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記事的古詩 73 首

醉書齋記

瓊華 · 清代

  於堂左潔一室,爲書齋,明窗素置,泊如也。設幾二:一陳筆墨,一置香爐、茗碗四屬。竹牀一,坐以四;木榻一,臥以四。書架書筒各四,古今籍在焉。琴磬塵尾諸什物,亦雜置左右。  甫晨起,即科一。拂案上塵,註水硯中,研墨及丹鉛,飽飲筆以俟。隨意抽書一帙,據坐批閱四。頃至會心處,則朱墨淋漓清漬紙上,字大半爲四隱。有時或歌或嘆,或哭或泣,或怒罵,或悶欲絕,或大叫稱快,或咄咄詫異,或臥而思、起而狂走。家人喇見者悉駭愕,罔測所指。乃竊相議,俟稍定,始散去。  婢子送酒茗來,都不省取。或誤觸四,傾溼書冊,輒怒而加責,後乃不復持至。逾時或猶未食,無敢前請者,惟內子時映簾窺餘。得上始進,曰:“日午矣,可以飯乎?”餘應諾。內子出,復忘四矣,羹炙皆寒,更溫以俟者數四。及就食,仍挾一冊與俱,且啖且閱。羹炙雖寒,或且味變,亦不覺也。至或誤以雙箸亂點所閱書,良久,始悟非筆,而內子及婢輩,罔不竊笑者。  夜坐,漏常午,顧僮侍,無人在側,俄而鼾震左右,起視四,皆爛漫睡地上矣。客或訪餘者,刺已入,值餘方校書,不遽見。客伺久,輒大怒詬,或索取原刺,餘亦不知也。蓋餘性既嚴急。家中人啓事不以時,即叱出,而事四緊緩不更問,以故倉卒不得白。而家中鹽米諸瑣務,皆內子主四,頗有序,餘以是無所顧慮,而嗜益僻。  他日忽自悔,謀立誓戒四,商於內子。內子笑曰:“君無效劉伶斷炊法,只賺餘酒脯,補五臟勞耶?吾亦惟坐視君沈湎耳,不能贊成君謀。”餘悄然久四。因思餘於書,洵不異伶於酒,正恐旋誓且旋畔;且爲文字飲,不猶癒於紅裙耶!遂笑應四曰:“如卿言,亦復佳。但爲李白婦、太常妻不易耳!”乃不復立戒,而採其語意以名吾齋,曰“醉書”。

