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鞅治秦
公孫鞅亡魏入秦,孝公以爲相,封之以商,號曰商君。商君治秦,法令至行,公平無私,罰不諱強大,賞不私親近,法及太子,黥、劓其傅。期年之後,道不拾遺,民不妄取,兵革大強,諸侯畏懼。然刻深寡恩,特以強服之耳。
公孫鞅亡魏入秦,孝公以爲相,封之以商,號曰商君。商君治秦,法令至行,公平無私,罰不諱強大,賞不私親近,法及太子,黥、劓其傅。期年之後,道不拾遺,民不妄取,兵革大強,諸侯畏懼。然刻深寡恩,特以強服之耳。
張養浩,字希孟,濟南人。幼有行義,嚐出,遇人有遺楮幣於途者,其人已去,追而還之。年方十歲,讀書不輟,父母憂其過勤而止之,養浩晝則默誦,夜則閉戶,張燈竊讀。山東按察使焦遂聞之,薦爲東平學正。遊京師,獻書於平章不忽木,大奇之,闢爲禮部令史,仍薦入御史臺。一日病,不忽木親至其家問疾,四顧壁立,嘆曰:“此真臺掾也。”及爲丞相掾,選授堂邑縣尹。人言官舍不利,居無免者,竟居之。首毀淫祠三十餘所,罷舊盜之朔望參者,曰:“彼皆良民,飢寒所迫,不得已而爲盜耳;既加之以刑,猶以盜目之,是絕其自新之路也。”衆盜感泣,互相戒曰:“毋負張公。”有李虎者,嘗殺人,其黨暴戾爲害,民不堪命,舊尹莫敢詰問。養浩至,盡置諸法,民甚快之。去官十年,猶爲立碑頌德。 仁宗在東宮,召爲司經,未至,改文學,拜監察御史。初,議立尚書省,養浩言其不便;既立,又言變法亂政,將禍天下。臺臣抑而不聞,乃揚言曰:“昔桑哥用事,臺臣不言,後幾不免。今御史既言,又不以聞,臺將安用!”時武宗將親祀南郊,不豫,遣大臣代祀,風忽大起,人多凍死。養浩於祀所揚言曰:“代祀非人,故天示之變。”大違時相意。時省臣奏用臺臣,養浩嘆曰:“尉專捕盜,縱不稱職,使盜自選可乎?”遂疏時政萬餘言:一曰賞賜太侈,二曰刑禁太疏,三曰名爵太輕,四曰臺綱太弱,五曰土木太盛,六曰號令太浮,七曰幸門太多,八曰風俗太靡,九曰異端太橫,十曰取相之術太寬。言皆切直,當國者不能容。遂除翰林待製,復構以罪罷之,戒省臺勿複用。養浩恐及禍,乃變姓名遁去。 尚書省罷,始召爲右司都事。在堂邑時,其縣達魯花赤嘗與之有隙,時方求選,養浩爲白宰相,授以美職。遷翰林直學士,改祕書少監。延祐初,設進士科,遂以禮部侍郎知貢舉。進士詣謁,皆不納,但使人戒之曰:“諸君子但思報效,奚勞謝爲!”擢陝西行臺治書侍御史,改右司郎中,拜禮部尚書。英宗即位,命參議中書省事,會元夕,帝欲於內庭張燈爲鰲山,即上疏於左丞相拜住。拜住袖其疏入諫,其略曰:“世祖臨御三十餘年,每值元夕,閭閻之間,燈火亦禁;況闕庭之嚴,宮掖之邃,尤當戒慎。今燈山之構,臣以爲所玩者小,所繫者大;所樂者淺,所患者深。伏願以崇儉慮遠爲法,以喜奢樂近爲戒。”帝大怒,既覽而喜曰:“非張希孟不敢言。”即罷之,仍賜尚服金織幣一、帛一,以旌其直。後以父老,棄官歸養,召爲吏部尚書,不拜。丁父憂,未終喪,復以吏部尚書召,力辭不起。泰定元年,以太子詹事丞兼經筵說書召,又辭;改淮東廉訪使,進翰林學士,皆不赴。 天曆二年,關中大旱,饑民相食,特拜陝西行臺中丞。既聞命,即散其家之所有與鄉裡貧乏者,登車就道,遇餓者則賑之,死者則葬之。道經華山,禱雨於嶽祠,泣拜不能起,天忽陰翳,一雨二日。及到官,復禱於社壇,大雨如註,水三尺乃止,禾黍自生,秦人大喜。時鬥米直十三緡,民持鈔出糶,稍昏即不用,詣庫換易,則豪猾黨蔽,易十與五,累日不可得,民大困。乃檢庫中未毀昏鈔文可驗者,得一千八十五萬五千餘緡,悉以印記其背,又刻十貫、伍貫爲券,給散貧乏,命米商視印記出糶,詣庫驗數以易之,於是吏弊不敢行。又率富民出粟,因上章請行納粟補官之令。聞民間有殺子以奉母者,爲之大慟,出私錢以濟之。到官四月,未嘗家居,止宿公署,夜則禱於天,晝則出賑饑民,終日無少怠。每一念至,即撫膺痛哭,遂得疾不起,卒年六十。關中之人,哀之如失父母。至順二年,贈據誠宣惠功臣、榮祿大夫、陝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、柱國,追封濱國公,諡文忠。二子:彊、引,彊先卒。
周勃卒,文帝感其功,詔擇其子最賢者,人舉亞夫,遂蔭亞夫條侯爲續。後元六年,匈奴大入邊,亞夫軍細柳以備鬍。上自勞軍細柳,先驅至,不得入。曰:“天子且至!”軍門都尉曰:“將軍令曰:‘軍中聞將軍令,不聞天子之詔。,”上至,又不得入,乃使使持節詔將軍,亞夫乃傳言開壁門。文帝曰:“嗟乎,此真將軍矣!可得而犯邪?”孝文且崩時,誡太子曰:“即有緩急,周亞夫真可任將兵。”孝景三年,吳、楚反。以亞夫爲太尉,東擊吳、楚。因自請上曰:“楚兵剽輕,難與爭鋒。願以梁委之,絕其糧道,乃可製。”上許之。太尉既會兵滎陽,吳方攻梁,梁孝王請救。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,深壁而守。梁日使使請太尉,太尉不肯往。樑上書言景帝,景帝使使詔救梁。太尉不奉詔,堅壁不出,而使輕騎兵絕吳、楚兵後食道。吳兵乏糧,飢,數欲挑戰,終不出。吳兵既餓,乃引而去。太尉出精兵追擊,大破之,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爲是。由此梁孝王與太尉有卯。歸,遷爲丞相,景帝甚重之。景帝廢慄太子,丞相固爭之,景帝由此疏之。而梁孝王每朝,常與太後言條侯之短。匈奴王徐盧降,景帝欲侯之。丞相亞夫曰:“彼背其主降陛下,陛下侯之,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?”景帝曰:“丞相議不可用。”亞夫因謝病,中元三年,以病免相。後條侯子坐買官器,事連條侯。書既聞上,上下吏。吏簿責條侯,條侯不對。景帝罵之曰:“吾不用也。”召詣延尉。延尉責曰:“君侯欲反邪?”亞夫曰:“臣所買乃葬器也,何謂反邪?’’吏曰:“君侯縱不反地上,即欲反地下耳。”吏侵之益急,因不食五日,嘔血而死。史公曰:亞夫之用兵,持威重,執堅刃,穰苴曷有加焉?惜其足己而不學,守節不遜,終以窮困。悲夫!
太史公曰:餘讀孟子書,至梁惠王問“何以利吾國”,未嘗不廢書而嘆也。曰:嗟乎,利誠亂之始也!夫子罕言利者,常防其原也。故曰“放於利而行,多怨”。自天子至於庶人,好利之弊何以異哉! 孟軻,鄒人也。受業子思之門人。道既通,遊事齊宣王,宣王不能用。適梁,梁惠王不果所言,則見以爲迂遠而闊於事情。當是之時,秦用商君,富國彊兵;楚、魏用吳起,戰勝弱敵;齊威王、宣王用孫子、田忌之徒,而諸侯東面朝齊。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,以攻伐爲賢,而孟軻乃述唐、虞、三代之德,是以所如者不合。退而與萬章之徒序《詩》《書》,述仲尼之意,作《孟子》七篇。其後有騶子之屬。 齊有三鄒子。其前騶忌,以鼓琴幹威王,因及國政,封爲成侯而受相印,先孟子。 其次騶衍,後孟子。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,不能尚德,若大雅整之於身,施及黎庶矣。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,終始、大聖之篇十餘萬言。其語閎大不經,必先驗小物,推而大之,至於無垠。先序今以上至黃帝,學者所共術,大並世盛衰,因載其禨祥度製,推而遠之,至天地未生,窈冥不可考而原也。先列中國名山大川,通穀禽獸,水土所殖,物類所珍,因而推之,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。稱引天地剖判以來,五德轉移,治各有宜,而符應若茲。以爲儒者所謂中國者,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。中國名曰赤縣神州。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,禹之序九州是也,不得爲州數。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,乃所謂九州也。於是有裨海環之,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,如一區中者,乃爲一州。如此者九,乃有大瀛海環其外,天地之際焉。其術皆此類也。然要其歸,必止乎仁義節儉,君臣上下六親之施,始也濫耳。王公大人初見其術,懼然顧化,其後不能行之。是以騶子重於齊。適梁,惠王郊迎,執賓主之禮。適趙,平原君側行撇席。 如燕,昭王擁彗先驅,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,築碣石宮,身親往師之。作主運。其遊諸侯見尊禮如此,豈與仲尼菜色陳蔡,孟軻困於齊梁衕乎哉!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,伯夷餓不食周粟;衛靈公問陳,而孔子不答;梁惠王謀欲攻趙,孟軻稱大王去邠。此豈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!持方枘而內圓鑿,其能入乎?或曰,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,百裡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,作先合,然後引之大道。騶衍其言雖不軌,儻亦有牛鼎之意乎?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,如淳於髡、慎到、環淵、接子、田駢、騶奭之徒,各著書言治亂之事,以幹世主,豈可勝道哉! 淳於髡,齊人也。博聞彊記,學無所主。其諫說,慕晏嬰之爲人也,然而承意觀色爲務。客有見髡於梁惠王,惠王屏左右,獨坐而再見之,終無言也。惠王怪之,以讓客曰:“子之稱淳於先生,管、晏不及,及見寡人,寡人未有得也。豈寡人不足爲言邪?何故哉?”客以謂髡。髡曰:“固也。吾前見王,王志在驅逐;後復見王,王志在音聲:吾是以默然。”客具以報王,王大駭,曰:“嗟乎,淳於先生誠聖人也!前淳於先生之來,人有獻善馬者,寡人未及視,會先生至。後先生之來,人有獻謳者,未及試,亦會先生來。寡人雖屏人,然私心在彼,有之。”後淳於髡見,壹語連三日三夜無倦。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,髡因謝去。於是送以安車駕駟,束帛加璧,黃金百鎰。終身不仕。 慎到,趙人。田駢、接子,齊人。環淵,楚人。皆學黃老道德之術,因發明序其指意。故慎到著十二論,環淵著上下篇,而田駢、接子皆有所論焉。 騶奭者,齊諸騶子,亦頗採騶衍之術以紀文。於是齊王嘉之,自如淳於髡以下,皆命曰列大夫,爲開第康莊之衢,高門大屋,尊寵之。覽天下諸侯賓客,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。 荀卿,趙人。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。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;奭也文具難施;淳於髡久與處,時有得善言。故齊人頌曰:“談天衍,雕龍奭,炙轂過髡。”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,而荀卿最爲老師。齊尚修列大夫之缺,而荀卿三爲祭酒焉。齊人或讒荀卿,荀卿乃適楚,而春申君以爲蘭陵令。春申君死而荀卿廢,因家蘭陵。李斯嘗爲弟子,已而相秦。荀卿嫉濁世之政,亡國亂君相屬,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,信禨祥,鄙儒小拘,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,於是推儒、墨、道德之行事興壞,序列著數萬言而卒。因葬蘭陵。 而趙亦有公孫龍爲堅白衕異之辯,劇子之言;魏有李悝,盡地力之教;楚有屍子、長盧;阿之籲子焉。自如孟子至於籲子,世多有其書,故不論其傳雲。蓋墨翟,宋之大夫,善守禦,爲節用。或曰並孔子時,或曰在其後。
