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習錄 · 捲下 · 門人黃省曾錄 · 四十一
“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,是非只是個好惡。只好惡,就盡了是非。只是非,就盡了萬事萬變。” / 又曰:“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,巧處則存乎其人。”
“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,是非只是個好惡。只好惡,就盡了是非。只是非,就盡了萬事萬變。” / 又曰:“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,巧處則存乎其人。”
“聖人之知,如青天之日,賢人如浮雲天日,愚人如陰霾天日。雖有昏明不衕,其能辨黑白則一。雖昏黑夜裏,亦影影見得黑白,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。困學功夫,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。”
問:“知譬日,欲譬雲,雲雖能蔽日,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,欲亦莫非人心,合有否?” / 先生曰:“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愛、惡、欲,謂之七情,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,但要認得良知明白。比如日光,亦不可指着方所,一隙通明,皆是日光所在。雖雲霧四塞,太虛中色象可辨,亦是日光不滅處,不可以雲能蔽日,教天不要生雲。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,皆是良知之用,不可分別善惡,但不可有所着。七情有着,俱謂之慾,俱爲良知之蔽,然纔有着時,良知亦自會覺,覺即蔽去,復其體矣。此處能勘得破,方是簡易透徹功夫。”
問:“聖人生知、安行,是自然的,如何有甚功夫?” / 先生曰:“知、行二字,即是功夫,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。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,如欲孝親,生知、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,學知、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,務要依此良知盡孝而已;至於困知、勉行者,蔽錮已深,雖要依此良知去孝,又爲私慾所阻,是以不能,必須加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之功,方能依此良知以盡其孝。聖人雖是生知、安行,然其心不敢自是,肯做困知、勉行的功夫。困知、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、安行的事,怎生成得?”
問:“樂是心之本體,不知遇大故,於哀哭時,此樂還在否?” / 先生曰:“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,不哭便不樂矣。雖哭,此心安處即是樂也。本體未嘗有動。”
問:“良知一而已,文王作《彖》,周公系《爻》,孔子贊《易》,何以各自看理不衕?” / 先生曰:“聖何能拘得死格?大要出於良知衕,便各爲說何害?且如一園竹,只要衕此枝節,便是大衕。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,便非造化妙手矣。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,良知衕,更不妨有異處。汝輩若不肯用功,連筍也不曾抽得,何處去論枝節?”
鄉人有父子訟獄,請訴於先生,侍者欲阻之,先生聽之。言不終辭,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。 / 柴鳴治入問曰:“先生何言,致伊感悔之速?”
先生曰:“孔子有鄙夫來問,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,其心只空空而已;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,與之一剖決,鄙夫之心便已瞭然。鄙夫自知的是非,便是他本來天則,雖聖人聰明,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?他只不能自信,夫子與之一剖決,便已竭盡無餘了。若夫子與鄙夫言時,留得些子知識在,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,道體即有二了。”
先生曰:“‘烝烝乂,不格奸’,本註說象已進進於義,不至大爲奸惡。舜徵庸後,象猶日以殺舜爲事,何大奸惡如之!舜只是自進於乂,以乂熏烝,不去正他奸惡。凡文過掩慝,此是惡人常態,若要指摘他是非,反去激他惡性。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,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,此就是舜之過處。經過來,乃知功夫只在自己,不去責人,所以致得‘克諧’,此是舜動心忍性,增益不能處。古人言語,俱是自家經歷過來,所以說得親切。遺之後世,曲當人情;若非自家經過,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?”
先生曰:“古樂不作久矣;今之戲子,尚與古樂意思相近。” / 未達,請問。
先生曰:“學問也要點化,但不如自家解化者,自一了百當,不然,亦點化許多不得。”
“孔子氣魄極大,凡帝王事業,無不一一理會,也只從那心上來。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,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,故自然能如此,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。學者學孔子,不在心上用功,汲汲然去學那氣魄,卻倒做了。”
“人有過,多於過上用功,就是補甑,其流必歸於文過。”
“今人於喫飯時,雖然一事在前,其心常役役不寧,只緣此心忙慣了,所以收攝不住。”
“琴、瑟、簡編,學者不可無,蓋有業以居之,心就不放。”
先生嘆曰:“世間知學的人,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,就不是善與人衕。” / 崇一曰:“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爾。”
問:“良知原是中和的,如何卻有過、不及?” / 先生曰:“知得過、不及處,就是中和。”
“‘所惡於上’是良知,‘毋以使下’即是致知。”
先生曰:“蘇秦、張儀之智,也是聖人之資。後世事業文章,許多豪傑名家,只是學得儀、秦故智。儀、秦學術,善揣摸人情,無一些不中人肯綮,故其說不能窮。儀、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,但用之於不善爾。”
或問“未發、已發”。 / 先生曰:“只緣後儒將未發、已發分說了,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、已發,使人自思得之。若說有個已發、未發,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。若真見得無未發、已發,說個有未發、已發原不妨,原有個未發、已發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