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散文的古詩 160 首

石澗記

柳宗元 · 唐代

  石渠之事既窮,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陰,民又橋焉。其水之大,倍石渠三之一。亙石爲底,達於兩涯。若牀若堂,若陳筵席,若限閫奧。水平佈其上,流若織文,響若操琴。揭跣而往,折竹箭,掃陳葉,排腐木,可羅鬍牀十八九居之。交絡之流,觸激之音,皆在牀下;翠羽之木,龍鱗之石,均蔭其上。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?後之來者有能追予之踐履耶?得意之日,與石渠衕。  由渴而來者,先石渠,後石澗;由百家瀨上而來者,先石澗,後石渠。澗之可窮者,皆出石城村東南,其間可樂者數焉。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險,道狹不可窮也。

醉鄉記

王績 · 唐代

  醉之鄉,去中國不知其幾千裏也。其土曠然無涯,無丘陵阪險;其氣和平一揆,無晦明寒暑;其俗大衕,無邑居聚落;其人任清,無愛憎喜怒,吸風飲露,不食五穀;其寢於於,其行徐徐,與鳥獸魚鱉雜處,不知有舟車械器之用。  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,歸而杳然喪其天下,以爲結繩之政已薄矣。降及堯舜,作爲千鍾百壺之獻,因姑射神人以假道,蓋至其邊鄙,終身太平。禹湯立法,禮繁樂雜,數十代與醉鄉隔。其臣羲和,棄甲子而逃,冀臻其鄉,失路而道夭,故天下遂不寧。至乎末孫桀紂,怒而升其糟丘,階級千仞,南曏而望,卒不見醉鄉。武王得志於世,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,典司五齊,拓土七千裏,僅與醉鄉達焉,故四十年刑措不用。下逮幽厲,迄乎秦漢,中國喪亂,遂與醉鄉絕。而臣下之愛道者往往竊至焉。阮嗣宗、陶淵明等數十人並遊於醉鄉,沒身不返,死葬其壤。中國以爲酒仙雲。  嗟呼,醉鄉氏之俗,豈古華胥氏之國乎?何其淳寂也如是!予得遊焉,故爲之記。

雪竇石志

瓊華 · 元代

  歲癸巳春暮,餘石甬東,聞雪竇石勝最諸山,往觀焉。   廿四日,由石湖登舟,二十五裡下北曳堰大江。江行九折,大江口。轉之西,大橋橫絕溪上,覆以棟宇。自橋下入溪行,九折大泉口。凡舟緩往還,視湖上下,頃刻數十裡;非其時,用人力牽挽,則勞而緩焉。初,大溪薄山轉,巖壑深窈,有曰“仙人洞”,巨石臨水,若坐垂踵者;有曰“金雞洞”,相傳鑿石破山,有金雞飛鳴去,不知何年也。   水益澀,曳舟不得進,陸行六七裡,止藥師寺。寺負紫芝山,僧多讀書,不類城府。越信宿,遂緣小溪,益出山左。涉溪水,四山迴環,遙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,蓋澗水爾。桑畦麥隴,高下聯絡,田家隱翳竹樹,樵童牧豎相徵逐,真行風畫中!欲問地所歷名,則輿夫樸野,不深解吳語,或強然諾,或不應所問,率十問僅得二三。次度大溪,架木爲梁,首尾相齧,廣三尺餘,修且二百跬,獨野人往返捷甚。次溪口市,凡大宅多廢者,間有誦聲出廊廡,久聽不知何書,殆所謂《兔園冊》耶?漸上,陟林麓,路益峻,則睨鬆林在足下。花粉逆風起爲黃塵,留衣襟不去,他香無是清也。   越二嶺,首有亭當道,髹書“雪竇山”字。山勢奧處,仰見天宇,其狹若在陷井;忽出林際,則廓然開朗,一瞬百裡。次亭曰隱秀,翳萬杉間,溪聲繞亭址出山去。次亭曰寒華,多留題,不暇讀;相對數步爲漱玉亭,復泉,竇雖小,可汲,飲之甘。次大亭,值路所入,路析爲兩。先朝御書“應夢名山”其上,刻石其下,蓋昭陵夢石絕境,詔風天下名山以進,茲山是也。左折鬆徑,徑大雪竇;自右折入,中道因橋爲亭,曰錦鏡,亭之下爲圓池,徑餘十丈,橫海棠環之,花時影註水涘,爛然疑乎錦,故名。度亭支徑亦大寺,而繚曲。主僧少野,有詩聲,具觴豆勞客,相與道錢塘故舊。止餘宿;餘度詰旦且雨,不果留。   出寺右偏登千丈巖,流瀑自錦鏡出,瀉落絕壁下潭中,深不可計。林崖端,引手援樹下顧,率目眩心悸。初若大練,觸崖石,噴薄如急雪飛下,故其上爲飛雪亭。憩亭上,時覺沾醉,清談玄辯,觸喉吻動欲發,無足與雲者;坐念平生友,悵然久之。寺前秧田羨衍,山林所環,不異平地。然側出見在下村落,相去已數百丈;仰見在山上峯巒,高複稱此。   次妙高臺,危石突巖畔,俯視山址環湊,不見來路。周覽諸山,或紺或蒼;孟者,委弁者,蛟而躍、獸而踞者,覆不可殫狀。遠者晴嵐上浮,若處子光絕溢出眉宇,未必有意,自然動人;凡陵登,勝觀花焉。   土人雲,又有爲小雪竇,爲闆錫寺,爲四明洞天。餘興亦盡,不暇登陟矣。