太祖武皇帝,沛國譙人也,姓曹,諱操,字孟德,漢相國參之後。桓帝世,曹騰爲中常侍大長秋,封費亭侯。養子嵩嗣,官至太尉,莫能審其生出本末。嵩生太祖。 太祖少機警,有權數,而任俠放蕩,不治行業,故世人未之奇也;惟梁國橋玄、南陽何顒異焉。玄謂太祖曰:“天下將亂,非命世之纔不能濟也,能安之者,其在君乎!”年二十,舉孝廉爲郎,除洛陽北部尉,遷頓丘令,徵拜議郎。 光和末,黃巾起。拜騎都尉,討潁川賊,遷爲濟南相。國有十餘縣,長吏多阿附貴戚,贓污狼藉,於是奏免其八;禁斷淫祀,奸宄逃竄,郡界肅然。久之,徵還爲東郡太守;不就,稱疾歸鄉裡。 頃之,冀州刺史王芬、南陽許攸、沛國周旌等連結豪傑,謀廢靈帝,立合肥侯,以告太祖,太祖拒之。芬等遂敗。 金城邊章、韓遂殺刺史郡守以叛,衆十餘萬,天下騷動。徵太祖爲典軍校尉。會靈帝崩,太子即位,太後臨朝。大將軍何進與袁紹謀誅宦官,太後不聽。進乃召董卓,欲以脅太後,卓未至而進見殺。卓到,廢帝爲弘農王而立獻帝,京都大亂。卓表太祖爲驍騎校尉,欲與計事。太祖乃變易姓名,間行東歸。出關,過中牟,爲亭長所疑,執詣縣,邑中或竊識之,爲請得解。卓遂殺太後及弘農王。太祖至陳留,散家財,合義兵,將以誅卓。鼕十二月,始起兵於己吾,是歲中平六年也。 初平元年春正月,後將軍袁術、冀州牧韓馥、豫州刺史孔伷、兗州刺史劉岱、河內太守王匡、勃海太守袁紹、陳留太守張邈、東郡太守橋瑁、山陽太守袁遺、濟北相鮑信衕時俱起兵,衆各數萬,推紹爲盟主。太祖行奮武將軍。 二月,卓聞兵起,乃徙天子都長安。卓留屯洛陽,遂焚宮室。是時紹屯河內,邈、岱、瑁、遺屯酸棗,術屯南陽,伷屯潁川,馥在鄴。卓兵強,紹等莫敢先進。太祖曰:“舉義兵以誅暴亂,大衆已合,諸君何疑?曏使董卓聞山東兵起,倚王室之重,據二週之險,東曏以臨天下;雖以無道行之,猶足爲患。今焚燒宮室,劫遷天子,海內震動,不知所歸,此天亡之時也。一戰而天下定矣,不可失也。”遂引兵西,將據成皋。邈遣將衛茲分兵隨太祖。到滎陽汴水,遇卓將徐榮,與戰不利,士卒死傷甚多。太祖爲流矢所中,所乘馬被創,從弟洪以馬與太祖,得夜遁去。榮見太祖所將兵少,力戰盡日,謂酸棗未易攻也,亦引兵還。 太祖到酸棗,諸軍兵十餘萬,日置酒高會,不圖進取。太祖責讓之,因爲謀曰:“諸君聽吾計,使勃海引河內之衆臨孟津,酸棗諸將守成皋,據敖倉,塞轘轅、太穀,全製其險;使袁將軍率南陽之軍軍丹、析,入武關,以震三輔:皆高壘深壁,勿與戰,益爲疑兵,示天下形勢,以順誅逆,可立定也。今兵以義動,持疑而不進,失天下之望,竊爲諸君恥之!”邈等不能用。 太祖兵少,乃與夏侯惇等詣揚州募兵,刺史陳溫、丹楊太守周昕與兵四千餘人。還到龍亢,士卒多叛。至銍、建平,復收兵得千餘人,進屯河內。 劉岱與橋瑁相惡,岱殺瑁,以王肱領東郡太守。 袁紹與韓馥謀立幽州牧劉虞爲帝,太祖拒之。紹又嘗得一玉印,於太祖坐中舉曏其肘,太祖由是笑而惡焉。 二年春,紹、馥遂立虞爲帝,虞終不敢當。 夏四月,卓還長安。 秋七月,袁紹脅韓馥,取冀州。 黑山賊於毒、白繞、眭固等(眭,申隨反)。十餘萬衆略魏郡、東郡,王肱不能御,太祖引兵入東郡,擊白繞於濮陽,破之。袁紹因表太祖爲東郡太守,治東武陽。 三年春,太祖軍頓丘,毒等攻東武陽。太祖乃引兵西入山,攻毒等本屯。毒聞之,棄武陽還。太祖要擊眭固,又擊匈奴於夫羅於內黃,皆大破之。 夏四月,司徒王允與呂佈共殺卓。卓將李傕、郭汜等殺允攻佈,佈敗,東出武關。傕等擅朝政。 青州黃巾衆百萬入兗州,殺任城相鄭遂,轉入東平。劉岱欲擊之,鮑信諫曰:“今賊衆百萬,百姓皆震恐,士卒無鬥志,不可敵也。觀賊衆羣輩相隨,軍無輜重,唯以鈔略爲資,今不若蓄士衆之力,先爲固守。彼欲戰不得,攻又不能,其勢必離散,後選精銳,據其要害,擊之可破也。”岱不從,遂與戰,果爲所殺。信乃與州吏萬潛等至東郡迎太祖領兗州牧。遂進兵擊黃巾於壽張東。信力戰鬥死,僅而破之。購求信喪不得,衆乃刻木如信形狀,祭而哭焉。追黃巾至濟北。乞降。鼕,受降卒三十餘萬,男女百餘萬口,收其精銳者,號爲青州兵。 袁術與紹有隙,術求援於公孫瓚,瓚使劉備屯高唐,單經屯平原,陶謙屯發乾,以逼紹。太祖與紹會擊,皆破之。 四年春,軍鄄城。荊州牧劉表斷術糧道,術引軍入陳留,屯封丘,黑山餘賊及於夫羅等佐之。術使將劉詳屯匡亭。太祖擊詳,術救之,與戰,大破之。術退保封丘,遂圍之,未合,術走襄邑,追到太壽,決渠水灌城。走寧陵,又追之,走九江。夏,太祖還軍定陶。 下邳闕宣聚衆數千人,自稱天子;徐州牧陶謙與共舉兵,取泰山華、費,略任城。秋,太祖徵陶謙,下十餘城,謙守城不敢出。 是歲,孫策受袁術使渡江,數年間遂有江東。 興平元年春,太祖自徐州還,初,太祖父嵩,去官後還譙,董卓之亂,避難琅邪,爲陶謙所害,故太祖志在復讎東伐。夏,使荀彧、程昱守鄄城,復徵陶謙,拔五城,遂略地至東海。還過郯,謙將曹豹與劉備屯郯東,要太祖。太祖擊破之,遂攻拔襄賁,所過多所殘戮。 會張邈與陳宮叛迎呂佈,郡縣皆應。荀彧、程昱保鄄城,範、東阿二縣固守,太祖乃引軍還。佈到,攻鄄城不能下,西屯濮陽。太祖曰:“佈一旦得一州,不能據東平,斷亢父、泰山之道乘險要我,而乃屯濮陽,吾知其無能爲也。”遂進軍攻之。佈出兵戰,先以騎犯青州兵。青州兵奔,太祖陳亂,馳突火出,墜馬,燒左手掌。司馬樓異扶太祖上馬,遂引去。未至營止,諸將未與太祖相見,皆怖。太祖乃自力勞軍,令軍中促爲攻具,進復攻之,與佈相守百餘日。蝗蟲起,百姓大餓,佈糧食亦盡,各引去。 秋九月,太祖還鄄城。佈到乘氏,爲其縣人李進所破,東屯山陽。於是紹使人說太祖,欲連和。太祖新失兗州,軍食盡,將許之。程昱止太祖,太祖從之。鼕十月,太祖至東阿。 是歲穀一斛五十餘萬錢,人相食,乃罷吏兵新募者。陶謙死,劉備代之。 二年春,襲定陶。濟陰太守吳資保南城,未拔。會呂佈至,又擊破之。夏,佈將薛蘭、李封屯鉅野,太祖攻之,佈救蘭,蘭敗,佈走,遂斬蘭等。佈覆從東緡與陳宮將萬餘人來戰,時太祖兵少,設伏,縱奇兵擊,大破之。佈夜走,太祖復攻,拔定陶,分兵平諸縣。佈東奔劉備,張邈從佈,使其弟超將家屬保雍丘。秋八月,圍雍丘。鼕十月,天子拜太祖兗州牧。十二月,雍丘潰,超自殺。夷邈三族。邈詣袁術請救,爲其衆所殺,兗州平,遂東略陳地。 是歲,長安亂,天子東遷,敗於曹陽,渡河幸安邑。 建安元年春正月,太祖軍臨武平,袁術所置陳相袁嗣降。 太祖將迎天子,諸將或疑,荀彧、程昱勸之,乃遣曹洪將兵西迎,衛將軍董承與袁術將萇奴拒險,洪不得進。 汝南、潁川黃巾何儀、劉闢、黃邵、何曼等,衆各數萬,初應袁術,又附孫堅。二月,太祖進軍討破之,斬闢、邵等,儀及其衆皆降。天子拜太祖建德將軍,夏六月,遷鎮東將軍,封費亭侯。秋七月,楊奉、韓暹以天子還洛陽,奉別屯梁。太祖遂至洛陽,衛京都,暹遁走。天子假太祖節鉞,錄尚書事。洛陽殘破,董昭等勸太祖都許。九月,車駕出轘轅而東,以太祖爲大將軍,封武平侯。自天子西遷,朝廷日亂,至是宗廟社稷製度始立。 天子之東也,奉自梁欲要之,不及。鼕十月,公徵奉,奉南奔袁術,遂攻其梁屯,拔之。於是以袁紹爲太尉,紹恥班在公下,不肯受。公乃固辭,以大將軍讓紹。天子拜公司空,行車騎將軍。是歲用棗祗、韓浩等議,始興屯田。 呂佈襲劉備,取下邳。備來奔。程昱說公曰:“觀劉備有雄纔而甚得衆心,終不爲人下,不如早圖之。”公曰:“方今收英雄時也,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,不可。” 張濟自關中走南陽。濟死,從子繡領其衆。二年春正月,公到宛。張繡降,既而悔之,復反。公與戰,軍敗,爲流矢所中,長子昂、弟子安民遇害。公乃引兵還舞陰,繡將騎來鈔,公擊破之。繡奔穰,與劉表合。公謂諸將曰:“吾降張繡等,失不便取其質,以至於此。吾知所以敗。諸卿觀之,自今已後不復敗矣。”遂還許。 袁術欲稱帝於淮南,使人告呂佈。佈收其使,上其書。術怒,攻佈,爲佈所破。秋九月,術侵陳,公東徵之。術聞公自來,棄軍走,留其將橋蕤、李豊、梁綱、樂就;公到,擊破蕤等,皆斬之。術走渡淮。公還許。 公之自舞陰還也,南陽、章陵諸縣復叛爲繡,公遣曹洪擊之,不利,還屯葉,數爲繡、表所侵。鼕十一月,公自南徵,至宛。表將鄧濟據湖陽。攻拔之,生擒濟,湖陽降。攻舞陰,下之。 三年春正月,公還許,初置軍師祭酒。三月,公圍張繡於穰。夏五月,劉表遣兵救繡,以絕軍後。公將引還,繡兵來追,公軍不得進,連營稍前。公與荀彧書曰:“賊來追吾,雖日行數裡,吾策之,到安衆,破繡必矣。”到安衆,繡與表兵合守險,公軍前後受敵。公乃夜鑿險爲地道,悉過輜重,設奇兵。會明,賊謂公爲遁也,悉軍來追。乃縱奇兵步騎夾攻,大破之。秋七月,公還許。荀彧問公:“前以策賊必破,何也?”公曰:“虜遏吾歸師,而與吾死地戰,吾是以知勝矣。” 呂佈復爲袁術使高順攻劉備,公遣夏侯惇救之,不利。備爲順所敗。九月,公東徵佈。鼕十月,屠彭城,獲其相侯諧。進至下邳,佈自將騎逆擊。大破之,獲其驍將成廉。追至城下,佈恐,欲降。陳宮等沮其計,求救於術,勸佈出戰,戰又敗,乃還固守,攻之不下。時公連戰,士卒罷,欲還,用荀攸、郭嘉計,遂決泗、沂水以灌城。月餘,佈將宋憲、魏續等執陳宮,舉城降,生禽佈、宮,皆殺之。太山臧霸、孫觀、吳敦、尹禮、昌豨各聚衆。佈之破劉備也,霸等悉從佈。佈敗,獲霸等,公厚納待,遂割青、徐二州附於海以委焉,分琅邪、東海、北海爲城陽、利城、昌慮郡。 初,公爲兗州,以東平畢諶爲別駕。張邈之叛也,邈劫諶母弟妻子;公謝遣之,曰:“卿老母在彼,可去。”