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文的古詩 11,351 首

室語(節選)

唐甄 · 清代

唐子曰:“大清有天下,仁矣。自秦以來,凡爲帝王者皆賊也。”妻笑曰:“何以謂之賊也?”曰:“今也有負數匹佈或擔數鬥粟而行於塗者,或殺之而有其佈粟,是賊乎,非賊乎?”曰:“是賊矣。” / 唐子曰:“殺一人而取其匹佈鬥粟,猶謂之賊;殺天下之人而盡有其佈粟,而反不謂之賊乎?三代以後,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漢,然高帝屠城陽,屠潁陽,光武帝屠城三百。使我而事高帝,當其屠城陽之時,必痛哭而去之矣;吾不忍爲之臣也。”

左仲郛浮渡詩序

姚鼐 · 清代

獨吾郡潛、霍、司空、械眠、浮渡各以其勝出名於三楚。而浮渡瀕江倚原,登陟者無險峻之阻,而幽深奧曲,覽之不窮。是以四方來而往遊者,視他山爲尤衆。然吾聞天下山水,其形勢皆以發天地之祕,其情性闔闢,常隱然與人心相通,必有放志形骸之外,冥合於萬物者,乃能得其意焉。今以浮渡之近人,而天下註遊者這衆,則未知旦暮而歷者,幾皆能得其意,而相遇於眉睫間耶?抑令其意抑遏幽隱榛莽土石之間,以質這促郛。仲郛曰:“吾固將往遊焉,他日當與君俱。”餘曰:“諾。”及今年春,仲郛爲人所招邀而往,不及餘。迨其歸,出詩一編,餘取觀之,則凡山之奇勢異態,水石摩蕩,煙雲林穀之相變滅,番見於其詩,使餘光恍惚有遇也。蓋仲郛所雲得山水之意者非耶? / 昔餘嘗與仲郛以事衕舟,中夜乘流出濡須,下北江,過鳩茲,積虛浮素,雲水鬱藹,中流有微風擊於波上,發聲浪浪,磯碕薄湧,大魚皆砉然而躍。諸客皆歌乎,舉酒更醉。餘乃慨然曰:“他日從容無事,當裹糧出遊。北渡河,東上太山,觀乎滄海之外;循塞上而西,歷恆山、太行、大嶽、嵩、華,而臨終南,以弔漢,唐之故墟;然後登岷、峨,攬西極,浮江而下,出三峽,濟乎洞庭,窺乎廬、霍、循東海而歸,吾志畢矣。”客有戲餘者曰:“君居裡中,一出戶輒有難色,尚安盡天下之奇乎?”餘笑而不應。今浮渡距餘家不百裡,而餘未嘗一往,誠有如客所譏者。嗟乎!設餘一旦而獲攬宇宙之在,快平生這志,以間執言者之口,舍仲郛,吾誰共此哉?

廬山紀遊

查慎行 · 清代

甲戌晨起,四山朝氣排闥送青,爽人心目。寺居萬木中間,西南其戶。早飯後,東林僧如升告歸。老僧眉生伴我行。二裡,至蘆林,有佛屋,當太乙峯西麓。清泉一筧,葭菼蒼蒼,令人坐山林而發江湖之想。東望五老,南望漢陽、上霄諸峯,突兀趁人。五六裡,至萬鬆坪。 / 鈴岡嶺在萬鬆坪隔岸,與九疊諸峯相連,趾盡於土目湖。《歸宗寺志》推爲主山,五老、紫霄皆從此分枝。

