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風·五十五
齊瑟彈東吟,秦弦弄西音。慷慨動顏魄,使人成荒淫。彼美佞邪子,婉孌來相尋。一笑雙白璧,再歌千黃金。珍色不顧道,詎惜飛光沉。安識紫霞客,瑤臺鳴素琴。
齊瑟彈東吟,秦弦弄西音。慷慨動顏魄,使人成荒淫。彼美佞邪子,婉孌來相尋。一笑雙白璧,再歌千黃金。珍色不顧道,詎惜飛光沉。安識紫霞客,瑤臺鳴素琴。
曏來人道,真個勝周公。燕然眇,浯溪小,萬世功,再建隆。十五年宇宙,宮中贗,堂中伴,翻虎鼠,搏鸇雀,覆蛇龍。鶴髮龐眉,憔悴空山久,來上東封。便一朝符瑞,四十萬人衕。說甚東風,怕西風。甚邊塵起,漁陽慘,霓裳斷,廣寒宮。青樓杳,朱門悄,鏡湖空,裏湖通。大纛高牙去,人不見,港重重。斜陽外,芳草碧,落花紅。拋盡黃金無計,方知道、前此和戎。但千年傳說,夜半一聲銅。何面江東。
輕薄兒,面如玉,紫陌春風纏馬足。雙蹬懸金縷鶻飛,長衫刺雪生犀束。綠槐夾道陰初成,珊瑚幾節敵流星。紅肌拂拂酒光獰,當街背拉金吾行。朝遊鼕鼕鼓聲發,暮遊鼕鼕鼓聲絕。入門不肯自升堂,美人扶踏金階月。
寧可食無肉,不可居無竹。無肉令人瘦,無竹令人俗。人瘦尚可肥,士俗不可醫。旁人笑此言,似高還似癡。若對此君仍大嚼,世間那有揚州鶴?
草木鳥獸之爲物,衆人之爲人,其爲生雖異,而爲死則衕,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。而衆人之中,有聖賢者,固亦生且死於其間,而獨異於草木鳥獸衆人者,雖死而不朽,逾遠而彌存也。其所以爲聖賢者,修之於身,施之於事,見之於言,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。修於身者,無所不獲;施於事者,有得有不得焉;其見於言者,則又有能有不能也。施於事矣,不見於言可也。自詩書史記所傳,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?修於身矣,而不施於事,不見於言,亦可也。孔子弟子,有能政事者矣,有能言語者矣。若顏回者,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,其羣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。然自當時羣弟子皆推尊之,以爲不敢望而及。而後世更百千歲,亦未有能及之者。其不朽而存者,固不待施於事,況於言乎? 予讀班固藝文志,唐四庫書目,見其所列,自三代秦漢以來,著書之士,多者至百餘篇,少者猶三、四十篇,其人不可勝數;而散亡磨滅,百不一、二存焉。予竊悲其人,文章麗矣,言語工矣,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,鳥獸好音之過耳也。方其用心與力之勞,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? 而忽然以死者,雖有遲有速,而卒與三者衕歸於泯滅,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。今之學者,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,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,皆可悲也! 東陽徐生,少從予學,爲文章,稍稍見稱於人。既去,而與羣士試於禮部,得高第,由是知名。其文辭日進,如水湧而山出。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,故於其歸,告以是言。然予固亦喜爲文辭者,亦因以自警焉。
襄樊四載弄乾戈,不見漁歌,不見樵歌。試問如今事若何?金也消磨,穀也消磨。柘枝不用舞婆娑,醜也能多,惡也能多!朱門日日買朱娥。軍事如何?民事如何?
山屐經過滿徑蹤,隔溪遙見夕陽舂。當時諸葛成何事,只合終身作臥龍。
策勳萬裡 ,笑書生骨相,有誰相兒?壯志平生還自負,羞比紛紛兒女。酒發雄談,劍增奇氣,詩吐舉人語。風雲無便,未容黃鵠輕舉。何事匹馬塵埃,東西南北,十載猶羈旅?只恐陳登容易笑,負卻故園雞黍。笛裏關山,樽前日月,回首空凝佇。吾今未老,不須清淚如雨。
天高皇帝遠,民少相公多。一日三遍打,不反待如何?
無戰王者師,有備軍之志。天下承平數十年,此語雖存人所棄。今歲西戎背世盟,直隨秋風寇邊城。屠殺熟戶燒障堡,十萬馳騁山嶽傾。國家防塞今有誰?官爲承製乳臭兒。酣觴大嚼乃事業,何嘗識會兵之機?符移火急搜卒乘,意謂就戮如縛屍。未成一軍已出戰,驅逐急使緣嶮巇。馬肥甲重士飽喘,雖有弓劍何所施?連顛自欲墮深穀,虜騎笑指聲嘻嘻。一麾發伏雁行出,山下奄截成重圍。我軍免冑乞死所,承製面縛交涕洟。逡巡下令藝者全,爭獻小技歌且吹。其餘劓馘放之去,東走矢液皆淋漓。道無耳準若怪獸,不自愧恥猶生歸!守者沮氣陷者苦,盡由主將之所爲。地機不見欲僥勝,羞辱中國堪傷悲!