諶頓首無二心,公嘉之,爲之流涕。既出,遂亡歸。及佈破,諶生得,衆爲諶懼,公曰:“夫人孝於其親者,豈不亦忠於君乎!吾所求也。”以爲魯相。 四年春二月,公還至昌邑。張楊將楊醜殺楊,眭固又殺醜,以其衆屬袁紹,屯射犬。夏四月,進軍臨河,使史渙、曹仁渡河擊之。固使楊故長史薛洪、河內太守繆尚留守,自將兵北迎紹求救,與渙、仁相遇犬城。交戰,大破之,斬固。公遂濟河,圍射犬。洪、尚率衆降,封爲列侯,還軍敖倉。以魏種爲河內太守,屬以河北事。 初,公舉種孝廉。兗州叛,公曰:“唯魏種且不棄孤也。”及聞種走,公怒曰:“種不南走越、北走鬍,不置汝也!”既下射犬,生禽種,公曰:“唯其纔也!”釋其縛而用之。 是時袁紹既並公孫瓚,兼四州之地,衆十餘萬,將進軍攻許,諸將以爲不可敵,公曰:“吾知紹之爲人,志大而智小,色厲而膽薄,忌克而少威,兵多而分畫不明,將驕而政令不一,土地雖廣,糧食雖豐,適足以爲吾奉也。”秋八月,公進軍黎陽,使臧霸等入青州破齊、北海、東安,留於禁屯河上。九月,公還許,分兵守官渡。鼕十一月,張繡率衆降,封列侯。十二月,公軍官渡。 袁術自敗於陳,稍困,袁譚自青州遣迎之。術欲從下邳北過,公遣劉備、朱靈要之。會術病死。程昱、郭嘉聞公遣備,言於公曰:“劉備不可縱。”公悔,追之不及。備之未東也,陰與董承等謀反,至下邳,遂殺徐州刺史車胄,舉兵屯沛。遣劉岱、王忠擊之,不克。 廬江太守劉勳率衆降,封爲列侯。 五年春正月,董承等謀洩,皆伏誅。公將自東徵備,諸將皆曰:“與公爭天下者,袁紹也。今紹方來而棄之東,紹乘人後,若何?”公曰:“夫劉備,人傑也,今不擊,必爲後患。袁紹雖有大志,而見事遲,必不動也。”郭嘉亦勸公,遂東擊備,破之,生禽其將夏侯博。備走奔紹,獲其妻子。備將關羽屯下邳,復進攻之,羽降。昌豨叛爲備,又攻破之。公還官渡,紹卒不出。 二月,紹遣郭圖、淳於瓊、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,紹引兵至黎陽,將渡河。夏四月,公北救延。荀攸說公曰:“今兵少不敵,分其勢乃可。公到延津,若將渡兵曏其後者,紹必西應之,然後輕兵襲白馬,掩其不備,顏良可禽也。”公從之。紹聞兵渡,即分兵西應之。公乃引軍兼行趣白馬,未至十餘裡,良大驚,來逆戰。使張遼、關羽前登,擊破,斬良。遂解白馬圍,徙其民,循河而西。紹於是渡河追公軍,至延津南。公勒兵駐營南阪下,使登壘望之,曰:“可五六百騎。”有頃,復白:“騎稍多,步兵不可勝數。”公曰:“勿復白。”乃令騎解鞍放馬。是時,白馬輜重就道。諸將以爲敵騎多,不如還保營。荀攸曰:“此所以餌敵,如何去之!”紹騎將文醜與劉備將五六千騎前後至。諸將復白:“可上馬。”公曰:“未也。”有頃,騎至稍多,或分趣輜重。公曰:“可矣。”乃皆上馬。時騎不滿六百,遂縱兵擊,大破之,斬醜。良、醜皆紹名將也,再戰,悉禽,紹軍大震。公還軍官渡。紹進保陽武。關羽亡歸劉備。 八月,紹連營稍前,依沙塠爲屯,東西數十裡。公亦分營與相當,合戰不利。時公兵不滿萬,傷者十二三。紹復進臨官渡,起土山地道。公亦於內作之,以相應。紹射營中,矢如雨下,行者皆蒙楯,衆大懼。時公糧少,與荀彧書,議欲還許。彧以爲“紹悉衆聚官渡,欲與公決勝敗。公以至弱當至強,若不能製,必爲所乘,是天下之大機也。且紹,佈衣之雄耳,能聚人而不能用。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輔以大順,何曏而不濟!”公從之。 孫策聞公與紹相持,乃謀襲許,未發,爲刺客所殺。 汝南降賊劉闢等叛應紹,略許下。紹使劉備助闢,公使曹仁擊破之。備走,遂破闢屯。 袁紹運穀車數千乘至,公用荀攸計,遣徐晃、史渙邀擊,大破之,盡燒其車。公與紹相拒連月,雖比戰斬將,然衆少糧盡,士卒疲乏。公謂運者曰:“卻十五日爲汝破紹,不復勞汝矣。”鼕十月,紹遣車運穀,使淳於瓊等五人將兵萬餘人送之,宿紹營北四十裡。紹謀臣許攸貪財,紹不能足,來奔,因說公擊瓊等。左右疑之,荀攸、賈詡勸公。公乃留曹洪守,自將步騎五千人夜往,會明至。瓊等望見公兵少,出陳門外。公急擊之,瓊退保營,遂攻之。紹遣騎救瓊。左右或言“賊騎稍近,請分兵拒之”。公怒曰:“賊在背後,乃白!”士卒皆殊死戰,大破瓊等,皆斬之。紹初聞公之擊瓊,謂長子譚曰:“就彼攻瓊等,吾攻拔其營,彼固無所歸矣!”乃使張郃、高覽攻曹洪。郃等聞瓊破,遂來降。紹衆大潰,紹及譚棄軍走,渡河。追之不及,盡收其輜重圖書珍寶,虜其衆。公收紹書中,得許下及軍中人書,皆焚之。冀州諸郡多舉城邑降者。 初,桓帝時有黃星見於楚、宋之分,遼東殷馗,善天文,言後五十歲當有真人起於梁、沛之間,其鋒不可當。至是凡五十年,而公破紹,天下莫敵矣。 六年夏四月,揚兵河上,擊紹倉亭軍,破之。紹歸,復收散卒,攻定諸叛郡縣。九月,公還許。紹之未破也,使劉備略汝南,汝南賊共都等應之。遣蔡揚擊都,不利,爲都所破。公南徵備。備聞公自行,走奔劉表,都等皆散。 七年春正月,公軍譙,令曰:“吾起義兵,爲天下除暴亂。舊土人民,死喪略盡,國中終日行,不見所識,使吾悽愴傷懷。其舉義兵已來,將士絕無後者,求其親戚以後之,授土田,官給耕牛,置學師以教之。爲存者立廟,使祀其先人,魂而有靈,吾百年之後何恨哉!”遂至浚儀,治睢陽渠,遣使以太牢祀橋玄。進軍官渡。 紹自軍破後,發病歐血,夏五月死。小子尚代,譚自號車騎將軍,屯黎陽。秋九月,公徵之,連戰。譚、尚數敗退,固守。 八年春三月,攻其郭,乃出戰,擊,大破之,譚、尚夜遁。夏四月,進軍鄴。五月還許,留賈信屯黎陽。 己酉,令曰:“司馬法‘將軍死綏’,故趙括之母,乞不坐括。是古之將者,軍破於外,而家受罪於內也。自命將徵行,但賞功而不罰罪,非國典也。其令諸將出徵,敗軍者抵罪,失利者免官爵。” 秋七月,令曰:“喪亂已來,十有五年,後生者不見仁義禮讓之風,吾甚傷之。其令郡國各修文學,縣滿五百戶置校官,選其鄉之俊造而教學之,庶幾先王之道不廢,而有以益於天下。” 八月,公徵劉表,軍西平。公之去鄴而南也,譚、尚爭冀州,譚爲尚所敗,走保平原。尚攻之急,譚遣辛毗乞降請救。諸將皆疑,荀攸勸公許之,公乃引軍還。鼕十月,到黎陽,爲子整與譚結婚。尚聞公北,乃釋平原還鄴。東平呂曠、呂翔叛尚,屯陽平,率其衆降,封爲列侯。 九年春正月,濟河,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。二月,尚復攻譚,留蘇由、審配守鄴。公進軍到洹水,由降。既至,攻鄴,爲土山、地道。武安長尹楷屯毛城,通上黨糧道。夏四月,留曹洪攻鄴,公自將擊楷,破之而還。尚將沮鵠守邯鄲,又擊拔之。易陽令韓範、涉長梁岐舉縣降,賜爵關內侯。五月,毀土山、地道,作圍壍,決漳水灌城;城中餓死者過半。秋七月,尚還救鄴,諸將皆以爲“此歸師,人自爲戰,不如避之”。公曰:“尚從大道來,當避之;若循西山來者,此成禽耳。”尚果循西山來,臨滏水爲營。夜遣兵犯圍,公逆擊破走之,遂圍其營。未合,尚懼,故豫州刺史陰夔及陳琳乞降,公不許,爲圍益急。尚夜遁,保祁山,追擊之。其將馬延、張顗等臨陳降,衆大潰,尚走中山。盡獲其輜重,得尚印綬節鉞,使尚降人示其家,城中崩沮。八月,審配兄子榮夜開所守城東門內兵。配逆戰,敗,生禽配,斬之,鄴定。公臨祀紹墓,哭之流涕;慰勞紹妻,還其家人寶物,賜雜繒絮,廩食之。 初,紹與公共起兵,紹問公曰:“若事不輯,則方面何所可據?”公曰:“足下意以爲何如?”紹曰:“吾南據河,北阻燕、代,兼戎狄之衆,南曏以爭天下,庶可以濟乎?”公曰:“吾任天下之智力,以道御之,無所不可。” 九月,令曰:“河北罹袁氏之難,其令無出今年租賦!”重豪強兼併之法,百姓喜悅。天子以公領冀州牧,公讓還兗州。 公之圍鄴也,譚略取甘陵、安平、勃海、河間。尚敗,還中山。譚攻之,尚奔故安,遂並其衆。公遺譚書,責以負約,與之絕婚,女還,然後進軍。譚懼,拔平原,走保南皮。十二月,公入平原,略定諸縣。 十年春正月,攻譚,破之,斬譚,誅其妻子,冀州平。下令曰:“其與袁氏衕惡者,與之更始。”令民不得復私讎,禁厚葬,皆一之於法。是月,袁熙大將焦觸、張南等叛攻熙、尚,熙、尚奔三郡烏丸。觸等舉其縣降,封爲列侯。初討譚時,民亡椎冰,令不得降。頃之,亡民有詣門首者,公謂曰:“聽汝則違令,殺汝則誅首,歸深自藏,無爲吏所獲。”民垂泣而去;後竟捕得。 夏四月,黑山賊張燕率其衆十餘萬降,封爲列侯。故安趙犢、霍奴等殺幽州刺史、涿郡太守。 三郡烏丸攻鮮於輔於獷平。秋八月,公徵之,斬犢等,乃渡潞河救獷平,烏丸奔走出塞。 九月,令曰:“阿黨比周,先聖所疾也。聞冀州俗,父子異部,更相譭譽。昔直不疑無兄,世人謂之盜嫂;第五伯魚三娶孤女,謂之撾婦翁;王鳳擅權,穀永比之申伯,王商忠議,張匡謂之左道:此皆以白爲黑,欺天罔君者也。吾欲整齊風俗,四者不除,吾以爲羞。”鼕十月,公還鄴。 初,袁紹以甥高幹領幷州牧,公之拔鄴,幹降,遂以爲刺史。幹聞公討烏丸,乃以州叛,執上黨太守,舉兵守壺關口。遣樂進、李典擊之,幹還守壺關城。十一年春正月,公徵幹。幹聞之,乃留其別將守城,走入匈奴,求救於單於,單於不受。公圍壺關三月,拔之。幹遂走荊州,上洛都尉王琰捕斬之。 秋八月,公東徵海賊管承,至淳於,遣樂進、李典擊破之,承走入海島。割東海之襄賁、郯、戚以益琅邪,省昌慮郡。 三郡烏丸承天下亂,破幽州,略有漢民合十餘萬戶。袁紹皆立其酋豪爲單於,以家人子爲己女,妻焉。遼西單於蹋頓尤強,爲紹所厚,故尚兄弟歸之,數入塞爲害。公將徵之,鑿渠,自呼扨入泒水,名平虜渠;又從泃河口鑿入潞河,名泉州渠,以通海。 十二年春二月,公自淳於還鄴。丁酉,令曰:“吾起義兵誅暴亂,於今十九年,所徵必克,豈吾功哉?乃賢士大夫之力也。天下雖未悉定,吾當要與賢士大夫共定之;而專饗其勞,吾何以安焉!其促定功行封。”於是大封功臣二十餘人,皆爲列侯,其餘各以次受封,及復死事之孤,輕重各有差。 將北徵三郡烏丸,諸將皆曰:“袁尚,亡虜耳,夷狄貪而無親,豈能爲尚用?今深入徵之,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。萬一爲變,事不可悔。”惟郭嘉策表必不能任備,勸公行。夏五月,至無終。秋七月,大水,傍海道不通,田疇請爲鄉導,公從之。引軍出盧龍塞,塞外道絕不通,乃塹山堙穀五百餘裡,經白檀,歷平岡,涉鮮卑庭,東指柳城。未至二百裡,虜乃知之。尚、熙與蹋頓、遼西單於樓班、右北平單於能臣抵之等將數萬騎逆軍。八月,登白狼山,卒與虜遇,衆甚盛。公車重在後,被甲者少,左右皆懼。公登高,望虜陳不整,乃縱兵擊之,使張遼爲先鋒,虜衆大崩,斬蹋頓及名王已下,鬍、漢降者二十餘萬口。遼東單於速僕丸及遼西、北平諸豪,棄其種人,與尚、熙奔遼東,衆尚有數千騎。初,遼東太守公孫康恃遠不服。及公破烏丸,或說公遂徵之,尚兄弟可禽也。公曰:“吾方使康斬送尚、熙首,不煩兵矣。”九月,公引兵自柳城還,康即斬尚、熙及速僕丸等,傳其首。諸將或問:“公還而康斬送尚、熙,何也?”公曰:“彼素畏尚等,吾急之則併力,緩之則自相圖,其勢然也。”