聊齋志異 · 捲五 · 武技

蒲鬆齡 · 清代

李超,字魁吾,淄之西鄙人。豪爽,好施。偶一僧來託鉢,李飽啖之。僧甚感荷,乃曰:「吾少林出也。有薄技,請以相授。」李喜,館之客舍,豐其給,旦夕從學。三月,藝頗精,意得甚。僧問:「汝益乎?」曰:「益矣。師所能者,我已盡能之。」僧笑,命李試其技。李乃解衣唾手,如猿飛,如鳥落,騰躍移時,詡詡然交人而立。僧又笑曰:「可矣。子既盡吾能,請一角低昂。」李欣然,即各交臂作勢。既而支撐格拒,李時時蹈僧瑕;僧忽一腳飛擲,李已仰跌丈餘。僧撫掌曰:「子尚未盡吾能也。」李以掌致地,慚沮請教。又數日,僧辭去。 / 李由此以武名,遨遊南北,罔有其對。偶適歷下,見一少年尼僧,弄藝於場,觀者填溢。尼告衆客曰:「顛倒一身,殊大冷落。有好事者,不妨下場一撲爲戲。」如是三言。衆相顧,迄無應者。李在側,不覺技癢,意氣而進。尼便笑與合掌。纔一交手,尼便呵止曰:「此少林宗派也。」即問:「尊師何人?」李初不言。固詰之,乃以僧告。尼拱手曰:「憨和尚汝師耶?若爾,不必交手足,願拜下風。」李請之再四,尼不可。衆慫恿之,尼乃曰:「既是憨師弟子,衕是箇中人,無妨一戲。但兩相會意可耳。」李諾之。然以其文弱故,易之;又年少喜勝,思欲敗之,以要一日之名。方頡頏間,尼即遽止。李問其故,但笑不言。李以爲怯,固請再角。尼乃起。少間,李騰一踝去。尼駢五指下削其股;李覺膝下如中刀斧,蹶僕不能起。尼笑謝曰:「孟浪迕客,幸勿罪!」李舁歸,月餘始癒。後年餘,僧復來,爲述往事。僧驚曰:「汝大鹵莽!惹他何爲?幸先以我名告之;不然,股已斷矣!」

聊齋志異 · 捲一 · 種梨

蒲鬆齡 · 清代

有鄉人貨梨於市,頗甘芳,價騰貴。有道士破巾絮衣,丐於車前。鄉人咄之,亦不去;鄉人怒,加以叱罵。道士曰:「一車數百顆,老衲止丐其一,於居士亦無大損,何怒爲?」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,鄉人執不肯。肆中傭保者,見喋聒不堪,遂出錢市一枚,付道士。道士拜謝。謂衆曰:「出家人不解吝惜。我有佳梨,請出供客。」或曰:「既有之,何不自食?」曰:「我特需此核作種。」於是掬梨大啖,且盡,把核於手,解肩上鑱,坎地深數寸,納之而覆以土。曏市人索湯沃灌。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瀋,道士接浸坎處。萬目攢視,見有勾萌出,漸大;俄成樹,枝葉扶蘇;倏而花,倏而實,碩大芳馥,累累滿樹。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,頃刻曏盡。已,乃以鑱伐樹,丁丁良久,方斷;帶葉荷肩頭,從容徐步而去。 / 初,道士作法時,鄉人亦雜衆中,引領註目,竟忘其業。道士既去,始顧車中,則梨已空矣。方悟適所表散,皆己物也。又細視車上一靶亡,是新鑿斷者。心大憤恨。急跡之。轉過牆隅,則斷靶棄垣下,始知所伐梨本,即是物也。道士不知所在。一市粲然。

聊齋志異 · 捲五 ·罵鴨

蒲鬆齡 · 清代

邑西白家莊居民某,盜鄰鴨烹之。至夜,覺膚癢。天明視之,葺生鴨毛,觸之則痛。大懼,無術可醫。夜夢一人告之曰:「汝病乃天罰。須得失者罵,毛乃可落。」而鄰翁素雅量,生平失物,未嘗徵於聲色。某詭告翁曰:「鴨乃某甲所盜。彼甚畏罵焉,罵之亦可警將來。」翁笑曰:「誰有閒氣罵惡人。」卒不罵。某益窘,因實告鄰翁。翁乃罵,其病良已。 / 異史氏曰:「甚矣,攘者之可懼也:一攘而鴨毛生!甚矣,罵音之宜戒也:一罵而盜罪減!然爲善有術,彼鄰翁者,是以罵行其慈者也。」

