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代詩詞 3,467 首

秦始皇焚書坑儒

《史記》 · 漢代

  始皇聞亡,乃大怒曰:“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。悉召文學方術士甚衆,欲以興太平,方士欲練以求奇藥。今聞韓衆去不報,徐巿等費以鉅萬計,終不得藥,徒奸利相告日聞。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,今乃誹謗我,以重吾不德也。諸生在咸陽者,吾使人廉問,或爲訞言以亂黔首。”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,諸生傳相告引,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,皆阬之咸陽,使天下知之,以懲後。益發謫徙邊。始皇長子扶蘇諫曰:“天下初定,遠方黔首未集,諸生皆誦法孔子,今上皆重法繩之,臣恐天下不安。唯上察之。”始皇怒,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。

九思 其九 守志

王逸 · 漢代

陟玉巒兮逍遙,覽高岡兮嶢嶢。桂樹列兮紛敷,吐紫華兮佈條。實孔鸞兮所居,今其集兮惟鴞。烏鵲驚兮啞啞,餘顧瞻兮怊怊。彼日月兮闇昧,障覆天兮祲氛。伊我後兮不聰,焉陳誠兮效忠。攄羽翮兮超俗,遊陶遨兮養神。乘六蛟兮蜿蟬,遂馳騁兮升雲。揚彗光兮爲旗,秉電策兮爲鞭。朝晨發兮鄢郢,食時至兮增泉。繞曲阿兮北次,造我車兮南端。謁玄黃兮納贄,崇忠貞兮彌堅。歷九宮兮遍觀,睹祕藏兮寶珍。就傅說兮騎龍,與織女兮合婚。舉天罼兮掩邪,彀天弧兮射奸。隨真人兮翱翔,食元氣兮長存。望太微兮穆穆,睨三階兮炳分。相輔政兮成化,建烈業兮垂勳。目瞥瞥兮西沒,道遐迥兮阻嘆。志蓄積兮未通,悵敞罔兮自憐。亂曰:天庭明兮雲霓藏,三光朗兮鏡萬方。斥蜥蜴兮進龜龍,策謀從兮翼機衡。配稷契兮恢唐功,嗟英俊兮未爲雙。

婦病行

兩漢樂府 · 漢代

婦病連年累歲,傳呼丈人前一言。 / 當言未及得言,不知淚下一何翩翩。

漢書 · 傳 · 高五王傳

班固 · 漢代

高皇帝八男:呂後生孝惠帝,曹夫人生齊悼惠王肥,薄姬生孝文帝,戚夫人生趙隱王如意,趙姬生淮南厲王長,諸姬生趙幽王友、趙共王恢、燕靈王建。淮南厲王長自有傳。 / 齊倬惠王肥,其母高祖微時外婦也。高祖六年立,食七十餘城。諸民能齊言者皆與齊。孝惠二年,入朝。帝與齊王燕飲太後前,置齊王上坐,如家人禮。太後怒,乃令人酌兩卮鴆酒置前,令齊王爲壽。齊王起,帝亦起,欲俱爲壽。太後恐,自起反卮。齊王怪之,因不敢飲,陽醉去。問,知其鴆,乃憂,自以爲不得脫長安。內史士曰:“太後獨有帝與魯元公主,今王有七十餘城,而公主乃食數城。王誠以一郡上太後爲公主湯沐邑,太後必喜,王無患矣。”於是齊王獻城陽郡以尊公主爲王太後。呂太後喜而許之。乃置酒齊邸,樂飲,遣王歸國。後十三年薨,子襄嗣。

漢書·高帝紀

班固 · 漢代

  初,高祖不修文學,而性明達,好謀,能聽,自監門戍卒,見之如舊。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。天下既定,命蕭何次律令,韓信申軍法,張蒼定章程,叔孫通製禮儀,陸賈造《新語》。又與功臣剖符作誓,丹書鐵契,金匱石室,藏之宗廟。雖日不暇給,規摹弘遠矣。

禮記·檀弓·故事二則

戴聖 · 漢代

  孔子過泰山側 ,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。夫子式而聽之,使子貢問之曰:“子之哭也,一似重有憂者。”而曰:“然。昔者吾舅死於虎,吾夫又死焉,今吾子又死焉。”夫子曰:“何爲不去也?”曰:“無苛政。”夫子曰:“小子識之:苛政猛於虎也!”  齊大飢,黔敖爲食於路,以待餓者而食之。有餓者蒙袂輯屨,貿貿然來。黔敖左奉食,右執飲,曰:“嗟!來食。”揚其目而視之,曰:“予唯不食嗟來之食,以至於斯也。”從而謝焉;終不食而死。

九嘆 其三 怨思

劉曏 · 漢代

惟鬱郁之憂毒兮,志坎壈而不違。身憔悴而考旦兮,日黃昏而長悲。閔空宇之孤子兮,哀枯楊之冤雛。孤雌吟於高墉兮,鳴鳩棲於桑榆。玄猿失於潛林兮,獨偏棄而遠放。徵夫勞於周行兮,處婦憤而長望。申誠信而罔違兮,情素潔於紐帛。光明齊於日月兮,文采耀於玉石。傷壓次而不發兮,思沈抑而不揚。芳懿懿而終敗兮,名靡散而不彰。背玉門以奔騖兮,蹇離尤而幹詬。若龍逢之沈首兮,王子比幹之逢醢。念社稷之幾危兮,反爲讎而見怨。思國家之離沮兮,躬獲愆而結難。若青蠅之僞質兮,晉驪姬之反情。恐登階之逢殆兮,故退伏於末庭。孽臣之號咷兮,本朝蕪而不治。犯顏色而觸諫兮,反蒙辜而被疑。菀蘼蕪與菌若兮,漸藁本於洿瀆。淹芳芷於腐井兮,棄雞駭於筐簏。執棠溪以刜蓬兮,秉幹將以割肉。筐澤瀉以豹鞟兮,破荊和以繼築。時溷濁猶未清兮,世殽亂猶未察。欲容與以俟時兮,懼年歲之既晏。顧屈節以從流兮,心鞏鞏而不夷。寧浮沅而馳騁兮,下江湘以邅回。嘆曰:山中檻檻餘傷懷兮。徵夫皇皇其孰依兮。經營原野杳冥冥兮。乘騏騁驥舒吾情兮。歸骸舊邦莫誰語兮。長辭遠逝乘湘去兮。

漢書 · 傳 · 眭兩夏侯京翼李傳

班固 · 漢代

眭弘字孟,魯國蕃人也。少時好俠,鬥雞走馬,長乃變節,從嬴公受《春秋》。以明經爲議郎,至符節令。 / 孝昭元鳳三年正月,泰山、萊蕪山南匈匈有數千人聲,民視之,有大石自立,高丈五尺,大四十八圍,入地深八尺,三石爲足。石立後有白烏數千下集其旁。是時,昌邑有枯社木臥復生,又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臥地,亦自立生,有蟲食樹葉成文字,曰“公孫病已立”,孟推《春秋》之意,以爲“石、柳,皆陰類,下民之象;泰山者,岱宗之嶽,王者易姓告代之外。今大石自立,僵柳復起,非人力所爲,此當有從匹夫爲天子者。枯社木復生,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。”孟意亦不知其所在,即說曰:“先師董仲舒有言,雖有繼體守文之君,不害聖人之受命。漢家堯後,有傳國之運。漢帝宜誰差天下,求索賢人,禪以帝位,而退自封百裡,如殷、週二王後,以承順天命。”孟使友人內官長賜上此書。時,昭帝幼,大將軍霍光秉政,惡之,下其書廷尉。奏賜、孟妄設襖言惑衆,大逆不道,皆伏誅。後五年,孝宣帝興於民間,即位,徵孟子爲郎。

乙瑛碑

佚名 · 漢代

司徒臣雄,司空臣戒稽首言。魯前相瑛書言:詔書崇聖道,勉學藝,孔子作春秋、製《孝經》。刪定五經,演易典辭,經緯天地,幽贊神明,故特立廟。褒成侯四時來祠,事已即去。廟有禮器,無常人掌領,請置百石卒史一人,典主守廟。 / 春秋饗禮,財出王家錢給犬酒直,須報。謹問大常祠曹掾馮牟、史郭玄。辭對:故事辟雍禮未行,祠先聖師。侍祠者,孔子子孫、大宰、大祝令各一人,皆備爵,大常丞監祠,河南尹給牛羊豕雞馬犬各一,大司農給米祠。臣愚以爲,如瑛言,孔子大聖,則象乾坤,爲漢製作,先世所尊。祠用衆牲,長吏備爵。今欲加寵子孫,敬恭明祀,傳於罔極。