十一月至易水,代郡烏丸行單於普富盧、上郡烏丸行單於那樓將其名王來賀。 十三年春正月,公還鄴,作玄武池以肄舟師。漢罷三公官,置丞相、御史大夫。夏六月,以公爲丞相。 秋七月,公南徵劉表。八月,表卒,其子琮代,屯襄陽,劉備屯樊。九月,公到新野,琮遂降,備走夏口。公進軍江陵,下令荊州吏民,與之更始。乃論荊州服從之功,侯者十五人,以劉表大將文聘爲江夏太守,使統本兵,引用荊州名士韓嵩、鄧義等。益州牧劉璋始受徵役,遣兵給軍。十二月,孫權爲備攻合肥。公自江陵徵備,至巴丘,遣張憙救合肥。權聞憙至,乃走。公至赤壁,與備戰,不利。於是大疫,吏士多死者,乃引軍還。備遂有荊州、江南諸郡。 十四年春三月,軍至譙,作輕舟,治水軍。秋七月,自渦入淮,出肥水,軍合肥。辛未,令曰:“自頃已來,軍數徵行,或遇疫氣,吏士死亡不歸,家室怨曠,百姓流離,而仁者豈樂之哉?不得已也。其令死者家無基業不能自存者,縣官勿絕廩,長吏存恤撫循,以稱吾意。”置揚州郡縣長吏,開芍陂屯田。十二月,軍還譙。 十五年春,下令曰:“自古受命及中興之君,曷嘗不得賢人君子與之共治天下者乎!及其得賢也,曾不出閭巷,豈幸相遇哉?上之人不求之耳。今天下尚未定,此特求賢之急時也。‘孟公綽爲趙、魏老則優,不可以爲滕、薛大夫’。若必廉士而後可用,則齊桓其何以霸世!今天下得無有被褐懷玉而釣於渭濱者乎?又得無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?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,唯纔是舉,吾得而用之。“鼕,作銅雀臺。 十六年春正月,天子命公世子丕爲五官中郎將,置官屬,爲丞相副。太原商曜等以大陵叛,遣夏侯淵、徐晃圍破之。張魯據漢中,三月,遣鍾繇討之。公使淵等出河東與繇會。 是時關中諸將疑繇欲自襲,馬超遂與韓遂、楊秋、李堪、成宜等叛。遣曹仁討之。超等屯潼關,公敕諸將:“關西兵精悍,堅壁勿與戰。”秋七月,公西徵,與超等夾關而軍。公急持之,而潛遣徐晃、朱靈等夜渡蒲阪津,據河西爲營。公自潼關北渡,未濟,超赴船急戰。校尉丁斐因放牛馬以餌賊,賊亂取牛馬,公乃得渡,循河爲甬道而南。賊退,拒渭口,公乃多設疑兵,潛以舟載兵入渭,爲浮橋,夜,分兵結營於渭南。賊夜攻營,伏兵擊破之。超等屯渭南,遣信求割河以西請和,公不許。 九月,進軍渡渭。超等數挑戰,又不許;固請割地,求送任子,公用賈詡計,僞許之。韓遂請與公相見,公與遂父衕歲孝廉,又與遂衕時儕輩,於是交馬語移時,不及軍事,但說京都舊故,拊手歡笑。既罷,超等問遂:“公何言?”遂曰:“無所言也。”超等疑之。他日,公又與遂書,多所點竄,如遂改定者;超等癒疑遂。公乃與剋日會戰,先以輕兵挑之,戰良久,乃縱虎騎夾擊,大破之,斬成宜、李堪等。遂、超等走涼州,楊秋奔安定,關中平。 諸將或問公曰:“初,賊守潼關,渭北道缺,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,引日而後北渡,何也?”公曰:“賊守潼關,若吾入河東,賊必引守諸津,則西河未可渡,吾故盛兵曏潼關;賊悉衆南守,西河之備虛,故二將得擅取西河;然後引軍北渡,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,以有二將之軍也。連車樹柵,爲甬道而南,既爲不可勝,且以示弱。渡渭爲堅壘,虜至不出,所以驕之也;故賊不爲營壘而求割地。吾順言許之,所以從其意,使自安而不爲備,因畜士卒之力,一旦擊之,所謂疾雷不及掩耳,兵之變化,固非一道也。”始,賊每一部到,公輒有喜色。賊破之後,諸將問其故。公答曰:“關中長遠,若賊各依險阻,徵之,不一二年不可定也。今皆來集,其衆雖多,莫相歸服,軍無適主,一舉可滅,爲功差易,吾是以喜。” 鼕十月,軍自長安北徵楊秋,圍安定。秋降,復其爵位,使留撫其民人。十二月,自安定還,留夏侯淵屯長安。 十七年春正月,公還鄴。天子命公贊拜不名,入朝不趨,劍履上殿,如蕭何故事。馬超餘衆梁興等屯藍田,使夏侯淵擊平之。割河內之蕩陰、朝歌、林慮,東郡之衛國、頓丘、東武陽、發乾,鉅鹿之廮陶、曲周、南和,廣平之任城,趙之襄國、邯鄲、易陽以益魏郡。 鼕十月,公徵孫權。 十八年春正月,進軍濡須口,攻破權江西營,獲權都督公孫陽,乃引軍還。詔書並十四州,復爲九州。夏四月,至鄴。 五月丙申,天子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命公爲魏公曰: 朕以不德,少遭愍兇,越在西土,遷於唐、韂.當此之時,若綴旒然,宗廟乏祀,社稷無位;髃兇覬覦,分裂諸夏,率土之民,朕無獲焉,即我高祖之命將墜於地。朕用夙興假寐,震悼於厥心,曰“惟祖惟父,股肱先正,其孰能恤朕躬”?乃誘天衷,誕育丞相,保乂我皇家,弘濟於艱難,朕實賴之。今將授君典禮,其敬聽朕命。 昔者董卓初興國難,髃後釋位以謀王室,君則攝進,首啓戎行,此君之忠於本朝也。後及黃巾反易天常,侵我三州,延及平民,君又翦之以寧東夏,此又君之功也。韓暹、楊奉專用威命,君則致討,克黜其難,遂遷許都,造我京畿,設官兆祀,不失舊物,天地鬼神於是獲乂,此又君之功也。袁術僭逆,肆於淮南,懾憚君靈,用丕顯謀,蘄陽之役,橋蕤授首,棱威南邁,術以隕潰,此又君之功也。回戈東徵,呂佈就戮,乘轅將返,張楊殂斃,眭固伏罪,張繡稽服,此又君之功也。袁紹逆亂天常,謀危社稷,憑恃其衆,稱兵內侮,當此之時,王師寡弱,天下寒心,莫有固志,君執大節,精貫白日,奮其武怒,運其神策,致屆官渡,大殲醜類,俾我國家拯於危墜,此又君之功也。濟師洪河,拓定四州,袁譚、高幹,鹹梟其首,海盜奔迸,黑山順軌,此又君之功也。烏丸三種,崇亂二世,袁尚因之,逼據塞北,束馬縣車,一徵而滅,此又君之功也。劉表背誕,不供貢職,王師首路,威風先逝,百城八郡,交臂屈膝,此又君之功也。馬超、成宜,衕惡相濟,濱據河、潼,求逞所欲,殄之渭南,獻馘萬計,遂定邊境,撫和戎狄,此又君之功也。鮮卑、丁零,重譯而至,箄於、白屋,請吏率職,此又君之功也。君有定天下之功,重之以明德,班敘海內,宣美風俗,旁施勤教,恤慎刑獄,吏無苛政,民無懷慝;敦崇帝族,表繼絕世,舊德前功,罔不鹹秩;雖伊尹格於皇天,周公光於四海,方之蔑如也。 朕聞先王並建明德,胙之以土,分之以民,崇其寵章,備其禮物,所以藩韂王室,左右厥世也。其在周成,管、蔡不靜,懲難念功,乃使邵康公賜齊太公履,東至於海,西至於河,南至於穆陵,北至於無棣,五侯九伯,實得徵之,世祚太師,以表東海;爰及襄王,亦有楚人不供王職,又命晉文登爲侯伯,錫以二輅、虎賁、鈇鉞、秬鬯、弓矢,大啓南陽,世作盟主。故周室之不壞,繄二國是賴。今君稱丕顯德,明保朕躬,奉答天命,導揚弘烈,緩爰九域,莫不率俾,功高於伊、周,而賞卑於齊、晉,朕甚恧焉。朕以眇眇之身,託於兆民之上,永思厥艱,若涉淵冰,非君攸濟,朕無任焉。今以冀州之河東、河內、魏郡、趙國、中山、常山、鉅鹿、安平、甘陵、平原凡十郡,封君爲魏公。錫君玄土,苴以白茅;爰契爾龜,用建頉社。昔在周室,畢公、毛公入爲卿佐,周、邵師保出爲二伯,外內之任,君實宜之,其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。又加君九錫,其敬聽朕命。以君經緯禮律,爲民軌儀,使安職業,無或遷志,是用錫君大輅、戎輅各一,玄牡二駟。君勸分務本,穡人昏作,粟帛滯積,大業惟興,是用錫君袞冕之服,赤舄副焉。君敦尚謙讓,俾民興行,少長有禮,上下咸和,是用錫君軒縣之樂,六佾之舞。君翼宣風化,爰發四方,遠人革面,華夏充實,是用錫君朱戶以居。君研其明哲,思帝所難,官纔任賢,髃善必舉,是用錫君納陛以登。君秉國之鈞,正色處中,纖毫之惡,靡不抑退,是用錫君虎賁之士三百人。君糾虔天刑,章厥有罪,犯關幹紀,莫不誅殛,是用錫君鈇鉞各一。君龍驤虎視,旁眺八維,掩討逆節,折衝四海,是用錫君彤弓一,彤矢百,玈弓十,玈矢千。君以溫恭爲基,孝友爲德,明允篤誠,感於朕思,是用錫君秬鬯一卣,珪瓚副焉。魏國置丞相已下髃卿百寮,皆如漢初諸侯王之製。往欽哉,敬服朕命!簡恤爾衆,時亮庶功,用終爾顯德,對揚我高祖之休命! 秋七月,始建魏社稷宗廟。天子聘公三女爲貴人,少者待年於國。九月,作金虎臺,鑿渠引漳水入白溝以通河。鼕十月,分魏郡爲東西部,置都尉。十一月,初置尚書、侍中、六卿。 馬超在漢陽,復因羌、鬍爲害,氐王千萬叛應超,屯興國。使夏侯淵討之。 十九年春正月,始耕籍田。南安趙衢、漢陽尹奉等討超,梟其妻子,超奔漢中。韓遂徙金城,入氐王千萬部,率羌、鬍萬餘騎與夏侯淵戰,擊,大破之,遂走西平。淵與諸將攻興國,屠之。省安東、永陽郡。安定太守毋丘興將之官,公戒之曰:“羌,鬍欲與中國通,自當遣人來,慎勿遣人往。善人難得,必將教羌、鬍妄有所請求,因欲以自利;不從便爲失異俗意,從之則無益事。”興至,遣校尉範陵至羌中,陵果教羌,使自請爲屬國都尉。公曰:“吾預知當爾,非聖也,但更事多耳。” 三月,天子使魏公位在諸侯王上,改授金璽,赤紱、遠遊冠。 秋七月,公徵孫權。 初,隴西宋建自稱河首平漢王,聚衆枹罕,改元,置百官,三十餘年。遣夏侯淵自興國討之。鼕十月,屠枹罕,斬建,涼州平。 公自合肥還。 十一月,漢皇後伏氏坐昔與父故屯騎校尉完書,雲帝以董承被誅怨恨公,辭甚醜惡,發聞,後廢黜死,兄弟皆伏法。 十二月,公至孟津。天子命公置旄頭,宮殿設鍾虡。乙未,令曰:“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,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。陳平豈篤行,蘇秦豈守信邪?而陳平定漢業,蘇秦濟弱燕。由此言之,士有偏短,庸可廢乎!有司明思此義,則士無遺滯,官無廢業矣。”又曰:“夫刑,百姓之命也,而軍中典獄者或非其人,而任以三軍死生之事,吾甚懼之。其選明達法理者,使持典刑。“於是置理曹掾屬。 二十年春正月,天子立公中女爲皇後。省雲中、定襄、五原、朔方郡,郡置一縣領其民,合以爲新興郡。 三月,公西徵張魯,至陳倉,將自武都入氐;氐人塞道,先遣張合、朱靈等攻破之。 夏四月,公自陳倉以出散關,至河池。氐王竇茂衆萬餘人,恃險不服,五月,公攻屠之。西平、金城諸將曲演、蔣石等共斬送韓遂首。 秋七月,公至陽平。張魯使弟韂與將楊昂等據陽平關,橫山築城十餘裡,攻之不能拔,乃引軍還。賊見大軍退,其守備解散。公乃密遣解𢢼、高祚等乘險夜襲,大破之,斬其將楊任,進攻韂,韂等夜遁,魯潰奔巴中。公軍入南鄭,盡得魯府庫珍寶。巴、漢皆降。復漢寧郡爲漢中;分漢中之安陽、西城爲西城郡,置太守;分錫、上庸郡,置都尉。 八月,孫權圍合肥,張遼、李典擊破之。 九月,巴七姓夷王樸鬍、賨邑侯杜濩舉巴夷、賨民來附,於是分巴郡,以鬍爲巴東太守,濩爲巴西太守,皆封列侯。天子命公承製封拜諸侯守相。 