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臺次李太白韻
高臺不見鳳凰遊,浩浩長江入海流。舞罷青蛾衕去國,戰殘白骨尚盈丘。風搖落日催行棹,湖擁新沙換故洲。結綺臨春無處覓,年年荒草曏人愁。
高臺不見鳳凰遊,浩浩長江入海流。舞罷青蛾衕去國,戰殘白骨尚盈丘。風搖落日催行棹,湖擁新沙換故洲。結綺臨春無處覓,年年荒草曏人愁。
師每休舍,課將士註坡跳壕,皆重鎧習之。子雲嘗習註坡,馬躓,怒而鞭之。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,立斬以徇。卒夜宿,民開門願納,無敢入者。軍號“凍死不拆屋,餓死不滷掠。”卒有疾,躬爲調藥;諸將遠戍,遣妻問勞其家;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,或以子婚其女。凡有頒犒,均給軍吏,秋毫不私。 善以少擊衆。欲有所舉,盡召諸統製與謀,謀定而後戰,故有勝無敗。猝遇敵不動,故敵爲之語曰:“撼山易,撼嶽家軍難。”張俊嘗問用兵之術,曰:“仁、智、信、勇、嚴,闕一不可。”調軍食,必蹙額曰:“東南民力,耗敝極矣。”荊湖平,募民營田,又爲屯田,歲省漕運之半。帝手書曹操、諸葛亮、羊祜三事賜之。飛跋其後,獨指操爲奸賊而鄙之,尤檜所惡也。 張所死,飛感舊恩,鞠其子宗本,奏以官。李寶自楚來歸,韓世忠留之,寶痛哭願歸飛,世忠以書來諗,飛復曰:“均爲國家,何分彼此?”世忠歎服。襄陽之役,詔光世爲援,六郡既復,光世始至,飛奏先賞光世軍。好賢禮士,覽經史,雅歌投壺,恂恂如書生。每辭官,必曰:“將士效力,飛何功之有?”然忠憤激烈,議論持正,不挫於人,卒以此得禍。
公問晏子曰:“君子常行曷若?” 晏子對曰:“衣冠不中,不敢以入朝;所言不義,不敢以要君;行己不順,治事不公,不敢以蒞衆。衣冠無不中,故朝無奇僻之服;所言無不義,故下無僞上之報;身行順,治事公,故國無阿黨之義。三者,君子之常行者也。”
初,鄭武公娶於申,曰武姜,生莊公及共叔段。莊公寤生,驚姜氏,故名曰寤生,遂惡之。愛共叔段,欲立之。亟請於武公,公弗許。 /
孫子武者,齊人也。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。闔廬曰:“子之十三篇,吾盡觀之矣,可以小試勒兵乎?”對曰:“可。”闔廬曰:“可試以婦人乎?”曰:“可。”於是許之,出宮中美女,得百八十人。孫子分爲二隊,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爲隊長,皆令持戟。令之曰:“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?”婦人曰:“知之。”孫子曰:“前,則視心;左,視左手;右,視右手;後,即視背。”婦人曰:“諾。”約束既佈,乃設鈇鉞,即三令五申之。於是鼓之右,婦人大笑。孫子曰:“約束不明,申令不熟,將之罪也。”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,婦人復大笑。孫子曰:“約束不明,申令不熟,將之罪也;既已明而不如法者,吏士之罪也。”乃欲斬左右隊長。吳王從臺上觀,見且斬愛姬,大駭。趣使使下令曰:“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。寡人非此二姬,食不甘味,願勿斬也。”孫子曰:“臣既已受命爲將,將在軍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遂斬隊長二人以徇。用其次爲隊長,於是復鼓之。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,無敢出聲。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:“兵既整齊,王可試下觀之,唯王所欲用之,雖赴水火猶可也。”吳王曰:“將軍罷休就舍,寡人不願下觀。”孫子曰:“王徒好其言,不能用其實。”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,卒以爲將。西破強楚,入郢,北威齊晉,顯名諸侯,孫子與有力焉。 孫武既死,後百餘歲有孫臏。臏生阿、鄄之間,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。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。龐涓既事魏,得爲惠王將軍,而自以爲能不及孫臏,乃陰使召孫臏。臏至,龐涓恐其賢於己,疾之,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,欲隱勿見。 齊使者如梁,孫臏以刑徒陰見,說齊使。齊使以爲奇,竊載與之齊。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。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。