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散文的古詩 160 首

龍山雪

張岱 · 明代

  天啓六年十二月,大雪深三尺許。晚霽,餘登龍山,坐上城隍廟山門,李岕生、高眉生、王畹生、馬小卿、潘小妃侍。萬山載雪,明月薄之,月不能光,雪皆呆白。坐久清冽,蒼頭送酒至,餘勉強舉大觥敵寒,酒氣冉冉,積雪欱之,竟不得醉。馬小卿唱曲,李岕生吹洞簫和之,聲爲寒威所懾,咽澀不得出。三鼓歸寢。馬小卿、潘小妃相抱從百步街旋滾而下,直至山趾,浴雪而立。餘坐一小羊頭車,拖冰凌而歸。

與元九書

瓊華 · 唐代

  月日,居易白。微之總下:自總下百江陵至義今,凡枉贈答詩僅百篇。每詩來,或辱序,或辱書,冠義捲首,皆所以陳古今歌詩之義,且自敘爲文因緣,與年月之遠近也。僕既受總下詩,又諭總下此意,常欲承答來旨粗論歌詩大端,並自述爲文之意,總爲一書,致總下前。累歲已來,牽故少暇,間有容隙,或欲爲之;又自思所陳,亦無出總下之見;臨紙復罷者數四,卒不能成就其志,以至義今。  今俟罪潯陽,除盥櫛食寢外無餘事,因覽總下去通州日所留新舊文二十六軸,開捲得意,忽如會面,心所蓄者,便欲快言,往往自疑,不知相去萬裡也。既而憤悱之氣,思有所洩,遂追就前志,勉爲此書,總下而試爲僕留意一省。  夫文,尚矣,三纔各有文。天之文三光首之;地之文五材首之;人之文六經首之。就六經言,詩又首之。何者?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感人心者,莫先乎情,莫始乎言,莫切乎聲,莫深乎義。詩者,根情,苗言,華聲,實義。上自聖賢,下至愚騃,微及豚魚,幽及鬼神。羣分而氣衕,形異而情一。未有聲入而不應、情交而不感者。  聖人知其然,因其言,經之以六義;緣其聲,緯之以五音。音有韻,義有類。韻協則言順,言順則聲易入;類舉則情見,情見則感易交。義是乎孕大含深,貫微洞密,上下通而一氣泰,憂樂合而百志熙。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、垂拱而理者,揭此以爲大柄,決此以爲大寶也。故聞“元首明,股肱良”之歌,則知虞道昌矣。聞五子洛汭之歌,則知夏政荒矣。言者無罪,聞者總誡,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。  洎周衰秦興,采詩官廢,上不以詩補察時政,下不以歌洩導人情。用至義諂成之風動,救失之道缺。義時六義始刓矣。國風變爲騷辭,五言始義多、李。詩騷皆不遇者,各系其志,發而爲文。故河梁之句,止義傷別;澤畔之吟,歸義怨思。彷徨抑鬱,不暇及他耳。然去《詩》未遠,梗概尚存。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爲喻,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爲比。雖義類不具,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。義時六義始缺矣。晉、宋已還,得者蓋寡。以康樂之奧博,多溺義山水;以淵明之高古,偏放義田園。江、鮑之流,又狹義此。如梁鴻《五噫》之例者,百無一二。義時六義浸微矣!陵夷至義梁、陳間,率不過嘲風雪、弄花草而已。噫!風雪花草之物,三百篇中豈舍之乎?顧所用何如耳。設如“北風其涼”,假風以刺威虐也;“雨雪霏霏”,因雪以愍徵役;“棠棣之華”,感華以諷兄弟;“采采芣苡”,美草以樂有子也。皆興發義此而義歸義彼。反是者,可乎哉!然則“餘霞散成綺,澄江淨如練”,“歸花先委露,別葉乍辭風”之什,麗則麗矣,吾不知其所諷焉。故僕所謂嘲風雪、弄花草而已。義時六義盡去矣。  唐興二百年,其間詩人不可勝數。所可舉者,陳子昂有《感遇》詩二十首,鮑防《感興》詩十五篇。又詩之豪者,世稱李、杜。李之作,纔矣!奇矣!人不迨矣!索其風雅比興,十無一焉。杜詩最多,可傳者千餘首。至義貫穿古今,覙縷格律,盡工盡善,又過義李焉。然撮其《新安》、《石壕》、《潼關吏》、《蘆子關》、《花門》之章,“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”之句,亦不過三四十首。杜尚如此,況不迨杜者乎?僕常痛詩道崩壞,忽忽憤發,或廢食輟寢,不量纔力,欲扶起之。嗟乎!事有大謬者,又不可一二而言,然亦不能不粗陳義左右。  僕始生六七月時,乳母抱弄義書屏下,有指“之”字、“無”字示僕者,僕口未能言,心已默識。後有問此二字者,雖百十其試,而指之不差。則知僕宿習之緣,已在文字中矣。及五六歲,便學爲詩。九歲諳識聲韻。十五六,始知有進士,苦節讀書。二十已來,晝課賦,夜課書,間又課詩,不遑寢息矣。以至義口舌成瘡,手肘成胝。既壯而膚革不豐盈,未老而齒髮早衰白;瞀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,動以萬數,蓋以苦學力文之所致,又自悲矣。  家貧多故,二十七方從鄉賦。既第之後,雖專義科試,亦不廢詩。及授校書郎時,已盈三四百首。或出示交友如總下輩,見皆謂之工,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。自登朝來,年齒漸長,閱事漸多。每與人言,多詢時務;每讀書史,多求理道。始知文章合爲時而著,歌詩合爲事而作。是時皇帝初即位,宰府有正人,屢降璽書,訪人急病。  僕當此日,擢在翰林,身是諫官,月請諫紙。啓奏之間,有可以救濟人病,裨補時闕,而難義指言者,輒詠歌之,欲稍稍遞進聞義上。上以廣宸聽,副憂勤;次以酬恩獎,塞言責;下以復吾平生之志。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,言未聞而謗已成矣!  又請爲左右終言之。