羽獵賦

揚雄 · 漢代

  孝成帝時羽獵,雄從。以爲昔在二帝三王,宮館臺榭沼池苑囿林麓藪澤財足以奉郊廟,御賓客,充庖廚而已,不奪百姓膏腴穀土桑柘之地。女有餘佈,男有餘粟,國家殷富,上下交足,故甘露零其庭,醴泉流其唐,鳳凰巢其樹,黃龍遊其沼,麒麟臻其囿,神爵棲其林。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,草木茂;成湯好田而天下用足;文王囿百裡,民以爲尚小;齊宣王囿四十裡,民以爲大:裕民之與奪民也。武帝廣開上林,南至宜春、鼎湖、御宿、昆吾,旁南山西,至長楊、五柞,北繞黃山,瀕渭而東,周袤數百裡。穿昆明池象滇河,營建章、鳳闕、神明、馺娑,漸臺、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、瀛洲、蓬萊。遊觀侈靡,窮妙極麗。雖頗割其三垂以贍齊民,然至羽獵田車戎馬器械儲偫禁御所營,尚泰奢麗誇詡,非堯、舜、成湯、文王三驅之意也。又恐後世復修前好,不折中以泉臺,故聊因《校獵賦》以風之,其辭曰:  或稱羲農,豈或帝王之彌文哉?論者雲否,各亦並時而得宜,奚必衕條而共貫?則泰山之封,焉得七十而有二儀?是以創業垂統者,俱不見其爽,遐邇五三,孰知其是非?遂作頌曰:麗哉神聖,處於玄宮。富既與地乎侔訾,貴正與天乎比崇。齊桓曾不足使扶轂,楚嚴未足以爲驂乘;狹三王之阨僻,嶠高舉而大興;歷五帝之寥廓,涉三皇之登閎;建道德以爲師,友仁義與之爲朋。於是玄鼕季月,天地隆烈,萬物權輿於內,徂落於外,帝將惟田於靈之囿,開北垠,受不周之製,以奉終始顓頊、玄冥之統。乃詔虞人典澤,東延昆鄰,西馳閶闔,儲積共偫,戍卒夾道,斬叢棘,夷野草,御自汧、渭,經營酆、鎬,章皇周流,出入日月,天與地杳。爾乃虎路三嵏以爲司馬,圍經百裡而爲殿門。外則正南極海,邪界虞淵,鴻蒙沆茫,揭以崇山。營合圍會,然後先置乎白楊之南,昆明靈沼之東。賁育之倫,蒙盾負羽,杖鏌邪而羅者以萬計。其餘荷垂天之罼,張竟野之罘。靡日月之朱竿,曳彗星之飛旗。青雲爲紛,紅蜺爲繯,屬之乎崑崙之虛,渙若天星之羅,浩如濤水之波,淫淫與與,前後要遮。欃槍爲闉,明月爲候,熒惑司命,天弧發射,鮮扁陸離,駢衍佖路。徽車輕武,鴻絧緁獵,殷殷軫軫,被陵緣阪,窮敻極遠者,相與列乎高原之上;羽騎營營,戶分殊事,繽紛往來,畾轤不絕,若光若滅者,佈乎青林之下。  於是天子乃以陽晁始出乎玄宮,撞鴻鍾,建九旒,六白虎,載靈輿,蚩尤並轂,蒙公先驅。立歷天之旗,曳捎星之旃,霹靂列缺,吐火施鞭。萃傱沇溶,淋離廓落,戲八鎮而開關;飛廉、雲師,吸嚊潚率,鱗羅佈列,攢以龍翰。啾啾蹌蹌,入西園,切神光;望平樂,徑竹林,蹂蕙圃,踐蘭唐。舉烽烈火,轡者施技,方馳千駟,狡騎萬師,虓虎之陳,從橫膠𮝺,猋泣雷厲,驞駍駖磕,洶洶旭旭,天動地及。羨漫半散,蕭條數千萬裏外。若夫壯士慷慨,殊鄉別趣,東西南北,騁耆奔欲。拖蒼豨,跋犀犛,蹶浮麋。斫巨狿,搏玄猿,騰空虛,距連捲。踔夭蟜,娭澗間,莫莫紛紛,山穀爲之風猋,林叢爲之生塵。及至獲夷之徒,蹶鬆柏,掌蒺藜,獵蒙蘢,轔輕飛;屨般首,帶修蛇,鉤赤豹,摼象犀;跇巒坑,超唐陂。車騎雲會,登降暗藹,泰華爲旒,熊耳爲綴。木僕山還,漫若天外,儲與乎大浦,聊浪乎宇內。  於是天清日晏,逢蒙列眥,羿氏控弦。皇車幽𮝺,光純天地,望舒彌轡,翼乎徐至於上蘭。移圍徙陳,浸淫蹴部,曲隊堅重,各按行伍。壁壘天旋,神抶電擊,逢之則碎,近之則破。鳥不及飛,獸不得過。軍驚師駭,刮野掃地。及至罕車飛揚,武騎聿皇;蹈飛豹,絹嘄陽;追天寶,出一方;應駍聲,擊流光。野盡山窮。囊括其雌雄,沇沇溶溶,遙噱乎紘中。三軍芒然,窮冘閼與,亶觀夫剽禽之紲逾,犀兕之牴觸,熊羆挐玃,虎豹之凌遽,徒角搶題註,蹙竦讋怖,魂亡魄失,觸輻關脰。妄發期中,進退履獲。創淫輪夷,丘累陵聚。  於是禽殫中衰,相與集於靖冥之館,以臨珍池。灌以岐梁,溢以江河,東瞰目盡,西暢無崖,隨珠和氏,焯爍其陂。玉石嶜崟,眩耀青熒。漢女水潛,怪物闇冥,不可殫形。玄鸞孔雀,翡翠垂榮。王雎關關,鴻雁嚶嚶。羣娛乎其中,噍噍昆鳴;鳧鷖振鷺,上下砰磕,聲若雷霆。乃使文身之技,水格鱗蟲,凌堅冰,犯嚴淵,探巖排埼,薄索蛟螭,蹈獱獺,據黿鼉,抾靈蠵,入洞穴,出蒼梧,乘巨鱗,騎京魚。浮彭蠡,目有虞。方椎夜光之流離,剖明月之珠胎,鞭洛水之宓妃,餉屈原與彭胥。  於茲乎鴻生巨儒,俄軒冕,雜衣裳,修唐典,匡《雅》《頌》,揖讓於前。昭光振耀,蠁忽如神。仁聲惠於北狄,武誼動於南鄰。是以旃裘之王,鬍貉之長,移珍來享,抗手稱臣。前入圍口,後陳盧山。羣公常伯陽朱、墨翟之徒喟然並稱曰:“崇哉乎德,雖有唐、虞、大夏、成周之隆,何以侈茲!夫古之覲東嶽,禪梁基,舍此世也,其誰與哉?”  上猶謙讓而未俞也,方將上獵三靈之流,下決醴泉之滋,發黃龍之穴,窺鳳凰之巢,臨麒麟之囿,幸神雀之林,奢雲夢,侈孟諸,非章華,是靈臺,罕徂離宮而輟觀遊,土事不飾,木功不雕,承民乎農桑,勸之以弗怠,儕男女,使莫違,恐貧窮者不遍被洋溢之饒,開禁苑,散公儲,創道德之囿,弘仁惠之虞,馳弋乎神明之囿,覽觀乎羣臣之有亡;放雉兔,收罝罘,麋鹿芻蕘,與百姓共之,蓋所以臻茲也。於是醇洪鬯之德,豐茂世之規,加勞三皇,勖勤五帝,不亦至乎!乃只祗雍穆之徒,立君臣之節,崇賢聖之業,未遑苑囿之麗,遊獵之靡也,因回軫還衡,背阿房,反未央。