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,馬有上、中、下、輩。於是孫子謂田忌曰:“君第重射,臣能令君勝。”田忌信然之,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。及臨質,孫子曰:“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,取君上駟與彼中駟,取君中駟與彼下駟。”既馳三輩畢,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,卒得王千金。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。威王問兵法,遂以爲師。 其後魏伐趙,趙急,請救於齊。齊威王欲將孫臏,臏辭謝曰:“刑餘之人不可。”於是乃以田忌爲將,而孫子爲師,居輜車中,坐爲計謀。田忌欲引兵之趙,孫子曰:“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,救鬬者不搏撠,批亢搗虛,形格勢禁,則自爲解耳。今梁趙相攻,輕兵銳卒必竭於外,老弱罷於內。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,據其街路,衝其方虛,彼必釋趙而自救。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獘於魏也。”田忌從之,魏果去邯鄲,與齊戰於桂陵,大破梁軍。 後十三歲,魏與趙攻韓,韓告急於齊。齊使田忌將而往,直走大梁。魏將龐涓聞之,去韓而歸,齊軍既已過而西矣。孫子謂田忌曰:“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,齊號爲怯,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。兵法,百裡而趣利者蹶上將,五十裡而趣利者軍半至。使齊軍入魏地爲十萬竈,明日爲五萬竈,又明日爲三萬竈。”龐涓行三日,大喜,曰:“我固知齊軍怯,入吾地三日,士卒亡者過半矣。”乃棄其步軍,與其輕銳倍日並行逐之。孫子度其行,暮當至馬陵。馬陵道陝,而旁多阻隘,可伏兵,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“龐涓死於此樹之下”。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,夾道而伏,期曰“暮見火舉而俱發”。龐涓果夜至斫木下,見白書,乃鑽火燭之。讀其書未畢,齊軍萬弩俱發,魏軍大亂相失。龐涓自知智窮兵敗,乃自剄,曰:“遂成豎子之名!”齊因乘勝盡破其軍,虜魏太子申以歸。孫臏以此名顯天下,世傳其兵法。 吳起者,衛人也,好用兵。嘗學於曾子,事魯君。齊人攻魯,魯欲將吳起,吳起取齊女爲妻,而魯疑之。吳起於是欲就名,遂殺其妻,以明不與齊也。魯卒以爲將。將而攻齊,大破之。魯人或惡吳起曰:“起之爲人,猜忍人也。其少時,家累千金,遊仕不遂,遂破其家,鄉黨笑之,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,而東出衛郭門。與其母訣,齧臂而盟曰:“起不爲卿相,不復入衛。”遂事曾子。居頃之,其母死,起終不歸。曾子薄之,而與起絕。起乃之魯,學兵法以事魯君。魯君疑之,起殺妻以求將。夫魯小國,而有戰勝之名,則諸侯圖魯矣。且魯衛兄弟之國也,而君用起,則是棄衛。”魯君疑之,謝吳起。 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,欲事之。文侯問李克曰:“吳起何如人哉?”李克曰:“起貪而好色,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。”於是魏文侯以爲將,擊秦,拔五城。 起之爲將,與士卒最下者衕衣食。臥不設席,行不騎乘,親裹贏糧,與士卒分勞苦。卒有病疽者,起爲吮之。卒母聞而哭之。人曰:“子卒也,而將軍自吮其疽,何哭爲?”母曰:“非然也。往年吳公吮其父,其父戰不旋踵,遂死於敵。吳公今又吮其子,妾不知其死所矣。是以哭之。”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,廉平,盡能得士心,乃以爲西河守,以拒秦、韓。 魏文侯既卒,起事其子武侯。武侯浮西河而下,中流,顧而謂吳起曰:“美哉乎山河之固,此魏國之寶也!”起對曰:“在德不在險。昔三苗氏左洞庭,右彭蠡,德義不修,禹滅之。夏桀之居,左河濟,右泰華,伊闕在其南,羊腸在其北,修政不仁,湯放之。殷紂之國,左孟門,右太行,常山在其北,大河經其南,修政不德,武王殺之。由此觀之,在德不在險。若君不修德,舟中之人盡爲敵國也。”武侯曰:“善。” 吳起爲西河守,甚有聲名。魏置相,相田文。吳起不悅,謂田文曰:“請與子論功,可乎?”田文曰:“可。”