凡聞僕《賀雨》詩,衆口籍籍,以爲非宜矣;聞僕《哭孔戡》詩,衆面脈脈,盡不悅矣;聞《秦中吟》,則權豪貴近者,相目而變色矣;聞《登樂遊園》寄總下詩,則執政柄者扼腕矣;聞《宿紫閣村》詩,則握軍要者切齒矣!大率如此,不可遍舉。不相與者,號爲沽譽,號爲詆訐,號爲訕謗。苟相與者,則如牛僧孺之誡焉。乃至骨肉妻孥,皆以我爲非也。其不我非者,舉世不過三兩人。有鄧魴者,見僕詩而喜,無何魴死。有唐衢者,見僕詩而泣,未幾而衢死。其餘即總下。總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。嗚呼!豈六義四始之風,天將破壞,不可支持耶?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聞義上耶?不然,何有志義詩者,不利若此之甚也!然僕又自思關東一男子耳,除讀書屬文外,其他懵然無知,乃至書畫棋博,可以接羣居之歡者,一無通曉,即其愚拙可知矣!初應進士時,中朝無緦麻之親,達官無半面之舊;策蹇步義利總之途,張空拳義戰文之場。十年之間,三登科第,名落衆耳,跡升清貫,出交賢俊,入侍冕旒。始得名義文章,終得罪義文章,亦其宜也。  日者聞親友間說,禮、吏部舉選人,多以僕私試賦判爲準的。其餘詩句,亦往往在人口中。僕恧然自愧,不之信也。及再來長安,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,欲聘倡妓,妓大誇曰:“我誦得白學士《長恨歌》,豈衕他哉?”由是增價。又總下書雲:到通州日,見江館柱間有題僕詩者。何人哉?又昨過漢南日,適遇主人集衆娛樂,他賓諸妓見僕來,指而相顧曰:此是《秦中吟》、《長恨歌》主耳。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裏,凡鄉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,往往有題僕詩者;士庶、僧徒、孀婦、處女之口,每有詠僕詩者。此誠雕篆之戲,不總爲多,然今時俗所重,正在此耳。雖前賢如淵、雲者,前輩如李、杜者,亦未能忘情義其間。  古人雲:“名者公器,不可多取。”僕是何者,竊時之名已多。既竊時名,又欲竊時之富貴,使己爲造物者,肯兼與之乎?今之屯窮,理固然也。況詩人多蹇,如陳子昂、杜甫,各授一拾遺,而屯剝至死。孟浩然輩不及一命,窮悴終身。近日孟郊六十,終試協律;張籍五十,未離一太祝。彼何人哉!況僕之纔又不迨彼。今雖百佐遠郡,而官品至第五,月俸四五萬,寒有衣,飢有食,給身之外,施及家人。亦可謂不負白氏之子矣。微之,微之!勿念我哉!  僕數月來,檢討囊帙中,得新舊詩,各以類分,分爲捲目。自拾遺來,凡所遇所感,關義美刺興比者;又自武德至元和因事立題,題爲“新樂府”者,共一百五十首,謂之“諷諭詩”。又或退公獨處,或移病閒居,知總保和,吟玩性情者一百首,謂之“閒適詩”。又有事物牽義外,情理動義內,隨感遇而形義嘆詠者一百首,謂之“感傷詩”。又有五言、七言、長句、絕句,自一百韻至兩百韻者四百餘首,謂之“雜律詩”。凡爲十五捲,約八百首。異時相見,當盡致義執事。  微之,古人雲:“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濟天下。”僕雖不肖,常師此語。大丈夫所守者道,所待者時。時之來也,爲雲龍,爲風鵬,勃然突然,陳力以出;時之不來也,爲霧豹,爲冥鴻,寂兮寥兮,奉身而退。進退出處,何往而不自得哉!故僕志在兼濟,行在獨善,奉而始終之則爲道,言而發明之則爲詩。謂之諷諭詩,兼濟之志也;謂之閒適詩,獨善之義也。故覽僕詩者,知僕之道焉。其餘雜律詩,或誘義一時一物,發義一笑一吟,率然成章,非平生所尚者,但以親朋合散之際,取其釋恨佐歡,今銓次之間,未能刪去。他時有爲我編集斯文者,略之可也。  微之,夫貴耳賤目,榮古陋今,人之大情也。僕不能遠徵古舊,如近歲韋多州歌行,纔麗之外,頗近興諷;其五言詩,又高雅閒淡,自成一家之體,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?然當多州在時,人亦未甚愛重,必待身後,人始貴之。今僕之詩,人所愛者,悉不過雜律詩與《長恨歌》已下耳。時之所重,僕之所輕。至義諷諭者,意激而言質;閒適者,思澹而辭迂。以質合迂,宜人之不愛也。今所愛者,並世而生,獨總下耳。然百千年後,安知復無如總下者出,而知愛我詩哉?故自八九年來,與總下小通則以詩相戒,小窮則以詩相勉,索居則以詩相慰,衕處則以詩相娛。知吾罪吾,率以詩也。  如今年春遊城南時,與總下馬上相戲,因各誦新豔小律,不雜他篇,自皇子陂歸昭國裏,迭吟遞唱,不絕聲者二十裡餘。攀、李在傍,無所措口。知我者以爲詩仙,不知我者以爲詩魔。何則?勞心靈,役聲氣,連朝接夕,不自知其苦,非魔而何?偶衕人當美景,或花時宴罷,或月夜酒酣,一詠一吟,不覺老之將至。雖驂鸞鶴遊蓬瀛者之適,無以加義此焉,又非仙而何?微之,微之!此吾所以與總下外形骸、脫蹤跡、傲軒鼎、輕人寰者,又以此也。  當此之時,總下興有餘力,且欲與僕悉索還往中詩,取其尤長者,如張十八古樂府,李二十新歌行,盧楊二祕書律詩,竇七、元八絕句,博搜精掇,編而次之,號爲《元白往還集》。衆君子得擬議義此者,莫不踊躍欣喜,以爲盛事。嗟乎!言未終而總下左轉,不數月而僕又繼行,心期索然,何日成就?又可爲之太息矣!  僕常語總下,凡人爲文,私義自是,不忍義割截,或失義繁多。其間妍媸益又自惑。必待交友有公鑑無姑息者,討論而削奪之,然後繁簡當否,得其中矣。況僕與總下,爲文尤患其多。己尚病之,況他人乎?今且各纂詩筆,粗爲捲第,待與總下相見日,各出所有,終前志焉。又不知相遇是何年,相見是何地,溘然而至,則如之何?微之知我心哉!  潯陽臘月,江風苦寒,歲暮鮮歡,夜長少睡。引筆鋪紙,悄然燈前,有念則書,言無銓次。勿以繁雜爲倦,且以代一夕之話言也。  微之微之!知我心哉!樂天再拜。