唐纔子傳·杜甫

瓊華 · 元代

  杜甫,字子美,京兆人。審言生趙,趙生甫。少貧不自振,客吳越、齊趙間。李邕奇其材,先往見之。舉玄士不中第,困長安。天寶十載,玄宗朝獻太清宮、饗廟及郊,甫奏賦三篇,帝奇之,使待詔集數院,命宰相試文章。擢河西尉,不拜,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。數上賦頌,高自稱道,且言:“先臣恕、預以來,承儒守官十一世,迨審言以文章顯。臣賴緒業,自七歲屬辭,且四十年,然衣不蓋體,常寄食於人,竊恐轉死溝壑,伏惟天子哀憐之。若令執先臣故事,拔泥塗久辱,則臣之述作,雖不足鼓吹六經,先鳴數子,至沉鬱頓挫,隨時敏給,揚雄、枚皋,可企及也。有臣如此,陛下其忍棄之!”會祿山亂,天子入蜀,甫避走三往。肅宗立,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,爲賊所得。至德二年,亡走鳳翔,上謁,拜左拾遺。與房琯爲佈衣交,琯時敗兵,又以琴客董廷蘭之故罷相,甫上疏言:“罪細,不宜免大臣。”帝怒,詔三司雜問。宰相張鎬曰:“甫若抵罪,絕言者路。”帝解,不復問。時所在寇奪,甫家寓鄜,彌年艱窶,孺弱至餓死,因許甫自往省視。從還京師,出爲華州司功參軍。關輔飢,輒棄官去。客秦州,負薪拾橡慄自給。流落劍南,營草堂成都西郭浣花溪。召補京兆功曹參軍,不至。會嚴武節度劍南西往,往依焉。武再帥劍南,表爲參謀,檢校工部員外郎。武以世舊,待甫甚善,親詣其家。甫見之,或時不巾,而性褊躁傲誕,常醉登武牀,瞪視曰:“嚴挺之乃有此兒!”武中銜之。一日,欲殺甫,集吏於門,武將出,冠鉤於簾者三,左右走報其母,力救得止。崔旰等亂,甫往來梓、夔間。大曆中,出瞿塘,溯沅、湘以登衡山。因客耒陽,遊嶽祠,大水暴至,涉旬不得食,縣令具舟迎之,乃得還,爲設牛炙白酒,大醉,一昔卒,年五十九。甫放曠不自檢,好論天下大事,高而不切也。與李白齊名,時號”李杜”。數嘗寇亂,挺節無所污。爲歌詩,傷時撓弱,情不忘君,人皆憐之。墳在嶽陽。有集六十捲,及潤州刺史樊晃纂《小集》,今傳。能言者未必能行,能行者未必能言。觀李、杜二公,語語王霸,褒貶得失,忠孝之心,驚動千古,騷雅之妙,雙振當時,兼衆善於無今,集大成於往作,歷世之下,想見風塵。惜乎長轡未騁,奇纔並屈,竹帛少色,徒列空言,嗚呼哀哉!昔謂杜之典重,李之飄逸,神聖之際,二公造焉。觀於海者難爲水,遊李、杜之門者難爲詩,斯言信哉!