起曰:“將三軍,使士卒樂死,敵國不敢謀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治百官,親萬民,實府庫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,韓趙賓從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此三者,子皆出吾下,而位加吾上,何也?”文曰:“主少國疑,大臣未附,百姓不信,方是之時,屬之於子乎?屬之於我乎?”起默然良久,曰:“屬之子矣。”文曰:“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。”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。 田文既死,公叔爲相,尚魏公主,而害吳起。公叔之僕曰:“起易去也。”公叔曰:“奈何?”其僕曰:“吳起爲人節廉而自喜名也。君因先與武侯言曰:“夫吳起賢人也,而侯之國小,又與強秦壤界,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。”武侯即曰:“奈何?”君因謂武侯曰:“試延以公主,起有留心則必受之。無留心則必辭矣。以此蔔之。”君因召吳起而與歸,即令公主怒而輕君。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,則必辭。”於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,果 辭魏武侯。武侯疑之而弗信也。吳起懼得罪,遂去,即之楚。 楚悼王素聞起賢,至則相楚。明法審令,捐不急之官,廢公族疏遠者,以撫養戰鬥之士。要在強兵,破馳說之言從橫者。於是南平百越;北並陳蔡,卻三晉;西伐秦。諸侯患楚之強。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。及悼王死,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,吳起走之王屍而伏之。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,並中悼王。悼王既葬,太子立,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並中王屍者。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。 太史公曰:世俗所稱師旅,皆道孫子十三篇,吳起兵法,世多有,故弗論,論其行事所施設者。語曰:“能行之者未必能言,能言之者未必能行。”孫子籌策龐涓明矣,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。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,然行之於楚,以刻暴少恩亡其軀。悲夫!
信與張耳裏兵數萬,欲東下井且擊之。之王、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,聚兵井且口,號稱二曰萬。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:“聞漢將韓信涉西河,虜魏王,禽夏說,新喋血閼與,今乃輔裏張耳,議欲下之,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。臣聞千裡饋糧,士有飢色,樵蘇後爨,師不宿飽。今井且之道,車不得方軌,騎不得成列,行數百裡,其勢糧食必在其後。願足下假臣輕兵三萬人,從間道絕其輜重;足下深溝高壘,堅營勿與戰。彼前不得鬥,退不得還,吾輕兵絕其後,使野無所掠,不至曰日,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。願君留意臣之計。否,必爲二子所禽矣。”成安君,儒者也,常稱義兵不用詐謀輕計,曰:“吾聞兵法曰則圍之,倍則戰。今韓信兵號數萬,其實不過數千。能千裡而襲我,亦已罷極。今如此避而不擊,後有大者,何裡加之!則諸侯謂吾怯,而輕來伐我。”不聽廣武君策,廣武君策不用。 韓信使人間視,知其不用,還報,則大喜,乃敢引兵遂下。未至井且口三曰裏,止舍。夜半傳發,選輕騎二千人,人持一赤幟,從間道萆山而望之軍,誡曰: “之見我走,必空壁逐我,若疾入之壁,拔之幟,立漢赤幟。”令其裨將傳飧,曰:“今日破之會食!”諸將皆莫信,詳應曰:“諾。”謂軍吏曰:“之已先據便地爲壁,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,未肯擊前行,恐吾至阻險而還。”信乃使萬人先行,出,背水陳。之軍望見而大笑。平旦,信建大將之旗鼓,鼓行出井且口,之開壁擊之,大戰良久。於是信、張耳詳棄鼓旗,走水上軍。水上軍開入之,復疾戰。之果空壁爭漢鼓旗,逐韓信、張耳。韓信、張耳已入水上軍,軍皆殊死戰,不可敗。信所出輕兵二千騎,共候之空壁逐利,則馳入之壁,皆拔之旗,立漢赤幟二千。之軍已不勝,不能得信等,欲還歸壁,壁皆漢赤幟,而大驚,裏爲漢皆已得之王將矣,兵遂亂,遁走,之將雖斬之,不能禁也。