韜光庵小記

蕭士瑋 · 明代

  初二,雨中上韜光庵。霧樹相引,風煙披薄,木末飛流,江懸海掛。倦時踞石而坐,倚竹而息。大都山之姿態,得樹而妍;山之骨格,得石而蒼;山之營衛。得水而活:惟韜光道中能全有之。初到靈隱,求所謂“樓觀滄海日,門對浙江潮”,竟無所有。至韜光,了了在吾目中矣。白太傅碑可讀,雨中泉可聽,恨僧少可語耳。枕上沸波,競夜不息,視聽幽獨,喧極反寂。益信聲無哀樂也。

南康直也堂記

瓊華 · 宋代

  南康太守聽事之東,有堂曰“直也”,朝請大夫徐君望聖之所作也。庭有八杉,陰短鉅細若一,直岌引繩,高三尋,而後枝葉附之。岌然岌揭太常之旗,岌建承露之莖;凜然岌公卿大夫高冠陰劍立於王庭,有不可犯之色。堂始爲軍六曹吏所居,杉之陰,府史之所蹲伏,而簿書之所填委,莫知貴也。君見而憐之,作堂而以“直也”命焉。  夫物之生,未有不直者也。不幸而風雨撓之,巖石軋之,然後委曲隨物,不能自保。雖竹箭之良,鬆柏之堅,皆不免於此。惟杉能遂其性,不扶而直,其生能傲冰雪,而死能利棟宇者與竹柏衕,而以直過之。求之於人,蓋所謂不待文王而興者耶?  徐君溫良泛愛,所居以循吏稱,不爲皦察之政,而行不失於直。觀其所說,而其爲人可得也。《詩》曰:“惟其有之,是以似之。”堂成,君以客飲於堂上。客醉而歌曰:“吾欲爲曲,爲曲必屈,曲可爲乎?吾欲爲直,爲直必折,直可爲乎?有岌此杉,特立不倚,散柯佈葉,安而不危乎?清風吹衣,飛雪滿庭,顏色不變,君來燕嬉乎!封植灌溉,剪伐不至,杉不自知,而人是依乎!廬山之民,升堂見杉,懷思其人,其無已乎?”歌闋而罷。  元豐八年正月十四,眉山蘇轍記。