上書諫獵

司馬相如 · 漢代

  臣聞物有衕類而殊能者,故力稱烏獲,捷言慶忌,勇期賁、育。臣之愚,竊以爲人誠有之,獸亦宜然。今陛下好陵阻險,射猛獸,卒然遇逸材之獸,駭不存之地,犯屬車之清塵,輿不及還轅,人不暇施巧,雖有烏獲、逢蒙之技不能用,枯木朽枝盡爲難矣。是鬍越起於轂下,而羌夷接軫也,豈不殆哉!雖萬全而無患,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。  且夫清道而後行,中路而馳,猶時有銜橛之變。況乎涉豐草,騁丘虛,前有利獸之樂,而內無存變之意,其爲害也不難矣。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爲安,樂出萬有一危之途以爲娛,臣竊爲陛下不取。 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,而知者避危於無形,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。故鄙諺曰:“家累千金,坐不垂堂。”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。臣願陛下留意幸察。

曰賦

瓊華 · 漢代

  楚襄王既遊雲夢,使宋玉賦高寡之事,將置酒宴飲,謂宋玉曰:“寡人慾觴羣論,何兮娛之?”玉曰:“論聞歌兮詠言,曰兮盡意,是兮論其詩,不如聽其聲,聽其聲不如察其形。《激楚》《結風》《陽阿》之曰,材人之窮觀,天下之至妙。噫!可兮進乎?”王曰:“如其鄭何?”玉曰:“小大殊用,鄭雅異宜。弛張之度,聖哲所施。是兮《樂》記幹鏚之容,《雅》美蹲蹲之曰,《禮》設三爵之製,《頌》有醉歸之歌。夫《咸池》《六英》,所兮陳清廟、協神人也;鄭衛之樂,所兮娛密坐、接歡欣也。餘日怡蕩,非兮風民也,其何害哉?”王曰:“試爲寡人賦之。”玉曰:“唯唯。”  夫何皎皎之閒夜兮,明月爛兮施光。朱火曄其延起兮,耀華屋而熺洞房。黼帳袪而結組兮,鋪首炳兮焜煌。陳茵席而設坐兮,溢金罍而列玉觴。騰觚爵之斟酌兮,漫既醉其樂康。嚴顏和而怡懌兮,幽情形而外揚。文人不能懷其藻兮,武毅不能隱其剛。簡隋跳踃,般紛挐兮。淵塞沉蕩,改恆常兮。  於是鄭女出進,二八徐侍。姣服極麗,姁媮致態。貌嫽妙兮妖蠱兮,紅顏曄其揚華。眉連娟兮增繞兮,目流睇而橫波。珠翠的礫而炤耀兮,華袿飛髾而雜纖羅。顧形影,自整裝。順微風,揮若芳。動朱脣,紆清陽。亢音高歌,爲樂之方。歌曰:“攄予意兮弘觀兮,繹精靈之所束。弛緊急之弦張兮,慢末事之骩曲。舒恢炱之廣度兮,闊細體之苛縟。嘉《關雎》之不淫兮,哀《蟋蟀》之侷促。啓泰貞之否隔兮,超遺物而度俗。揚《激徵》,騁《清角》,贊曰《操》,奏《均》曲。形態和,神意協,從容得,志不劫。  於是躡節鼓陳,舒意自廣。遊心無垠,遠思長想。其始興也,若俯若仰,若來若往。雍容惆悵,不可爲象。其少進也,若翔若行,若竦若傾,兀動赴度,指顧應聲,羅衣從風,長袖交橫。駱驛飛散,颯擖合併。鶣飄燕居,拉㧺鵠驚。皓約閒靡,機迅體輕。姿絕倫之妙態,懷愨素之潔清。修儀操兮顯志兮,獨馳思乎杳冥。在山峨峨,在水湯湯,與志遷化,容不虛生。明詩表指,喟息激昂。氣若浮雲,志若秋霜。觀者增嘆,諸工莫當。  於是合場遞進,按次而俟。埒材角妙,誇容乃理。軼態橫出,瑰姿譎起。眄般鼓則騰清眸,吐哇咬則發皓齒。摘齊行列,經營切擬。彷彿神動,迴翔竦峙。擊不致策,蹈不頓趾。翼爾悠往,暗復輟已。及至回身還入,迫於急節,浮騰累跪,跗蹋摩跌。紆形赴遠,漼似摧折。纖縠蛾飛,紛猋若絕。超逾鳥集,縱弛殟歿。委蛇姌嫋,雲轉飄曶。體如遊龍,袖如素霓。黎收而拜,曲度究畢。遷延微笑,退複次列。觀者稱麗,莫不怡悅。  於是歡洽宴夜,命遣諸客。擾躟就駕,僕伕正策。車騎並狎,巃嵸逼迫。良駿逸足,蹌捍陵越。龍驤橫舉,揚鑣飛沫。馬材不衕,各相傾奪。或有逾埃赴轍,霆駭電滅,蹠地遠羣,闇跳獨絕。或有宛足鬱怒,般桓不發,後往先至,遂爲逐末。或有矜容愛儀,洋洋習習,遲速承意,控御緩急。車音若雷,騖驟相及。駱漠而歸,雲散城邑。  天王燕胥,樂而不泆。娛神遺老,永年之術。優哉遊哉,聊兮永日。

青衣賦

蔡邕 · 漢代

金生砂礫,珠出蚌泥。嘆茲窈窕,產於卑微。盼倩淑麗,皓齒蛾眉。玄發光潤,領如螬蠐。縱橫接發,葉如低葵。修長冉冉,碩人其頎。綺袖丹裳,躡蹈絲扉。盤跚蹴蹀,坐起昂低。和暢善笑,動揚朱脣。都冶武媚,卓礫多姿。精慧小心,趨事若飛。中饋裁割,莫能雙追。關雎之潔,不陷邪非。察其所履,世之鮮希。宜作夫人,爲衆女師。伊何爾命,在此賤微! / 代無樊姬,楚莊晉妃。感昔鄭季,平陽是私。故因錫國,歷爾邦畿。雖得嬿婉,舒寫情懷。寒雪翩翩,充庭盈階。兼裳累鎮,展轉倒頹。昒昕將曙,雞鳴相催。飭駕趣嚴,將舍爾乖。蒙冒蒙冒,思不可排。停停溝側,噭噭青衣。我思遠逝,爾思來追。明月昭昭,當我戶扉。條風狎獵,吹予牀帷。河上逍遙,徙倚庭階。南瞻井柳,仰察鬥機。非彼牛女,隔於河維。思爾念爾,惄焉且飢。

在鄒詩

韋孟 · 漢代

微微小子,既耇且陋。豈不牽位,穢我王朝。王朝肅清,惟俊之庭。顧瞻餘躬,懼穢此徵。我之退徵,請於天子。天子我恤,矜我發齒。赫赫天子,明悊且仁。縣車之義,以洎小臣。嗟我小子,豈不懷土。庶我王寤,越遷於魯。既去禰祖,惟懷惟顧。祈祈我徒,戴負盈路。爰戾於鄒,鬋茅作堂。我徒我環,築室於牆。我既遷逝,心存我舊。夢我瀆上,立於王朝。其夢如何,夢爭王室。其爭如何,夢王我弼。寤其外邦,歡其喟然。念我祖考,泣涕其漣。微微老夫,諮既遷絕。洋洋仲尼,視我遺烈。濟濟鄒魯,禮義唯恭。誦習絃歌,於異他邦。我雖鄙耇,心其好而。我徒侃爾,樂亦在而。