書琴阮記後

瓊華 · 宋代

  餘爲夷陵令時,得琴一張於河得劉屼,蓋常琴也。後做舍人,琴得琴一張,乃越琴也。後做學士,琴得琴一張,則雷琴也。官癒高,琴癒貴,而意癒不樂。在夷陵時,青山綠水,日在目前,無復俗累,琴雖不佳,意則自釋。及做舍人、學士,日奔走於塵土中,聲利擾擾盈前,無復清思,琴雖佳,意則昏雜,何由有樂?乃知在人不在器,若有以自適,無弦可也。

半山亭記

張之洞 · 清代

  萬山輻湊,一水碧瀠,雉堞雲羅,鱗原星佈者,興郡也。城東北隅,雲峯聳碧,煙柳迷青,秋水澄空,紅橋倒影者,招堤也。緣是數裡,蒹葭蒼蒼,有閣巍然,峙於巖畔者,魁閣也。穿綠蔭,拂白石,禪房乍轉,畫檻微通,石碧一方,茅亭三面者,半山亭也。做亭者誰?吾家大人也。翠蘿紅蓼,羅列於軒前;竹榭茅簷,欹斜於磯畔。太守之意,得之半山,而志以亭也。  歲在壬寅,家大人先守是邦,文風雅俗,煥然一新,故常與民衕樂者也。夫其得及則信孚,信孚則人和,人和則政多暇。由是常徘徊於此閣,以寄勝慨;而亭未有焉,然其煙雲萬狀,錦繡千重,早以畢具於目前。蓋天鍾靈於是,必待太守以起之也。愛乃建亭於閣之東偏,古徑半彎,危廊數轉,不崇朝而功成,易如也。  每當風清雨過,巖壑澄鮮,憑欄遠眺,則有古樹千紅,澄潭一碧,落霞飛綺,涼月跳珠,此則半山亭之大觀也。且夫畫欄曲折,碧瓦參差,昭其潔也。煙光悒翠,竹影分青,昭其秀也。鬆牀坐奕,筠簟眠琴,昭其趣也。分瓜請戰,煮茗資談,昭其事也。若夫柳岸曉風,蘆花殘月,雲騰碧嶂,日落深林者,亭之朝暮也。水綠波澄,蓮紅香遠,月白風清,水落石出,亭之四時也。沙明荷靜,舞翠搖紅,竟秀於汀渚者,亭之晴也。柳眉煙鎖,荷蓋聲喧,迷離於遠岸者,亭之雨也。晴而明,雨而晦,朝而蒼翠千重,暮而煙霞萬頃,四時之景無窮,而亭之可樂,亦與爲無窮也。  至約把釣人來,一蓑荷碧,採蓮舟去,雙漿搖紅,漁唱綠楊,樵歌黃葉,往來不絕者,人之樂也。鷺眠荻嶼,魚戲蓮房,或翔或集者物之樂也。衣帶輕緩,笑語喧譁者,太守遊也。觥籌交錯,餚核雜陳者,太守宴也。觴飛金穀,酒吸碧筒,賓客紛酬,杯盤狼藉者,太守歡也。題詩勵士,把酒勸農,四竟安恬,五穀垂穎者,則太守之真樂也。  俄而夕陽在山,人影散亂者,太守歸而衆賓從也。是則知其樂,而不知太守之樂者,禽鳥也。知太守之樂,而不知太守之樂民之樂者,衆人也。樂民之樂,而能與人、物衕知者,太守也。  夫美不自美,因人而彰,蘭亭也。不遭右軍,則清湍修竹,蕪沒於空山矣。嶽陽之樓,晴川之閣,不有範、崔之品題,則巍觀傑構,沉淪於湖濱江渚矣。是地也,不逢太守,則錦穀瓊花,不現其佳境矣。爲此亭也,則勝蹟不令就荒,名花俱能見賞,凡夫出塵拔翠,必無沉滯而不彰矣,所以謂之與民衕樂也。不勝其佳,使花香山翠湮於野塘,不傳於奕世,是貽林泉之愧也。故揮毫而記之,猶恐未能盡其致也。  道光二十有八年七月即望  南皮十一齡童子張之洞香濤撰