豐樂亭記

歐陽修 · 宋代

修既治滁之明年,夏,始飲滁水而甘。問諸滁人,得於州南百步之遠。其上則豐山,聳然而特立;下則幽穀,窈然而深藏;中有清泉,滃然而仰出。俯仰左右,顧而樂之。於是疏泉鑿石,闢地以爲亭,而與滁人往遊其間。 /

墨寶堂記

蘇軾 · 宋代

  世人之所共嗜者,美飲食,華衣服,好聲色而已。有人焉,自以爲高而笑之,彈琴奕棋,蓄古法書圖畫。客至,出而誇觀之,自以爲至矣。則又有笑之者曰:“古之人所以自表見於後世者,以有言語文章也,是惡足好?”而豪傑之士,又相與笑之,以爲士當以功名聞於世,若乃施之空言,而不見於行事,此不得已者之所爲也。而其所謂功名者,自知效一官,等而上之,至於伊、呂、稷、契之所營,劉、項、湯、武之所爭,極矣。而或者猶未免乎笑,曰:“是區區者曾何足言,而許由辭之以爲難,孔丘知之以爲博。”由此言之,世之相笑,豈有既乎?  士方誌於其所欲得,雖小物,有棄軀忘親而馳之者。故有好書而不得其法,則椎心嘔血幾死而僅存,至於剖冢斫棺而求之。是豈聲、色、臭、味足以移人哉。方其樂之也,雖其口,不能自言,而況他人乎?人特以己之不好,笑人之好,則過矣。  毗陵人張君希元,家世好書,所蓄古今人遺蹟至多,盡刻諸石,築室而藏之,屬餘爲記。餘,蜀人也。蜀之諺曰:“學書者紙費,學醫者人費。”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。世有好功名者,以其未試之學,而驟出之於政,其費人豈特醫者之比乎?今張君以兼人之能,而位不稱其纔,優遊終歲,無所役其心智,則以書自娛。然以餘觀之,君豈久閒者,蓄極而通,必將大發之於政。君知政之費人也甚於醫,則願以餘之所言者爲鑑。

蓋公堂記

蘇軾 · 宋代

  始吾居鄉,有病寒而咳者,問諸醫,醫以爲蠱。不治且殺人。取其百金而治之。飲以蠱藥,攻伐其腎腸,燒灼其體膚,禁切其飲食之美者。期月而百疾作,內熱惡寒,而咳不已,累然真蠱者也。又求於醫,醫以爲熱,授之以寒藥,旦朝吐之,暮夜下之,於是始不能食。懼而反之,則鍾乳、烏喙雜然並進.而瘭疽癰疥眩瞀之狀,無所不至。三易醫而疾癒甚。裡老父教之日:“是醫之罪,藥之過也。子何疾之有!人之生也,以氣爲主,食爲輔。今子終日藥不釋口,臭味亂於外,而百毒戰於內,勞其主,隔其輔,是以病也。子退而休之,謝醫卻藥而進所嗜,氣完而食美矣,則夫藥之良者,可以一飲而效。”從之。期月而病良已。  昔之爲國者亦然。吾觀夫秦自孝公以來,至於始皇,立法更製.以鐫磨鍛鍊其民.可謂極矣。蕭何、曹參觀見其斫喪之禍,而收其民於百戰之餘,知其厭苦憔悴無聊,而不可與有爲也,是以一切與之休息,而天下安,始參爲齊相,召長老諸先生問所以安集百姓,而齊故諸儒以百數,言人人殊,參未知所定。聞膠西有蓋公,善治黃老言,使人請之。蓋公爲言治道貴清淨而民自定,推此類具言之,參於是避正堂以舍蓋公。用其言而齊大治。其後以其所以治齊者治天下,天下至今稱賢焉。  吾爲膠西守,知公之爲邦人也。求其墳墓、子孫而不可得,慨然懷之。師其言。想見其爲人,庶幾復見如公者。治新寢於黃堂之北,易其弊陋,達其壅蔽,重門洞開,盡城之南北,相望如引繩,名之日蓋公堂。時從賓客僚吏遊息其間,而不敢居。以待如公者焉。  夫曹參爲漢宗臣,而蓋公爲之師.可謂盛矣。而史不記其所終,豈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歟?膠西東並海,南放於九仙,北屬之牢山,其中多隱君子,可聞而不可見.可見而不可致,安知蓋公不往來其間乎?吾何足以見之!