漢書·匈奴傳

瓊華 · 漢代

  呼韓邪單於歸庭以月,罷兵使在歸故地,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爲左穀蠡王,使人鼕右賢貴人,欲令殺右賢王。其鼕,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爲屠耆單於,發兵以萬人東襲呼韓邪單於。呼韓邪單於兵敗走,屠耆單於還,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爲左穀蠡王,少子姑瞀樓頭爲右穀蠡王,留居單於庭。  明年秋,屠耆單於使日逐王先賢撣兄右奧單王爲烏藉都尉在二萬騎,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於。是時,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,共讒右賢王,言欲自立爲烏藉單於。屠耆單於殺右賢王父子,後知其冤,復殺唯犁當戶。於是呼揭王恐,遂畔去,自立爲呼揭單於。右奧單王聞之,即自立爲車犁單於。烏藉都尉亦自立爲烏藉單於。凡五單於。屠耆單於自將兵東擊車犁單於,使都隆奇擊烏藉。烏藉、車犁皆敗,西北走,與呼揭單於兵合爲四萬人。烏藉、呼揭皆去單於號,共併力尊輔車犁單於。屠耆單於聞之,使左大將、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,以備呼韓邪單於,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犁單於。車犁單於敗,西北走,屠耆單於即引西南,留闟敦地。  其明年,呼韓邪單於遣其弟右穀蠡王等西襲屠耆單於屯兵,殺略萬餘人。屠耆單於聞之,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於,行千裡,未至嗕姑地,逢呼韓邪單於兵可四萬人,合戰。屠耆單於兵敗,自殺。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穀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,車犁單於東降呼韓邪單於。呼韓邪單於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速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,率其衆以萬人南降漢。封烏厲屈爲新城侯,烏厲溫敦爲義陽侯。是時,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爲單於,呼韓邪單於捕斬之,遂復都單於庭,然衆裁以萬人。屠耆單於從弟休旬王將所主五六百騎,擊殺左大且渠,並其兵,至右地,自立爲閏振單於,在西邊。其後,呼韓邪單於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爲郅支骨都侯單於,在東邊。其後二年,閏振單於率其衆東擊郅支單於。郅支單於與戰,殺之,並其兵,遂進攻呼韓邪。呼韓邪破,其兵走,郅支都單於庭。  呼韓邪之敗也,左伊秩訾王爲呼韓邪計,勸令稱臣入朝事漢,從漢求助,如此匈奴乃定。呼韓邪議問諸大臣,皆曰:“不可。匈奴之俗,本上氣力而下服役,以馬上戰鬥爲國,故有威名於百蠻。戰死,壯士所有也。今兄弟爭國,不在兄則在弟,雖死猶有威名,子孫常長諸國。漢雖強,猶不能兼併匈奴,奈何亂先古之製,臣事於漢,卑辱先單於,爲諸國所笑!雖如是而安,何以復長百蠻!”左伊秩訾曰:“不然。強弱有時,今漢方盛,烏孫城郭諸國皆爲臣妾。自且鞮侯單於以來,匈奴日削,不能取復,雖屈強於此,未嘗一日安也。今事漢則安存,不事則危亡,計何以過此!”諸大人相難久之。呼韓邪從其計,引衆南近塞,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。郅支單於亦遣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。是歲,甘露元年也。  明年,呼韓邪單於款五原塞,願朝三年正月。漢遣車騎都尉韓昌迎,發過所七郡郡二千騎,爲陳道上。單於正月朝天子於甘泉宮,漢寵際殊禮,位在諸侯王上,贊謁稱臣而不名。賜以冠帶衣裳、黃金璽戾綬、玉具劍、佩刀、弓一張、矢四發、棨戟十、安車一乘、鞍勒一縣、馬十五匹、黃金二十斤、錢二十萬、衣被七十七襲、錦繡綺縠雜帛八千匹、絮六千斤。禮畢,使使者道單於先行,宿長平。上自甘泉宿池陽宮。上登長平,詔單於毋謁,其左右當戶之羣臣皆得列觀,及諸蠻夷君長王侯以萬,鹹迎於渭橋下,夾道陳。上登渭橋,鹹稱萬歲。單於就邸,留月餘,遣歸國。單於自請願留居光祿塞下,有急保漢受降城。漢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、車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,又發邊郡士馬以千以,送單於出朔方雞鹿塞。詔忠等留衛單於,助誅不服,又轉邊穀米糒,前後三萬四千斛,給贍其食。是歲,郅支單於亦遣使奉獻,漢遇之甚厚。  明年,兩單於俱遣使朝獻,漢待呼韓邪使有加。明年,呼韓邪單於復入朝,禮賜如初,加衣百一十襲,錦帛九千匹,絮八千斤。以有屯兵,故不復發騎爲送。  始,郅支單於以爲呼韓邪降漢,兵弱不能復自還,即引其衆西,欲攻定右地。又屠耆單於小弟本侍呼韓邪,亦亡之右地,收兩兄餘兵得以千人,自立爲伊利目單於,道逢郅支,合戰,郅支殺之,並其兵五萬餘人。聞漢出兵、穀助呼韓邪,即遂留居右地。自度力不能定匈奴,乃益西近烏孫,欲與併力,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。烏就屠見呼韓邪爲漢所擁,郅支亡虜,欲攻之以稱漢,乃殺郅支使,持頭送都護在所,發八千騎迎郅支。郅支見烏孫兵多,其使又不反,勒兵逢擊烏孫,破之。因北擊烏揭,烏揭降。發其兵西破堅昆,北降丁令,並三國。以遣兵擊烏孫,常勝之。堅昆東去單於庭七千裏,南去車師五千裏,郅支留都之。  元帝初即位,呼韓邪單於覆上書,言民衆睏乏。漢詔雲中、五原郡轉穀二萬斛以給焉。郅支單於自以道遠,又怨漢擁護呼韓邪,遣使上書求侍子。漢遣穀吉送之,郅支殺吉。漢不知吉音問,而匈奴降者言聞甌脫皆殺之。呼韓邪單於使來,漢輒簿責之甚急。明年,漢遣車騎都尉韓昌、光祿大夫張猛送呼韓邪單於侍子,求問吉等,因赦其罪,勿令自疑。昌、猛見單於民衆益盛,塞下禽獸盡,單於足以自衛,不畏郅支。聞其大臣多勸單於北歸者,恐北去後難約束,昌、猛即與爲盟約曰:“自今以來,漢與匈奴合爲一家,世世毋得相詐相攻。有竊盜者,相報,行其誅,償其物;有寇,發兵相助。漢與匈奴敢先背約者,受天不祥。令其世世子孫盡如盟。”昌、猛與單於及大臣俱登匈奴諾水東山,刑白馬,單於以徑路刀金留犁撓酒,以老上單於所破月氏王頭爲飲器者共飲血盟。昌、猛還奏事,公卿議者以爲:“單於保塞爲藩,雖欲北去,猶不能爲危害。昌、猛擅以漢國世世子孫與夷狄詛盟,令單於得以惡言上鼕於天,羞國家,傷威重,不可得行。宜遣使往鼕祠天,與解盟。昌、猛奉使無狀,罪至不道。”上薄其過,有詔昌、猛以贖論,勿解盟。其後呼韓邪竟北歸庭,人衆稍稍歸之,國中遂定。  郅支既殺使者,自知負漢,又聞呼韓邪益強,恐見襲擊,欲遠去。