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習錄 · 捲下 · 門人黃以方錄 · 十二
先生曰:“吾與諸公講‘致知’‘格物’,日日是此,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。諸君聽吾言,實去用功,見吾講一番,自覺長進一番。否則只作一場話說,雖聽之亦何用?”
先生曰:“吾與諸公講‘致知’‘格物’,日日是此,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。諸君聽吾言,實去用功,見吾講一番,自覺長進一番。否則只作一場話說,雖聽之亦何用?”
先生曰:“人之本體,常常是寂然不動的,常常是感而遂通的。‘未應不是先,已應不是後’。”
一友舉:“佛家以手指顯出,問曰:‘衆曾見否?’衆曰:‘見之。’復以手指入袖,問曰:‘衆還見否?’衆曰:‘不見。’佛說‘還未見性’,此義未明。” / 先生曰:“手指有見有不見,爾之見性常在。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騖,不在不睹不聞上着實用功。蓋不睹不聞是良知本體,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。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,常聞其所不聞,工夫方有個實落處。久久成熟後,則不須着力,不待防檢,而真性自不息矣。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爲累哉!”
問:“先儒謂鳶飛魚躍,與‘必有事焉’衕一活潑潑地。” / 先生曰:“亦是。天地間活潑潑地,無非此理,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,‘致良知’便是‘必有事’的功夫。此理非惟不可離,實亦不得而離也。無往而非道,無往而非工夫。”
先生曰:“諸公在此,務要立個必爲聖人之心,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,一摑一掌血,方能聽吾說話,句句得力。若茫茫蕩蕩度日,譬如一塊死肉,打也不知得痛症,恐終不濟事,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,豈不惜哉?”
問:“近來妄念也覺少,亦覺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,不知此是工夫否?” / 先生曰:“汝且去着實用功,便多這些着想也不妨,久久自會妥帖。若纔下得些功,便說效驗,何足爲恃?”
一友自嘆:“私意萌時,分明自心知得,只是不能使他即去。” / 先生曰:“你萌時,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,當下即去消磨,便是立命功夫。”
“夫子說‘性相近’,即孟子說‘性善’,不可專在氣質上說。若說氣質,如剛與柔對,如何相近得?惟性善則衕耳。人生初時善,原是衕的,但剛的習於善則爲剛善,習於惡則爲剛惡;柔的習於善則爲柔善,習於惡則爲柔惡,便日相遠了。”
先生嘗語學者曰:“心禮上着不得一念留滯,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塵沙,些子能得幾多?滿眼便昏天黑地了。” / 又曰:“這一念不但是私念,便好的念頭亦着不得些子,如眼中放些金玉屑,眼亦開不得了。”
問:“人心與物衕體,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,所以謂之衕體。若於人便異體了,禽、獸、草、木益遠矣!而何謂之衕體?” / 先生曰:“你只在感應之機上看。豈但禽、獸、草、木,雖天地也與我衕體的,鬼神也與我衕體的。”
先生起行徵思、田,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,汝中舉佛家實相、幻相之說。 / 先生曰:“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;無心俱是實,有心俱是幻。”
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,退坐於中軒,若有憂色。德洪趨進請問。先生曰:“頃與諸老論及此學,真員鑿方枘。此道坦如道路,世儒往往自加荒塞,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,吾不知其何說也!” / 德洪退,謂朋友曰:“先生誨人,不擇衰朽,仁人憫物之心也。”
先生曰:“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。爲子而傲必不孝,爲臣而傲必不忠,爲父而傲必不慈,爲友而傲必不信。故象與丹朱俱不肖,亦只一傲字,便結果了此生,諸君常要體此。人心本是天然之理,精精明明,無織介染着,只是一無我而已;胸中切不可有,有即傲也。古先聖人許多好處,也只是無我而已,無我自能謙。謙者衆善之基,傲者衆惡之魁。”
又曰:“此道至簡至易的,亦至精至微的。孔子曰:‘其如示諸掌乎。’且人於掌何日不見?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,卻便不知。即如我‘良知’二字,一講便明,誰不知得?若欲的見良知,卻誰能見得?” / 問曰:“此知恐是無方體的,最離捉摸。”
問:“孔子曰: ‘回也,非助我者也。’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?” / 先生曰:“亦是實話。此道本無窮盡,問難癒多,則精微癒顯。聖人之言本自周遍,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,聖人被他一難,發揮得癒加精神。若顏子聞一知十,胸中瞭然,如何得問難?故聖人亦寂然不動,無所發揮,故曰‘非助’。”
鄒謙之嘗語德洪曰:“舒國裳曾持一張紙,請先生寫‘拱把之桐梓’一章。先生懸筆爲書,到‘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’,顧而笑曰:‘國裳讀書,中過狀元,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,還須誦此以求警?’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。”
嘉靖戊子鼕,德洪與王汝中奔師喪,至廣信,訃告衕門,約三年收錄遺言。繼後衕門各以所記見遺。洪擇其切於問正者,合所私錄,得若幹條。居吳時,將與《文錄》並刻矣。適以憂去,未遂。當是時也,四方講學日衆,師門宗旨既明,若無事於贅刻者,故不復縈念。 / 去年,衕門曾子纔漢得洪手抄,復傍爲採輯,名曰《遺言》,以刻行於荊。洪讀之,覺當時採錄未精,乃爲刪其重複,削去蕪蔓,存其三分之一,名曰《傳習續錄》,復刻於寧國之水西精舍。今年夏,洪來遊蘄,沈君思畏曰:“師門之教,久行於四力,而獨未及於蘄。蘄之士得讀遺言,若親炙去夫子之教。指見良知,若重睹日月之光。唯恐傳習之個博,而未以重複之爲繁也。請裒其所逸者增刻之,若何?”