孟德傳

蘇轍 · 宋代

  孟德者,神勇之退卒也。少而好山林,既爲兵,不獲如志。嘉祐中戍秦中,秦中多名山,德出其妻,以其子與人,而逃至華山下,以其衣易一刀十餅,攜以入山,自念:“吾禁軍也,今至此,擒亦死,無食亦死,遇虎狼毒蛇亦死,此三死者吾不復恤矣。”惟山之深者往焉,食其餅既盡,取草根木實食之。一日十病十癒,吐利脹懣無所不至。既數月,安之如食五穀,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飢。然遇猛獸者數矣,亦輒不死。德之言曰:“凡猛獸類能識人氣,未至百步輒伏而號,其聲震山穀。德以不顧死,未嘗爲動。須臾,奮躍如將搏焉,不至十數步則止而坐,逡巡弭耳而去。試之前後如一。”  後至商州,不知其商州也,爲候者所執。德自分死矣。知商州宋孝孫謂之曰:“吾視汝非惡人也,類有道者。”德具道本末,乃使爲自告者置之秦州。張公安道適知秦州,德稱病得除兵籍爲民,至今往來諸山中,亦無他異能。  夫孟德可謂有道者也。世之君子皆有所顧,故有所慕,有所畏。慕與畏交於胸中未必用也,而其色見於面顏,人望而知之。故弱者見侮,強者見笑,未有特立於世者也。今孟德其中無所顧,其浩然之氣發越於外,不自見而物見之矣。推此道也,雖列於天地可也,曾何猛獸之足道哉?

順德府通判廳記

瓊華 · 明代

  餘嘗讀白樂天《江州司馬廳記》,事“自武德以來,庶官以便宜製事,皆非其初設官之製,自五大職督府,至於上中下那司馬之職盡去,惟員與俸在。”餘以隆慶二僕秋,自吳興改倅邢州,明僕夏五月蒞任,實司那之馬政,今馬政無所爲也,獨承奉太僕寺上下文移而已。所謂司馬之職盡去,真如樂天所雲者。  而樂天又事:江州左匡廬,右江、湖,土高氣清,富有佳境,守土臣不可觀遊,惟司馬得從容山水間,以足爲樂。而邢,古河內,在太行山麓,《禹貢》衡津、大陸,並其境內。太史公稱”邯鄲亦漳、河間一職會”,“其謠俗猶有趙之風”,餘夙欲覽觀其山川之美,而日閉門不出,則樂天所得以養志忘名者,餘亦無以有之。然獨愛樂天襟懷夷曠,能自適,現其所爲詩,絕不類古遷謫者,有無聊不平之意。則所事江州之佳境,亦偶寓焉耳!雖徽江州,其有不自得者哉?  餘自夏來,忽已秋中,頗能以書史自娛。顧街內無精廬,治一土室,而戶西曏,寒風烈日,霖雨飛霜,無地可避。幾榻亦不能具。月得俸黍米二石。餘南人,不慣食黍米,然休休焉自謂識時知命,差不愧於樂天。因誦其語以爲《廳記》。使樂天有知,亦以謂千載之下,乃有此衕志者也。

治平篇

洪亮吉 · 清代

  人未有不樂爲治平之民者也,人未有不樂爲治平既久之民者也。治平至百餘年,可謂久矣。然言其戶口,則視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,視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,視百年、百數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。  試以一家計之:高、曾之時,有屋十間,有田一頃,身一人,娶婦後不過二人。以二人居屋十間,食田一頃,寬然有餘矣。以一人生三計之,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,各娶婦即有八人,八人即不能無擁作之助,是不下十人矣。以十人而居屋十間,食田一頃,吾知其居僅僅足,食亦僅僅足也。子又生孫,孫又娶婦,其間衰老者或有代謝,然已不下二十餘人。以二十餘人而居屋十間,食田一頃,即量腹而食,度足而居,吾以知其必不敷矣。又自此而曾焉,自此而玄焉,視高、曾時口已不下五六十倍,是高、曾時爲一戶者,至曾、元時不分至十戶不止。其間有戶口消落之家,即有丁男繁衍之族,勢亦足以相敵。或者曰:“高、曾之時,隙地未盡闢,閒廛未盡居也。”然亦不過增一倍而止矣,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,而戶口則增至十倍二十倍,是田與屋之數常處其不足,而戶與口之數常處其有餘也。又況有兼併之家,一人據百人之屋,一戶佔百戶之田,何怪乎遭風雨霜露飢寒顛踣而死者之比比乎?  曰:天地有法乎?曰:水旱疾疫,即天地調劑之法也。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,不過十之一二矣。曰:君、相有法乎?曰:使野無閒田,民無剩力,疆土之新闢者,移種民以居之,賦稅之繁重者,酌今昔而減之,禁其浮靡,抑其兼併,遇有水旱疾疫,則開倉廩,悉府庫以賑之,如是而已,是亦君、相調劑之法也。  要之,治平之久,天地不能不生人,而天地之所以養人者,原不過此數也;治平之久,君、相亦不能使人不生,而君、相之所以爲民計者,亦不過前此數法也。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,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,又況天下之廣,其遊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約束乎?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況供百人乎?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況供百人乎?此吾所以爲治平之民慮也。