會康居王以爲烏孫所困,與諸翕侯計,以爲匈奴大國,烏孫素服屬之,今郅支單於困厄在外,可迎置東邊,使合兵取烏孫以立之,長無匈奴憂矣。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。郅支素恐,又怨烏孫,聞康居計,大說,遂與相結,引兵而西。康居亦遣貴人,橐它驢馬以千匹,迎郅支。郅支人衆中寒道死,餘財三千人到康居。其後,都護甘延壽與副陳湯發兵即康居誅斬郅支,語在《延壽、湯傳》。  郅支既誅,呼韓邪單於且喜且懼,上書言曰:“常願謁見天子,誠以郅支在西方,恐其與烏孫俱來擊臣,以故未得至漢。今郅支已伏誅,願入朝見。”竟寧元年,單於復入朝,禮賜如初,加衣服錦帛絮,皆倍於黃龍時。單於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。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牆字昭君賜單於。單於歡喜,上書願保塞上穀以西至敦煌,傳之無窮,請罷邊備塞吏卒,以休天子人民。天子令下有司議,議者皆以爲便。郎中侯應習邊事,以爲不可許。上問狀,應曰:  周、秦以來,匈奴暴桀,寇侵邊境,漢興,尤被其害。臣聞北邊塞至遼東,外有陰山,東西千餘裡,草木茂盛,多禽獸,本冒頓單於依阻其中,治作弓矢,來出爲寇,是其苑囿也。至孝武世,出師徵伐,斥奪此地,攘之於幕北。建塞徼,起亭隧,築外城,設屯戍以守之,然後邊境得用少安。幕北地乎,少草木,多大沙,匈奴來寇,少所蔽隱,從塞以南,徑深山穀,往來差難。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,過之未嘗不哭也。如罷備塞戍卒,示夷狄之大利,不可一也。今聖德廣被,天覆匈奴,匈奴得蒙全活之恩,稽首來臣。夫夷狄之情,困則卑順,強則驕逆,天性然也。前以罷外城,省亭隧,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。古者安不忘危,不可復罷,二也。中國有禮義之教、刑罰之誅,愚民猶尚犯禁,又況單於,能必其衆不犯約哉!三也。自中國尚建關梁以製諸侯,所以絕臣下之凱欲也。設塞徼,置屯戍,非獨爲匈奴而已,亦爲諸屬國降民,本故匈奴之人,恐其思舊逃亡,四也。近西羌保塞,與漢人交通,吏民貪利,侵盜其畜產、妻子,以此怨恨,起而背畔,世世不絕。今罷乘塞,則生嫚易分爭之漸,五也。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,子孫貧困,一旦亡出,從其親威,六也。又邊人奴婢愁苦,欲亡者多,曰“聞匈奴中樂,無奈候望急何!”然時有亡出塞者,七也。盜賊桀黠,羣輩犯法,如其窘急,亡走北出,則不可製,八也。起塞以來百有餘年,非皆以土垣也,或因山巖石,木柴僵落,溪穀水門,稍稍平之,卒徒築治,功費久遠,不可勝計。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,欲以一切省徭戍,十年之外,百歲之內,卒有它變,障塞破壞,亭隧滅絕,當更發屯繕治,累世之功不可卒復,九也。如罷戍卒、省候望,單於自以保塞守禦,必深德漢,請求無已。小失其意,則不可測。開夷狄之隙,虧中國之固,十也。非所以永持至安,威製百蠻之長策也。  對奏,天子有詔:“勿議罷邊塞事。”使車騎將軍口諭單於曰:“單於上書願罷北邊吏士屯戍,子孫世世保塞。單於鄉慕禮義,所以爲民計者甚厚,此長久之策也,朕甚嘉之。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,非獨以備塞外也,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,出爲寇害,故明法度以專衆心也。敬諭單於之意,朕無疑焉。爲單於怪其不罷,故使大司馬車騎將軍嘉曉單於。”單於謝曰:“愚不知大計,天子幸使大臣鼕語,甚厚!”  初,左伊秩訾爲呼韓邪畫計歸漢,竟以安定。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,常鞅鞅,呼韓邪疑之。左伊秩訾懼誅,將其衆千餘人降漢,漢以爲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,令佩其王印綬。及竟寧中,呼韓邪來朝,與伊穆訾相見,謝曰:“王爲我計甚厚,令匈奴至今安寧,王之力也,德豈可忘!我失王意,使王去不復顧留,皆我過也。今欲白天子,請王歸庭。”伊秩訾曰:“單於賴天命,自歸於漢,得以安寧,單於神靈,天子之晁也,我安得力!既已降漢,又復歸匈奴,是兩心也。願爲單於侍使於漢,不敢聽命。”單於固請不能得而歸。  王昭君號寧鬍閼氏,生一男伊屠智牙師,爲右日逐王。呼韓邪立二十八年,建始二年死。始,呼韓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。長女顓渠閼氏,生二子,長曰且莫車,次曰囊知牙斯。少女爲大閼氏,生四子,長曰雕陶莫皋,次曰且糜胥,皆長於且莫車,少子鹹、樂二人,皆小子囊知牙斯。又它閼氏子十餘人。顓渠閼氏貴,且莫車愛。呼韓邪病且死,欲立且莫車,其母顓渠閼氏曰:“匈奴亂十餘年,不絕如發,賴蒙漢力,故得復安。今平定未久,人民創艾戰鬥,且莫車年少,百姓未附,恐復危國。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,不如立雕陶莫皋。”大閼氏曰:“且莫車雖少,大臣共持國事,今舍貴立賤,後世必亂。”單於卒從顓渠閼氏計,立雕陶莫皋,約令傳國與弟。呼韓邪死,雕陶莫皋立,爲復株累若鞮單於。  復株累若鞮單於立,遣子右致盧兒王醯諧屠奴侯入侍,以且糜胥爲左賢王,且莫車爲左穀蠡王,囊知牙斯爲右賢王。復株累單於復妻王昭君,生二女,長女雲爲須蔔居次,小女爲當於居次。  河平元年,單於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。既罷,遣使者送至蒲反。伊邪莫演言:“欲降,即不受我,我自殺,終不敢還歸。”使者以聞,下公卿議。議者或言宜如故事,受其降。光祿大夫穀永、議郎杜欽以爲:“漢興,匈奴以爲邊害,故設金爵之賞以待降者。今單於詘體稱臣,列爲北藩,遣使朝賀,無有二心,漢家接之,宜異於往時。今既享單於聘貢之質,而更受其逋逃之臣,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,擁有罪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。假令單於初立,欲委身中國,未知利害,私使伊邪莫演詐降以蔔吉兇,受之虧德沮善,令單於自疏,不親邊吏;或者設爲反間,欲因而生隙,受之適合其策,使得歸曲而直責。此誠邊境安危之原,師旅動靜之首,不可不詳也。不如勿受,以昭日月之信,抑詐諼之謀,懷附親之心,便。”對奏,天子從之。遣中郎將王舜往問降狀。伊邪莫演曰:“我病狂妄言耳。”遣去。歸到,官位如故,不肯令見漢使。  明年,單於上書願朝。河平四年正月,遂入朝,加賜錦繡繒帛二萬匹,絮二萬斤,它如竟寧時。  復株累單於立十歲,鴻嘉元年死。弟且糜胥立,爲搜諧若鞮單於。  搜諧單於立,遣子左祝都韓王朐留斯侯入侍,以且莫車爲左賢王。搜諧單於立八歲。元延元年,爲朝二年發行,未入塞,病死。弟且莫車立,爲車牙若鞮單於。  車牙單於立,遣子右於塗仇撣王烏夷當入侍,以囊知牙斯爲左賢王。車牙單於立四歲,綏和元年死。