好書盡人有三病:其一,浮慕時潢,徒爲架上觀美,牙籤錦軸,裝潢炫耀,驪牝盡外,一切不知,謂盡無書可也。其二,廣收遠括,畢盡心力,但圖多蓄,不事討論,徒洗涴灰塵,半束高閣,謂盡書肆可也。其三,博學多識,矻矻窮年,而慧根短淺,難以自運,記誦如流,寸觚莫展,視盡肉食麪牆,誠有間矣,其於沒世無聞,均也。夫知而能好,好而能運,古人猶難盡,況今日乎!
獨坐巖之曲,悠然無俗紛。酌酒聚丹桂,思詩贈白雲。煙霞朝晚聚,猿鳥歲時聞。水華競秋色,山千含夕曛。高談十二部,細核五千文。如如數冥昧,生生理氛氳。古人有糟粕,輪扁情未分。且當事芝術,從吾所好雲。
果州南充縣,寒女謝自然。童騃無所識,但聞有神仙。輕生學其術,乃在金泉山。繁華榮慕絕,父母慈愛捐。凝心感魑魅,慌惚難具言。一朝坐空室,雲霧生其間。如聆笙竽韻,來自冥冥天。白日變幽晦,蕭蕭風景寒。簷楹暫明滅,五色光屬聯。觀者徒傾駭,躑躅詎敢前。須臾自輕舉,飄若風中煙。茫茫八紘大,影響無由緣。裡胥上其事,郡守驚且嘆。驅車領官吏,甿俗爭相先。入門無所見,冠屨衕蛻蟬。皆雲神仙事,灼灼信可傳。餘聞古夏後,象物知神奸。山林民可入,魍魎莫逢旃。逶迤不復振,後世恣欺謾。幽明紛雜亂,人鬼更相殘。秦皇雖篤好,漢武洪其源。自從二主來,此禍競連連。木石生怪變,狐狸騁妖患。莫能儘性命,安得更長延。人生處萬類,知識最爲賢?奈何不自信,反欲從物遷。往者不可悔,孤魂抱深冤,來者猶可誡,餘言豈空文。人生有常理,男女各有倫。寒衣及飢食,在紡績耕耘。下以保子孫,上以奉君親。苟異於此道,皆爲棄其身。噫乎彼寒女,永託異物羣。感傷遂成詩,昧者宜書紳。
猨、王孫居異山,德異性,不能相容。猨之德靜以恆,類仁讓孝慈。居相愛,食相先,行有列,飲有序。不幸乖離,則其鳴哀。有難,則內其柔弱者。不踐稼蔬。木實未熟,相與視之謹;既熟,嘯呼羣萃,然後食,衎衎焉。山之小草木,必環而行遂其植。故猨之居山恆鬱然。王孫之德躁以囂,勃諍號呶,唶唶強強,雖羣不相善也。食相噬齧,行無列,飲無序。乖離而不思。有難,推其柔弱者以免。好踐稼蔬,所過狼藉披攘。木實未熟,輒齕咬投註。竊取人食,皆知自實其嗛。山之小草木,必凌挫折挽,使之瘁然後已。故王孫之居山恆蒿然。以是猨羣衆則逐王孫,王孫羣衆亦齚猨。猨棄去,終不與抗。然則物之甚可憎,莫王孫若也。餘棄山間久,見其趣如是,作《憎王孫》雲; 湘水之浟浟兮,其上羣山。鬍茲鬱而疲彼兮,善惡異居其間。惡者王孫兮善者猨,環行遂植兮止暴殘。王孫兮甚可憎!噫,山之靈兮,鬍不賊旃? 跳踉叫囂兮,衝目宣齗。外以敗物兮,內以爭羣。排鬥善類兮,譁駭披紛。盜取民食兮,私己不分。充嗛果腹兮,驕傲歡欣,嘉華美木兮碩而繁,羣披競齧兮枯株根。毀成敗實兮更怒喧,居民怨苦兮號穹旻。王孫兮甚可憎!噫,山之靈兮,鬍獨不聞? 猨之仁兮,受逐不校;退優遊兮,唯德是效。廉、來衕兮聖囚,禹、稷合兮兇誅。羣小遂兮君子違,大人聚兮孽無餘。善與惡不衕鄉兮,否泰既兆其盈虛。伊細大之固然兮,乃禍福之攸趨。王孫兮甚可憎!噫,山之靈兮,鬍逸而居?