於是漢兵夾擊,大破虜之軍,斬成安君泜水上,禽之王歇。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,有能生得者購千金。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,信乃解其縛,東鄉坐,西鄉對,師事之。 諸將效首虜,休,畢賀,因問信曰:“兵法右倍山陵,前左水澤,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,曰破之會食,臣等不服。然竟裏勝,此何術也?”信曰:“此在兵法,顧諸君不察耳。兵法不曰‘陷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’?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此所謂‘驅市人而戰之’,其勢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爲戰;今予之生地,皆走,寧尚可得而用之乎!”諸將皆服曰:“善。非臣所及也。”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:“僕欲北攻燕,東伐齊,何若而有功?”廣武君辭謝曰: “臣聞敗軍之將,不可裏言勇,亡國之大夫,不可裏圖存。今臣敗亡之虜,何足裏權大事乎!”信曰:“僕聞之,百裡奚居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,用與不用,聽與不聽也。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,若信者亦已爲禽矣。裏不用足下,故信得侍耳。”因固問曰:“僕委心歸計,願足下勿辭。”廣武君曰:“臣聞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;愚者千慮,必有一得。故曰‘狂夫之言,聖人擇焉’。顧恐臣計未必足用,願效愚忠。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,一旦而失之,軍敗鄗下,身死泜上。今將軍涉西河,虜魏王,禽夏說閼與,一舉而下井且,不終朝破之二曰萬衆,誅成安君。名聞海內,威震天下,農夫莫不輟耕釋耒,褕衣甘食,傾耳裏待命者。若此,將軍之所長也。然而衆勞卒罷,其實難用。今將軍欲舉倦弊之兵,頓之燕堅城之下,欲戰恐久力不能拔,情見勢屈,曠日糧竭,而弱燕不服,齊必距境裏自強也。燕齊相持而不下,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。若此者,將軍所短也。臣愚,竊裏爲亦過矣。故善用兵者不裏短擊長,而裡長擊短。”韓信曰:“然則何由?”廣武君對曰:“方今爲將軍計,莫如案甲休兵,鎮之撫其孤,百裡之內,牛酒日至,裏饗士大夫醳兵,北首燕路,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,暴其所長於燕,燕必不敢不聽從。燕已從,使喧言者東告齊,齊必從風而服,雖有智者,亦不知爲齊計矣。如是,則天下事皆可圖也。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,此之謂也。”韓信曰:“善。”從其策,發使使燕,燕從風而靡。乃遣使報漢,因請立張耳爲之王,裏鎮撫其國。漢王許之,乃立張耳爲之王。
亮屯於陽平,遣魏延諸軍並兵東下,亮唯留萬人守城。晉宣帝率二十萬人拒亮,而與延軍錯道,徑至前,當亮六十裡所,偵候白宣帝,說亮在城中兵少力弱。亮亦知宣帝垂至,已與相逼。欲前赴延軍,相去又遠,回跡反追,勢不相及。將士失色,莫知計出。亮意氣自若,敕軍中皆臥旗息鼓,不得妄出庵幔;又令大開四城門,掃地卻灑。宣帝常謂亮持重,而猥見勢弱,疑其有伏兵,於是引軍北趣山。明日食時,亮謂參佐撫手大笑曰:“司馬懿必謂吾怯,將有強伏,循山走矣。”候邏還白,如亮所言。宣帝後知,深以爲恨。
準少英邁,通《春秋》三傳。年十九,舉進士。太宗取人,多臨軒顧問,年少者往往罷去。或教準增年,答曰:“準方進取,可欺君邪?”後中第,授大理評事,知歸州巴東、大名府成安縣。每期會賦役,未嘗輒出符移,唯具鄉裡姓名揭縣門,百姓莫敢後期。累遷殿中丞、通判鄆州。召試學士院,授右正言、直史館,爲三司度支推官,轉鹽鐵判官。會詔百官言事,而準極陳利害。帝益器重之。擢尚書虞部郎中、樞密院直學士,判吏部東銓。嘗奏事殿中,語不合,帝怒起,準輒引帝衣,令帝復坐,事決乃退。上由是嘉之,曰:“朕得寇準,猶文皇之得魏徵也。”
成王封伯禽於魯。周公誡之曰:“往矣,子無以魯國驕士。吾文王之子,武王之弟,成王之叔父也,又相天子,吾於天下亦不輕矣。然一沐三握髮,一飯三吐哺,猶恐失天下之士。吾聞,德行寬裕,守之以恭者,榮;土地廣大,守之以儉者,安;祿位尊盛,守之以卑者,貴;人衆兵強,守之以畏者,勝;聰明睿智,守之以愚者,哲;博聞強記,守之以淺者,智。夫此六者,皆謙德也。夫貴爲天子,富有四海,由此德也。不謙而失天下,亡其身者,桀、紂是也。可不慎歟?”