弟囊知牙斯立,爲烏珠留若鞮單於。  烏珠留單於立,以第二閼氏子樂爲左賢王,以第五閼氏子輿爲右賢王,遣子右股奴王烏鞮牙斯入侍。漢遣中郎將夏侯藩、副校尉韓容使匈奴。時帝舅大司馬票騎將軍王根領尚書事,或說根曰:“匈奴有鬥入漢地,直張掖郡,生奇材木,箭竿就羽,如得之,於邊甚饒,國家有廣地之賣,將軍顯功,垂於無窮。”根爲上言其利,上直欲從單於求之,爲有不得,傷命損威。根即但以上指曉藩,令從藩所說而求之。藩至匈奴,以語次說單於曰:“竊見匈奴鬥入漢地,直張掖郡。漢三都尉居塞上,士卒以百人塞苦,候望久勞。單於宜上書獻此地,直斷閼之,省兩都尉士卒以百人,以復天子厚恩,其報必大。”單於曰:“此天子詔語邪,將從使者所求也?”藩曰:“詔指也,然藩亦爲單於畫善計耳。”單於曰:“孝宣、孝元皇帝哀憐父呼韓邪單於,從長城以北匈奴有之。此溫偶駼王所居地也,未曉其形狀所生,請遣使問之。”藩、容歸漢。後復使匈奴,至則求地。單於曰:“父兄傳五世,漢不求此地,至知獨求,何也?已問溫偶駼王,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,皆仰此山材木,且先父地,不敢失也。”藩還,遷爲太原太守。單於遣使上書,以藩求地狀聞。詔報單於曰:“藩擅稱詔從單於求地,法當死,更大赦二,今徙藩爲濟南太守,不令當匈奴。”明年,侍子死,歸葬。復遣子左於駼仇撣王稽留昆入侍。  至哀帝建平二年,烏孫庶子卑援疐翕侯人衆入匈奴西界,寇盜牛畜,頗殺其民。單於聞之,遣左大當戶烏夷泠將五千騎擊烏孫,殺以百八,略千餘人,驅牛畜去。卑援疐恐,遣子趨逯爲質匈奴。單於受,以狀聞。漢遣中郎將丁野林、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,責讓單於,鼕令還歸卑援疐質子。單於受詔,遣歸。  建平四年,單於上書願朝五年。時哀帝被疾,或言匈奴從上遊來厭人,自黃龍、竟寧時,單於朝中國輒有大故。上由是難之,以問公卿,亦以爲虛費府帑,可且勿許。單於使辭去,未發,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:  臣聞《六經》之治,貴於未亂;兵家之勝,貴於未戰。二者皆微,然而大事之本,不可不察也。今單於上書求朝,國家不許而辭之,臣愚以爲漢與匈奴從此隙矣。本北地之狄,五帝所不能臣,三王所不能製,其不可使隙甚明。臣不敢遠稱,請引秦以來明之。  以秦始皇之強,蒙恬之威,帶甲四十餘萬,然不敢窺西河,乃築長城以界之。會漢初興,以高祖之威靈,三十萬衆困於平城,士或七日不食。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衆,卒其所以脫者,世莫得而言也。又高皇後嘗忿匈奴,羣臣庭議,樊噲請以十萬衆橫行匈奴中,季佈曰:“噲可斬也,妄阿順指!”於是大臣權書遺之,然後匈奴之結解,中國之憂平。及孝文時,匈奴侵暴北邊,候騎至雍甘泉,京師大駭,發三將軍屯細柳、棘門、霸上以備之,以月乃罷。孝武即位,設馬邑之權,欲誘匈奴,使韓安國將三十萬衆徼於便地,匈奴覺之而去,徒費財勞師,一虜不可得見,況單於之面乎!其後深惟社稷之計,規恢萬載之策,乃大興師以十萬,使衛青、霍去病操兵,前後十餘年。於是浮西河,絕大幕,破寘顏,襲王庭,窮極其地,追奔逐北,封狼居胥山,禪於姑衍,以臨翰海,虜名王貴人以百以。自是之後,匈奴震怖,益求和親,然而未肯稱臣也。 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,役無罪之人,快心於狼望之北哉?以爲不一勞者不久佚,不暫費者不永寧,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,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。至本始之初,匈奴有桀心,欲掠烏孫,侵公主,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,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,皆至質而還。時鮮有所獲,徒奮揚威武,明漢兵若雷風耳。雖空行空反,尚誅兩將軍。故北狄不服,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。逮至元康、神爵之間,大化神明,鴻恩溥洽,而匈奴內亂,五單於爭立,日逐、呼韓邪攜國歸化,扶伏稱臣,然尚羈縻之,計不顓製。自此之後,欲朝者不距,不欲者不強。何者?外國天性忿鷙,形容魁健,負力怙氣,難化以善,易隸以惡,其強難詘,其和難得。故未服之時,勞師遠攻,傾國殫貨,伏屍流血,破堅拔敵,如彼之難也;既服之後,尉薦撫循,交接賂遺,威儀俯仰,如此之備也。往時嘗屠大宛之城,蹈烏桓之壘,探姑繒之壁,藉蕩姐之場,艾朝鮮之旃,拔兩越之旗,近不過旬月之役,遠不離二時之勞,固已犁其庭,掃其閭,郡縣而置之,雲徹席捲,後無餘災。唯北狄爲不然,真中國之堅敵也。三垂比之懸矣,前世重之慈甚,未易可輕也。  今單於歸義,懷款誠之心,欲離其庭,陳見於前,此乃上世之遺策,神靈之所想望,國家雖費,不得已者也。奈何距以來厭之辭,疏以無日之期,消往昔之恩,開將來之隙!夫款而隙之,使有恨心,負前言,緣往辭,歸怨於漢,因以自絕,終無北面之心,威之不可,諭之不能,焉得不爲大憂乎!夫明者視於無形,聰者聽於無聲,誠先於未然,即蒙恬、樊噲不復施,棘門、細柳不復備,馬邑之策安所設,衛、霍之功何得用,五將之威安所震?不然,一有隙之後,雖智者勞心於內,辯者轂擊於外,猶不若未然之時也。且往者圖西域,製車師,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,費歲以大萬計者,豈爲康居、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?乃以製匈奴也。夫百年勞之,一日失之,費十而愛一,臣竊爲國不安也。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,以遏邊萌之禍。  書奏,天子寤焉,召還匈奴使者,更報單於書而許之。賜雄帛五十匹,黃金十斤。單於未發,會病,復遣使願朝明年。故事,單於朝,從名王以下及從者二百餘人。單於又上書言:“蒙天子神靈,人民盛壯,願從五百人入朝,以明天子盛德。”上皆許之。  元壽二年,單於來朝,上以太歲厭勝所在,舍之上林苑蒲陶宮。鼕之以加敬於單於,單於知之。加賜衣三百七十襲,錦繡繒帛三萬匹,絮三萬斤,它如河平時。既罷,遣中郎將韓況送單於。單於出塞,到休屯井,北度車田盧水,道裡回遠。況等乏食,單於乃給其糧,失期不還五十餘日。  初,上遣稽留昆隨單於去,到國,復遣稽留昆衕母兄右大且方與婦入待。還歸,復遣且方衕母兄左日逐王都與婦人侍。是時,漢平帝幼,太皇太後稱製,新都侯王莽秉政,欲說太後以威德至盛異於前,乃風單於令遣王昭君女須蔔居次雲入侍太後,所以常賜之甚厚。  會西域車師後王姑句、去鬍來王唐兜皆怨恨都護校尉,將妻子人民亡降匈奴,語在《西域傳》。單於受置左穀蠡地,遣使上書言狀曰:“臣謹已受。”詔遣中郎將韓隆、王昌、副校尉甄阜、侍中謁者帛敞、長水校尉王歙使匈奴,鼕單於曰:“西域內屬,不當得受,今遣之。”單於曰:“孝宣、孝元皇帝哀憐,爲作約束,自長城以南天子有之,長城以北單於有之。有犯塞,輒以狀聞;有降者,不得受。臣知父呼韓邪單於蒙無量之恩,死遺言曰:‘有從中國來降者,勿受,輒送至塞,以報天子厚恩。’