惟昊天之大旱兮,失精和之正而。遙望白雲之蓬勃兮,滃澹澹而妄止。運清濁之澒洞兮,正重仿而並起。嵬隆崇以崔巍兮,時彷彿而有似。屈捲輪而中天兮,象虎驚與龍駭。相摶據而俱翔兮,妄倚儷而時有。遂積聚而合仿兮,相紛薄而慷慨。若飛翔之從橫兮,楊侯怒而澎濞。正帷佈而雷動兮,相擊衝而破碎。或窈窕而四塞兮,誠若雨而不墜。 陰陽分而不相得兮,更惟貪邪而狼戾。終風解而霰散兮,陵遲而堵潰。或深潛而閉藏兮,爭離而並逝。廓蕩蕩其若滌兮,日照照而無穢。隆盛暑而無聊兮,煎砂石而爛渭。湯風至而含熱兮,羣生悶滿而愁憒。畎畝枯槁而失澤兮,壤石相聚而爲害。農夫垂拱而無聊兮,釋其鋤耨而下淚。憂疆畔之遇害兮,痛皇天之靡惠。惜稚稼之旱夭兮,離天災而不遂。 懷怨心而不能已兮,竊託咎於在位。獨不聞唐虞之積烈兮,與三代之風氣?時俗殊而不還兮,恐功久而壞敗。何操行之不得兮,政治失中而違節。陰氣闢而留滯兮,猒暴至而沉沒。 嗟乎!惜旱大劇,何辜於天無恩澤?忍兮嗇夫,何寡德矣!既已生之,不與福矣。來何暴也,去何躁也!孳孳望之,其可悼也。憭兮慄兮,以鬱怫兮。念思白雲,腸如結兮。終怨不雨,甚不仁兮;佈而不下,甚不信兮。白雲何怨?奈何人兮!
採石江頭,李太白墓在焉。往來採人,題詠殆遍。有客書一絕雲:“採石江邊一抔土,李白採名耀千古;來的去的寫兩行,魯班門前掉大斧。”亦確論也。
悲夫!士生之不辰,愧顧影而獨存。恆克己而復禮,懼志行而無聞。諒纔韙而世戾,將逮死而長勤。雖有形而不彰,徒有能而不陳。何窮達之易惑,信美惡之難分。時悠悠而蕩蕩,將遂屈而不伸。 使公於公者,彼我衕兮;私於私者,自相悲兮。天道微哉,籲嗟闊兮;人理顯然,相傾奪兮。好生惡死,纔之鄙也;好貴夷賤,哲之亂也。炤炤洞達,胸中豁也;昏昏罔覺,內生毒也。 我之心矣,哲已能忖;我之言矣,哲已能選。沒世無聞,古人唯恥;朝聞夕死,孰雲其否!逆順還周,乍沒乍起。理不可據,智不可恃。無造福先,無觸禍始。委之自然,終歸一矣!
白鷺兒,最高格。毛衣新成雪不敵,衆禽喧呼獨凝寂。孤眠芊芊草,久立潺潺石。前山正無雲,飛去入遙碧。
物之所以有韜晦者,防乎盜也。衣人亦然。夫盜亦人也,冠屨焉,衣服焉。其所以異者,退遜之心、而廉之節,不常其性耳。視玉帛而取之者,則曰牽於寒餓;視家國而取之者,則曰救彼塗炭。牽於寒餓者,無得而言矣。救彼塗炭者,則宜以百姓心爲心。而西劉則曰:“居宜如是”,楚籍則曰“可取而代”。意彼未必無退遜之心、而廉之節,蓋以視其靡曼驕崇,然後生其謀耳。爲英雄者猶若是,況常人乎?是以峻宇逸遊,不爲人所窺者,鮮也。
凡天地之間,有鬼,非人死精神爲之也,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。致之何由?由於疾病。人病則憂懼,憂懼見鬼出。凡人不病則不畏懼。故得病寢衽,畏懼鬼至。畏懼則存想,存想則目虛見。 何以效之?傳曰:“伯樂學相馬,顧玩所見,無非馬者。宋之庖丁學解牛,三年不見生牛,所見皆死牛也。”二者用精至矣!思念存想,自見異物也。人病見鬼,猶伯樂之見馬,庖丁之見牛也。伯樂、庖丁所見非馬與牛,則亦知夫病者所見非鬼也。 病者困劇,身體痛,則謂鬼持箠、杖毆擊之,若見鬼把椎鎖繩纆,立守其旁。病痛恐懼,妄見之也。初疾畏驚,見鬼之來;疾困恐死,見鬼之怒;身自疾痛,見鬼之擊;皆存想虛致,未必有其實也。 夫精念存想,或洩於目,或洩於口,或洩於耳。洩於目,目見其形;洩於耳,耳聞其聲;洩於口,口言其事。晝日則鬼見,暮臥則夢聞。獨臥空室之中,若有所畏懼,則夢見夫人據案其身哭矣。覺見臥聞,俱用精神;畏懼存想,衕一實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