚喜舊說之是。先生又論“盡心”一章,九川一聞卻遂無疑。 / 後家居,復以“格物”遺質。先生答雲:“但能實地用功,久當自釋”。山間乃自錄《大學》舊本讀之,覺朱子“格物”之說非是;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爲物,物字未明。

傳習錄 · 捲下 · 門人陳九川錄 · 四

王守仁 · 明代

又問:“靜坐用功,頗覺此心收斂;遇事又斷了,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;事過又尋舊功,還覺有內外,打不作一片。” / 先生曰:“此‘格物’之說未透。心何嘗有內外?即如惟?今在此講論,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?這聽講說時專敬,即是那靜坐時心。功夫一貫,何須更起念頭?人須在事上磨鍊,做功夫乃有益。若只好靜,遇事便亂,終無長進。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,而實放溺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