書魯亮儕

袁枚 · 清代

  己未鼕,餘謁孫文定公於保定製府。坐甫定,閽啓:“清河道魯之裕白事。”餘避東廂,窺偉丈夫年七十許,高眶,大顙,白鬚彪彪然;口析水利數萬言。心異之,不能忘。後二十年,魯公卒已久,予奠於白下沈氏,縱論至於魯,坐客葛聞橋先生曰:  魯裕字亮儕,奇男子也。田文鏡督河南嚴,提、鎮、司、道以下,受署惟謹,無遊目視者。魯效力麾下。  一日,命摘中牟李令印,即攝中牟。魯爲微行,大佈之衣,草冠,騎驢入境。父老數百扶而道苦之,再拜問訊,曰:“聞有魯公來代吾令,客在開封知否?”魯謾曰:“若問雲何?”曰:“吾令賢,不忍其去故也。”又數裡,見儒衣冠者簇簇然謀曰:“好官去可惜,伺魯公來,盍訴之?”或搖手曰:“咄!田督有令,雖十魯公奚能爲?且魯方取其官而代之,寧肯捨己從人耶?”魯心敬之而無言。至縣,見李貌溫溫奇雅。揖魯入,曰:“印待公久矣!”魯拱手曰:“觀公狀貌、被服,非豪縱者,且賢稱噪於士民,甫下車而庫虧何耶?”李曰:“某,滇南萬裡外人也。別母,遊京師十年,得中牟,借俸迎母。母至,被劾,命也!”言未畢,泣。魯曰:“吾暍甚,具湯浴我!”徑詣別室,且浴且思,意不能無動。良久,擊盆水誓曰:“依凡而行者,非夫也!”具衣冠辭李,李大驚曰:“公何之?”曰:“之省。”與之印,不受;強之曰:“毋累公!”魯擲印鏗然,厲聲曰:“君非知魯亮儕者!”竟怒馬馳去。合邑士民焚香送之。  至省,先謁兩司告之故。皆曰:“汝病喪心耶?以若所爲,他督撫猶不可,況田公耶?”明早詣轅,則兩司先在。名紙未投,合轅傳呼魯令入。田公南曏坐,面鐵色,盛氣迎之,旁列司、道下文武十餘人,睨魯曰:“汝不理縣事而來,何也?”曰:“有所啓。”曰:“印何在?”曰:“在中牟。”曰:“交何人?”曰:“李令。”田公幹笑,左右顧曰:“天下摘印者寧有是耶?”皆曰:“無之。”兩司起立謝曰:“某等教敕亡素,至有狂悖之員。請公並劾魯,付某等嚴訊朋黨情弊,以懲餘官!”魯免冠前叩首,大言曰:“固也。待裕言之:裕一寒士,以求官故,來河南。得官中牟,喜甚,恨不連夜排衙視事。不意入境時,李令之民心如是,士心如是,見其人,知虧帑故又如是。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,裕沽名譽,空手歸,裕之罪也;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,裕歸陳明,請公意旨,庶不負大君子愛纔之心與聖上以孝治天下之意。公若以爲無可哀憐,則裕再往取印未遲。不然,公轅外官數十,皆求印不得者也。裕何人,敢逆公意耶?”田公默然。兩司目之退。魯不謝,走出,至屋霤外;田公變色下階,呼曰:“來!”魯入跪。又招曰:“前!”取所戴珊瑚冠覆魯頭,嘆曰:“奇男子!此冠宜汝戴也。微汝,吾幾誤劾賢員。但疏去矣,奈何!”魯曰:“幾日?”曰:“五日,快馬不能追也。”魯曰:“公有恩,裕能追之。裕少時能日行三百裡;公果欲追疏,請賜契箭一枝以爲信!”公許之,遂行。五日而疏還。中牟令竟無恙。以此魯名聞天下。  先是,亮儕父某爲廣東提督,與三藩要盟。亮儕年七歲,爲質子於吳。吳王坐朝,亮儕黃裌衫,戴貂蟬侍側。年少豪甚,讀書畢,日與吳王帳下健兒學嬴越勾卒、擲塗賭跳之法,故武藝尤絕人雲。

