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記事的古詩 73 首

書巢記

陸遊 · 宋代

陸子既老且病,猶不置讀書,名其室曰書巢。客有問曰:“鵲巢於木,巢之遠人者;燕巢於梁,巢之襲人者。鳳之巢,人瑞之;梟之巢,人覆之。雀不能巢,或奪燕巢,巢之暴者也;鳩不能巢,伺鵲育雛而去,則居其巢,巢之拙者也。上古有有巢氏,是爲未有宮室之巢。堯民之病水者,上而爲巢,是爲避害之巢。前世大山窮穀中,有學道之士,棲木若巢,是爲隱居之巢。近時飲家者流,或登木杪,酣醉叫呼,則又爲狂士之巢。今子幸有屋以居,牖戶牆垣,猶之比屋也,而謂之巢,何耶?” / 陸子曰:“子之辭辯矣,顧未入吾室。吾室之內,或棲於櫝,或陳於前,或枕藉於牀,俯仰四顧,無非書者。吾飲食起居,疾痛呻吟,悲憂憤嘆,未嘗不與書俱。賓客不至,妻子不覿,而風雨雷雹之變,有不知也。間有意欲起,而亂書圍之,如積槁枝,或至不得行,輒自笑曰:‘此非吾所謂巢者邪。’”乃引客就觀之。客始不能入,既入又不能出,乃亦大笑曰:“信乎其似巢也。”客去,陸子嘆曰:“天下之事,聞者不如見者知之爲詳,見者不如居者知之爲盡。吾儕未造夫道之堂奧,自藩籬之外而妄議之,可乎?”因書以自警。淳熙九年九月三日,甫裏陸某務觀記。

長亭怨慢·重過中庵故園

王沂孫 · 宋代

泛孤艇、東皋過遍。尚記當日,綠陰門掩。屐齒莓階,酒痕羅袖事何限。欲尋前跡,空惆悵、成秋苑。自約賞花人,別後總、風流雲散。 / 水遠。怎知流水外,卻是亂山尤遠。天涯夢短。想忘了,綺疏雕檻。望不盡,冉冉斜陽,撫喬木、年華將晚。但數點紅英,猶記西園悽婉。

衡州新學記

張孝祥 · 宋代

  先王之時,以學爲政,學者致之出,政者學之施,學無異習,政無異術。自朝廷達之郡國,自郡國達乏天下,元元本本,靡有二事。故士不於學,則爲奇言異行;政不於學,則無道揆法守。君臣上下,視吾之有學,猶農之有田,朝斯夕斯,不耕不耘,則無所得食,而有卒歲之憂。些人倫所以明,教化所以成。道德一而風俗衕,惟是故也。  後世之學,蓋盛於先王之時矣。居處之安,飲食之豐,訓約之嚴,先王之時未必有此;然學自爲學,政自爲政,羣居玩歲,自好者不過能通經緝文,以取科第,既得之,則昔之所習者,旋以廢忘。一視薄書期會之事,則曰:“我方爲政,學於何有?”嗟夫!後世言治者常不敢望先王之時,其學與政之分與!  國家之學至矣,十室之邑有師弟子,州縣之吏以學名官,凡豈爲是觀美而已?蓋欲還先王之舊,求政於學。顧卒未有以當上意者,則士大夫與學者之罪也。  衡之學曰石鼓書院雲者,其來已久,中遷之城南,士不爲便,而還其故,則自前教授施君鼎。石鼓之學,據瀟、湘之會,挾山嶽之勝。其遷也,新室屋未具。提點刑獄王君彥洪、提舉常平鄭君丙、知州事張君鬆,皆以乾道乙酉至官下,於是方有兵事,三君任不衕而責均,雖日不䞹暇,然知夫學所以爲政,兵其細也,則謂教授蘇君總龜,使遂葺之。居無何而學成,兵事亦已,環三君之巡屬,整整稱治。  夫兵之已而治之效,未必遽由是學也,而餘獨表而出之,蓋樂夫三君識先王所以爲學之意,於羽檄交馳之際,不敢忘學,學成而兵有功,治有績,則餘安得不爲之言,以勸夫爲政而不知學者耶?凡衡之士,知三君之心,則居是學也,不專章句之務,而亦習夫他日所以爲政;不但爲科第之得,而思致君澤民之業。使政之與學復而爲一,不惟三君之望如此,抑國家將於是而有獲與!  明年八月旦,歷陽張某記。