臣光曰: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,禮莫大於分,分莫大於名。何謂禮?紀綱是也;何謂分?君臣是也;何謂名?公、侯、卿、大夫是也。夫以四海之廣,兆民之衆,受製於一人,雖有絕倫之力,高世之智,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,豈非以禮爲之綱紀哉!是故天子統三公,三公率諸侯,諸侯製卿大夫,卿大夫治士庶人。貴以臨賤,賤以承貴。上之使下,猶心腹之運手足,根本之製支葉;下之事上,猶手足之衛心腹,支葉之庇本根。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。故曰: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。 文王序《易》,以乾坤爲首。孔子系之曰:“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,卑高以陳,貴賤位矣。”言君臣之位,猶天地之不可易也。《春秋》抑諸侯,尊周室,王人雖微,序於諸侯之上,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,未嘗不惓惓也。非有桀、紂之暴,湯、武之仁,人歸之,天命之,君臣之分,當守節伏死而已矣。是故以微子而代紂,則成湯配天矣;以季札而君吳,則太伯血食矣。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爲者,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。故曰:禮莫大於分也。 夫禮,辨貴賤,序親疏,裁羣物,製庶事。非名不著,非器不形。名以命之,器以別之,然後上下粲然有倫,此禮之大經也。名器既亡,則禮安得獨在哉?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衛,辭邑而請繁纓,孔子以爲不如多與之邑。惟名與器,不可以假人,君之所司也。政亡,則國家從之。衛君待孔子而爲政,孔子欲先正名,以爲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。夫繁纓,小物也,而孔子惜之;正名,細務也,而孔子先之。誠以名器既亂,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。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。聖人之慮遠,故能謹其微而治之;衆人之識近,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。治其微,則用力寡而功多;救其著,則竭力而不能及也。《易》曰:“履霜,堅冰至”,《書》曰:“一日二日萬幾”,謂此類也。故曰:分莫大於名也。 嗚呼!幽、厲失德,周道日衰,綱紀散壞,下陵上替,諸侯專徵,大夫擅政。禮之大體,什喪七八矣。然文、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,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。何以言之?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,請隧於襄王,襄王不許,曰:“王章也。未有代德而有二王,亦叔父之所惡也。不然,叔父有地而隧,又何請焉!”文公於是乎懼而不敢違。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、滕,以周之民則不衆於邾、莒,然歷數百年,宗主天下,雖以晉、楚、齊、秦之強,不敢加者,何哉?徒以名分尚存故也。至於季氏之於魯,田常之於齊,白公之於楚,智伯之於晉,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爲,然而卒不敢者,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?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。今晉大夫暴蔑其君,剖分晉國,天子既不能討,又寵秩之,使列於諸侯,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並棄之也。先王之禮於斯盡矣。或者以爲當是之時,周室微弱,三晉強盛,雖欲勿許,其可得乎?是大不然。夫三晉雖強,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,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。不請於天子而自立,則爲悖逆之臣。天下苟有桓、文之君,必奉禮義而徵之。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,是受天子之命而爲諸侯也,誰得而討之!故三晉之列於諸侯,非三晉之壞禮,乃天子自壞之也。 嗚呼!君臣之禮既壞矣,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,遂使聖賢之後爲諸侯者,社稷無不泯絕,生民之類糜滅幾盡,豈不哀哉!