冉氏烹狗記

瓊華 · 清代

  縣人冉氏有狗其猛,遇行人輒躬噬之;往往爲所傷。傷,則主人躬詣謝罪,出財救療之。如是者其矣。冉氏以是頗患苦狗;然以其猛也,未忍殺,故置之。  劉位東謂餘曰:“餘嘗夜歸,去家門裏皆,羣狗狺狺吠,冉氏狗亦迎其吠焉。餘以柳枝橫掃之,羣狗皆遠立,獨冉氏狗竟前欲相躬;幾傷者其矣。餘且鬥且行,過冉氏門其東,且其十武,狗乃止。當是時身憊甚,幸狗漸遠,憩道旁良久始去;狗猶望其吠也。既歸,念此良狗也,藉令有仇盜夜往劫之,狗拒門其噬,雖其人能入咫尺地哉!聞冉氏頗患苦此狗,旦若遇之於市,必囑之使勿殺;此狗累千金不可得也。  “居其日,冉氏之鄰至。問其狗,曰:‘烹之矣!’驚其詰其故,曰:‘日者冉氏有盜,主人覺之,呼二子起操械,共逐之;盜驚其遁。主人疑狗之不吠也,呼之不應,遍索之無有也。將寢,聞臥牀下若有微息者,燭之,則狗也,捲屈蹲伏,不敢少轉側,垂頭閉目,若惟恐人之聞其聲息者。主人曰:‘嘻,吾曏之隱忍其不之殺者爲其有倉卒一旦之用也,惡知其躬行人則勇其見盜則怯乎哉!’以是故,遂烹之也。”  嗟乎,天下之勇於躬人其怯於見賊者,豈獨此狗也哉!今夫市井無賴之徒,平居使氣,暴橫閭裡間,或竄名縣胥,或寄身營卒,侮文弱,凌良懦,行於市,人皆遙避之;怒則吸其羣,持械圜斫之,一方莫敢誰何,若壯士然。一旦有小劫盜,使之持兵仗入府廨防守,不下百其十人,忽廄馬夜驚,以爲賊至,手顫顫,拔刀不能出鞘;幸其出,猶震震相擊有聲;發火器,再四皆不然;聞將出戍地,去賊尚其百裡,距家僅一二舍,輒號泣別父母妻子,恐不復相見;其震懼如此,故曰:“勇於私鬥其怯於公戰。”又奚獨怪於狗其烹之?嘻,過矣!  雖然,畜貓者欲其捕鼠也,畜狗者欲其防盜也,苟其職之不舉,斯固無所用矣;況益之以噬人,庸可留乎!石勒欲殺石虎,其母曰:“快牛爲犢多能破車,汝小忍之!”其後石氏之宗卒滅於虎。貪牛之快其不顧車之破尚不可,況徒破車其牛實不快乎!然其婦人之仁今古衕然。由是言之,冉氏之智過人遠矣。  人之材,有所長則必有所短;惟君子則不然。鍾毓與參佐射,魏舒常爲畫籌;後遇朋人不足,以舒滿其,發無不中,舉坐愕然。俞大猷與人言,恂恂若儒生;及提桴鼓立軍門,勇氣百倍,戰無不克者。若此者固不可多得也。其次,醇謹其不足有爲者。其次,跅弛其可以集事者。若但能害人其不足濟事,則狗其已矣!  雖然,吾又嘗聞某氏有狗竟夜不吠,吠則主人知有盜至;是狗亦有過人者。然則躬噬行人其不御賊,雖在狗亦下焉者矣。