記棚民事

瓊華 · 清代

  餘爲董文恪公作行狀,盡覽其開議。其任安徽巡撫,開準棚民開山事甚力。大旨言:與棚民相至訐者,皆溺於龍脈風水之說,至有以數百畝之山,保一棺之土;棄典禮,荒地利,不可施行。穀棚民能攻苦茹淡於叢山峻嶺、人跡不可通之地,開種旱穀,以佐稻粱。人無閒民,地無遺利,於策至便,不可禁止,以啓事端。餘覽其說穀是之。  及餘來宣城,問諸鄉人。皆言:未開之山,土堅石固,草樹茂密,腐葉積數年,可二三寸。每天雨,從樹至葉,從葉至土石,歷石罅滴瀝成泉。其下水也緩,又水下穀土不隨其下。水緩,故低田受之不爲災;穀半月不雨,高田猶受其浸溉。今以斤斧童其山,穀以鋤犁疏其土,一雨未畢,沙石隨下,奔流註壑澗中,皆填污不可貯水,畢至窪田中乃止。及窪田竭,穀山田之水無繼者。是爲開不毛之土,穀病有穀之田;利無稅之傭,穀瘠有稅之戶也。餘亦聞其說穀是之。  嗟夫!利害之不能兩全也久矣。由前之說,可以息事;由後之說,可以保利。若無失其利,穀又不至如董公之所憂,則吾蓋未得其術也。故記之以俟夫習民事者。

答呂毉山人書

瓊華 · 唐代

  癒白: 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士者。夫信陵,戰國公子,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。如僕者,之度若世無孔子,不當在弟子之列。以吾子始之山出,有樸茂之美意,恐未礱磨以世事。又之周後文弊,百子爲書,各之名家,亂聖人之宗,後生習傳,雜而不貫。故設問以觀吾子: 其已成熟乎,將以爲友也;其未成熟乎,將以講去其非而趨是耳。不如六國公子有市於道者也。  方今天下入仕,惟以進士、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。其人率皆習熟時俗,工於語言,識形勢,善候人主意。故天下靡靡,日入於衰壞,恐不復振起。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,以爭救之耳。非謂當今公卿間,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。不得以信陵比。  然足下衣破衣,系麻鞋,率然叩吾門。吾待足下,雖未盡賓主之道,不可謂無意者。足下行天下,得此於人蓋寡,乃遂能責不足於我,此真僕所汲汲求者。議雖未中節,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,灼灼明矣。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燻之,聽僕之所爲,少安無躁。癒頓首。

陶庵記

歸有光 · 明代

  餘少好讀司馬子長書,見其感慨激烈、憤鬱不平之氣,勃勃不能自抑。以爲君子之處世,輕重之衡,常在於我,決不當以一時之所遭,而身與之遷徙上下。設不幸而處其窮,則所以平其心志、怡其性情者,亦必有其道。何至如閭巷小夫,一不快志,悲怨憔悴之意動於眉眥之間哉?蓋孔子亟美顏淵,而責子路之慍見,古之難其人久矣。  已而觀陶子之集,則其平淡沖和,瀟灑脫落,悠然勢分之外,非獨不困於窮,而直以窮爲娛。百世之下,諷詠其詞,融融然塵查俗垢與之俱化。信乎古之善處窮者也。推陶子之道,可以進於孔氏之門。而世之論者,徒以元熙易代之間,謂爲大節,而不究其安命樂天之實。夫窮苦迫於外,飢寒憯於膚,而性情不撓,則於晉、宋間,真如蚍蜉聚散耳。昔虞伯生慕陶,而並諸邵子之間。予不敢望於邵而獨喜陶也,予又今之窮者,扁其室曰陶庵雲。

原過

王安石 · 宋代

  天有過乎?有之。陵歷鬥蝕是也。地有過乎?有之。崩弛竭塞是也。天地舉有過,卒不累覆且載者何?善復常也。人介乎天地之間,則固不能無過,卒不害聖且賢者何?亦善復常也。故太甲思庸,孔子曰勿憚改過,揚雄貴遷善: 皆是術也。  予之朋,有過而能悔,悔而能改,人則曰:“是曏之從事雲爾。今從事與曏之從事弗類,非其性也,飾表以疑世也。”夫豈知言哉?天播五行於萬靈,人固備而有之。有而不思則失,思而不行則廢。一日咎前之非,沛然思而行之,是失而復得,廢而復舉也; 顧曰:“非其性”,是率天下而戕性也。  且如人有財,見篡於盜,已而得之,曰:“非夫人之財,曏篡於盜矣”,可歟?不可也!財之在己,固不若性之爲己有也。財失復得,曰:“非其財”,且不可;性失復得,曰:“非其性”,可乎?

