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習錄 · 捲上 · 門人陸澄錄 · 七十三
問:“‘格物’於動處用功否?” / 先生曰:“‘格物’無間動、靜,靜亦物也。孟子謂‘必有事焉’,是動、靜皆有事。”
問:“‘格物’於動處用功否?” / 先生曰:“‘格物’無間動、靜,靜亦物也。孟子謂‘必有事焉’,是動、靜皆有事。”
“工夫難處,全在‘格物’‘致知’上。此即‘誠意’之事。意既誠,大段心亦自正,身亦自修。但‘正心’‘修身’工夫亦各有用力處,‘修身’是已發邊,‘正心’是未發邊。心正則中,身修則和。”
“自‘格物’‘致知’至‘平天下’,只是‘明明德’。雖‘親民’亦明德事也。“明德”就是己心之德,就是仁。‘仁者,以天地萬物爲一體’,倘若有一物失其所,即爲我的仁還有不處。”
“只說‘明明德’而不說‘親民’,便似老、佛。”
“至善者性也,性元無一毫之惡,故曰至善。止之,是復其本然而已。”
問:“知至善即吾性,吾性具吾心,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,則不爲曏時之紛然外求,而志定矣。定則不擾擾而靜,靜而不妄動則安,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。千思萬想,務求必得此至善,是能慮而得矣。如此說是否?” / 先生曰:“大略亦是。”
問:“程子雲:‘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。’何墨氏兼愛,反不得謂之仁?” / 先生曰:“此亦甚難言,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。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,雖瀰漫周遍,無處不是,然其流行發生,亦只有個漸,所以生生不息。如鼕至一陽生,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;若無一陽之生,豈有六陽?陰亦然。惟其漸,所以便有個發端處;惟其有個發端處,所以生;惟其生,所以不息。譬之木,其始抽芽,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;抽芽然後發乾,發乾然後生枝生葉,然後是生生不息。若無芽,何以有幹有枝葉?能抽芽,必是下面有個根在。有根方生,無根便死。無根何從抽芽?父子、兄弟之愛,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,如木之抽芽,自此而仁民,而愛物,便是發乾生枝生葉。墨氏兼愛無差等,將自家父子、兄弟與途人一般看,便自沒了發端處;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,便不是生生不息,安得謂之仁!孝、弟爲仁之本,卻是仁理從裏面發出來。”
問:“延平雲:‘當理而無私心。’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別?” / 先生曰:“心即理也,無私心即是當理,未當理便是私心。若析心與理言之,恐亦未善。”
侃問:“持志如心痛,一心在痛上,安有工夫說閒話,管閒事?” / 先生曰:“初學工夫如此用亦好,但要使知‘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’,心之神明原是如此,工夫方有着落。若只死死守着,恐於工夫上又發病。”
侃問:“專涵養而不務講求,將認欲作理,則如之何?” / 先生曰:“人須是知學,講求亦只是涵養,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。”
先生問在座之友:“比來工夫何似?” / 一友舉虛明意思。
朋友觀書,多有摘議晦庵者。 / 先生曰:“是有心求異,即不是。吾說與晦庵時有不衕者,爲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裡之分,不得不辯。然吾之心與晦庵之心,未嘗異也。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,如何動得一字?”
希淵問:“聖人可學而至,然伯夷、伊尹於孔子纔力終不衕,其衕謂之聖者安在?” / 先生曰:“聖人之所以爲聖,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雜;猶精金之所以爲精,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。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,金到足色方是精。然聖人之纔力,亦有大小不衕;猶金之分兩有輕重。堯、舜猶萬鎰,文王、孔子猶九千鎰,禹、湯、武王猶七八千鎰,伯夷、伊尹猶四五千鎰。纔力不衕,而純乎天理則衕,皆可謂之聖人;猶分兩雖不衕,而足色則衕,皆可謂之精金。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,其足色衕也,以夷、尹而廁之堯、孔之間,其純乎天理衕也。蓋所以爲精金者,在足色,而不在分兩,所以爲聖者,在純乎天理,而不在纔力也。故雖凡人而肯爲學,使此心純乎天理,則亦可爲聖人,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,分兩雖懸絕,而其到足色處,可以無愧。故曰‘人皆可以爲堯、舜’者以此。學者學聖人,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耳。猶鍊金而求其足色,金之成色所爭不多,則鍛鍊之工省而功易成。成色癒下,則鍛鍊癒難。人之氣質清濁粹駁,有中人以上、中人以下,其於道,有生知安行,學知利行,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,人十己千,及其成功則一。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,卻專去知識、纔能上求聖人,以爲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能,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、纔能逐一理會始得。故不務去天理上着工夫,徒弊精竭力,從冊子上鑽研、名物上考索、形跡上比擬。知識癒廣而人慾癒滋,纔力癒多而天理癒蔽。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,不務鍛鍊成色,求無愧於彼之精純,而乃妄希分兩,務衕彼之萬鎰,錫、鉛、銅、鐵雜然而投,分兩癒增而成色癒下,既其梢末,無復有金矣。”
士德問曰:“‘格物’之說,如先生所教,明白簡易,人人見得;文公聰明絕世,於此反有未審,何也?” / 先生曰:“文公精神氣魄大,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,故一曏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。若先切己自修,自然不暇及此。到得德盛後,果憂道之不明,如孔子退修六籍,刪繁就簡,開示來學,亦大段不費甚考索。文公早歲便着許多書,晚年方悔,是倒做了。”
侃去花間草,因曰:“天地間何善難培,惡難去?” / 先生曰:“未培未去耳。”少間,曰:“此等看善惡,皆從軀殼起念,便會錯。”
先生謂學者曰:“爲學須得個頭腦,工夫方有着落。縱未能無間,如舟之有舵,一提便醒。不然,雖從事於學,只做個‘義襲而取’,只是行不著,習不察,非大本、達道也。” / 又曰:“見得時,橫說豎說皆是。若於此處通,彼處不通,只是未見得。”
或問爲學以親故,不免業舉之累。 / 先生曰:“以親之故而業舉爲累於學,則治田以養其親者,亦有累於學乎?先正雲‘惟患奪志’,但恐爲學之志不真切耳”。
崇一問:“尋常意思多忙,有事固忙,無事亦忙,何也?” / 先生曰:“天地氣機,元無一息之停,然有個主宰,故不先不後,不急不緩。雖千變萬化,而主宰常定,人得此而生。若主宰定時,與天運一般不息,雖酬酢萬變,常是從容自在,所謂‘天君泰然,百體從令’。若無主宰,便只是這氣奔放,如何不忙!”
先生曰:“爲學大病在好名。” / 侃曰:“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,此來精察,乃知全未。豈必務外爲人?只聞譽而喜,聞毀而悶,即是此病發來?”
侃多悔。 / 先生曰:“悔悟是去病之藥,然以改之爲貴。若留滯於中,則又因藥發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