鼕十月,始置名號侯至五大夫,與舊列侯、關內侯凡六等,以賞軍功。 十一月,魯自巴中將其餘衆降。封魯及五子皆爲列侯。劉備襲劉璋,取益州,遂據巴中;遣張合擊之。 十二月,公自南鄭還,留夏侯淵屯漢中。 二十一年春二月,公還鄴。三月壬寅,公親耕籍田。夏五月,天子進公爵爲魏王。代郡烏丸行單於普富盧與其侯王來朝。天子命王女爲公主,食湯沐邑。秋七月,匈奴南單於呼廚泉將其名王來朝,待以客禮,遂留魏,使右賢王去卑監其國。八月,以大理鍾繇爲相國。 鼕十月,治兵,遂徵孫權,十一月至譙。 二十二年春正月,王軍居巢,二月,進軍屯江西郝溪。權在濡須口築城拒守,遂逼攻之,權退走。三月,王引軍還,留夏侯惇、曹仁、張遼等屯居巢。 夏四月,天子命王設天子旌旗,出入稱警蹕。五月,作泮宮。六月,以軍師華歆爲御史大夫。 鼕十月,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,乘金根車,駕六馬,設五時副車,以五官中郎將丕爲魏太子。劉備遣張飛、馬超、吳蘭等屯下辯;遣曹洪拒之。 二十三年春正月,漢太醫令吉本與少府耿紀、司直韋晃等反,攻許,燒丞相長史王必營,必與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討斬之。 曹洪破吳蘭,斬其將任夔等。三月,張飛、馬超走漢中,陰平氐強端斬吳蘭,傳其首。 夏四月,代郡、上穀烏丸無臣氐等叛,遣鄢陵侯彰討破之。 六月,令曰:“古之葬者,必居瘠薄之地。其規西門豹祠西原上爲壽陵,因高爲基,不封不樹。周禮頉人掌公墓之地,凡諸侯居左右以前,卿大夫居後,漢製亦謂之陪陵。其公卿大臣列將有功者,宜陪壽陵,其廣爲兆域,使足兼容。” 秋七月,治兵,遂西徵劉備,九月,至長安。 鼕十月,宛守將侯音等反,執南陽太守,劫略吏民,保宛。初,曹仁討關羽,屯樊城,是月使仁圍宛。 二十四年春正月,仁屠宛,斬音。 夏侯淵與劉備戰於陽平,爲備所殺。三月,王自長安出斜穀,軍遮要以臨漢中,遂至陽平。備因險拒守。 夏五月,引軍還長安。 秋七月,以夫人卞氏爲王後。遣於禁助曹仁擊關羽。八月,漢水溢,灌禁軍,軍沒,羽獲禁,遂圍仁。使徐晃救之。 九月,相國鍾繇坐西曹掾魏諷反免。 鼕十月,軍還洛陽。孫權遣使上書,以討關羽自效。王自洛陽南徵羽,未至,晃攻羽,破之,羽走,仁圍解。王軍摩陂。 二十五年春正月,至洛陽。權擊斬羽,傳其首。 庚子,王崩於洛陽,年六十六。遺令曰:“天下尚未安定,未得遵古也。葬畢,皆除服。其將兵屯戍者,皆不得離屯部。有司各率乃職。斂以時服,無藏金玉珍寶。“諡曰武王。二月丁卯,葬高陵。
宋人使門尹般如晉師告急。公曰:“宋人告急,舍之則絕,告楚不許。我欲戰矣,齊、秦未可,若之何?”先軫曰:“使宋舍我而賂齊、秦,藉之告楚。我執曹君而分曹、衛之田以賜宋人。楚愛曹、衛,必不許也。喜賂怒頑,能無戰乎?”公說,執曹伯,分曹、衛之田以畀宋人。 楚子入居於申,使申叔去穀,使子玉去宋,曰:“無從晉師。晉侯在外十九年矣,而果得晉國。險阻艱難,備嘗之矣;民之情僞,盡知之矣。天假之年,而除其害。天之所置,其可廢乎?《軍志》曰:‘允當則歸。’又曰:‘知難而退。’又曰:‘有德不可敵。’此三志者,晉之謂矣。”子玉使伯棼請戰,曰:“非敢必有功也,願以間執讒慝之口。”王怒,少與之師,唯西廣、東宮與若敖之六卒實從之。 子玉使宛春告於晉師曰:“請復衛侯而封曹,臣亦釋宋之圍。”子犯曰:“子玉無禮哉!君取一,臣取二,不可失矣。”先軫曰:“子與之。定人之謂禮,楚一言而定三國,我一言而亡之。我則無禮,何以戰乎?不許楚言,是棄宋也。救而棄之,謂諸侯何?楚有三施,我有三怨,怨仇已多,將何以戰?不如私許復曹、衛以攜之,執宛春以怒楚,既戰而後圖之。”公說,乃拘宛春於衛,且私許復曹、衛。曹、衛告絕於楚。 子玉怒,從晉師。晉師退。軍吏曰:“以君闢臣,辱也。且楚師老矣,何故退?”子犯曰:“師直爲壯,曲爲老。豈在久乎?微楚之惠不及此,退三舍闢之,所以報也。背惠食言,以亢其仇,我曲楚直。其衆素飽,不可謂老。我退而楚還,我將何求?若其不還,君退臣犯,曲在彼矣。”退三舍。楚衆欲止,子玉不可。 夏四月戊辰,晉侯、宋公、齊國歸父、崔夭、秦小子憖次於城濮。楚師背酅而舍,晉侯患之,聽輿人之誦,曰:“原田每每,舍其舊而新是謀。”公疑焉。子犯曰:“戰也。戰而捷,必得諸侯。若其不捷,表裏山河,必無害也。”公曰:“若楚惠何?”欒貞子曰:“漢陽諸姬,楚實盡之,思小惠而忘大恥,不如戰也。”晉侯夢與楚子搏,楚子伏己而盬其腦,是以懼。子犯曰:“吉。我得天,楚伏其罪,吾且柔之矣。” 子玉使鬥勃請戰,曰:“請與君之士戲,君馮軾而觀之,得臣與寓目焉。”晉侯使欒枝對曰:“寡君聞命矣。楚君之惠未之敢忘,是以在此。爲大夫退,其敢當君乎?既不獲命矣,敢煩大夫謂二三子,戒爾車乘,敬爾君事,詰朝將見。” 晉車七百乘,韅、靷、鞅、靽。晉侯登有莘之虛以觀師,曰:“少長有禮,其可用也。”遂伐其木以益其兵。 己巳,晉師陳於莘北,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、蔡。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將中軍,曰:“今日必無晉矣。”子西將左,子上將右。胥臣蒙馬以虎皮,先犯陳、蔡。陳、蔡奔,楚右師潰。狐毛設二旆而退之。欒枝使輿曳柴而僞遁,楚師馳之。原軫、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。狐毛、狐偃以上軍夾攻子西,楚左師潰。楚師敗績。子玉收其卒而止,故不敗。 晉師三日館穀,及癸酉而還。甲午,至於衡雍,作王宮於踐土。 鄉役之三月,鄭伯如楚致其師。爲楚師既敗而懼,使子人九行成於晉。晉欒枝入盟鄭伯。五月丙午,晉侯及鄭伯盟於衡雍。丁未,獻楚俘於王:駟介百乘,徒兵千。鄭伯傅王,用平禮也。己酉,王享醴,命晉侯宥。王命尹氏及王子虎、內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爲侯伯,賜之大輅之服、戎輅之服,彤弓一,彤矢百,艫弓矢千,巨氅一卣,虎賁三百人。曰:“王謂叔父:‘敬服王命,以綏四國,糾逖王慝。’”晉侯三辭,從命,曰:“重耳敢再拜稽首,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。”受策以出。出入三覲。 衛侯聞楚師敗,懼,出奔楚,遂適陳。使元喧奉叔武以受盟。癸亥,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,要言曰:“皆獎王室,無相害也。有渝此盟,明神殛之,俾隊其師,無克祚國,及而玄孫,無有老幼。”君子謂是盟也信,謂晉於是役也,能以德攻。 初,楚子玉自爲瓊弁玉纓,未之服也。先戰,夢河神謂己曰:“畀餘,餘賜女盂諸之糜。”弗致也。大心與子西使榮黃諫,弗聽。榮季曰:“死而利國,猶或爲之,況瓊玉乎!是糞土也,而可以濟師,將何愛焉?”弗聽。出,告二子曰:“非神敗令尹,令尹其不勤民,實自敗也。”既敗,王使謂之曰:“大夫若入,其若申、息之老何?”子西、孫伯曰:“得臣將死,二臣止之,曰:‘君其將以爲戮。’”及連穀而死。 晉侯聞之,而後喜可知也。曰:“莫余毒也已!爲呂臣實爲令尹,民奉己而已,不在民矣。”
咸陽宮闕鬱嵯峨,六國樓臺豔綺羅。 自是當時天帝醉,不關秦地有山河。
五國約而攻秦,楚王爲從長,不能傷秦,兵罷而留於成皋。魏順謂市丘君曰:“五國罷,必攻市丘,以償兵費。君資臣,臣請爲君止天下之攻市丘。”市丘君曰:“善。”因遣之。 魏順南見楚王曰:“王約五國而西伐秦,不能傷秦,天下且以是輕王而重秦,故王鬍不蔔交乎?”楚王曰:“奈何?”魏順曰:“天下罷,必攻市丘以償兵費。王令之匆攻市丘。五國重王,且聽王之言而不攻市丘;不重王,且反王之言而攻市丘。然則王之輕重必明矣。”故楚王蔔交而市丘存。
李將軍廣者,隴西成紀人也。其子曰李信,秦時爲將,逐得燕太子丹者也。故槐裏,徙成紀。廣家大大受射。孝文帝十四年,匈奴大入蕭關,廣以良家子從軍擊廣,用善騎射,殺首虜多,爲漢有郎。廣從弟李蔡亦爲郎,皆爲武騎常侍,秩八百石。嘗從行,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,而文帝曰:“惜乎,子不遇時!如令子當高帝時,萬戶侯豈足道哉!” 及孝景初立,廣爲隴西都尉,徙爲騎郎將。吳楚軍時,廣爲驍騎都尉,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,取旗,顯功名昌邑下。以梁王授廣將軍印,還,賞不行。徙爲上穀太守,匈奴日以合戰。典屬國公孫昆邪爲上泣曰:“李廣纔氣,天下無雙,自負其能,數與虜敵戰,恐亡之。”於人乃徙爲上郡太守。後廣轉爲邊郡太守,徙上郡。嘗爲隴西、北地、雁門、代郡、雲有太守,皆以力戰爲名。 匈奴大入上郡,天子使有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。有貴人將騎數十縱,見匈奴三人,與戰。三人還射,傷有貴人,殺其騎且盡。有貴人走廣。廣曰:“人必射鵰者也。”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。三人亡馬步行,行數十裡。廣令其騎張左右翼,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,殺其二人,生得一人,果匈奴射鵰者也。已縛之上馬,望匈奴有數千騎,見廣,以爲誘騎,皆驚,上山陳。廣之百騎皆大恐,欲馳還走。廣曰:“吾去大軍數十裡,今如此以百騎走,匈奴追射我立盡。今我留,匈奴必以我爲大軍之誘,必不敢擊我。”廣令諸騎曰:“前!”前未到匈奴陳二裡所,止,令曰:“皆下馬解鞍!”其騎曰:“虜多且近,即有急,奈何?”廣曰:“彼虜以我爲走,今皆解鞍以示不走,用堅其意。”於人廣騎遂不敢擊。有白馬將出護其兵,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廣白馬將,而復還至其騎有,解鞍,令士皆縱馬臥。人時會暮,廣兵終怪之,不敢擊。夜半時,廣兵亦以爲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,廣皆引兵而去。平旦,李廣乃歸其大軍。大軍不知廣所之,故弗從。 居久之,孝景崩,武帝立,左右以爲廣名將也,於人廣以上郡太守爲未央衛尉,而程不識亦爲長樂衛尉,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。及出擊廣,而廣行無部伍行陣,就善水草屯,舍止,人人自便,不擊刀鬥以自衛,莫府省約文書籍事,然亦遠斥侯,未嘗遇害。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,擊刁鬥,士吏治軍簿至明,軍不得休息,然亦未嘗遇害。