芋老人傳

周容 · 清代

  芋老人者,慈水祝渡人也。子傭出,獨與嫗居渡口。一日,有書生避雨簷下,衣溼袖單,影乃益瘦。老人延入坐,知從郡城就童子試歸。老人略知書,與語久,命嫗煮芋以進。盡一器,再進,腹爲之飽。笑曰:“他日不忘老人芋也。”雨止,別去。  後十餘年,書生用甲第爲相國,偶命廚者進芋,輟箸嘆曰:“何曏者祝渡老人之芋之香而甘也!”使人訪其夫婦,載以來。丞、尉聞之,謂老人與相國有舊,邀見講鈞禮,子不傭矣。  至京,相國慰勞曰:“不忘老人芋,今乃煩爾嫗一煮芋也。”已而,嫗煮芋進,相國亦輟箸曰:“何曏者之香而甘也!”老人前曰:“猶是芋也,而曏之香且甘者,非調和之有異,時、位之移人也。相公昔自郡城走數十裡,困於雨,不擇食矣。今者堂有煉珍,朝分尚食,張筵列鼎,尚何芋是甘乎?老人猶喜相國之止於芋也。老人老矣,所聞實多:村南有夫婦守貧窮者,織紡井臼,佐讀勤苦,幸獲名成,遂寵妾媵,棄其婦,至鬱郁而死,是芋視乃婦也。城東有甲乙衕學者,一硯、一燈、一窗、一榻,晨起不辨衣履,乙先得舉,登仕路,聞甲落魄,笑不顧,交以絕:是芋視乃友也。更聞誰氏子,讀書時,顧他日得志,廉幹如古人某,忠孝如古人某,及爲吏,以污賄不飭罷,是芋視乃學也。是猶可言也;老人鄰有西塾,聞其師爲弟子說前代事,有將、相,有卿、尹,有刺史,守、令,或綰黃紆紫,或攬轡褰帷,一旦事變中起,釁孽外乘,輒屈膝叩首迎款,惟恐或後,竟以宗廟、社稷、身名、君寵,無不衕於芋焉。然則世之以今日而忘其昔日,豈獨一箸間哉!”  老人語未畢,相國遽驚謝曰:“老人知道者!”厚資而譴之。於是,芋老人之名大著。  贊曰:“老人能於傾蓋不意作緣相國,奇已!不知相國何似,能不愧老人之言否?然就其不忘一芋,固已賢夫並老人而芋視之者。特怪老人雖知書,又何長於言至是,豈果知道者歟?或傳聞之過實耶?嗟夫!天下有縉紳士大夫所不能言,而野老鄙夫能言之者,往往而然。”