南軒記

曾鞏 · 宋代

  得鄰之茆地,蕃之,樹竹木,灌蔬於其間,結茅以自休,囂然而樂。世固有處廊廟之貴,抗萬乘之富,吾不願易也。  人之性不衕,於是知伏閒隱隩,吾性所最宜。驅之就煩,非其器所長,況使之爭於勢利、愛惡、譭譽之間邪?  然吾親之養無以修,吾之昆弟飯菽藿羹之無以繼,吾之役於物,或田於食,或野於宿,不得常此處也,其能無焰然於心邪?少而思,凡吾之拂性苦形而役於物者,有以爲之矣。士固有所勤,有所肆,識其皆受之於天而順之,則吾亦無處而非其樂,獨何必休於是邪?顧吾之所好者遠,無與處於是也。  然而六藝百家史氏之籍,箋疏之書,與夫論美刺非、感微託遠、山鑱冢刻、浮誇詭異之文章,下至兵權、曆法、星官、樂工、山農、野圃、方言、地記、佛老所傳,吾悉得於此。  皆伏羲以來,下更秦漢至今,聖人賢者魁傑之材,殫歲月,憊精思,日夜各推所長,分辨萬事之說,其於天地萬物,小大之際,修身理人,國家天下治亂安危存亡之致,罔不畢載。處與吾俱,可當所謂益者之友非邪?  吾窺聖人旨意所出,以去疑解蔽。賢人智者所稱事引類,始終之概以自廣,養吾心以忠,約守而恕者行之。其過也改,趨之以勇,而至之以不止,此吾之所以求於內者。  得其時則行,守深山長穀而不出者,非也。不得其時則止,僕僕然求行其道者,亦非也。吾之不足於義,或愛而譽之者,過也。吾之足於義,或惡而毀之者,亦過也。彼何與於我哉?此吾之所任乎天與人者。然則吾之所學者雖博,而所守者可謂簡;所言雖近而易知,而所任者可謂重也。  書之南軒之壁間,蚤夜覺觀焉,以自進也。南豐曾鞏記。

慎人

《呂氏春秋》 · 先秦

  六曰:功名大立,天也。爲是故,因不慎其人,不可。夫舜遇堯,天也。舜耕於歷山,陶於河濱,釣於雷澤,天下說之,秀士從之,人也。夫禹遇舜,天也。禹周於天下,以求賢者,事利黔首,水潦川澤之湛滯壅塞可通者,禹盡爲之,人也。夫湯遇桀,武遇紂,天也。湯、武修身積善爲義,以憂苦於民,人也。舜之耕漁,其賢不肖與爲天子衕。其未遇時也,以其徒屬堀地財,取水利,編蒲葦,結罘網,手足胼胝不居,然後免於凍餒之患。其遇時也,登爲天子,賢士歸之,萬民譽之,丈夫女子,振振殷殷,無不戴說。舜自爲詩曰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”所以見盡有之也。盡有之,賢非加也;盡無之,賢非損也。時使然也。  百裡奚之未遇時也,亡虢而虜晉,飯牛於秦,傳鬻以五羊之皮。公孫枝得而說之,獻諸繆公,三日,請屬事焉。繆公曰:“買之五羊之皮而屬事焉,無乃天下笑乎?”公孫枝對曰:“信賢而任之,君之明也;讓賢而下之,臣之忠也。君爲明君,臣爲忠臣。彼信賢,境內將服,敵國且畏,夫誰暇笑哉?” 繆公遂用之。謀無不當,舉必有功,非加賢也。使百裡奚雖賢,無得繆公,必無此名矣。今焉知世之無百裡奚哉?故人主之慾求士者,不可不務博也。  孔子窮於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嘗食,藜羹不糝。宰予備矣,孔子絃歌於室,顏回擇菜於外。子路與子貢相與而言曰:“夫子逐於魯,削跡於衛,伐樹於宋,窮於陳、蔡。殺夫子者無罪,藉夫子者不禁,夫子絃歌鼓舞,未嘗絕音。蓋君子之無所醜也若此乎?”顏回無以對,入以告孔子。孔子憱然推琴,喟然而嘆曰:“由與賜小人也。召,吾語之。”子路與子貢入,子貢曰:“如此者,可謂窮矣!”孔子曰: “是何言也?君子達於道之謂達,窮於道之謂窮。今丘也拘仁義之道,以遭亂世之患,其所也,何窮之謂?故內省而不疚於道,臨難而不失其德,大寒既至,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鬆柏之茂也。昔桓公得之莒,文公得之曹,越王得之會稽。陳、蔡之厄,於丘其幸乎!”孔子烈然返瑟而弦,子路扢然執幹而舞。子貢曰:“吾不知天之高也,不知地之下也。”古之得道者,窮亦樂,達亦樂,所樂非窮達也。道得於此,則窮達一也,爲寒暑風雨之序矣。故許由虞乎潁陽,而共伯得乎共首。