畫網巾先生傳

戴名世 · 清代

順治二年,既寫江東南,而明唐王即皇帝位於福州。其泉國公鄭芝龍,陰受大清督師滿盈洪承疇旨,棄關撤守備,七閩皆沒,而新令雄發更衣冠,不從者死。於是民以違令者不可勝數,而畫網巾先生事尤奇。 / 先生者,其姓名爵裏比不可得而知也,攜僕二人,皆仍明時衣冠,匿跡於邵武、光澤山寺中。事頗聞於外而光澤守將吳鎮使人掩捕之,逮送邵武守將池鳳陽。鳳陽皆去其網巾,留於軍中,戒部卒謹守之。先生既失網巾,盥櫛畢,謂二僕曰:“衣冠者,歷代各有定製,至網巾則我太祖高皇帝創爲之也。今吾遭國破即死,詎可忘祖製乎!汝曹取筆墨來,爲我畫網巾額上。”於是二僕爲先生畫網巾,畫已,乃加冠,二僕亦互相畫也,日以爲常。軍中皆譁笑之,而先生無姓名,人皆呼畫網巾雲。

與劉大山書

戴名世 · 清代

去年春正月,渡江 訪足下,留信宿,而足下出所爲古文十餘篇見示,皆有奇氣。足下固不自信,而謬以僕之文有合於古人矩鑊,因從問其波瀾意度所以然者。僕回秦淮,將欲檢篋中文字,悉致之足下,冀有以教我。會足下北遊燕薊之間,而僕亦東走吳越,遂不果。今年鼕,有金陵門人慾鋟僕古文於闆。僕古文多憤世嫉俗之作,不敢示世人,恐以言語獲罪,而門人遂以彼所藏抄本百篇雕刻行世。俟其刊成,當於郵傳中致一本於足下。其文皆無絕殊,而波瀾意度所以然者,僕亦未能以告人也。惟足下細加擇別,摘其瑕疵,使得改定,且作一序以冠其首簡,幸甚!,幸甚! / 當今文章一事,賤如糞壤,而僕無他嗜好,獨好此不厭。生平尤留心先朝文獻,二十年來,蒐求遺編,討論掌故,胸中覺有百捲書,怪怪奇奇,滔滔汩汩,欲觸喉而出。而僕以爲此古今大事,不敢聊且爲之,欲將入名山中,洗滌心神,餐吸沆瀣,息慮屏氣,久之,乃敢發凡起例,次第命筆。而不幸死喪相繼,家累日增,奔走四方,以求衣食,其爲困躓顛倒,良可悼嘆。衕縣方苞以爲“文章者窮人之具,而文章之奇者,其窮亦奇,如戴於是也。”僕文章不敢當方君之所謂奇,而欲著書而不得,此其所以爲窮之奇也。

鳥說

戴名世 · 清代

餘讀書之室,其旁有桂一株焉。桂之上,日有聲弇弇者,即而視之,則二鳥巢於其枝幹之間,去地不五六尺,人手能及之。巢大如盞,精密完固,細草盤結而成。鳥雌一雄一,小不能盈掬,色明潔,娟皎可愛,不知其何鳥也。雛且出矣,雌者覆翼之,雄者往取食。每得食,輒息於屋上,不即下。主人戲以手撼其巢,則下瞰而鳴,小撼之小鳴,大撼之即大鳴,手下,鳴乃已。他日,餘從外來,見巢墜於地,覓二鳥及鷇,無有。問之,則某氏僮奴取以去。 / 嗟呼!以此鳥之羽毛潔而音鳴好也,奚不深山之適而茂林之棲,乃託身非所,見辱於人奴以死。彼其以世路爲甚寬也哉。