自馬臻開鑑湖,而由漢及唐,得名最早。後至北宋,西湖起而奪之,人皆奔走西湖,而鑑湖之淡遠,自不及西湖之冶豔矣。至於湘湖則僻處蕭然,舟車罕至,故韻士高人無有齒及之者。餘弟毅孺常比西湖爲美人,湘湖爲隱士,鑑湖爲神仙。餘不謂然。餘以湘湖爲處子,目氐婷羞澀,猶及見其未嫁之時;而鑑湖爲名門閨淑,可欽而不可狎;若西湖則爲曲中名妓,聲色俱麗,然倚門獻笑,人人得而媟褻之矣。人人得而媟褻,故人人得而豔羨;人人得而豔羨,故人人得而輕慢。 / 在春夏則熱鬧之至,秋鼕則冷落矣;在花朝則喧鬨之至,月夕則星散矣;在晴明則萍聚之至,雨雪則寂寥矣。故餘嘗謂:「善讀書,無過董遇三餘,而善遊湖者,亦無過董遇三餘。董遇曰:『鼕者,歲之餘也;夜者,日之餘也;雨者,月之餘也。』雪巘古梅,何遜煙堤高柳;夜月空明,何遜朝花綽約;雨色涳濛,何遜晴光灩瀲。深情領略,是在解人。」即湖上四賢,餘亦謂:「樂天之曠達,固不若和靖之靜深;鄴侯之荒誕,自不若東坡之靈敏也。」其餘如賈似道之豪奢,孫東瀛之華贍,雖在西湖數十年,用錢數十萬,其於西湖之性情、西湖之風味,實有未曾夢見者在也。世間措大,何得易言遊湖。
白樂天守杭州,政平訟簡。貧民有犯法者,於西湖種樹幾株;富民有贖罪者,令於西湖開葑田數畝。歷任多年,湖葑盡拓,樹木成蔭。樂天每於此地,載妓看山,尋花問柳。居民設像祀之。亭臨湖岸,多種青蓮,以象公之潔白。右折而北,爲纜舟亭,樓船鱗集,高柳長堤。遊人至此買舫入湖者,喧闐如市。東去爲玉鳧園,湖水一角,僻處城阿,舟楫罕到。 / 寓西湖者,欲避囂雜,莫於此地爲宜。園中有樓,倚窗南望,沙際水明,常見浴鳧數百出沒波心,此景幽絕。
昭慶寺,自獅子峯、屯霞石發脈,堪輿家謂之火龍。石晉元年始創,毀於錢氏乾德五年。宋太平興國元年重建,立戒壇。天禧初,改名昭慶。是歲又火。迨明洪武至成化,凡修而火者再。四年奉敕再建,廉訪楊繼宗監修。有湖州富民應募,摯萬金來。殿宇室廬,頗極壯麗。嘉靖三十四年以倭亂,恐賊據爲巢,遽火之。事平再造,遂用堪輿家說,闢除民舍,使寺門見水,以厭火災。隆慶三年復毀。萬曆十七年,司禮監太監孫隆以織造助建,懸幢列鼎,絕盛一時。而兩廡櫛比,皆市廛精肆,奇貨可居。春時有香市,與南海、天竺、山東香客及鄉村婦女兒童,往來交易,人聲嘈雜,舌敝耳聾,抵夏方止。崇禎十三年又火,煙焰障天,湖水爲赤。及至清初,踵事增華,戒壇整肅,較之前代,尤更莊嚴。 / 一說建寺時,爲錢武肅王八十大壽,寺僧圓淨訂緇流古樸、天香、勝蓮、勝林、慈受、慈雲等,結蓮社,誦經放生,爲王祝壽。每月朔,登壇設戒,居民行香禮佛,以昭王之功德,因名昭慶。今以古德諸號,即爲房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