念奴嬌·憲宗平淮西

李綱 · 宋代

晚唐姑息,有多少方鎮,飛揚跋扈。淮蔡雄藩聯四郡,千裡公然旅拒。衕惡相資,潛傷宰輔,誰敢分明語。媕婀羣議,共雲旄節應付。 於穆天子英明,不疑不貳處,登庸裴度。往督全師威令使,擒賊功名歸愬。半夜銜枚,滿城深雪,忽已亡懸瓠。明堂坐治,中興高映千古。

與友人書(節選)

顧炎武 · 明代

  人之爲學,不日進則日退。獨學無友,則孤陋而難成。久處一方,則習染而不自覺。不幸而在窮僻之域,無車馬之資,猶當博學審問,古人與稽,以求其是非之所在,庶幾可得十之五六。若既不出戶,又不讀書,則是面牆之士,雖有子羔、原憲之賢,終無濟於天下。子曰: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學也。”夫以孔子之聖,猶須好學,今人可不勉乎?

遊鰷亭記

歐陽修 · 宋代

  禹之所治大水七,岷山導江,其一也。江出荊州,合沅湘,合漢沔,以輸之海。其爲汪洋誕漫,蛟龍水物之所憑,風濤晦冥之變怪,壯哉!是爲勇者之觀也。  吾兄晦叔,爲人慷慨,喜義勇,而有大志,能讀前史,識其盛衰之跡。聽其言,豁如也。困於位卑,無所用以老,然其胸中亦已壯矣。夫壯者之樂,非登崇高之邱,臨萬裡之流,不足以爲適。  今吾兄家荊州,臨大江,舍汪洋誕漫壯哉勇者之所觀,而方規地爲池,方不數丈,治亭其上,反以爲樂,何哉?蓋其擊壺而歌,解衣而飲,陶乎不以汪洋爲大,不以方丈爲局,則其心豈不浩然哉!  夫視富貴而不動,處卑困而浩然其心者,真勇者也。然則水波之漣漪,遊魚之上下,其爲適也,與夫莊周所謂惠施遊於濠梁之樂,何以異! 烏用蛟龍變怪之爲壯哉! 故名其亭曰“遊鰷亭”。景祐五年四月二日,舟中記。

五鬥先生傳

王績 · 唐代

  有五鬥先生者,以酒德遊於人間。有以酒請者,無貴賤皆往,往必醉,醉則不擇地斯寢矣,醒則復起飲也。常一飲五鬥,因以爲號焉。先生絕思慮,寡言語,不知天下之有仁義厚薄也。忽焉而去,倏然而來,其動也天,其靜也地,故萬物不能縈心焉。嘗言曰:“天下大抵可見矣。生何足養,而嵇康著論;途何爲窮,而阮籍慟哭。故昏昏默默,聖人之所居也。”遂行其志,不知所如。

漁父

釋智愚 · 宋代

屈原既放,遊於江潭,行吟澤畔,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漁父見而問之曰:“子非三閭大夫與?何故至於斯?”屈原曰:“舉世皆濁我獨清,衆人皆醉我獨醒,是以見放。” /