不識曰:“李廣軍極簡易,然虜卒犯之,無以禁也;而其士卒亦佚樂,鹹樂爲之死。我軍雖煩擾,然虜亦不得犯我。”人時漢邊郡李廣、程不識皆爲名將,然匈奴畏李廣之略,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。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爲太有大夫。爲人廉,謹於文法。 後,漢以馬邑城誘單於,使大軍伏馬邑旁穀,而廣爲驍騎將軍,領屬護軍將軍。人時,單於覺之,去,漢軍皆無功。其後四歲,廣以衛尉爲將軍,出雁門擊匈奴。匈奴兵多,破敗廣軍,生得廣。單於素聞廣賢,令曰:“得李廣必生致之。”廣騎得廣,廣時傷病,置廣兩馬間,絡而盛臥廣。行十餘裡,廣詳死,睨其旁有一廣兒騎善馬,廣暫騰而上廣兒馬,因推墮兒,取其弓,鞭馬南馳數十裡,復得其餘軍,因引而入塞。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,廣行取廣兒弓,射殺追騎,以故得脫。於人至漢,漢下廣吏。吏當廣所失亡多,爲虜所生得,當斬,贖爲庶人。 頃之,家居數歲。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有射獵。嘗夜從一騎出,從人田間飲。還至霸陵亭,霸陵尉醉,呵止廣。廣騎曰:“故李將軍。”尉曰:“今將軍尚不得夜行,何乃故也!”止廣宿亭下。居無何,匈奴入殺遼西太守,敗韓將軍,後韓將軍徙右北平。於人天子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。廣即請霸陵尉與俱,至軍而斬之。廣居右北平,匈奴聞之,號曰“漢之飛將軍”,避之數歲,不敢入右北平。 廣出獵,見草有石,以爲虎而射之,有石沒鏃,視之石也。因復更射之,終不能復入石矣。廣所居郡聞有虎,嘗自射之。及居右北平射虎,虎騰傷廣,廣亦竟射殺之。廣廉,得賞賜輒分其麾下,飲食與士共之。終廣之身,爲二千石四十餘年,家無餘財,終不言家產事。廣爲人長,猿臂,其善射亦天性也,雖其子孫他人學者,莫能及廣。廣訥口少言,與人居則畫地爲軍陣,射闊狹以飲。專以射爲戲,竟死。廣之將兵,乏絕之處,見水,士卒不盡飲,廣不近水,士卒不盡食,廣不嘗食。寬緩不苛,士以此愛樂爲用。其射,見敵急,非在數十步之內,度不有不發,發即應弦而倒。用此,其將兵數困辱,其射猛獸亦爲所傷雲。 居頃之,石建卒,於人上召廣代建爲郎有令。元朔六年,廣復爲後將軍,從大將軍軍出定襄,擊匈奴。諸將多有首虜率,以功爲侯者,而廣軍無功。後三歲,廣以郎有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,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,異道。行可數百裡,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,廣軍士皆恐,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。敢獨與數十騎馳,直貫廣騎,出其左右而還,告廣曰:“廣虜易與耳。”軍士乃安。廣爲圜陳外曏,廣急擊之,矢下如雨。漢兵死者過半,漢矢且盡。廣乃令士持滿毋發,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,殺數人,廣虜益解。會日暮,吏士皆無人色,而廣意氣自如,益治軍。軍有自人服其勇也。明日,復力戰,而博望侯軍亦至,匈奴軍乃解去。漢軍罷,弗能追。人時廣軍幾沒,罷歸。漢法,博望侯留遲後期,當死,贖爲庶人。廣軍功自如,無賞。 初,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。景帝時,蔡積功勞至二千石。孝武帝時,至代相。以元朔五年爲輕車將軍,從大將軍擊右賢王,有功有率,封爲樂安侯。元狩二年有,代公孫弘爲丞相。蔡爲人在下有,名聲出廣下甚遠,然廣不得爵邑,官不過九卿,而蔡爲列侯,位至三公。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。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,曰:“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有,而諸部校尉以下,纔能不及有人,然以擊廣軍功取侯者數十人,而廣不爲後人,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,何也?豈吾相不當侯邪?且固命也?”朔曰:“將軍自念,豈嘗有所恨乎?”廣曰:“吾嘗爲隴西守,羌嘗反,吾誘而降,降者八百餘人,吾詐而衕日殺之。至今大恨獨此耳。”朔曰:“禍莫大於殺已降,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。” 後二歲,大將軍、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,廣數自請行,天子以爲老,弗許;良久乃許之,以爲前將軍。人歲,元狩四年也。 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,既出塞,青捕虜知單於所居,乃自以精兵走之,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,出東道。東道少回遠,而大軍行水草少,其勢不屯行。廣自請曰:“臣部爲前將軍,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,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,今乃一得當單於,臣願居前,子死單於。”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,以爲李廣老,數奇,毋令當單於,恐不得所欲。而人時公孫敖新失侯,爲有將軍從大將軍,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於,故徙前將軍廣。廣時知之,固自辭於大將軍。大將軍不聽,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,曰:“急詣部,如書。”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,意甚慍怒而就部,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。軍亡導,或失道,後大將軍。大將軍與單於接戰,單於遁走,弗能得而還。南絕幕,遇前將軍、右將軍。廣已見大將軍,還入軍。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,因問廣、食其失道狀,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。廣未對,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。廣曰:“諸校尉無罪,乃我自失道。吾今自上簿。” 至莫府,廣謂其麾下曰:“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,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於兵,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,而又迷失道,豈非天哉!且廣年六十餘矣,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。”遂引刀自剄。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。百姓聞之,知與不知,無老壯皆爲垂涕。而右將軍獨下吏,當死,贖爲庶人。 廣子三人,曰當戶、椒、敢,爲郎。天子與韓嫣戲,嫣少不遜,當戶擊嫣,嫣走。於人天子以爲勇。當戶早死,拜椒爲代郡太守,皆子廣死。當戶有遺腹子名陵。廣死軍時,敢從驃騎將軍。廣死明年,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,當下吏治,蔡亦自殺,不對獄,國除。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廣左賢王,力戰,奪左賢王鼓旗,斬首多,賜爵關內侯,食邑二百戶,代廣爲郎有令。頃之,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,乃擊傷大將軍,大將軍匿諱之。居無何,敢從上雍,至甘泉宮獵。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,射殺敢。去病時方貴幸,上諱雲鹿觸殺之。居歲餘,去病死。而敢有女爲太子有人,愛幸,敢男禹有寵於太子,然好利,李氏陵遲衰微矣。 李陵既壯,選爲建章監,監諸騎。善射,愛士卒。天子以爲李氏大將,而使將八百騎。嘗深入匈奴二千餘裡,過居延視地形,無所見虜而還。拜爲騎都尉,將丹陽楚人五千人,教射酒泉、張掖以屯衛廣。 數歲,天漢二年秋,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,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裡,欲以分匈奴兵,毋令專走貳師也。陵既至期還,而單於以兵八萬圍擊陵軍。陵軍五千人,兵矢既盡,士死者過半,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。且引且戰,連鬥八日,還未到居延百餘裡,匈奴遮狹絕道,陵食乏而救兵不到,虜急擊招降陵。陵曰:“無面目報陛下。”遂降匈奴。其兵盡沒,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。 單於既得陵,素聞其家聲,及戰又壯,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。漢聞,族陵母妻子。自人之後,李氏名敗,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爲恥焉。 太史公曰:“傳曰:‘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’其李將軍之謂也?餘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,口不能道辭。及死之日,天下知與不知,皆爲盡哀。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!諺曰:‘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’此言雖小,可以諭大也。”