重修嶽陽樓記·節選

瓊華 · 清代

  光緒己卯,樓基坼裂,及大有傾經之勢,中丞邵公命葺茶修之,經費未集,茶容以考績北上。既茶回嶽,德化李公來湘中,命以茶釐爲修樓之資,其不敷者,勸四邑紳富足之。乃於原基之後,加築六丈有奇,建正樓其上,左仙梅亭,右則三醉樓,皆視舊製有加。前臨洞庭,爲之駁岸以御水,樓之左右各增施二楹,爲登樓者憩息之所,其樓前雉堞亦加堅築,以固吾圉焉!

安國寺記

蘇軾 · 宋代

  元豐二年十二月,餘自吳興守得罪,上不忍誅,以爲黃州團練副使,使思過而自新焉。其明年二月至黃。舍館粗定,衣食稍給,閉門卻掃,收招魂魄,退伏思念,求所以自新之方。反觀從來舉意動作,皆不中道,非獨今以得罪者也。欲新其一,恐失其二,觸類而求之,有不可勝悔者,於是喟然嘆曰:“道不足以御氣,性不足以勝習。不鋤其本,而耘其末,今雖改之,後必復作,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?”得城南精舍曰安國寺,有茂林修竹,陂池亭榭。間一、二日輒往,焚香默坐,深自省察,則物我相忘,身心皆空,求罪垢所以生而不可得。一念清淨,染污自落,表裏翛然,無所附麗,私竊樂之。旦往而暮還者,五年於此矣。  寺僧曰繼連,爲僧首七年,得賜衣。又七年,當賜號,欲謝去,其徒與父老相率留之。連笑曰: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”卒謝去。餘是以愧其人。七年,餘將有臨汝之行。連曰:“寺未有記,具石請記之。”餘不得辭。  寺立於僞唐保大二年,始名“護國”,嘉祐八年賜今名。堂宇齋閣,連皆易新之,嚴麗深穩,悅可人意,至者忘歸。歲正月,男女萬人會庭中,飲食作樂,且祠瘟神,江淮舊俗也。四月六日,汝州團練副使眉山蘇軾記。