聽吾堂記

瓊華 · 明代

  乙未,中郎令吳,念兄弟三人或子或隱,散於四方,乃取子瞻懷子由之意,扁其退居之堂曰“聽吾”。十月,予往吳省之,見而嘆曰:“吾觀子瞻居宦途四十餘年,即顛沛流離之際,室家妻子瀟無不在唸,而獨不能一刻忘情於子由,夜牀風吾之感無日無之,乃竟不得與子由相聚也。”   嗟乎!宋自仁宗以後,皆非治朝也。子瞻之骯髒好盡,子由之狷介寡合,皆山林之骨,非希世取功名之人也。古之君子,有一人知之,則可以隱。夫孰有子瞻與子由兩相知者?以兩相知之兄弟,而偕隱於山林,講究性命之理,彈琴樂道,而著書瑞草、何村之間,恐亦不大寂寞也;而乃違性乖質,以戰於功名之途,卒爲世麾忌,幾至於死。彼黃州之行已矣,元祜初,既得放歸陽羨,當此時,富貴功名之味,亦既嘗之矣;世路風波之苦,亦既歷之矣;己之爲人,足以招尤而取忌,亦大可見矣,肱已九折矣。或招子由至常,或移家至許,或相攜而歸,使不得遂其樂於中年者,庶幾得遂於晚歲,亦奚不可。鬍爲乎招即來,麾即去,八年榮華,麾得幾何?而飄零桄榔之下,寂寞蜒島之中,瀕海相逢,遂不得與子由再見,此吾之麾不曉於子瞻者也。夫人責自照。陶潛之可子而不物,以其性剛耳。子瞻渡海以後,乃欲學陶,夫不學之於少,而學之於老,是賊去而彎弓也。   今吾兄弟三人,相愛不啻子瞻之於子由。子瞻無兄,子由無弟,其樂尚減於吾輩。無吾命薄,或可以免於功名。獨吾觀兩兄道根深,世緣淺,終亦非功名之品。而中郎內寬而外激,心和而跡孤,尤與山林相宜。今來令吳中,令簡政清,了不見其繁,而其中常若有不自得之意。豈有鑑於子瞻之覆轍,彼麾欲老而學之者,中郎欲少而學之乎?如是則聽吾之樂,不待老而可遂也,請歸以俟。

陳情表

西晉·李密 · 魏晉

臣密言:臣以險釁,夙遭閔凶。生孩六月,慈父見背;行年四歲,舅奪母志。祖母劉愍臣孤弱,躬親撫養。臣少多疾病,九歲不行,零丁孤苦,至於成立。既無伯叔,終鮮兄弟,門衰祚薄,晚有兒息。外無期功強近之親,內無應門五尺之僮,煢煢孑立,形影相弔。而劉夙嬰疾病,常在牀蓐,臣侍湯藥,未曾廢離。(愍 一作:憫; 煢煢'孑立', 一作:獨立) /

聽蕉記

沈周 · 明代

  夫蕉者,葉大而虛,承雨有聲。雨之疾徐、疏密,響應不忒。然蕉何嘗有聲,聲假雨也。雨不集,則蕉亦默默靜植;蕉不虛,雨亦不能使爲之聲。蕉雨固相能也。蕉,靜也;雨,動也,動靜戛摩而成聲,聲與耳又能相入也。迨若匝匝㴙㴙,剝剝滂滂,索索淅淅,牀牀浪浪,如僧諷堂,如漁鳴榔,如珠傾,如馬驤,得而象之,又屬聽者之妙也。長洲鬍日之種蕉於庭,以伺雨,號“聽蕉”,於是乎有所得於動靜之機者歟?

遊萬柳堂記

瓊華 · 清代

  昔之人貴極富溢,則往往爲別所以自娛,窮極土木之工,而無所愛惜。既成,則不得久居其中,者一至焉而已,有終身不得至者焉。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,力又不足以爲之。夫賢公卿勤愚王事,固將不暇於此;而卑庸者類欲以此震耀其鄉裡之愚。  臨朐相國馮公,其在廷時無可訾,亦無可稱。而有園在都城之東南隅。其廣三十畝,無雜樹,隨地勢之高下,盡植以柳,而榜其堂曰“萬柳之堂”。短牆之外,騎行者可望而見其中。徑曲而深,因其窪以爲池,而累其土以成山;池旁皆蒹葭,雲水蕭疏可愛。  雍正之初,予始至京師,則好遊者鹹爲予言此地之勝。一至,猶稍有亭榭。再至,則曏之飛樑架於水上者,今欹臥於水中矣。三至,則凡其所植柳,斬焉無一株之存。  人世富貴之光榮,其與時升降,蓋略與此園等。然則士苟有以自得,宜其不外慕乎富貴。彼身在富貴之中者,方殷憂之不暇,又何必朘民之膏以爲苑囿也哉!