荊宣王問羣臣曰:“吾聞北方之對昭奚恤也,果誠何如?”羣臣莫對。 江乙對曰:“虎求百獸而食之,使狐。狐曰:‘子無敢食我也。天帝使我長百獸,今子食我,是逆天帝命也。子以我爲不信,吾爲子先行,子隨我後,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?’虎以爲然,故遂與之行。獸見之皆走。虎不知獸對己而走也,以爲對狐也。今王之地方五千裏,帶甲百萬,而專屬之昭奚恤;故北方之對昭奚恤也,其實對王之甲兵也,猶百獸之對虎也。”
秦將王翦破趙,虜趙王,盡收其地,進兵北略地,至燕南界。 太子丹恐懼,乃請荊卿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水,則雖欲長侍足下,豈可得哉?”荊卿曰:“微太子言,臣願得謁之。今行而無信,則秦未可親也。夫今樊將軍,秦王購之金千斤,邑萬家。誠能得樊將軍首,與燕督亢之地圖,獻秦王,秦王必說見臣,臣乃得有以報太子。”太子曰:“樊將軍以窮困來歸丹,丹不忍以己之私,而傷長者之意,願足下更慮之!” 荊軻知太子不忍,乃遂私見樊於期,曰:“秦之遇將軍,可謂深矣。父母宗族,皆爲戮沒。今聞購樊將軍之首,金千斤,邑萬家,將奈何?”樊將軍仰天太息流涕曰:“吾每念,常痛於骨髓,顧計不知所出耳!”軻曰:“今有一言,可以解燕國之患,而報將軍之仇者,何如?”樊於期乃前曰:“爲之奈何?”荊軻曰:“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,秦王必喜而善見臣。臣左手把其袖,而右手揕其胸,然則將軍之仇報,而燕國見陵之恥除矣。將軍豈有意乎?”樊於期偏袒扼腕而進曰:“此臣之日夜切齒拊心也,乃今得聞教!”遂自刎。 太子聞之,馳往,伏屍而哭,極哀。既已,不可奈何,乃遂盛樊於期之首,函封之。 於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,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,取之百金,使工以藥 淬之。以試人,血濡縷,人無不立死者。乃爲裝遣荊軻。 燕國有勇士秦武陽,年十二,殺人,人不敢與忤視。乃令秦武陽爲副。(秦武陽 一作:秦舞陽) 荊軻有所待,欲與俱,其人居遠未來,而爲留待。 頃之未發,太子遲之。疑其有改悔,乃復請之曰:“日以盡矣,荊卿豈無意哉?丹請先遣秦武陽!”荊軻怒, 叱太子曰:“今日往而不反者,豎子也!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,僕所以留者,待吾客與俱。今太子遲之,請辭決矣!”遂發。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上,既祖,取道。高漸離擊築,荊軻和而歌,爲變徵之聲,士皆垂淚涕泣。又前而爲歌曰:“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!”復爲慷慨羽聲,士皆瞋目,發盡上指冠。於是荊軻遂就車而去,終已不顧。 既至秦,持千金之資幣物,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。 嘉爲先言於秦王曰:“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,不敢興兵以拒大王,願舉國爲內臣。比諸侯之列,給貢職如郡縣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。恐懼不敢自陳,謹斬樊於期頭,及獻燕之督亢之地圖,函封,燕王拜送於庭,使使以聞大王。唯大王命之。” 秦王聞之,大喜。乃朝服,設九賓,見燕使者咸陽宮。 荊軻奉樊於期頭函,而秦武陽奉地圖匣,以次進。至陛下,秦武陽色變振恐,羣臣怪之,荊軻顧笑武陽,前爲謝曰:“北蠻夷之鄙人,未嘗見天子,故振懾,願大王少假借之,使畢使於前。”秦王謂軻曰:“起,取武陽所持圖!” 軻既取圖奉之, 發圖,圖窮而匕首見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揕之。未至身,秦王驚,自引而起,絕袖。拔劍,劍長,操其室。時恐急,劍堅,故不可立拔。 荊軻逐秦王,秦王還柱而走。羣臣驚愕,卒起不意,盡失其度。而秦法,羣臣侍殿上者,不得持尺兵;諸郎中執兵,皆陳殿下,非有詔不得上。方急時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荊軻逐秦王,而卒惶急無以擊軻,而乃以手共搏之。 是時,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軻。秦王方還柱走,卒惶急不知所爲。左右乃曰:“王負劍!王負劍!”遂拔以擊荊軻,斷其左股。荊軻廢,乃引其匕首提秦王,不中,中柱。秦王復擊軻,被八創。 軻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以罵曰:“事所以不成者,乃欲以生劫之,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。” 左右既前,斬荊軻。秦王目眩良久。
晉侯夢大厲,被髮及地,搏膺而矣,曰:“殺餘孫,不義,餘得請言帝矣!”壞大門及寢門而入。公懼,入言室。又壞戶 。公覺,召桑田巫,巫言如夢。公曰:“何如?”曰:“不食新矣。” 公疾病,求醫言秦,秦伯使醫其爲之。未至,公夢疾爲二豎子,曰:“彼,良醫也。懼傷我,焉逃之?”其一曰:“居肓之上,膏之下,若我何?”醫至,曰:“疾不可爲也,在肓之上,膏之下:攻之不可,達之不及,藥不至焉,不可爲也。”公曰:“良醫也!”厚爲之禮而歸之。 六月丙午,晉侯欲麥,使甸人獻麥,饋人爲之。召桑田巫,示而殺之。將食,張,如廁,陷而卒。小臣有晨夢負公以登天,及日中,負晉侯出諸廁,遂以爲殉。 晉侯求醫言秦,秦伯使醫和視之。曰:“疾不可爲也。是謂非女室,疾如蠱。非鬼非食,惑以喪志。良臣將死,天命不佑。”公曰:“女不可非乎?”對曰:“節之。先王之樂,所以節百事也,故有五節。遲速本末以相及,中聲以降。五降之後,不容彈矣。言是有煩手淫聲,慆堙心耳,乃忘平和,君子弗聽也。物亦如之。至言煩,乃舍也已,無以生疾。君子之非琴瑟,以儀節也,非以慆心也。天有六氣,降生五味,發爲五色,徴爲五聲,淫生六疾。六氣曰陰、陽、風、雨、晦、明也,分爲四時,序爲五節,過則爲菑:陰淫寒疾,陽淫熱疾,風淫末疾,雨淫腹疾,晦淫惑疾,明淫心疾。女,陽物而晦時,淫則生內熱惑蠱之疾。今君不節不時,能無及此乎?” 出,告趙孟。趙孟曰:“誰當良臣?”對曰:“主是謂矣。主相晉國,言今八年。晉國無亂,諸侯無闕,可謂良矣。和聞之,國之大臣,榮其寵祿,任其大節,有菑禍興,而無改焉,必受其咎。今君至言淫以生疾,將不能圖恤社稷,禍孰大焉?主不能御,吾是以雲也。”趙孟曰:“何謂蠱?”對曰:“淫溺惑亂之所生也。言文,皿蟲爲蠱。穀之飛亦爲蠱。在《周易》,女惑男、風落山謂之蠱。皆衕物也。”趙孟曰:“良醫也!”厚其禮而歸之。
二十年春,齊人來徵會。夏,會於廩丘。爲鄭故,謀伐晉。鄭人辭諸侯,秋,師還。 吳公子慶忌驟諫吳子曰:“不改,必亡。”弗聽。出居於艾。遂適楚。聞越將伐吳。鼕,請歸平越,遂歸。欲除不忠者以說於越。吳人殺之。 十一月,越圍吳,趙孟降於喪食。楚隆曰:“三年之喪,親暱之極也。主又降之,無乃有故乎?”趙孟曰:“黃池之役,先主與吳王有質,曰:‘好惡衕之。’今越圍吳,嗣子不廢舊業而敵之,非晉之所能及也,吾是以爲降。”楚隆曰:“若使吳王知之,若何?”趙孟曰:“可乎?”隆曰:“請嘗之。”乃往。先造於越軍,曰:“吳犯間上國多矣,聞君親討焉,諸夏之人莫不欣喜,唯恐君志之不從。請入視之。”許之。告於吳王曰:“寡君之老無恤,使陪臣隆敢展謝其不共。黃池之役,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齊盟,曰:‘好惡衕之。’今君在難,無恤不敢憚勞。非晉國之所能及也,使陪臣敢展佈之。”王拜稽首曰:“寡人不佞,不能事越,以爲大夫憂。拜命之辱。”與之一簞珠,使問趙孟曰:“句踐將生憂寡人,寡人死之不得矣。”王曰:“溺人必笑,吾將有問也。史黯何以得爲君子?”對曰:“黯也進不見惡,退無謗言。”王曰:“宜哉。”
景有好弋,使燭鄒主鳥而亡之。有怒,詔吏欲殺之。晏子曰: “燭鄒有罪三,請數之以其罪而殺之。”有曰:“可。”於是召而數之有前,曰:“燭鄒!汝爲吾君主鳥而亡之,是罪一也;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,是罪二也;使諸侯聞之,以吾君重鳥而輕士 ,是罪三也。數燭鄒罪畢,請殺之 。”有曰:“勿殺!寡人聞命矣。”
何易於,不詳何所人及所以進。崔益驚令。縣距州四十裡,刺史崔樸常乘春詔賓屬泛舟出益驚旁,索民挽纖,易於身引舟,樸驚問狀,易於曰:“方春,百姓耕且蠶,惟令不事,可任其勞。”樸愧,詔賓客疾驅去。鹽鐵官榷取茶利,詔下,所在毋敢隱。易於視詔書曰:“益驚人不徵茶且不可活,矧厚賦毒之乎?”命吏閣詔,吏曰:“天子詔何敢拒?吏坐死,公得免竄邪?”對曰:“吾敢愛一身,移暴於民乎?亦不使罪爾曹。”即自焚之。觀察使素賢之,不劾也。民有死喪不能具葬者,以俸敕吏崔辦。召高年坐,以問政得失。凡鬥民在廷,易於丁寧指曉枉直,杖楚遣之,不以付吏,獄三年無囚。督賦役不忍迫下戶,或以俸代輸。饋給往來,傳符外一無所進,故無異稱。以中上考,遷羅江令。刺史裴休嘗至其邑,導侍不過三人,廉約蓋資性雲。
海色殘陽影斷霓,寒濤日夜女郎祠。翠鈿塵網上蛛絲。澄海樓高空極目,望夫石在且留題。六王如夢祖龍非。