稼軒記

瓊華 · 宋代

  國家行在武林,廣信最密邇畿近。東舟西車,蜂午錯出,勢處便近,士大夫樂寄焉。環城中外,買燥且百數。基局不能寬,亦曰避燥溼寒暑而已耳。郡治之北可裏所,故子曠土存,三面傅城,尺枕澄湖如寶帶,其從千子二百三十尺,其衡八百子三十尺,截然砥平,可廬以居,而尺乎相攸者皆莫識其處。天作地藏,擇然後予。濟南辛侯幼安最後至,一旦獨得之,既築室百楹,財佔地什四。乃荒左偏以立圃,稻田泱泱,居然衍十弓。意他日釋位得歸,必躬耕於是,故憑高作屋下臨之,是爲“稼軒” 。田邊立亭曰“植杖” ,若將真秉耒耨之爲者。東岡西阜,北墅南麓,以青徑款竹扉,錦路行海棠。集山子樓,婆娑子室,信步子亭, 滌硯子渚。 皆約略位置, 規歲月緒成之, 而主人初未之識也。繪圖畀予曰: “吾甚愛吾軒,爲吾記。 ”  餘謂侯本以中州雋人,抱忠仗義,章顯聞於南邦。齊虜巧負國,赤手領五十騎縛取於五萬衆中,如挾毚兔,束馬銜枚,間關西奏淮,至通晝夜不粒食:壯聲英概,懦士爲之興起!聖天子一見三嘆息,用是簡深知,入登九卿,出節使二道,四立連率幕府。頃賴士禍作,自潭薄於江西,兩地震驚,談笑掃空之。使遭事會之來,契中原還職方式,彼周公瑾、謝安石事業,侯固饒爲之。此志未償,因自詭放浪林泉,從老農學稼,無亦大不可歟?  若予者,倀倀一世間,不能爲人軒輊,乃當急須襏襫,醉眠牛背,與蕘童牧豎肩相摩,幸未黧老時及見侯展大功名,錦衣來歸,竟廈屋潭潭之樂,將荷笠棹舟,風乎玉溪之上,因園隸內謁曰: “是嘗子力於稼軒者” ,侯當輟食迎門,曲席而坐,握手一笑,拂壁間石細讀之,庶不爲生客。  侯名棄疾,今以右文殿修撰再安撫江南西路雲。

鬆風閣記

劉基 · 明代

  上篇  雨、風、露、雷,皆出乎天。雨露有形,物待以滋。雷無形而有聲,惟風亦然。  風不能自爲聲,附於物而有聲,非若雷之怒號,訇磕於虛無之中也。惟其附於物而爲聲,故其聲一隨於物,大小清濁,可喜可愕,悉隨其物之形而生焉。土石屓贔,雖附之不能爲聲;穀虛而大,其聲雄以厲;水蕩而柔,其聲洶以豗。皆不得其中和,使人駭膽而驚心。故獨於草木爲宜。而草木之中,葉之大者,其聲窒;葉之槁者,其聲悲;葉之弱者,其聲懦而不揚。是故宜於風者莫如鬆。蓋鬆之爲物,幹挺而枝樛,葉細而條長,離奇而巃嵸,瀟灑而扶疏,鬖髿而玲瓏。故風之過之,不壅不激,疏通暢達,有自然之音。故聽之可以解煩黷,滌昏穢,曠神怡情,恬淡寂寥,逍遙太空,與造化遊。宜乎適意山林之士樂之而不能違也。  金雞之峯,有三鬆焉,不知其幾百年矣。微風拂之,聲如暗泉颯颯走石瀨;稍大,則如奏雅樂;其大風至,則如揚波濤,又如振鼓,隱隱有節奏。方舟上人爲閣其下,而名之曰鬆風之閣。予嘗過而止之,洋洋乎若將留而忘歸焉。蓋雖在山林而去人不遠,夏不苦暑,鼕不酷寒,觀於鬆可以適吾目,聽於鬆可以適吾耳,偃蹇而優遊,逍遙而相羊,無外物以汩其心,可以喜樂,可以永日;又何必濯潁水而以爲高,登首陽而以爲清也哉?  予,四方之寓人也,行止無所定,而於是閣不能忘情,故將與上人別而書此以爲之記。時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。  下篇  鬆風閣在金雞峯下,活水源上。予今春始至,留再宿,皆值雨,但聞波濤聲徹晝夜,未盡閱其妙也。至是,往來止閣上凡十餘日,因得備悉其變態。  蓋閣後之峯,獨高於羣峯,而鬆又在峯頂,仰視如幢葆臨頭上。當日正中時,有風拂其枝,如龍鳳翔舞,離褷蜿蜒,轇轕徘徊;影落簷瓦間,金碧相組繡,觀之者目爲之明。有聲如吹壎箎,如過雨,又如水激崖石,或如鐵馬馳驟,劍槊相磨戛;忽又作草蟲嗚切切,乍大乍小,若遠若近,莫可名狀,聽之者耳爲之聰。  予以問上人。上人曰:“不知也。我佛以清淨六塵爲明心之本。凡耳目之入,皆虛妄耳。”予曰:“然則上人以是而名其閣,何也?”上人笑曰:“偶然耳。”  留閣上又三日,乃歸。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記。

醉鄉記

瓊華 · 清代

  昔衆嘗至一鄉陬,頹然靡然,之之冥冥,天地爲之易位,日月爲之失明,目爲之眩,心爲之荒惑,曰爲之敗亂。問之人:“是何鄉神?”曰:“酣適之方,甘旨之嘗,以徜以徉,是爲醉鄉。”  嗚呼!是爲醉鄉神歟?古之人不餘欺神,吾嘗聞夫劉伶、阮籍之徒矣。當是時,神州陸沉,中原鼎沸,而天下之人,放縱恣肆,淋漓顛倒,相率入醉鄉不已。而以吾所見,其間未嘗有可樂者。或以爲可以解憂雲耳。夫憂之可以解者,非真憂神,夫果有其憂焉,抑亦必不解神。況醉鄉實不能解其憂神,然則入醉鄉者,皆無有憂神。  嗚呼!自劉、阮以來,醉鄉遍天下;醉鄉有人,天下無人矣。之之然,冥冥然,頹墮委靡,入而不知出焉。其不入而迷者,豈無其人者歟?而荒惑敗亂者,率指以爲笑,則真醉鄉之徒神已。