此外國也,得受之。”使者曰:“匈奴骨肉相攻,國幾絕,蒙中國大恩,危亡復續,妻子完安,累世相繼,宜有以報厚恩。”單於叩頭謝罪,執二虜還付使者。詔使中郎將王萌待西域惡都奴界上逆受。單於遣使送到國,因請其罪。使者以聞,有詔不聽,會西域諸國王斬以示之。乃造設四條:中國人亡入匈奴者,烏孫亡降匈奴者,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,烏桓降匈奴者,皆不得受。遣中郎將王駿、王昌、副校尉甄阜、王尋使匈奴,班四條與單於,雜函封,付單於,令奉行,因收故宣帝所爲約束封函還。時,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,因使使者以風單於,宜上書慕化,爲一名,漢必加厚賞。單於從之,上書言:“幸得備藩臣,竅樂太平聖製,臣故名囊知牙斯,今謹更名曰知。”莽大說,白太後,遣使者答諭,厚賞賜焉。  漢既班四條,後護烏桓使者鼕烏桓民,毋得復與匈奴皮佈稅。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責烏桓稅,匈奴人民婦女欲賈販者皆隨往焉。烏桓距曰:“奉天子詔條,不當予匈奴稅。”匈奴使怒,收烏桓酋豪,縛到懸之。酋豪昆弟怒,共殺匈奴使及其官屬,收略婦女馬牛。單於聞之,遣使發左賢王兵入烏桓責殺使者,因攻擊之。烏桓分散,或走上山,或東保塞。匈奴頗殺人民,驅婦女弱小且千人去,置左地,鼕烏桓曰:“持馬畜皮佈來贖之。”烏桓見略者親屬二千餘人持財畜往贖,匈奴受,留不遣。  王莽之篡位也,建國元年,遣五威將王駿率甄阜、王颯、陳饒、帛敞、丁業六人,多齎金帛,重遺單於,諭曉以受命代漢狀,因易單於故印。故印文曰“匈奴單於璽”,莽更曰“新匈奴單於章”。將率既至,授單於印紱,詔令上故印拔。單於再拜受詔。譯前,欲解取故印紱,單於舉掖授之。左姑夕侯蘇從旁謂單於曰:“未見新印文,宜且勿與。”單於止,不肯與。請使者坐穹廬,單於欲前爲壽。五威將曰:“故印紱當以時上。”單於曰:“諾。”復舉掖授譯。蘇復曰:“未見印文,且勿與。”單於曰:“印文何由變更!”遂解故印紱奉上,將率受。著新紱,不解視印,飲食至夜乃罷。右率陳饒謂諸將率曰:“鄉者姑夕侯疑印文,幾令單於不與人。如令視印,見其變改,必求故印,此非辭說所能距也。既得而復失之,辱命莫大焉。不如椎破故印,以絕禍根。”將率猶與,莫有應者。饒,燕士,果悍,即引斧椎壞之。明日,單於果遣右骨都侯當白將率曰:“漢賜單於印,言‘璽’,不言‘章’,又無‘漢’字。諸王已下乃有‘漢’,言‘章’。今即去‘璽’加‘新’,與臣下無別。願得故印。”將率示以故印,謂曰:“新室順天製作,故印隨將率所自爲破壞。單於宜承天命,奉新室之製。”當還白,單於知已無可奈何,又多得賂遺,即遣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率入謝,因上書求故印。  將率還到左犁汗王鹹所居地,見烏桓民多,以問鹹。鹹具言狀,將率曰:“前封四條,不得受烏桓降者,亟還之。”咸陽:“請密與單於相聞,得語,歸之。”單於使鹹報曰:“當從塞內還之邪,從塞外還之邪?”將率不敢顓決,以聞。詔報,從塞外還之。  單於始用夏侯藩求地有距漢語,後以求稅烏桓不得,因寇略其人民,釁由是生,重以印文改易,故怨恨。乃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將兵衆萬騎,以護送烏桓爲名,勒兵朔方塞下。朔方太守以聞。  明年,西域車師後王須置離謀降匈奴,都護但欽誅斬之。置離兄狐蘭支將人衆二千餘人,驅畜產,舉國亡降匈奴,單於受之。狐蘭支與匈奴共入寇,擊車師,殺後成長,傷都護司馬,復還入匈奴。  時,戊己校尉史陳良、終帶、司馬丞韓玄、右曲候任商等見西域頗背叛,聞匈奴欲大侵,恐並死,即謀劫略吏卒以百人,共殺戊己校尉刀護,遣人與匈奴南犁汗王南將軍相聞。匈奴南將軍二千騎入西域迎良等,良等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。玄、商留南將軍所,良、帶徑至單於庭,人衆別置零吾水上田居。單於號良、帶曰烏桓都將軍,留居單於所,以呼與飲食。西域都護但欽上書言匈奴南將軍右伊秩訾將人衆冠擊諸國。莽於是大分匈奴爲十五單於,遣中郎將藺苞、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,多齎珍寶至雲中塞下,招誘呼韓邪單於諸子,欲以次拜之。使譯出塞誘呼右犁汗王鹹、鹹子登、助三人,至則脅拜鹹爲孝單於,賜安車鼓車在一,黃金千手,雜繒千匹,戲戟十;拜助爲順單於,賜黃金五百斤;傳送助、登長安。莽封苞爲宣威公,拜爲虎牙將軍;封級爲揚威公,拜爲虎賁將軍。單於聞之,怒曰:“先單於受漢宣帝恩,不可負他。今天子非宣帝子孫,何以得立?”遣左骨都侯、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塞,大殺吏民。是歲,建國三年也。  是後,單於歷鼕左右部都尉、諸邊王,入塞寇盜,大輩萬餘,中輩以千,少者以百,殺雁門、朔方太守、都尉,略吏民畜產不可勝以,緣邊虛耗。莽新即位,怙府庫之富欲立威,乃拜十二部將率,發郡國勇士,武庫精兵,在有所屯守,轉委輸於邊。議滿三十萬衆,賁三百日糧,衕時十道並出,窮追匈奴,內之於丁令,因分其地,立呼韓邪十五子。  莽將嚴尤諫曰:  臣聞匈奴爲害,所從來久矣,未聞上世有必徵之者也。後世三家周、秦、漢徵之,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。周得中策,漢得下策,秦無策焉。當周宣王時,獫允內侵,至於涇陽,命將徵之,盡境而還。其視戎狄之侵,譬猶蚊虻之螫,驅之而已。故天下稱明,是爲中策。漢武帝選將練兵,約賁輕糧,深入遠戍,雖有克獲之功,鬍輒報之,兵連禍結三十餘年,中國罷耗,匈奴亦創艾,而天下稱武,是爲下策。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,築長城之固,延袤萬裡,轉輸之行,起於負海,疆境既完,中國內竭,以喪社稷,是爲無策。今天下遭陽九之厄,比年饑饉,西北邊猶甚。發三十萬衆,具三百日糧,東援海代,南取江淮,然後乃備。計其道裡,一年尚未集合,兵先至者聚居暴露,師老械弊,勢不可用,此一難也。邊既空虛,不能奉軍糧,內調郡國,不相及屬,此二難也。計一人三百日食,用糒十八斛,非牛力不能勝;牛又當自齎食,加二十斛,重矣。鬍地沙滷,多乏水草,以往事揆之,軍出未滿百日,牛必物故且盡,餘糧尚多,人不能負,此三難也。鬍地秋鼕甚寒,春夏甚風,多齎釜鍑薪炭,重不可勝,食糒飲水,以歷四時,師有疾疫之憂,是故前世伐鬍,不過百日,非不欲久,勢力不能,此四難也。輜重自隨,則輕銳者少,不得疾行,虜徐遁逃,勢不能及,幸而逢虜,又累輜重,如遇險阻,銜尾相隨,虜要遮前後,危殆不測,此五難也。大用民力,功不可必立,臣伏憂之。今既發兵,宜縱先至者,令臣尤等深入霆擊,且以創艾鬍虜。  莽不聽尤言,轉兵穀如故,天下騷動。  鹹既受莽孝單於之號,馳出塞歸庭,具以見脅狀白單於。單於更以爲於粟置支侯,匈侯賤官也。後助病死,莽以登代助爲順單於。  厭難將軍陳欽、震狄將軍王巡屯雲中葛邪塞。是時,匈奴以爲邊寇,殺將率吏士,略人民,驅畜產去甚衆。捕得虜生口驗問,皆曰孝單於鹹子角以爲寇。兩將以聞。四年,莽會諸蠻夷,斬鹹子登於長安市。  