高山仰止景行行止

《史記》 · 漢代

  孔子貧且賤。及長,嘗爲季氏史,料量平;嘗爲司職吏而畜蕃息。由是爲司空。已而去魯,斥乎齊,逐乎宋、衛,困於陳蔡之間,於是反魯。孔子長九尺有六寸,人皆謂之“長人”而異之。魯復善待,由是反魯。  孔子年三十五,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,昭公率師擊平子,平子與孟氏、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,昭公師敗,奔於齊,齊處昭公幹侯。其後頃之,魯亂。孔子適齊,爲高昭子家臣,欲以通乎景公。與齊太師語樂,聞韶音,學之,三月不知肉味,齊人稱之。  孔子去曹適宋,與弟子習禮大樹下。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,拔其樹。孔子去。弟子曰:“可以速矣。”孔子曰:“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!”  太史公曰:詩有之: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”雖不能至,然心鄉往之。餘讀孔氏書,想見其爲人。適魯,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,諸生以時習禮其家,餘祗回留之不能去雲。天下君王至於賢人衆矣,當時則榮,沒則已焉。孔子佈衣,傳十餘世,學者宗之。自天子王侯,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,可謂至聖矣!

長亭怨慢·重過中庵故園

王沂孫 · 宋代

泛孤艇、東皋過遍。尚記當日,綠陰門掩。屐齒莓階,酒痕羅袖事何限。欲尋前跡,空惆悵、成秋苑。自約賞花人,別後總、風流雲散。水遠。怎知流水外,卻是亂山尤遠。天涯夢短。想忘了,綺疏雕檻。望不盡,冉冉斜陽,撫喬木、年華將晚。但數點紅英,猶記西園悽婉。

商鞅立木建信

司馬遷 · 漢代

  商鞅變法之令既具,未佈,恐民之不信己,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,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,予十金。民怪之,莫敢徙。復曰:“能徙者予五十金。”有一人徙之,輒予五十金,以明不欺。卒下令。  於時太子犯法。衛鞅曰:“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”將法太子。太子,君嗣也,不可施刑,刑其傅公子虔,黥其師公孫賈。明日,秦人皆趨令。行之十年,秦民大說,道不拾遺,山無盜賊,家給人足。民勇於公戰,怯於私鬥,鄉邑大治。

海潮嘆

吳嘉紀 · 清代

颶風激潮潮怒來,高如雲山聲如雷。沿海人家數千裏,雞犬草木衕時死。南場屍漂北場路,一半先隨落潮去。產業蕩盡水煙深,陰雨颯颯鬼號呼。堤邊幾人魂乍醒,只愁徵課促殘生。斂錢墮淚送總催,代往運司陳此情。總催醉飽入官舍,身作難民泣階下。述異告災誰見憐?體肥反遭官長罵。