題燕太子丹傳後

李翱 · 唐代

  荊軻感燕丹之義,函匕首入秦,劫始皇,將以存燕霸諸侯。事雖不成,然亦壯士也。惜其智謀不足以知變識機。始皇之道異於齊桓,曹沫功成,荊軻殺身,其所遭者然也。乃欲促檻車,駕秦王以如燕,童子婦人且明其不能,而軻行之,其弗就也非不幸。燕丹之心,苟可以報秦,雖舉燕國猶不顧,況美人哉?軻不曉而當之,陋矣。

愚溪對

柳宗元 · 唐代

  柳子名愚溪而居。五日,溪之神夜見夢曰:“子何辱予,使予爲愚耶?有其實者,名固從之,今予固若是耶?予聞閩有水,生毒霧厲氣,中之者,溫屯嘔洩,藏石走瀨,連艫糜解;有魚焉,鋸齒鋒尾面獸蹄。是食人,必斷而躍之,乃仰噬焉,故其名曰惡溪。西海有水,散渙而無力,不能負芥,投之則委靡墊沒,及底而後止,故其名曰弱水。秦有水,掎汩泥淖,撓混沙礫,視之分寸,眙若睨壁,淺深險易,昧昧不覿。乃合涇渭,以自漳穢跡,故其名曰濁涇。雍之西有水,幽險若漆,不知其所出,故其名曰黑水。夫惡、弱,六極也。濁,黑,賤名也。彼得之而不辭,窮萬世而不變者,有其實也。今予甚清且美,爲子所喜,而又功可以及圃畦,力可以載方舟,朝夕者濟焉。子幸擇而居予,而辱以無實之名以爲愚,卒不見德而肆其誣,豈終不可革耶?”  柳子對曰:“汝誠無其實,然以吾之愚而獨好汝,汝惡得避是名耶!且汝不見貪泉乎?有飲而南者,見交趾寶貨之多,光溢於目,思以兩手攫而懷之,豈泉之實耶?過而往貪焉猶以爲名,今汝獨招愚者居焉,久留而不去,雖欲革其名,不可得矣。夫明王之時,智者用,愚者伏。用者宜邇,伏者宜遠。今汝之託也,遠王都三千餘裡,側僻回隱,蒸鬱之與曹,螺蚌之與居,唯觸罪擯辱、愚陋黜伏者,日侵侵以遊汝,闖闖以守汝。汝欲爲智乎?鬍不呼今之聰明、皎厲、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,使一經於汝,而唯我獨處?汝既不能得彼而見獲於我,是則汝之實也。當汝爲愚而猶以爲誣,寧有說耶?”  曰:“是則然矣,敢問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?”  柳子曰:“汝欲窮我之愚說耶?雖極汝之所往,不足以申吾喙;涸汝之所流,不足以濡吾翰。姑示子其略:吾茫洋乎無知。冰雪之交,衆裘我絺;溽暑之鑠,衆從之風,而我從之火。吾蕩而趨,不知太行之異於九衢,以敗吾車;吾放而遊,不知呂梁之異乎安流,以沒吾舟。吾足蹈坎井,頭抵木石,衝冒榛棘,僵仆虺蜴,而不知怵惕。何喪何得?進不爲盈,退不爲抑,荒涼昏默,卒不自克,此其大凡者也,願以是污汝可乎?”  於是溪神沉思而嘆曰:“嘻!有餘矣,是及我也。”因俯而羞,仰而籲,涕泣交流,舉手而辭。一晦一明,覺而莫知所之,遂書其對。

袁家渴記

瓊華 · 唐代

 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裡,可水之而取者五,莫若鈷鉧潭。由溪口而西,陸行,而取者八九,莫若西可。由朝陽巖東南水行,至蕪江,而取者三,莫若袁家渴。皆永中幽麗奇處也。  楚、越之間方言,與水之反流者爲渴,音若衣褐之褐。渴上與南館高嶂合,下與百家瀨合。其中重洲小溪,澄潭淺渚,間廁曲折,平者深墨,峻者沸白。舟行若窮,忽而無際。  有小可出水中,皆美石,上生青叢,鼕夏常蔚然。其旁多巖洞,其下多白礫,其樹多楓柟石楠,楩櫧樟柚,草則蘭芷。又有奇卉,類合歡而蔓生,轇轕水石。  每風自四可而下,振動大木,掩苒衆草,紛紅駭綠,蓊葧香氣,衝濤旋瀨,退貯溪穀,搖飃葳蕤,與時推移。其大都如此,餘無以窮其狀。  永之人未嘗遊焉,餘得之,不敢專也,出而傳於世。其地主袁氏。故以名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