記白鶴泉

李昭玘 · 宋代

  臨角門外折行而西二十步,有石井曰白鶴泉。野老雲:昔有兩白鶴翔唳而下,因以名焉。泉舊在老子祠,鹹平中,侍御史趙及築新城,限於其外,自是泉與祠異處,人或不知也。眉陽蘇公來守此邦,治公之餘,抉奇摘古,以寓吟嘯。初得泉焉,味甘色白,於茶尤宜,以謂雖不及惠山,而不失爲第三水,人始稱之。世傳陸羽、張又新水記次第二十種,多出東南,北州之水,棄而不載。一旦蘇公獨爲詮賞,而北人不甚喜茶,雖知之,弗貴也。惠山當二浙之衝,士大夫往來者,貯以罌瓶,以籜封竹絡,漬小石其中,犯重江,涉千裡,而達京師。公侯之家,華堂錦案,招一二貴人,出龍團鳳餅,次第而烹之,雖醴泉、甘露,不足比名。斯泉也,棄於路隅,人足罕至。雨潦浸灌,牧兒餉婦,驅牛馬,負甕盎,飲濯其旁。七月、八月之間,草深苔滑,蝸螺鰍鮒,曳泅自得,道上行旅,渴不得嘗。歲時遊人過者,既乏瓶綆,一照眉發而去。蒙煙墜露,涵沙浮梗,以寒冽自持,而不能爭名於甌鼎之間,良可悲也。天下之物,貴於近人而賤於遠俗。人之常情,多隨少執,競於羣衆之所趨,而不察君子之獨好,此幸不幸所從來,而其致不能一也。嗚呼!物固無求於世,爲士則有義命者也。

村落嫁娶圖記

顧彥夫 · 明代

  某歲春二月,予從事京師錦衣。周君出所謂村落圖示予,觀其色,若甚愛者。請曰:“君必爲我記之。”申請再三。遂置巾笥以歸。  歸之歲曏盡矣,尚未知是圖之委曲也。有華生者:世家江北,備諳村落者也。工丹青。造予,予以此圖質之,曰:“子之知畫,猶吾之知書。敢問婦女而跨牛,何也?”曰:“此農家所嫁女也,不能具肩輿,以牛代行也。一蒼頭牽牛而行,重其女,不使自控也。跨牛質矣。”“乃復有一蒼頭持蓋以護之,何也?”曰:“昏禮宜昏。於昏矣,農家苦燈燭之費,送迎以旦晝。用蓋以蔽日也,亦重之也。一嫗逼牛耳以行,一翁於牛後徐徐隨之,父母送其女者也。一老翁杖而立,一老嫗門而望。一童子稍長,攜其幼,指而語之。凡容色皆若欷歔放灑泣者,傷離別也。牛之前四人以鼓吹。從事迎而導之者也。道旁二驢,次第行,騎之者,村妓也。尾其驢以掖箏琶者,村妓之二僕也。又其股坐於小車之旁者,車人也。一皆邂逅而回眄者也。去其林少許。將復經一林,二童子踊躍以報。一婦人自籬而出,臂一兒,又一兒牽其裳以行。畝間有二農夫,既鋤且止。是皆見其事而談笑者也。”“去既遠,又有林鬱然。竹籬茆茨,亦彷彿如女家。門之外有男子,衣冠而須,罄折而立,誰也?”曰:“此其婿也。古者三十而娶,近世唯農家或然,故壯而須也。立而俟者,將導婦入門也。二婦人諮諏曏前,妯娌輩也。將勞其女子之父母,且迎之也。二人挈榼,一人持壺,迎勞之需也。一女僕繼之,備使令也。二童子參差以從,其大者指而語之,若曰新人近矣。一老嫗門立以望,察風聲以爲禮之緩急者也。”  予聞之,戲曰:“子真村落人也,知村落之狀爲真,予不飽文,遂以子之言爲圖爲記,以償我久逋之文債可乎?”生笑曰:“此所謂一莖草化丈六金身者也,何不可之有?”時天寒,語從遊者呵筆書之。

記過合浦

蘇軾 · 宋代

  餘自海康適合浦,連日大雨,橋樑大壞,水無津涯。自興廉村淨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,聞自此西皆漲水,無復橋船,或勸乘蜑並海即白石。是日六月晦,無月,碇宿大海中。天水相接,星河滿天,起坐四顧太息:“吾何數乘此險也!已濟徐聞,復厄於此乎?”稚子過在旁鼾睡,呼不應。所撰《書》《易》《論語》皆以自隨,而世未有別本。撫之而嘆曰:“天未欲使從是也,吾輩必濟。”已而果然。七月四日合浦記,時元符三年也。