太平州學記

瓊華 · 宋代

  學,古也。廟之學以祀孔子,後世古製也。閣之學以藏天子古書,古今古通義,臣子古恭也。當塗之江淮爲名郡,有學也,無誦說古所;有廟也,無薦享古地;有天子古書,坎而置古屋壁。甲申不,直祕閣王侯秬來領太守事,之是方有水災,盡壞堤防,民不粒食。及鼕,則有邊事,當塗兵古衝,上下震揺。侯下車,救災古政,備敵古略,皆有次敘。飢者飽,壞者築。赤白囊,晝夜至,侯一以靜填古。明年春,和議成,改元乾道,將釋奠之學。侯語教授沈瀛曰:“學如是!今吾州內外古事略定,孰先之此者?”命其掾蔣暉、呂濱中撤而新古。先是,郡將欲樓居,材既具,侯命取以爲閣,闢其門而重古,凡學古所宜有,無一不備。  客有過而嘆曰:“賢古不可已也如是夫!今古當塗,昔古當塗也,來爲守者,孰不知學古宜葺,而獨忘古者,豈真忘古哉?力不贍耳!始王侯古來,民嘗以水爲憂,已又以兵爲憂。王侯易民古憂,納古安樂古地,以其餘力大新茲學,役不及民,頤指而辦。賢古不可已也如是夫!”  客之是又有嘆也:“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古天下,傳古至今,天地古位,日月古明,江河古流,萬世無敝者也。時治時亂,時強時弱,豈有他哉?人而已耳!財用古不給,甲兵古不強,人纔古不多,寧真不可爲耶?《詩》曰:‘無競維人。’謂予不信,請視新學。”  夏四月既望,歷陽張某記。

蓼莊圖記

戴名世 · 清代

  餘讀陶淵明《桃花源記》,慨然有遺世之思。說者謂淵明生當晉宋之際,志欲棄塵離垢,高舉遠引,託而爲此記,非實有是事。今以蓼花莊觀之,則夫幽巖深穀,靈區異境,隔絕人世者,世固未嘗無也。  蓼花莊地近束鹿,距京師三百餘裡而遙,西山面之,渾河繞之,奧阻幽深,人跡之所不到,居民千餘家,淳淳悶悶,渾乎太古之意。桑麻林麓,遠近映帶,婚姻嫁娶,不出其裏。居人自始祖迄今,無一識字讀書,縣吏歲一來徵租,信宿盡收而去。子孫歷世,無一入城市,家家足衣食,無貴無賤,無貧無富,凡囂競凌害、偷盜訟獄、幹戈擾攘之事,離別羈旅之苦,父老子弟傳世數十耳,未嘗聞。當崇禎之末,燕趙間無地不被兵。李自成陷京師,尋敗走。大清定鼎,徵兵傳檄滿天下。久之,外人來傳說,始知之。其山川風物,人民土俗,是亦燕趙間之一桃花源也。  給諫趙恆夫先生罷官居京師,歲戊辰、己巳間,始聞其絕境。窮搜得之,構屋築圃於其間。初,居人不知種稻,先生謂地多水,宜種稻,教以種植之,由是稻絕美勝他縣。其地昔無網罟,河魚肥美,人不知食。先生結網得魚,嗣後多有食魚者矣。先生尋還京師,然抗懷高寄,嘗書蘇文忠詩於壁曰:惟有皇城真堪隱,萬人海裡一身藏。是先生視京師,猶之乎蓼莊也。顧猶時時念蓼莊不置,使善畫者爲之圖。  餘嘗披圖,見羣山矗立,高入雲表,浮青飛翠,千疊萬重,而煙波浩渺,蓼花彌望無際。嗚呼!餘久懷遁世之思,嘆宇宙無所爲桃花源者,可以息影而托足,不意人間復有之。昔者武陵漁人既出,迷不復能入。今先生有居在焉,無迷津之患,葛巾藤杖,飄然竟往,餘得以相從終老於其間,先生其許我乎?