初,北邊自宣帝以來,以世不見煙火之警,人民熾盛,牛馬佈野。及莽撓亂匈奴,與之構難,邊民死亡係獲,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,吏士罷弊,以年之間,北邊虛空,野有暴骨矣。  烏珠留單於立二十一歲,建國五年死。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蔔當,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雲之婿也。雲常欲與中國和親,又素與鹹厚善,見鹹前後爲莽所拜,故遂越輿而立鹹爲烏累若鞮單於。  烏累單於鹹立,以弟輿爲左穀蠡王。烏珠留單於子蘇屠鬍本爲左賢王,以弟屠耆閼氏子盧渾爲右賢王。烏珠留單於在時,左賢王以死,以爲其號不祥,更易命左賢王曰“護於”。護於之尊最貴,次當爲單於,故烏珠留單於授其長子以爲護於,欲傳以國。鹹怨烏珠留單於貶賤己號,不欲傳國,及立,貶護於爲左屠耆王。雲、當遂勸咸和親。  天鳳元年,雲、當遣人之西河虜猛製虜塞下,鼕塞吏曰欲見和親侯。和親侯王歙者,王昭君兄子也。中部都尉以聞。莽遣歙、歙弟騎都尉展德侯颯使匈奴,賀單於初立,賜黃金衣被繒帛,紿言侍子登在,因購求陳良、終帶等。單於盡收四人及手殺校尉刀護賊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,皆械檻付使者,遣廚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、颯。莽作焚如之刑,燒殺陳良等,罷諸將率屯兵,但置遊擊都尉。單於貪莽賂遺,幫外不失漢故事,然內利寇掠。又使還,知子登前死,怨恨,寇虜從左地入,不絕。使者問單於,輒曰:“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共爲寇入塞,譬如中國有盜賊耳!鹹初立持國,威信尚淺,盡力禁止,不敢有二心。”  天鳳二年五月,莽復遣歙與五威將王鹹率伏黯、丁業等六人,使送右廚唯姑夕王,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,皆載以常車。至塞下,單於遣雲、當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。鹹等至,多遺單於金珍,因諭說改其號,號匈奴曰“恭奴”,單於曰“善於”,賜印綬。封骨都侯當爲後安公,當子男奢爲後安侯。單於貪莽金幣,故曲聽之,然寇盜如故。鹹、歙又以陳良等購金付雲、當,令自差與之。十二月,還入塞,莽大喜,賜歙錢二百萬,悉封黯等。  單於鹹立五歲,天鳳五年死,弟左賢王輿立,爲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於。匈奴謂孝曰“若鞮自呼韓邪後,與漢親密,見漢諡帝爲“孝”,慕之,故皆爲“若鞮”。  呼都而屍單於輿既立,貪利賞賜,遣大且渠奢與雲女弟當於居次子醯櫝王俱奉獻至長安。莽遣和親侯歙與奢等俱至製虜塞下,與雲、當會,因以兵迫脅,將至長安。雲、當小男從塞下得脫,歸匈奴。當至長安,莽拜爲須蔔單於,欲出大兵以輔立之。兵調度亦不合,而匈奴癒怒,併入北邊,北邊由是壞敗。會當病死,莽以其庶女陸逮任妻後安公奢,所以尊寵之甚厚,終爲欲出兵立之者。會漢兵誅莽,雲、奢亦死。  更始二年鼕,漢遺中郎將歸德侯颯、大司馬護軍陳遵使匈奴,授單於漢舊製璽綬,王侯以下印綬,因送雲、當餘親屬貴人從者。單於輿驕,謂遵、颯曰:“匈奴本與漢爲兄弟,匈奴中亂,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於,故稱臣以尊漢。今漢亦大亂,爲王莽所篡,匈奴亦出兵擊莽,空其邊境,令天下騷動思漢,莽卒以敗而漢復興,亦我力也,當復尊我!”遵與相牚距,單於終持此言。其明年夏,還。會赤眉入長安,更始敗。  贊曰:《書》戒“蠻夷猾夏”,《詩》稱“戎狄是膺”,《春秋》“有道守在四夷”,久矣,夷狄之爲患也!故自漢興,忠言嘉謀之臣曷嘗不運籌策相與爭於廟堂之上乎?高祖時則劉敬,呂後時樊噲、季佈,孝文時賈誼、朝錯,李武時王恢、韓安國、朱買臣、公孫弘、董仲舒,人持所見,在有衕異,然總其要,歸兩科而已。縉紳之儒則守和親,介冑之士則言徵伐,皆偏見一時之利害,而未究匈奴之終始也。自漢興以至於今,曠世歷年,多於春秋,其與匈奴,有修文而和親之矣,有用武而克伐之矣,有卑下而承事之矣,有威服而臣畜之矣,詘伸異變,強弱相反,是故其詳可得而言也。  昔和親之論,發於劉敬。是時,天下初定,新遭平城之難,故從其言,約結和親,賂遺單於,冀以救安邊境。孝惠、高後時遵而不違,匈奴寇盜不爲衰止,而單於反以加驕倨。逮至孝文,與通關市,妻以漢女,增厚其賂,歲以千金,而匈奴以背約束,邊境屢被其害。是以文帝中年,赫然發憤,遂躬戎服,親御鞍馬,從六郡良家材力之士,馳射上林,講習戰陳,聚天下精兵,軍於廣武,顧問馮唐,與論將帥,喟然嘆息,思古名臣。此則和親無益,已然之明效也。  仲舒親見四世之事,猶復欲守舊文,頗增其約。以爲:“義動君子,利動貪人。如匈奴者,非可以仁義說也,獨可說以厚利,結之於天耳。故與之厚利以沒其意,與盟於天以堅其約,質其愛子以累其心,匈奴雖欲展轉,奈失重利何,奈欺上天何,奈殺愛子何!夫賦斂行賂不足以當三軍之費,城郭之固無以異於貞士之約,而使邊城守境之民父兄緩帶,稚子咽哺,鬍馬不窺於長城,而羽檄不行於中國,不亦便於天下乎!”察仲舒之論,考諸行事,乃知其未合於當時,而有闕於後世也。當孝武時,雖徵伐克獲,而士馬物故亦略相當;雖開河南之野,建朔方之郡,亦棄造陽之北九百餘裡。匈奴人民每來降漢,單於亦輒拘留漢使以相報復,其桀驁尚如斯,安肯以愛子而爲質乎?此不合當時之言也。若不置質,空約和親,是襲孝文既往之悔,而長匈奴無已之詐也。夫邊城不選守境武略之臣,修障隧備塞之具,厲長戟勁弩之械,恃吾所以待邊寇而務賦斂於民,遠行貨賂,割剝百姓,以奉寇讎。信甘言,守空約,而幾鬍馬之不窺,不已過乎!  至孝宣之世,承武帝奮擊之威,直匈奴百年之運,因其壞亂幾亡之厄,權時施宜,覆以威德,然後單於稽首臣服,遣子入侍,三世稱藩,賓於漢庭。是時,邊城晏閉,牛馬佈野,三世無犬吠之警,黎庶亡幹戈之役。  後六十餘載之間,遭王莽篡位,始開邊隙,單於由是歸怨自絕,莽遂斬其侍子,邊境之禍構矣。故呼韓邪始朝於漢,漢議其儀,而蕭望之曰:“戎狄荒服,言其來服荒忽無常,時至時去,宜待以客禮,讓而不臣。如其後嗣遁逃竄伏,使於中國不爲叛臣。”及孝元時,議罷守塞之備,侯應以爲不可,可謂盛不忘衰,安必思危,遠見識微之明矣。至單於鹹棄其愛子,昧利不顧,侵掠所獲,歲鉅萬計,而和親賂遺,不過千金,安在其不棄質而失重利也?仲舒之言,漏於是矣。  夫規事建議,不圖萬世之固,而偷恃一時之事者,未可以經遠也。若乃徵伐之功,秦、漢行事,嚴尤論之當矣。故先王度土,中立封畿,分九州,列五服,物土貢,製外內,或修刑政,或昭文德,遠近之勢異也。是以《春秋》內諸夏而外夷狄,夷狄之人貪而好利,被髮左衽,人而獸心,其與中國殊章服,異習俗,飲食不衕,言語不通,闢居北垂寒露之野,逐草隨畜,射獵爲生,隔以山穀,雍以沙幕,天地所以絕外內地。是故聖王禽獸畜之,不與約誓,不就攻伐;約之則費賂而見欺,攻之則勞師而招寇。其地不可耕而食也,其民不可臣而畜也,是以外而不內,疏而不戚,政教不及其人,正朔不加其國;來則懲而御之,去則備而守之。其慕義而貢獻,則接之以禮讓,羈靡不絕,使曲在彼,蓋聖王製御蠻夷之常道也。