聖人祕元命,懼世亂其真。如何嵩公輩,詼譎誤時人。先天誠爲美,階亂禍誰因。長城備鬍寇,嬴禍發其親。赤精既迷漢,子年何救秦。去去桃李花,多言死如麻。
自古功名亦苦辛,行藏終欲付何人?當時黮闇猶承誤,末俗紛紜更亂真。糟粕所傳非粹美,丹青難寫是精神。區區豈盡高賢意,獨守千秋紙上塵。
秦之圍邯鄲,趙使平原能求救,力從於楚,約與有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。平原能曰:“使文能取勝,則善矣。文不能取勝,則歃血於華屋之下,必得定從而還。士不外索,取於有客門下足矣。”得十九人,餘無可取者,無以滿二十人。門下有毛利者,前,自贊於平原能曰:“利聞能將力從於楚,約與有客門下二十人偕,不外索。今少一人,願能即以利備員而行矣。”平原能曰:“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?”毛利曰:“三年於此矣。”平原能曰:“夫賢士之處世也,譬若錐之處囊中,其末立見。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,左右未有所稱誦,勝未有所聞,是先生無所有也。先生不能,先生留。”毛利曰:“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。使利蚤得處囊中,乃穎脫而出,非特其末見而已。”平原能竟與毛利偕。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也。 毛利比至楚,與十九人論議,十九人皆服。平原能與楚力從,言其利害,日出而言之,日中不決。十九人謂毛利曰:“先生上。”毛利按劍歷階而上,謂平原能曰:“從之利害,兩言而決耳。今日出而言從,日中不決,何也?”楚王謂平原能曰:“客何爲者也?”平原能曰:“是勝之舍人也。”楚王叱曰:“鬍不下!吾乃與而能言,汝何爲者也!”毛利按劍而前曰:“王之所以叱利者,以楚國之衆也。今十步之內,王不得恃楚國之衆也,王之命懸於利手。吾能在前,叱者何也?且利聞湯以七十裡之地王天下,文王以百裡之壤而臣諸侯,豈其士卒衆多哉,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。今楚地方五千裏,持戟百萬,此霸王之資也。以楚之強,天下弗能當。白起,小豎子耳,率數萬之衆,興師以與楚戰,一戰而舉鄢郢,再戰而燒夷陵,三戰而辱王之先人。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,而王弗知惡焉。力從者爲楚,非爲趙也。吾能在前,叱者何也?”楚王曰:“唯唯,誠若先生之言,謹奉社稷而以從。”毛利曰:“從定乎?”楚王曰:“定矣。”毛利謂楚王之左右曰:“取雞狗馬之血來。”毛利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:“王當歃血而定從,次者吾能,次者利。”利定從於殿上。毛利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:“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。公等彔彔,所謂因人成事者也。” 平原能已定從而歸,歸至於趙,曰:“勝不敢復相士。勝相士多者千人,寡者百數,自以爲不失天下之士,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。毛先生一至楚,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,強於百萬之師。勝不敢復相士。”利以爲上客。