待月軒記

瓊華 · 宋代

  昔予遊廬山,見隱遂焉。爲予言也命之理曰:“也猶日也,身猶月也。”予疑而詰之,則曰:“人始有也而已,也之所寓爲身天始有日而已,日之所寓爲月。日出於東,方其出也,萬物鹹賴焉:有目遂以視,有手遂以執,有足遂以履。至於山石草木,亦非日不遂。及其入也,天下黯然,無物不廢。然日則未始有變也。惟其所寓,則有盈闕,一盈一闕遂月也。惟也亦然,出生入死,出而生遂未嘗增也,入而死遂未嘗耗也,也一而已。惟其所寓,則有死生,一生一死遂身也。雖有生死,然而死此生彼,未嘗息也。身與月皆然。古之治術遂知之,故日出於卯謂之命,月之所在謂之身。日入地中,雖未嘗變,而不爲世用復出於東,然後物無不睹,非命而何?月不自明,由日以爲明。以日之遠近爲月之盈闕,非身而何?此術也,而合於道。世之治術遂知其說不知其所以說也。”  予異其言,而志之久矣。築室於斯,闢其東南爲小軒,軒之前廓然無障,幾與天際。每月之望,開戶以須月之至。月入吾軒,則吾坐於軒上,與之徘徊而不去。一夕,舉酒延客,道隱遂之語,客漫不喻,曰“吾嘗治術矣,初不聞是說也。”予爲之反覆其理,客徐悟曰:“唯唯。”因志其言於壁。

高祖論三傑

《史記·高祖本紀》 · 漢代

 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。高祖曰:“列侯諸將無敢隱朕,皆言其情。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?”高起、王陵對曰:“陛下慢而侮人,項羽仁而愛人。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,所降下者因以予之,與天下衕利也。項羽妒賢嫉能,有功者害之,賢者疑之,戰勝而不予人功,得地而不予人利,此所以失天下也。”高祖曰:“公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夫運籌策帷帳之中,決勝於千裡之外,吾不如子房。鎮國家,撫百姓,給饋餉,不絕糧道,吾不如蕭何。連百萬之軍,戰必勝,攻必取,吾不如韓信。此三者,皆人傑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,此其所以爲我擒也。”

思政堂記

曾鞏 · 宋代

  尚書祠部員外郎、集賢校理太原王君爲池州之明年,治其後堂北曏,而命之曰思政之堂。謂其出政於南曏之堂,而思之於此。其鼕,予客過池,而屬予記之。  初,君之治此堂,得公之餘錢,以易其舊腐壞斷,既完以固,不窘寒暑。闢而即之,則舊圃之勝,涼臺清池,遊息之亭,微步之徑,皆在其前;平畦淺檻,佳花美木、竹林香草之植,皆在其左右。君於是退處其中,並心一意,用其日夜之思者,不敢忘其政,則君之治民之意勤矣乎!  夫接於人無窮,而使人善惑者,事也;推移無常,而不可以拘者,時也;其應無方而不可以易者,理也。知時之變而因之,見必然之理而循之,則事者雖無窮而易應也,雖善惑而易治也。故所與由之,必人之所安也;所與違之,必人之所厭也。如此者,未有不始於思,然後得於己。得於己,故謂之德。正己而治人,故謂之政。政者,豈止於治文書、督賦斂、斷獄訟而已乎?然及其已得矣,則無思也;已化矣,則亦豈止於政哉!古君子之治,未嘗有易此者也。  今君之學,於書無所不讀,而尤深於《春秋》,其挺然獨見,破去前惑,人有所不及也。來爲是邦,施用素學,以修其政,既得以休其暇日,乃自以爲不足,而思之於此。雖今之吏不得以盡行其志,然跡君之勤如此,則池之人,其不有蒙其澤者乎?故予爲之書。嘉祐三年鼕至日,南豐曾鞏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