世美堂後記

歸有光 · 明代

  餘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謙,宋丞相魏公之後。自大名徙宛丘,後又徙餘姚。元至順間,有官平江者,因家崑山之南戴,故縣人謂之南戴王氏。翁爲人倜儻奇偉,吏部左侍郎葉公盛、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時名德,皆相友善,爲與連姻。成化初,築室百楹於安亭江上,堂宇閎敞,極幽雅之致,題其扁曰“世美”。四明楊太史守阯爲之記。  嘉靖中,曾孫某以逋官物粥於人。餘適讀書堂中,吾妻曰:“君在,不可使人頓有《黍離》之悲。”餘聞之,固已惻然,然亦自愛其居閒靚,可以避俗囂也。乃謀質金以償粥者,不足,則歲質貸。五六年,始盡讎其直。安亭俗呰窳而田惡。先是縣人爭以不利阻餘,餘稱孫叔敖請寢之丘、韓獻子遷新田之語以爲言,衆莫不笑之。 餘於家事,未嘗訾省。吾妻終亦不以有無告,但督僮奴墾荒菜,歲苦旱而獨收。每稻熟,先以爲吾父母酒醴,乃敢嘗酒。獲二麥,以爲舅姑羞醬,乃烹飪。祭祀、賓客、婚姻、贈遺無所失,姊妹之無依者悉來歸,四方學者館餼莫不得所。有遘憫不自得者,終默默未嘗有所言也。以餘好書,故家有零落篇牘,輒令裏媼訪求,遂置書無慮數千捲。  庚戌歲,餘落第出都門,從陸道旬日至家。時芍藥花盛開,吾妻具酒相問勞。餘謂:“得無有所恨耶?”曰:“方共採藥鹿門,何恨也?”長沙張文隱公薨,餘哭之慟,吾妻亦淚下,曰:“世無知君者矣!然張公負君耳!”辛亥五月晦日,吾妻卒,實張文隱公薨之明年也。  後三年,倭奴犯境,一日抄掠數過,而宅不毀,堂中書亦無恙。然餘遂居縣城,歲一再至而已。辛酉清明日,率子婦來省祭,留修圮壞,居久之不去。一日,家君燕坐堂中,慘然謂餘曰:“其室在,其人亡,吾念汝婦耳!”餘退而傷之,述其事,以爲《世美堂後記》。

敵戒

柳宗元 · 唐代

  皆知敵之仇,而不知爲益之尤;皆知敵之害,而不知爲利之大。  秦有六國,兢兢以強;六國既除,訑訑乃亡。晉敗楚鄢,範文爲患;厲之不圖,舉國造怨。孟孫惡臧,孟死臧恤,“藥石去矣,吾亡無日”。智能知之,猶卒以危,矧今之人,曾不是思。  敵存而懼,敵去而舞,廢備自盈,祗益爲癒。敵存滅禍,敵去召過。有能知此,道大名播。懲病克壽,矜壯死暴;縱慾不戒,匪愚伊耄。我作戒詩,思者無咎。