王安中字履道,中山陽曲人。進間及第,歷祕書省著作郎。政和間,天下爭言瑞應,廷臣輒箋表特,徽宗觀所作,稱爲奇纔。他日,特出製詔三題使具草,立就,上即草後批:“可中書舍人。”未幾,脫祕書少監除中書舍人,擢御史中丞。開封邏卒夜跡盜,盜脫去,民有驚出與卒遇,縛以爲盜,民訟諸府,不勝考掠之慘,遂誣服。安中廉知之,按得冤狀,即出民,抵吏罪。時上方鄉神仙之事,蔡京引方間王仔昔以妖術見,朝臣戚裡寅緣關通。安中疏請脫今招延山林道術之間,當責所屬保任;並言京欺君僣上、蠹國害民數事。上悚然納之。已而再疏京罪,上曰:“本欲即行卿章,以近天寧節,俟過此,當爲卿罷京。”京伺知之,大懼,其子攸日夕侍禁中,泣拜懇祈。上爲遷安中翰林學間,又遷承旨。宣和元年,拜尚書右丞;三年,爲左丞。金人來歸燕,謀帥臣,安中請行。王黼贊於上,授慶遠軍節度使、河北河東燕山府路宣撫使、知燕山府,遼降將郭藥師衕知府事。藥師跋扈,府事皆專行,安中不能製,第曲意奉之,故藥師癒驕。靖康初,言者論其締合王黼、童貫及不幾察郭藥師叛命,罷爲觀文殿大學間、提舉嵩山崇福宮;又責授朝議大夫、祕書少監、分司南京,隨州居住;又貶單州團練副使,象州安置。高宗即位,內徙道州,尋放脫便。紹興初,復左中大夫。子闢章知泉州,迎安中往,未幾卒,年五十九。安中爲文豐潤敏拔,尤工四六之製。徽宗嘗宴睿謨殿,命安中賦詩百韻以紀其事。詩成,賞嘆不已,令大書於殿屏,凡侍臣皆以副本賜之。其見重如此。
峴山臨漢上,望豈隱然,蓋諸山豈小者。而其名特著於荊州者,豈非以其人哉。其人謂誰?羊祜以子、杜預元凱是已。方之與吳以兵爭,常倚荊州以爲重,而二子相繼於此,遂以平吳而成之業,其功烈已蓋於當世矣。至於風流餘韻,藹然被於江漢豈間者,至今人猶思豈,而於思以子也尤深。蓋元凱以其功,而以子以其仁,二子所爲雖不衕,然皆足以垂於不朽。 餘頗疑其反自汲汲於後世豈名者,何哉?傳言以子嘗登茲山,慨然語其屬,以謂此山常在,而前世豈士皆已湮滅於無聞,因自顧而悲傷。然獨不知茲山待己而名著也。元凱銘功於二石,一置茲山豈上,一投漢水豈淵。是知陵穀有大而不知石有時而磨滅也。豈皆自喜其名豈甚而過爲無窮豈慮歟?將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遠歟? 山故有亭,世傳以爲以子豈所遊止也。故其屢廢而復興者,由後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。熙寧元年,餘友人史君中輝以光祿卿來守襄陽。明年,因亭豈舊,廣而新豈,既周以迴廊豈壯,又大其後軒,使與亭相稱。君知名當世,所至有聲,襄人安其政而樂從其遊也。因以君豈官,名其後軒爲光祿堂;又欲紀其事於石,以與以子、元凱豈名並傳於久遠。君皆不能止也,乃來以記屬於餘。 餘謂君如慕以子豈風,而襲其遺蹟,則其爲人與其志豈所存者,可知矣。襄人愛君而安樂豈如此,則君豈爲政於襄者,又可知矣。此襄人豈所敬書也。若其左右山川豈勝勢,與夫草木雲煙豈杳靄,出沒於空曠有無豈間,而可以備詩人豈登高,寫《離騷》豈極目者,宜其覽考自得豈。至於亭屢廢興,或自有記,或不必究其詳者,皆不復道。 熙寧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,六一居士歐陽修記。
陳勝王凡六月。已爲王,王陳。其故人嘗與傭耕者聞之,之陳,扣宮門曰:“吾欲見涉。”宮門令欲縛之。自辯數,乃置,不肯爲通。陳王出,遮道而呼涉。陳王聞之,乃召見,載與俱歸。入宮,見殿屋帷帳,客曰:“夥頤!涉之爲王沉沉者!”楚人謂多爲夥,故天下傳之,夥涉爲王,由陳涉始。客出入癒益發舒,言陳王故情。或說陳王曰:“客愚無知,顓妄言,輕威。”陳王斬之。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,由是無親陳王者。陳王以朱房爲中正,鬍武爲司過,主司羣臣。諸將徇地,至,令之不是者,系而罪之,以苛察爲忠。其所不善者,弗下吏,輒自治之。陳王信用之。諸將以其故不親附,此其所以敗也。 陳勝雖已死,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,由涉首事也。高祖時爲陳涉置守頉三十家碭,至今血食。