鄰女說

戴名世 · 清代

西鄰之女,陋而善嫁。東鄰有處人,貞淑而美,無聘之者,乃過西鄰而問焉,曰:“若何以得嫁?”西鄰之女曰:“吾有五費。”曰:“可得聞乎?”曰:“發黃費吾膏,面黠費吾粉,履闊費吾佈,垢多費吾藏,人來費吾茶。”曰:“若何以得嫁?”曰:“吾嫁士,吾嫁商,吾嫁工,吾嫁傭保,吾嫁乞丐。”曰:“有陋汝者,奈何?”西鄰之女竦肩梟頸,桀然捧腹而笑曰:“處女乃陋餘乎?此處女之所以年二十而無聘者也。吾見人家女子多矣,類我;吾見丈夫多矣,無不類我。而孰得陋餘而棄餘?”處女曰:“亦有不類若者乎?”曰:“有不類我者,則處女已嫁矣。” / 處女俯而嘆。西鄰之女曰:“處女無嘆,吾試數處女之過失。自處女之長也,而鬻賣粉黛者過處女之門而不售;兒女相聚笑樂,處女獨深思不與語;又不能隨時爲巧靡之塗妝。吾觀處女態度,類有以自異者。處女將自以爲美乎?世之所豔羨者,真爲美矣。而處女無相逢顧盼者,處女將以何時得偶乎?且處女性情姿態如此,又不自媒,而傲然待聘,則處女過矣。處女誠換其故貌,易舊妝爲新妝,倚門而笑,則吾有可以效於處女者;然又恐餘門之履且滿處女戶外也。”處女變色,拂衣而起,趨而歸,誓終身弗與通。

與餘生書

戴名世 · 清代

餘生足下。前日浮屠犁支自言永曆中宦者,爲足下道滇黔間事。餘聞之,載筆往問焉。餘至而犁支已去,因教足下爲我書其語來,去年鼕乃得讀之,稍稍識其大略。而吾鄉方學士有《滇黔紀聞》一編,餘六七年前嘗見之。及是而餘購得是書,取犁支所言考之,以證其衕異。蓋兩人之言各有詳有略,而亦不無大相懸殊者,傳聞之間,必有訛焉。然而學土考據頗爲確核,而犁支又得於耳目之所睹記,二者將何取信哉? / 昔者宋之亡也,區區海島一隅,僅如彈丸黑子,不逾時而又已滅亡,而史猶得以備書其事。今以弘光之帝南京,隆武之帝閩越,永曆之帝西粵、帝滇黔,地方數千裏,首尾十七八年,揆以《春秋》之義,豈遽不如昭烈之在蜀,帝昺之在崖州?而其事慚以滅沒。近日方寬文字之禁,而天下所以避忌諱者萬端,其或菰蘆澤之間,有廑廑志其梗概,所謂存什一於千百,而其書未出,又無好事者爲之掇拾流傳,不久而已蕩爲清風,化爲冷灰。至於老將退卒、故家舊臣、遺民父老,相繼澌盡,而文獻無徵,凋殘零落,使一時成敗得失與夫孤忠效死、亂賊誤國、流離播遷之情狀,無以示於後世,豈不可嘆也哉!

與王昆繩書

方苞 · 清代

自齋中交手,未得再見。接手書,義篤而辭質,雖古之爲交者豈有過哉。苞從事朋遊,間近十年,心事臭味相衕,知其深處,有如吾兄者乎! / 出都門,運舟南浮,去離風沙塵埃之苦,耳目開滌;又違膝下色養久,得歸省視,頗忘其身之賤貧。獨念二三友朋乖隔異地,會合不可以期,夢中時時見兄與褐甫抵掌,今故酣嬉笑呼,覺而怛然增離索之恨。

王安石論

方孝標 · 清代

王安石以新法佐宋神宗治天下,而是非相乘,卒至於亂。說者謂靖康、建炎之禍,皆由所爲,故追論之,若其奸有浮於章惇、蔡京者。嘻,此曲士之論也。 / 說者曰:祖宗之法,不當變也。夫祖宗之法,誠不當變。然宋之祖宗,與三代之君何如?以三代之法,不能無弊,而有忠、質、文之變。宋之祖宗,豈有萬世不變之法哉?且慶曆之初,杜、範諸公已有欲變之者矣。後此又數十年,弊當更甚。當時如呂正獻、蘇文忠輩,亦嘗欲變之矣。曏使安石能待其學之既成,而後出圖天下之事,視其可變者變之,不可變者因之,有功則已不屍,無功則又集天下之公議,精思而熟講之,安見變法之非至理哉?而惜其不能待,故無成也。嗚呼,成敗豈足論人哉!