淮南子 · 齊俗訓

劉安 · 漢代

率性而行謂之道,得其天性謂之德。性失然後貴仁,道失然後貴義。是故仁 義立而道德遷矣,禮樂飾則純樸散矣,是非形則百姓眩矣,珠玉尊則天下爭矣。 凡此四者,衰世之造也,末世之用也。 / 夫禮者,所以別尊卑,異貴賤;義者,所以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 友之際也。今世之爲禮者,恭敬而忮;爲義者,佈施而德。君臣以相非,骨肉以 生怨,則失禮義之本也。故構而多責。夫水積則生相食之魚,圭積則生自肉之獸, 禮義飾則生僞匿之本。夫吹灰而欲無眯,涉水而欲無濡,不可得也。古者,民童 蒙不知東西,貌不羨乎情,而言不溢乎行。其衣致暖而無文,其兵戈銖而無刃, 其歌樂而無轉,其哭哀而無聲。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。無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。 親戚不相譭譽,朋友不相怨德。及至禮義之生,貨財之貴,而詐僞萌興,非譽相 紛,怨德並行。於是乃有曾參、孝己之美,而生盜蹠、莊喬之邪。故有大路龍 旌,羽蓋垂,結駟連騎,則必有穿窬拊楗,抽箕逾備之奸;有詭文繁繡,弱糹 易羅紈,必有菅ハ此,短褐不完者。故高下之相傾也,短修之相形也,亦明 矣。夫蝦蟆爲鶉,水蠆爲?19?20,皆生非其類,唯聖人知其化。夫鬍人見? 不知其可以爲佈也;越人見毳,不知其可以爲旃也。故不通於物者,難與言化。 昔太公望、周公旦受封而相見。太公問周公曰:“何以治魯?”周公曰:“尊尊 親親。”太公曰:“魯從此弱矣。”周公問太公曰:“何以治齊?”太公曰:“ 舉賢而上功。”周公曰:“後世必有劫殺之君。”其後,齊日以大,至於霸,二 十四世而田氏代之;魯日以削,至三十二世而亡。故《易》曰:“履霜,堅冰至。 ”聖人之見終始微言。故糟丘生乎象著,炮烙生乎熱鬥。子路扌登溺而受牛謝。 孔子曰:“魯國必好救人於患。”子贛贖人,而不受金於府,孔子曰:“魯國不 復贖人矣。”子路受而勸德,子贛讓而止善。孔子之明,以小知大,以近知遠, 通於論者也。

漢書 · 志 · 五行志下之下

班固 · 漢代

隱公三年“二月己巳,日有食之”。《穀梁傳》曰,言日不言朔,食晦。《公羊傳》曰,食二日。董仲舒、劉曏以爲,其後戎執天子之使,鄭獲魯隱,滅戴,衛、魯、宋鹹殺君。《左氏》劉歆以爲正月二日,燕、越之分野也。凡日所躔而有變,則分野之國失政者受之。人君能修政,共御厥罰,則災消而福至;不能,則災息而禍生。故經書災而不記其故,蓋吉凶亡常,隨行而成禍福也。周衰,天子不班朔,魯歷不正,置閏不得其月,月大小不得其度。史記日食,或言朔而實非朔,或不言朔而實朔,或脫不書朔與日,皆官失之也。京房《易傳》曰:“亡師茲謂不御,厥異日食,其食也既,並食不一處。誅衆失理,茲謂生叛,厥食既,光散。縱畔茲謂不明,厥食,先大雨三日,雨除而寒,寒即食。專祿不封,茲謂不安,厥食既,先日出而黑,光反外燭。君臣不通茲謂亡,厥蝕三既。衕姓上侵,茲謂誣君,厥食四方有雲,中央無雲,其日大寒。公欲弱主位,茲謂不知,厥食中白青,四方赤,已食地震。諸侯相侵,茲謂不承,厥食三毀三複。君疾善,下謀上,茲謂亂,厥食既,先雨雹,殺走獸。弒君獲位,茲謂逆,厥食既,先風雨折木,日赤。內臣外鄉,茲謂背,厥食食且雨,地中鳴。冢宰專政,茲謂因,厥食先大風,食時日居雲中,四方亡雲。伯正越職,茲謂分威,厥食日中分。諸侯爭美於上,茲謂泰,厥食日傷月,食半,天營而鳴。賦不得,茲謂竭,厥星隨而下。受命之臣專徵雲試,厥食雖侵光猶明,若文王臣獨誅紂矣。小人順受命者徵其君雲殺,厥食五色,至大寒隕霜,若紂臣順武王而誅紂矣。諸侯更製,茲謂叛,厥食三複三食,食已而風。地動。適讓庶,茲謂生欲,厥食日失位,光晻晻,月形見。酒亡節茲謂荒,厥蝕乍青乍黑乍赤,明日大雨,發霧而寒。”凡食二十佔,其形二十有四,改之輒除;不改三年,三年不改六年,六年不改九年。推隱三年之食,貫中央,上下竟而黑,臣弒從中成之形也。後衛州籲弒君而立。 / 桓公三年“七月壬辰朔,日有食之,既”。董仲舒、劉曏以爲,前事已大,後事將至者又大,則既。先是,魯、宋弒君,魯又成宋亂,易許田,亡事天子之心;楚僭稱王。後鄭岠王師,射桓王,又二君相篡。劉歆以爲六月,趙與晉分。先是,晉曲沃伯再弒晉侯,是歲晉大亂,滅其宗國。京房《易傳》以爲桓三年日食貫中央,上下竟而黃,臣弒而不卒之形也。後楚嚴稱王,兼地千裡。

故劍情深

《漢書》 · 漢代

  孝宣許皇後,元帝母也。父廣漢,昌邑人,爲暴室嗇夫。廣漢有女平君,十四五,當爲內者令歐侯氏子婦。臨當入門,歐侯子死。其母將行蔔相,言當大貴,母獨喜。張賀聞許嗇夫有女,乃置酒請之,酒酣,爲言曾孫可妻也。廣漢許諾。明日,嫗聞之,怒。廣漢重令爲媒介,遂與曾孫。及立爲帝,平君爲婕妤。是時,霍將軍有小女,與皇太後有親。公卿議更立皇後,皆心儀霍將軍女,亦未有言。上乃詔求微時故劍,大臣知指,白立許婕妤爲皇後。

七諫 其七 謬諫

東方朔 · 漢代

怨靈脩之浩蕩兮,夫何執操之不固。悲太山之爲隍兮,孰江河之可涸。願承閒而效志兮,恐犯忌而幹諱。卒撫情以寂寞兮,然怊悵而自悲。玉與石其衕匱兮,貫魚眼與珠璣。駑駿雜而不分兮,服罷牛而驂驥。年滔滔而自遠兮,壽冉冉而癒衰。心悇憛而煩冤兮,蹇超搖而無冀。固時俗之工巧兮,滅規矩而改錯。卻騏驥而不乘兮,策駑駘而取路。當世豈無騏驥兮,誠無王良之善馭。見執轡者非其人兮,故駒跳而遠去。不量鑿而正枘兮,恐矩矱之不衕。不論世而高舉兮,恐操行之不調。弧弓弛而不張兮,孰雲知其所至?無傾危之患難兮,焉知賢士之所死?俗推佞而進富兮,節行張而不著。賢良蔽而不羣兮,朋曹比而黨譽。邪說飾而多曲兮,正法弧而不公。直士隱而避匿兮,讒諛登乎明堂。棄彭咸之娛樂兮,滅巧倕之繩墨。菎蕗雜於黀蒸兮,機蓬矢以射革。駕蹇驢而無策兮,又何路之能極?以直針而爲釣兮,又何魚之能得?伯牙之絕弦兮,無鍾子期而聽之。和抱璞而泣血兮,安得良工而剖之?衕音者相和兮,衕類者相似。飛鳥號其羣兮,鹿鳴求其友。故叩宮而宮應兮,彈角而角動。虎嘯而穀風至兮,龍舉而景雲往。音聲之相和兮,言物類之相感也。夫方圜之異形兮,勢不可以相錯。列子隱身而窮處兮,世莫可以寄託。衆鳥皆有行列兮,鳳獨翔翔而無所薄。經濁世而不得志兮,願側身巖穴而自託。欲闔口而無言兮,嘗被君之厚德。獨便悁而懷毒兮,愁鬱郁之焉極!念三年之積思兮,願壹見而陳辭。不及君而騁說兮,世孰可爲明之。身寢疾而日愁兮,情沉抑而不揚。衆人莫可與論道兮,悲精神之不通。亂曰:鸞皇孔鳳日以遠兮,畜鳧鴐鵝。雞鶩滿堂壇兮,蛙黽遊乎華池。要嫋奔亡兮,騰駕橐駝。鉛刀進御兮,遙棄太阿。拔搴玄芝兮,列樹芋荷。橘柚萎枯兮,苦李旖旎。甂甌登於明堂兮,周鼎潛乎深淵。自古而固然兮,吾又何怨乎今之人!

善哉行

兩漢樂府 · 漢代

來日大難,口燥脣乾。今日相樂,皆當喜歡。經歷名山,芝草翩翩。仙人王喬,奉藥一丸。自惜袖短,內手知寒。慚無靈轍,以報趙宣。月沒參橫,北鬥闌幹。親交在門,飢不及餐。歡日尚少,戚日苦多。何以忘憂,彈箏酒歌。淮南八公,要道不煩。參駕六龍,遊戲雲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