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習錄 · 捲下 · 門人陳九川錄 · 八
先生曰:“這些子看得透徹,隨他千言萬語,是非誠僞,到前便明。合得的便是,合不得的便非,如佛家說‘心印’相似,真是個試金石、指南針。”
先生曰:“這些子看得透徹,隨他千言萬語,是非誠僞,到前便明。合得的便是,合不得的便非,如佛家說‘心印’相似,真是個試金石、指南針。”
先生曰:“人若知這良知訣竅,隨他多少邪思枉念,這裏一覺,都自消融。真個是靈丹一粒,點鐵成金。”
崇一曰:“先生‘致知’之旨發盡精蘊,看來這裏再去不得。” / 先生曰:“何言之易也!再用功半年看如何?又用功一年看如何?功夫癒久,癒覺不衕,此難口說。”
先生問:“九川於‘致知’之說體驗如何?” / 九川曰:“自覺不衕。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,此乃是恰好處。”
九川問曰:“伊川說到體用一原、顯微無間處,門人已說是洩天機。先生‘致知’之說,莫亦洩天機太甚否?” / 先生曰:“聖人已指以示人,只爲後人掩匿,我發明耳,何故說洩?此是人人自有的,覺來甚不打緊一般。然與不用實功人說,亦甚輕忽可惜,彼此無益;與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,甚沛然得力。”
又曰:“知來本無知,覺來本無覺,然不知則遂淪埋。”
先生曰:“大凡朋友,須箴規指摘處少,誘掖獎勸意多,方是。” / 後又戒九川雲:“與朋友論學,須委曲謙下,寬以居之。”
九川臥病虔州。 / 先生雲:“病物亦難格,覺得如何?”對曰:“功夫甚難。”
九川問:“自省念慮,或涉邪妄,或預料理天下事,思到極處,井井有味,便繾綣難屏,覺得早則易,覺遲則難,用力克治,癒覺捍格,惟稍遷念他事,則隨兩忘。如此廓清,亦似無害。” / 先生曰:“何須如此,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。”
九川問:“此功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,只解書不通。” / 先生曰:“只要解心。心明白,書自然融會。若心上不通,只要書上文義通,卻自生意見。”
有一屬官,因久聽講先生之學,曰:“此學甚好,只是簿書訟獄繁難,不得爲學。” / 先生聞之,曰:“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,懸空去講學?爾既有官司之事,便從官司的事上爲學,纔是真格物。如問一詞訟,不可因其應對無狀,起個怒心;不可因他言語圓轉,生個喜心;不可惡其囑託,加意治之;不可因其請求,屈意從之;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,隨意苟且斷之;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,隨人意思處之。有許多意思皆私,只爾自知,須精細省察克治,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,枉人是非,這便是格物致知。簿書訟獄之間,無非實學。若離了事物爲學,卻是着空。”
虔州將歸,有詩別先生雲:“良知何事系多聞,妙合當時已種根。好惡從之爲聖學,將迎無處是乾元。” / 先生曰:“若未來講此學,不知說‘好惡從之’從個甚麼。”
於中、國裳輩衕侍食。 / 先生曰:“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,食了要消化。若徒蓄積在肚裏,便成痞了,如何長得肌膚?後世學者博聞多識,留滯胸中,皆傷食之病也。”
先生曰:“聖人亦是‘學知’,衆人亦是‘生知’。” / 問曰:“何如?”
黃以方問:“先生格致之說,隨時格物以致其知,則知是一節之知,非全體之知也,何以到得‘溥博如天,淵泉如淵’地位?” / 先生曰:“人心是天、淵。心之本體無所不該,原是一個天,只爲私慾障礙,則天之本體失了;心之理無窮盡,原是一個淵,只爲私慾窒塞,則淵之本體失了。如今念念致良知,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,則本體已復,便是天、淵了。”乃指天以示之曰:“比如面前見天,是昭昭之天,四外見天,也只是昭昭之天。只爲許多房子牆壁遮蔽,便不見天之全體。若撤去房子牆壁,總是一個天矣。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,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。於此便是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,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,總是一個本體。”
先生曰:“聖賢非無功業氣節,但其循着這天理,則便是道,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。”
“‘發憤忘食’是聖人之志如此,真無有已時。‘樂以忘憂’是聖人之道如此,真無有戚時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。”
先生曰:“我輩致知,只是各隨分限所及。今日良知見在如此,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,明日良知又有開悟,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。如此方是精一功夫。與人論學,亦須隨人分限所及。如樹有這些萌芽,只把這些水去灌溉,萌芽再長,便又加水。自拱把以至合抱,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。若些小萌芽,有一桶水在,盡要傾上,便浸壞他了。”
問“知行合一”。 / 先生曰:“此須識我立言宗旨。今人學問,只因知、行分作兩件,故有一念發動,雖是不善,然卻未曾行,便不去禁止。我今說個‘知行合一’,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,便即是行了。發動處有不善,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,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。此是我立言宗旨。”
“聖人無所不知,只是知個天理;無所不能,只是能個天理。聖人本體明白,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,便去盡個天理。不是本體明後,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,便做得來也。天下事物,如名物度數、草木鳥獸之類,不勝其煩,聖人須是本體明瞭,亦何緣能盡知得?但不必知的,聖人自不消求知;其所當知的,聖人自能問人;如‘子入太廟,每事問’之類。先儒謂‘雖知亦問,敬謹之至’,此說不可通。聖人於禮樂名物,不必盡知,然他知得一個天理,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。不知能問,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