牡丹說

袁枚 · 清代

鼕月,山之叟擔一牡丹,高可隱人,枝柯鄂韡!,蕊叢叢以百數。主人異目視之,爲損重貲。慮他處無足當是花者,庭之正中,舊有數本,移其位讓焉。冪錦張燭,客來指以自負。亡何花開,薄如蟬翼,較前大不如。怒而移之山,再移之牆,立枯死。主人慚其故花,且嫌庭之空也,歸其原,數日亦死。 / 客過而尤之曰:“子不見夫善相花者乎?宜山者山,宜庭者庭。遷而移之,在鼕非春。故人與花常兩全也。子既貌取以爲良,一不當,暴摧折之,移其非時,花之怨以死也誠宜。夫天下之荊棘藜刺,下牡丹百倍者,子不能盡怒而遷之也。牡丹之來也,未嘗自言曰:‘宜重吾價,宜置吾庭,宜黜汝舊,以讓吾新。’一月之間,忽予忽奪,皆子一人之爲。不自怒而怒花,過矣!庭之故花未必果奇,子之仍復其處,以其猶奇於新也。當其時,新者雖來,舊者不讓,較其開孰勝而後移焉,則俱不死;就移焉,而不急復故花之位,則其一死,其一不死。子亟亟焉,物性之不知,土宜之不辨,喜而左之,怒而右之。主人之喜怒無常,花之性命盡矣!然則子之病,病乎其己尊而物賤也,性果而識暗也,自恃而不謀諸人也。他日子之庭,其無花哉!”

此君軒記

王國維 · 清代

竹之爲物,草木中之有特操者與?羣居而不倚,虞中而從節,可折而不可曲,凌寒暑而不渝其色。至於煙晨雨夕,枝梢空而葉成滴,含風弄月,形態百變,自謂川淇澳千畝之園,以至小庭幽榭三竿兩竿,皆使人觀之,其胸廓然而高,淵然而深,泠然而清,挹之而無窮,玩之而不可褻也。其超世之致,與不可屈之節,與爲近,是以君子取焉。 / 古之君子,其爲道也蓋不衕,而其所以衕者,則在超世之致,與不可屈之節而已。其觀物也,見夫類是者而樂焉,其創物也,達夫如是者而後慊焉。如屈子之於香草,淵明之於菊,王子猷之於竹,玩賞之不足而詠歎之,詠歎之不足而斯物遂若爲斯人之所專有,是豈徒有託而然哉!其於此數者,必有以相契於意言之表也。善畫竹者亦然。彼獨有見於其原,而直以其胸中瀟灑之致、勁直之氣,一寄之於畫。其所寫者,即其所觀;其所觀者,即其所畜者也。物我無間,而道藝爲一,與天冥合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故古之工畫竹者,亦高致直節之士爲多。如宋之文與可、蘇子瞻,元之吳仲圭是已。觀愛竹者之胸,可以知畫竹者之胸;知畫竹者之胸,則愛畫竹者之胸亦可知而已。

一壺先生傳

戴名世 · 清代

一壺先生者,不知其姓名,亦不知何許人。衣破衣,戴角巾,佯狂自放。嘗往來登萊之間,愛勞山山水,輒居數載去。久之,復來,其蹤跡皆不可得而知也。好飲酒,每行以酒壺自隨,故人稱之曰“一壺先生”。 / 知之者,飲以酒,留宿其家,間一讀書,唏噓流涕而罷,往往不能竟讀也。與即墨黃生、萊陽李生者善。兩生知其非常人,皆敬事之。或就先生宿,或延先生至其家。然先生對此兩生,每瞠目無語,輒曰:“行酒來,餘與生痛飲。”兩生度其胸中,有不平之思,而外自放於酒。嘗從容叩之,不答。

窮鬼傳

戴名世 · 清代

窮鬼者,不知所自起。唐元和中,始依昌黎韓癒。癒久與之居,不堪也。爲文逐之,不去,反罵癒。癒死,無所歸。流落人間,求人如韓癒者從之,不得。 / 閱九百餘年,聞江淮之間有被褐先生,其人韓癒流也,乃不介而謁先生於家,曰:“我故韓癒氏客也,竊聞先生之高義,願託於門下,敢有以報先生。”先生避席卻行,大驚曰:“汝來將奈何!”麾之去,曰:“子往矣!昔者韓退之以子故,不容於天下,召笑取侮,窮而無歸,其《送窮文》可複視也。子往矣,無累我。無已,請從他人。”窮鬼曰;“先生何棄我甚耶?假而他人可從,從之久矣。凡吾所以從先生者,以不肯從他人故也。先生何棄我甚耶?敢請其罪。”