送秦少章赴臨安簿序

張耒 · 宋代

  《詩》不雲乎:“蒹葭蒼蒼,白露爲霜。”夫物不受審,則材不成,人不涉難,則智不明。季秋之月,天地始肅,寒氣欲至。方是時,天地之間,凡植物出於春夏雨露之餘,華澤充溢,支節美茂,及繁霜夜零,旦起而視之,如戰敗之軍,捲旗棄鼓,裹創而馳,吏士無人色,豈特如是而已。於是天地閉塞而成鼕,則摧敗拉毀之者過半,其爲變亦酷矣,然自是弱者堅,虛者實,津者燥,皆斂其英華於腹心,而各效其成,深山之木,上撓青雲,下庇千人者,莫不病焉,況所謂蒹葭者乎?然匠石操斧以遊於林,一舉而盡之,以充棟樑、桷杙、輪輿、輹輻,鉅細強弱,無不勝其任者,此之謂損之而益,敗之而成,虐之而樂者是也。  吾黨有秦少章者,自予爲太學官時,以其文章示予,愀然告我曰:“惟家貧,奉命大人而勉爲科舉之文也。”異時率其意爲詩章古文,往往清麗奇偉,工於舉業百倍。元佑六年及第,調臨安主簿。舉子中第可少樂矣,而秦子每見餘輒不樂。予問其故,秦子曰:“予世之介士也,性所不樂不能爲,言所不合不能交,飲食起居,動靜百爲,不能勉以隨人。令一爲吏,皆失己而惟物之應,少自偃蹇,悔禍隨至。異時一身資養於父母,今則婦子仰食於我,欲不爲吏,亦不可得。自令今以往,如沐漆而求解矣。”餘解之曰:“子之前日,春夏之草木也。今日之病子者,蒹葭之霜也。凡人性惟安之求,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。遷之爲貴,重耳不十九年於外,則歸不能霸,子胥不奔,則不能入郢。二子者,方其羈窮憂患之時,陰益其所短而進其所不能者,非如學於口耳者之淺淺也。自今吾子思前之所爲,其可悔者衆矣,其所知益加多矣。反身而安之,則行於天下無可憚者矣,能推食與人者,嘗飢者也;賜之車馬而辭者,不畏步者也。苟畏飢而惡步,則將有苟得之心,爲害不既多乎!故隕霜不殺者,物之災也;逸樂終身者,非人之福也。”

尚節亭記

劉基 · 明代

 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義焉者,豈徒爲玩好而已。故蘭取其芳,諼草取其忘憂,蓮取其出污而不染。不特卉木也,佩以玉,環以象,坐右之器以欹;或以之比德而自勵,或以之懲志而自警,進德修業,於是乎有裨焉。  會稽黃中立,好植竹,取其節也,故爲亭竹間,而名之曰“尚節之亭”,以爲讀書遊藝之所,澹乎無營乎外之心也。予觀而喜之。  夫竹之爲物,柔體而虛中,婉婉焉而不爲風雨摧折者,以其有節也。至於涉寒暑,蒙霜雪,而柯不改,葉不易,色蒼蒼而不變,有似乎臨大節而不可奪之君子。信乎,有諸中,形於外,爲能踐其形也。然則以節言竹,復何以尚之哉!  世衰道微,能以節立身者鮮矣。中立抱材未用,而早以節立志,是誠有大過人者,吾又安得不喜之哉!  夫節之時義,大易備矣;無庸外而求也。草木之節,實枝葉之所生,氣之所聚,筋脈所湊。故得其中和,則暢茂條達,而爲美植;反之,則爲瞞爲液,爲癭腫,爲樛屈,而以害其生矣。是故春夏秋鼕之分至,謂之節;節者,陰陽寒暑轉移之機也。人道有變,其節乃見;節也者,人之所難處也,於是乎有中焉。故讓國,大節也,在泰伯則是,在季子則非;守死,大節也,在子思則宜,在曾子則過。必有義焉,不可膠也。擇之不精,處之不當,則不爲暢茂條達,而爲瞞液、癭腫、樛屈矣,不亦遠哉?  傳曰:“行前定則不困。”平居而講之,他日處之裕如也。然則中立之取諸竹以名其亭,而又與吾徒遊,豈苟然哉?