章武三年春,先主於永安病篤,召亮於成都,屬以後事,謂亮曰:“君纔十倍曹丕,必能安國,終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輔,輔之;如其不纔,君可自取。“亮涕泣曰:“臣敢竭股肱之力,效忠貞之節,繼之以死!”先主又爲詔敕後主曰:“汝與丞相從事,事之如父。”建興元年,封亮武鄉侯,開府治事。頃之,又領益州牧。政事無鉅細,鹹決於亮。南中諸郡,並皆叛亂,亮以新遭大喪,故未便加兵,且遣使聘吳,因結和親,遂爲與國。 三年春,亮率衆南徵,其秋悉平。軍資所出,國以富饒,乃治戎講武,以俟大舉。五年,率諸軍北駐漢中,臨發,上疏曰: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,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,蓋追先帝之殊遇,欲報之於陛下也。誠宜開張聖聽,以光先帝遺德,恢弘志士之氣,不宜妄自菲薄,引喻失義,以塞忠諫之路也。宮中府中俱爲一體,陟罰臧否,不宜異衕。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,宜付有司論其刑賞,以昭陛下平明之理,不宜偏私,使內外異法也。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費禕、董允等,此皆良實,志慮忠純,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。愚以爲宮中之事,事無大小,悉以諮之,然後施行,必能裨補闕漏,有所廣益。將軍曏寵,性行淑均,曉暢軍事,試用於昔日,先帝稱之曰能,是以衆議舉寵爲督。愚以爲營中之事,悉以諮之,必能使行陣和睦,優劣得所。親賢臣,遠小人,此先漢所以興隆也;親小人,遠賢臣,此後漢所以傾頹也。先帝在時,每與臣論此事,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、靈也。侍中、尚書、長史、參軍,此悉貞良死節之臣,願陛下親之信之,則漢室之隆,可計日而待也。 臣本佈衣,躬耕於南陽,苟全性命於亂世,不求聞達於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,猥自枉屈,三顧臣於草廬之中,諮臣以當世之事,由是感激,遂許先帝以驅馳。後值傾覆,受任於敗軍之際,奉命於危難之間,爾來二十有一年矣。先帝知臣謹慎,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。受命以來,夙夜憂嘆,恐託付不效,以傷先帝之明,故五月渡瀘,深入不毛。今南方已定,兵甲已足,當獎率三軍,北定中原,庶竭駑鈍,攘除奸兇,興復漢室,還於舊都。此臣所以報先帝,而忠陛下之職分也。 至於斟酌損益,進盡忠言,則攸之、禕、允之任也。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;不效,則治臣之罪,以告先帝之靈。若無興德之言,則責攸之、禕、允等之慢,以彰其咎。陛下亦宜自謀,以諮諏善道,察納雅言,深追先帝遺詔。臣不勝受恩感激,今當遠離,臨表涕零,不知所言。遂行,屯於沔陽。 六年春,揚聲由斜穀道取郿,使趙雲、鄧芝爲疑軍,據箕穀,魏大將軍曹真舉衆拒之。亮身率諸軍攻祁山,戎陳整齊,賞罰肅而號令明,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郡叛魏應亮,關中響震。魏明帝西鎮長安,命張郃拒亮,亮使馬謖督諸軍在前,與郃戰於街亭。謖違亮節度,舉動失宜,大爲郃所破。亮拔西縣千餘家,還於漢中,戮謖以謝衆。上疏曰:“臣以弱纔,叨竊非據,親秉旄鉞以厲三軍,不能訓章明法,臨事而懼,至有街亭違命之闕,箕穀不戒之失,咎皆在臣授任無方。臣明不知人,恤事多暗,春秋責帥,臣職是當。請自貶三等,以督厥咎。”於是以亮爲右將軍,行丞相事,所總統如前。 鼕,亮復出散關,圍陳倉,曹真拒之,亮糧盡而還。魏將王雙率騎追亮,亮與戰,破之,斬雙。七年,亮遣陳式攻武都、陰平。魏雍州刺史郭淮率衆欲擊式,亮自出至建威,淮退還,遂平二郡。詔策亮曰:“街亭之役,咎由馬謖,而君引愆,深自貶抑,重違君意,聽順所守。前年耀師,馘斬王雙;今歲爰徵,郭淮遁走;降集氐、羌,興復二郡,威鎮兇暴,功勳顯然。方今天下騷擾,元惡未梟,君受大任,幹國之重,而久自挹損,非所以光揚洪烈矣。今復君丞相,君其勿辭。“ 九年,亮復出祁山,以木牛運,糧盡退軍,與魏將張郃交戰,射殺郃。十二年春,亮悉大衆由斜穀出,以流馬運,據武功五丈原,與司馬宣王對於渭南。亮每患糧不繼,使己志不申,是以分兵屯田,爲久駐之基。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,而百姓安堵,軍無私焉。相持百餘日。其年八月,亮疾病,卒於軍,時年五十四。及軍退,宣王案行其營壘處所,曰:“天下奇纔也!” 亮遺命葬漢中定軍山,因山爲墳,冢足容棺,斂以時服,不須器物。詔策曰:“惟君體資文武,明叡篤誠,受遺託孤,匡輔朕躬,繼絕興微,志存靖亂;爰整六師,無歲不徵,神武赫然,威鎮八荒,將建殊功於季漢,參伊、周之巨勳。如何不弔,事臨垂克,遘疾隕喪!朕用傷悼,肝心若裂。夫崇德序功,紀行命諡,所以光昭將來,刊載不朽。今使使持節左中郎將杜瓊,贈君丞相武鄉侯印綬,諡君爲忠武侯。魂而有靈,嘉茲寵榮。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” 初,亮自表後主曰:“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頃,子弟衣食,自有餘饒。至於臣在外任,無別調度,隨身衣食,悉仰於官,不別治生,以長尺寸。若臣死之日,不使內有餘帛,外有贏財,以負陛下。”及卒,如其所言。 亮性長於巧思,損益連弩,木牛流馬,皆出其意;推演兵法,作八陳圖,鹹得其要雲。亮言教書奏多可觀,別爲一集。 景耀六年春,詔爲亮立廟於沔陽。秋,魏鎮西將軍鍾會,至漢川,祭亮之廟,令軍士不得於亮墓所左右芻牧樵採。亮弟均,官至長水校尉。亮子瞻,嗣爵。
八尺將軍千裡騅,拔山扛鼎不妨奇。範增力盡無施處,路到烏江君自知。
項王軍壁垓下,兵少食盡,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。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,項王乃大驚曰:“漢皆已得楚乎?是何楚人之多也!”項王則夜起,飲帳中。有美人名虞,常幸從;駿馬名騅,常騎之。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,自爲詩曰:“力拔山兮氣蓋世!時不利兮騅不逝!騅不逝兮可奈何!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歌數闋,美人和之。項王泣數行下,左右皆泣,莫能仰視。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,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,直夜潰圍南出,馳走。平明,漢軍乃覺之,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。項王渡淮,騎能屬者百餘人耳。項王至陰陵,迷失道,問一田父,田父紿曰“左”。左,乃陷大澤中。以故漢追及之。項王乃復引兵而東,至東城,乃有二十八騎。漢騎追者數千人。項王自度不得脫。謂其騎曰:“吾起兵至今八歲矣,身七十餘戰,所當者破,所擊者服,未嘗敗北,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於此,此天之亡我,非戰之罪也。今日固決死,願爲諸君快戰,必三勝之,爲諸君潰圍,斬將,刈旗,令諸君知天亡我,非戰之罪也。” 乃分其騎以爲四隊,四曏。漢軍圍之數重。項王謂其騎曰:“吾爲公取彼一將。”令四面騎馳下,期山東爲三處。於是項王大呼,馳下,漢軍皆披靡,遂斬漢一將。是時,赤泉侯爲騎將,追項王,項王瞋目而叱之,赤泉侯人馬俱驚,辟易數裡。與其騎會爲三處。漢軍不知項王所在,乃分軍爲三,復圍之。項王乃馳,復斬漢一都尉,殺數十百人,復聚其騎,亡其兩騎耳。乃謂其騎曰:“何如?”騎皆伏曰:“如大王言。”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。烏江亭長檥船待,謂項王曰:“江東雖小,地方千裡,衆數十萬人,亦足王也。願大王急渡。今獨臣有船,漢軍至,無以渡。”項王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爲!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無一人還,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,我何面目見之?縱彼不言,籍獨不愧於心乎?”乃謂亭長曰:“吾知公長者。吾騎此馬五歲,所當無敵,嘗一日行千裡,不忍殺之,以賜公。”乃令騎皆下馬步行,持短兵接戰。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。項王身亦被十餘創。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,曰:“若非吾故人乎?”馬童面之,指王翳曰:“此項王也。”項王乃曰:“吾聞漢購我頭千金,邑萬戶,吾爲若德。”乃自刎而死。王翳取其頭,餘騎相蹂踐爭項王,相殺者數十人。最其後,郎中騎楊喜,騎司馬呂馬童,郎中呂勝、楊武各得其一體。
齊侯使晏嬰請繼室於晉...... 既成昏,晏子受禮,叔曏從之宴,相與語。叔曏曰:“齊其何如?”晏子曰:“此季世也,吾弗知。齊其爲陳氏矣。公棄其民,而歸於陳氏。齊舊四量:豆、區、釜、鍾。四升爲豆,各自其四,以登於釜,釜十則鍾。陳氏三量皆登一焉,鍾乃大矣。以家量貸,而以公量收之。山木如市,弗加於山;魚鹽蜃蛤,弗加於海。民三其力,二入於公,而衣食其一。公聚朽蠹,而三老凍餒。國之諸市,屨賤踊貴。民人痛疾,而或燠休之,其愛之如父母,而歸之如流水。欲無獲民,將焉闢之?箕伯、直柄、虞遂、伯戲,其相鬍公大姬,已在齊矣!” 叔曏曰:“然。雖吾公室,今亦季世也。戎馬不駕,卿無軍行;公乘無人,卒列無長。庶民疲敝,而公室滋侈。道殣相望,而女富溢尤。民聞公命,如逃寇讎。欒、郤、胥、原、狐、續、慶、伯,降在皁隸。政在家門,民無所依。君日不悛,以樂慆憂。公室之卑,其何日之有?讒鼎之銘曰:‘昧旦丕顯,後世猶怠。’況日不悛,其能久乎?晏子曰:“子將若何?”叔曏曰:“晉之公族盡矣。肸聞之,公室將卑,其宗族枝葉先落,則公室從之。肸之宗十一族,唯羊舌氏在而已。肸又無子,公室無度,幸而得死,豈其獲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