吳衕初行狀

顧炎武 · 清代

自餘所及見,裏中二三十年來號爲文人者,無不以浮名苟得爲務,而餘與衕邑歸生獨喜爲古文辭,砥行立節,落落不苟於世,人以爲狂。已而又得吳生。吳生少餘兩人七歲,以貧客嘉定。於書自《左氏》下至《南北史》。無不纖悉強記。其所爲詩多怨聲,近《西州》、《子夜》諸歌曲。而炎武有叔蘭服,少兩人二歲;娣子徐履忱少吳生九歲,五人各能飲三四鬥。五月之朔,四人者持觥至餘舍爲母壽。退而飲,至夜半,抵掌而談,樂甚,旦日別去。餘遂出赴楊公之闢,未旬日而北兵渡江,餘從軍於蘇,歸而崑山起義兵,歸生與焉。尋亦竟得脫,而吳生死矣。餘母亦不食卒。其九月,餘始過吳生之居而問焉,則其母方煢煢獨坐,告餘曰:“吳氏五世單傳,未亡人唯一子一女。女被俘,子死矣!有孫,二歲,亦死矣!”餘既痛吳生之交,又念四人者持觥以壽吾母,而吾今以衰絰見吳生之母於悲哀其子之時,於是不知涕淚之橫集也。 / 生名其沆,字衕初,嘉定縣學生員。世本儒家,生尤夙惠,下筆數千言,試輒第一。風流自喜,其天性也。每言及君父之際及交友然諾,則斷然不渝。北京之變,作大行皇帝、大行皇後二誄,見稱於時。與餘三人每一文出,更相寫錄。北兵至後,遺餘書及記事一篇,又從餘叔處得詩二首,皆激烈悲切,有古人之遺風。然後知閨情諸作,其寄興之文,而生之可重者不在此也。

餘霞閣記

管衕 · 清代

府之勝萃於城西,由四望磯迤而稍南,有岡隆然而復起,俗名曰鉢山。鉢山者,江 山環翼之區也。而朱氏始居之。無軒亭可憩息。山之側有庵,曰四鬆,其後有棟宇,極幽。其前 / 有古木叢篁,極茂翳。憩息之佳所也。而其境止於山椒,又不得登陟而見江 山之美。

靈芝記

管衕 · 清代

凡木之生,不材則已,材則爲棟樑,爲舟楫,爲凡什器;樹之乎廊廟,泛之乎江湖,陳之乎五都之市,盡其用而無憾,謂之曰幸可也。其次不爲人用,而產於山林,植於園囿;華以春,實以秋,榮悴開謝以其時。不盡其用,而且遂其生,謂之曰幸,亦可也。其下薪之,槱之,斬之,艾之,萌櫱之生,又從而踐踏之。彼其機既欲遂而不能,而其氣脈脈綿綿,又若續而不絕;雨暘所被,暵溼所薰,朽敗之餘,於是乎蒸出而爲芝菌。人見芝菌之生,則嘖嘖誇曰瑞物。嗚呼!物誠瑞矣,而以木言之,其幸也與?其亦至不幸也與? / 道光四年,予遷居城北老浮橋,庭有楙樹,前主人斷之。明年,有芝生於根,一本九莖,五色具備。予觀之,而竊有感焉。《詩》曰:“投我以木瓜,報之以瓊琚。”楙樹者,木瓜也。彼風詠於風,人知爲材木,而前主人者,遏其機,沮其氣,使之處乎至不幸,芝之生豈偶然也?今吾家於此,而芝適生,見者因賀爲吾瑞。吾之瑞曷爲乎來哉?爲我告諸公曰:凡天下遇材木者,幸蚤愛惜焉,毋使不幸而至於芝生也,是則可賀焉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