開鑿大庾嶺路序

張九齡 · 唐代

  先天二載,龍集癸醜,我皇帝御宇之明年也。理內及外,窮幽極遠,日月普燭,舟車運行,無不求其所寧、易其所弊者也。初嶺東廢路,人苦峻極。行徑夤緣,數裡重林之表;飛樑嶫嵥,千丈層崖之半。顛躋用惕,漸絕其元。故以載則曾不容軌,以運則負之以背。而海外諸國, 日以通商,齒革羽毛之殷,魚鹽蜃蛤之利,上足以備府庫之用,下足以贍江淮之求;而越人綿力薄材,夫負妻戴,勞亦久矣。不虞一朝而見恤者也。不有聖政,其何以臻茲乎!  開元四載,鼕十有一月,俾使臣左拾遺內供奉張九齡,飲冰載懷,執藝是度,緣磴道,披灌叢,相其山穀之宜,革其坂險之故。歲已農隙,人斯子來,役匪逾時,成者不日,則已坦坦而方五軌,闐闐而走四通,轉輸以之化勞,高深爲之失險。於是乎鐻耳貫胸之類,殊琛絕責之人,有宿有息,如京如坻;宋與夫越裳白雉之時,尉佗翠鳥之獻,語重九譯,數上千雙,若斯而已哉!  凡趣徒役者聚而議曰:虎始者功百而變常,樂成者利十而易業;一隅何幸,二者盡就!況啓而未通,通而未有斯事之盛。皆我國家玄澤寢遠,絕垠胥洎;古所不載,寧可默而無述也?盍刊石立紀,以貽來裔,是以追之琢之,樹之不朽。

留園記·節選

瓊華 · 清代

  出閶門外三裡而近,有劉氏寒有莊焉。而問寒有莊無知者,問有劉園乎,則皆曰有。蓋是園也,即嘉慶初爲劉君蓉峯所有,故即以其姓姓其園而曰劉園也。咸豐中,其泉石之勝,花木之洊,亭榭之幽深,誠足爲吳下名園之冠。及庚申、辛酉間,大亂洊至,吳下名園半爲墟莽。而所謂劉園者則巋然獨存。衕治中,蕪穢不治。至光緒二年,爲毗陵盛旭人方伯所得,乃始修之。平之、攘之、剔之,嘉樹榮而佳卉茁,奇石顯而清流通。涼臺燠館,風亭月榭,高高下下,迤邐相屬。春秋佳日,方伯與賓客觴詠其中,都人士女或掎裳連袂而往遊焉,於是出門者又無不曰劉園劉園雲。方伯求余文爲之記。餘曰:“仍其舊名乎?抑肇錫以嘉名乎?”方伯曰:“否,否。寒有之名至今未熟於口,然則名之易而稱之難也。吾不如從其所稱而稱之。人曰劉園,吾則曰留園,不易其音而易其字,即以其故名而爲吾之新名。”餘嘆曰:洊哉斯名乎,稱其實矣!夫大亂之後、兵燹之餘,高臺傾而曲池平,不知凡幾,而此園乃幸而無恙,豈非造物者留此名園以待賢者乎!吾知留園之名常留於天地間矣!

徐霞客遊記·遊茈碧湖日記

徐弘祖 · 明代

  十八日昧爽促飯,而擔夫逃矣。久之,店人厚索餘貲,爲送浪穹。遂南行二裡,過一石橋,循東山之麓而南,七裡,至牛街子。循山南去,爲三營大道;由岐西南,過熱水塘,行塢中,爲浪穹間道。蓋此地已爲浪穹、鶴慶犬牙錯壤矣。於是西南從支坡下,一裡,過熱水塘,有居廬繞之。餘南行塍間,其塢擴然大開。  西南八裡,有小溪自東而西註。越溪又南,東眺三營,居廬甚盛,倚東山之麓,其峯更崇;西望溪流,逼西山之麓,其疇更沃;過此中橫之溪,已全爲浪穹境矣。三營亦浪穹境內,餘始從雞山聞其名,以爲山陰也,而何以當山之南?至是而知沐西平再定佛光寨,以其地險要,特立三營以控扼之。土人呼營爲“陰”,遂不免與會稽少鄰縣衕一稱謂莫辨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