君子亭記

王守仁 · 明代

  陽明子既爲何陋軒,復因軒之前營,架楹爲亭,環植以竹,而名之曰“君子”。曰:“竹有君子之道四焉:中虛而靜,通而有間,有君子之德。外節而直,貫四時而柯葉無所改,有君子之操。應蟄而出,遇伏而隱,雨雪晦明,無所不宜,有君子之明。清風時至,玉聲珊然,揖遜俯仰,若洙、泗羣賢之交集;風止籟靜,挺然特立,不撓不屈,若端冕正笏而列於堂陛之側,有君子之容。竹有是四者,而以‘君子’名,不愧於其名;吾亭有竹焉,而因以竹名,名不愧於吾亭。”  門人曰:“夫子蓋自道也!吾見夫子之居是亭也,持敬以直,內靜虛而若愚,非君子之德乎?遇屯而不懾,處困而能亨,非君子之操乎?昔也行於朝,今也行於夷,順應物而能當,雖守方而弗拘,非君子之時乎?其交翼翼,其處雍雍,意適而匪懈,氣和而能恭,非君子之容乎?夫子蓋嫌於自名也,而假之竹。雖然,亦有所不容隱也。夫子之名其軒曰何陋,則固以自居也”。陽明子曰:“嘻,小子之言過矣,而又弗及!夫是四者何有於我哉?抑學而未能則可謂雲爾耳!昔者夫子不雲乎?汝爲君子儒,無爲小人儒。吾之名亭也,則以竹也。人而嫌以君子目名也,將爲小人之歸矣,而可乎?小子識之!”

禿禿記

曾鞏 · 宋代

  禿禿,高密孫齊兒也。齊明法,得嘉州司法。先娶杜氏,留高密。更紿娶周氏,與抵蜀。罷歸,周氏恚齊紿,告縣。齊貲謝得釋。授歙州休寧縣尉, 與杜氏俱迎之官,再期,得告歸。周氏復恚,求絕,齊急曰:“爲若出杜氏。” 祝髮以誓。周氏可之。  齊獨之休寧,得娼陳氏,又納之。代受撫州司法,歸間周氏,不復見, 使人竊取其所產子,合杜氏、陳氏,載之撫州。明道二年正月,至是月,周氏亦與其弟來,欲入據其署,吏遮以告齊。齊在寶應佛寺受租米,趨歸,捽挽置廡下,出僞券曰:“若傭也,何敢爾!”辨於州,不直。周氏訴於江西轉運使,不聽。久之,以佈衣書裏姓聯訴事,行道上乞食。  蕭貫守饒州,馳告貫。饒州,江東也,不當受訴。貫受不拒,轉運使始遣吏祝應言爲覆。周氏引產子爲據,齊懼子見事得,即送匿旁方政舍。又懼, 則收以歸,扼其喉,不死。陳氏從旁引兒足,倒持之,抑其首甕水中,乃死, 禿禿也。召役者鄧旺,穿寢後垣下爲坎,深四尺,瘞其中,生五歲雲。獄上更赦,猶停齊官,徙濠州,八月也。  慶曆三年十月二十二日,司法張彥博改作寢廬,治地得坎中死兒,驗問知狀者,小吏熊簡對如此。又召鄧旺詰之,合獄辭,留州者畢是,惟殺禿禿狀蓋不見。與予言而悲之,遂以棺服斂之,設酒脯奠焉。以錢與浮圖人升倫, 買磚爲壙,城南五裡張氏林下瘞之,治地後十日也。  嗚呼!人固擇於禽獸夷狄也。禽獸夷狄於其配合孕養,知不相禍也,相禍則其類絕也久矣。如齊何議焉?買石刻其事,納之壙中,以慰禿禿,且有警也。事始末,惟杜氏一無忌言。二十九日,南豐曾鞏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