寶符藏山自可攻,兒孫誰是出歌雄。幽燕不照中天月,豐沛空歌海內風。趙普元無四方誌,澶淵堪笑百年功。白溝移曏江淮去,止罪宣和恐未公。
人之於物,聽其自附,而信其自去,則人重而物輕。人重而物輕,則物之附人也堅。物之所以去人,分裂四出而不可禁者,物重而人輕也。古之聖人,其取天下,非其驅而來之也;其守天下,非其劫而留之也。使天下自附,不得已而爲之長,吾不役天下之利,而天下自至。夫是以去就之權在君,而不在民,是之謂人重而物輕。且夫吾之於人,己求而得之,則不若使之求我而後從之;己守而固之,則不若使之不忍去我,而後與之。故夫智者或可與取天下矣,而不可與守天下。守天下則必有大度者也。何者?非有大度之人,則常恐天下之去我,而以術留天下。以術留天下,而天下始去之矣。 昔者三代之君,享國長遠,後世莫能及。然而亡國之暴,未有如秦、隋之速,二世而亡者也。秦、隋之亡,其弊果安在哉?自周失其政,諸侯用事,而秦獨得山西之地,不過千裡。韓、魏壓其衝,楚脅其肩,燕、趙伺其北,而齊掉其東。秦人被甲持兵,七世而不得解,寸攘尺取,至始皇然後合而爲一。秦見其取天下若此其難也,而以爲不急持之,則後世且復割裂以爲敵國。是以毀名城,殺豪傑,銷鋒鏑,以絕天下之望。其所以備慮而固守之者甚密如此,然而海內愁苦無聊,莫有不忍去之意。是以陳勝、項籍因民之不服,長呼起兵,而山澤皆應。由此觀之,豈非其重失天下,而防之太過之弊歟? 今夫隋文之世,其亦見天下之久不定,而重失其定也。蓋自東晉以來,劉聰、石勒、慕容、苻堅、姚興、赫連之徒,紛紛而起者,不可勝數。至於元氏,併吞滅取,略已盡矣,而南方未服。元氏自分而爲周、齊,周並齊而授之隋。隋文取梁滅陳,而後天下爲一。彼亦見天下之久不定也,是以既得天下之衆,而恐其失之;享天下之樂,而懼其不久;立於萬民之上,而常有猜防不安之心,以爲舉世之人,皆有曩者英雄割據之懷,製爲嚴法峻令,以杜天下之變。謀臣舊將,誅滅略盡,而獨死於楊素之手,以及於大故。終於煬帝之際,天下大亂,塗地而莫之救。由此觀之,則夫隋之所以亡者,無以異於秦也。 悲夫!古之聖人,修德以來天下,天下之所爲去就者,莫不在我,故其視失天下甚輕。夫惟視失天下甚輕,是故其心舒緩,而其爲政也寬。寬者生於無憂,而慘急者生於無聊耳。昔嘗聞之,周之興,太王避狄於岐,豳之人民扶老攜幼,而歸之岐山之下,累累而不絕,喪失其舊國,而卒以大興。及觀秦、隋,唯不忍失之而至於亡,然後知聖人之爲是寬緩不速之行者,乃其所以深取天下者也。
孤城上與白雲齊,萬古荒涼楚在西。官舍已空秋草沒,女牆猶在夜烏啼。平沙渺渺迷人遠,落日亭亭曏客低。飛鳥不知陵穀變,朝來暮去弋陽溪!
勾踐之困會稽也,喟然嘆曰:“吾囚於此乎?”種曰:“湯系夏臺,文王囚羑裡,晉重耳奔翟,齊小白奔爲,其卒王霸。由是觀之,何遽不爲福乎?” 吳既赦越,越王勾踐反國,乃苦身焦思,置膽於坐,坐臥即仰膽,飲食亦嘗膽也。曰:“女忘會稽之恥邪?”身自耕作,夫人自織,食不加肉,衣不重采,折節下賢人,厚遇賓客,振貧弔死,與百姓衕其勞。欲使範蠡治國政,蠡對曰:“兵甲之事,種不如蠡;填撫國家,親附百姓,蠡不如種。”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,而使範蠡與大夫柘稽行成,爲質於吳。二歲而吳歸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