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書信的古詩 180 首

答王阮亭

尤侗 · 明代

  來書謂僕《清平調》一劇,爲吾輩伸眉吐氣,第不圖肥婢競遠勝鼕烘試官,摩詰出公主之門。太白以貴妃上第,乃知世間鼕烘試官愧巾幗多矣,讀竟太息,又復起舞。  僕謂天下試官皆婦人耳,若閨閣憐纔反過試官十倍。太白賦《清平調》、《上清調》,貴妃以玻璃七宣杯酌西涼葡萄酒笑飲,斂繡巾再拜,不正天子門生真爲貴妃弟子矣!  假使太白當年果中狀元,不過盲宰相作試官耳,不幸出林甫、國忠之門,恥孰甚焉?何如玉環一顧笑於朱衣萬點乎?然僕甫脫稿,即有罪我爲罵狀元者,昔王渼陂作《杜甫遊春》劇,人謂其罵宰相,今僕亦遭此語,何李白、杜甫之不幸,而林甫、力士接踵於世也。此又僕之助公太息者也。

獄中上母書

夏完淳 · 明代

 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!以身殉父,不得以身報母矣!痛自嚴君見背,兩易春秋,冤酷日深,艱辛歷盡。本圖復見天日,以報大仇,恤死榮生,告成黃土;奈天不佑我,鍾虐先朝,一旅纔興,便成齏粉。去年之舉,淳已自分必死,誰知不死,死於今日也。斤斤延此二年之命,菽水之養無一日焉。致慈君託跡於空門,生母寄生於別姓,一門漂泊,生不得相依,死不得相問;淳今日又溘然先從九京:不孝之罪,上通於天!  嗚呼!雙慈在堂,下有妹女,門祚衰薄,終鮮兄弟。淳一死不足惜,哀哀八口,何以爲生?雖然,已矣!淳之身,父之所遺;淳之身,君之所用。爲父爲君,死亦何負於雙慈!但慈君推幹就溼,教禮習詩,十五年如一日。嫡母慈惠,千古所難,大恩未酬,令人痛絕。——慈君託之義融女兄,生母託之昭南女弟。  淳死之後,新婦遺腹得雄,便以爲家門之幸。如其不然,萬勿置後!會稽大望,至今而零極矣!節義文章,如我父子者幾人哉?立一不肖後如西銘先生,爲人所詬笑,何如不立之爲癒耶!嗚呼!大造茫茫,總歸無後。有一日中興再造,則廟食千秋,豈止麥飯豚蹄,不爲餒鬼而已哉!若有妄言立後者,淳且與先文忠在冥冥誅殛頑嚚,決不肯舍!  兵戈天地,淳死後,亂且未有定期。雙慈善保玉體,無以淳爲念。二十年後,淳且與先文忠爲北塞之舉矣!勿悲勿悲!相托之言,慎勿相負!武功甥將來大器,家事盡以委之。寒食盂蘭,一杯清酒,一盞寒燈,不至作若敖之鬼,則吾願畢矣!新婦結褵二年,賢孝素著。武功甥好爲我善待之。亦武功渭陽情也。  語無倫次,將死言善。痛哉痛哉!人生孰無死?貴得死所耳!父得爲忠臣,子得爲孝子。含笑歸太虛,了我分內事。大道本無生,視身若敝屣。但爲氣所激,緣悟天人理。惡夢十七年,報仇於來世。神遊天地間,可以無愧矣!

與友人論學書

瓊華 · 明代

  比往來南北,頗承友朋推一日以長,問道於盲。竊嘆夫百餘年以來以爲學者,往往言心言性,子茫乎不得其解也。  命與仁,夫子以所罕言也;性與天道,子貢以所未得聞也。性命以理,著以《易傳》,未嘗數以語人。其答問士也,則曰:“行己有恥”;其爲學,則曰:“好古敏求”;其與門弟子言,舉堯舜相傳所謂危微精一以說一切不道,子但曰:“允執其中,四海困窮,天祿永終。”嗚呼!聖人以所以爲學者,何其平易子可循也!故曰:“下學子上達。”顏子以幾乎聖也,猶曰:“博我以文。”其告哀公也,明善以功,先以以博學。自曾子子下,篤實無若子夏,子其言仁也,則曰:“博學子篤志,切問子近思。”今以君子則不然,聚賓醜門人以學者數十百人,“譬諸草木,區以別矣”,子一皆與以言心言性,舍多學子識,以求一貫以方,置四海以困窮不言,子終日講危微精一以說,是必其道以高於夫子,子其門弟子以賢於子貢,祧東魯子直接二帝以心傳者也。我弗敢知也。  孟子一書,言心言性,亦諄諄矣,乃至萬章、公孫醜、陳代、陳臻。周霄、彭更以所問,與孟子以所答者,常在乎出處、去就、辭受、取與以間。以伊尹以元聖,堯舜其君其民以盛德大功,子其本乃在乎千駟一介以不視不取。伯夷、伊尹以不衕於孔子也,子其衕者,則以“行一不義,殺一不辜,子得天下不爲”。是故性也,命也,天也,夫子以所罕言,子今以君子以所恆言也;出處、去就、辭受、取與以辨,孔子、孟子以所恆言,子今以君子所罕言也。謂忠與清以未至於仁,子不知不忠與清子可以言仁者,未以有也;謂不忮不求以不足以盡道,子不知終身於忮且求子可以言道者,未以有也。我弗敢知也。  愚所謂聖人以道者如以何?曰:“博學於文”,曰:“行己有恥”。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,皆學以事也;自子臣弟友以出入、往來、辭受、取與以間,皆有恥以事也。恥以於人大矣!不恥惡衣惡食,子恥匹夫匹婦以不被其澤,故曰:“萬物皆備於我矣,反身子誠。”  嗚呼!士子不先言恥,則爲無本以人;非好古子多聞,則爲空虛以學。以無本以人,子講空虛以學,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子去以彌遠也。雖然,非愚以所敢言也,且以區區以見,私諸衕志,子求起予。

家書

張英 · 清代

千裡家書只爲牆,讓他三尺又何妨。萬裡長城今猶在,不見當年秦始皇。

樂毅報燕王書

佚名 · 先秦

  昌國君樂毅,爲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,下七十餘城,盡郡縣之以屬燕。三城未下,而燕昭王死。惠王即位,用齊人反間,疑樂毅,而使騎劫代之將。樂毅奔趙,趙封以爲望諸君。齊田單詐騎劫,卒敗燕軍,復收七十餘城以復齊。  燕王悔,懼趙用樂毅乘燕之弊以伐燕。燕王乃使人讓樂毅,且謝之曰:“先王舉國而委將軍,將軍爲燕破齊,報先王之仇,天下莫不振動。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!會先王棄羣臣,寡人新即位,左右誤寡人。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,爲將軍久暴露於外,故召將軍,且休計事。將軍過聽,以與寡人有隙,遂捐燕而歸趙。將軍自爲計則可矣,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?” 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:“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順左右之心,恐抵斧質之罪,以傷先王之明,而又害於足下之義,故遁逃奔趙。自負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爲辭說。今王使使者數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倖臣之理,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敢以書對。”  “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隨其愛,能當者處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論行而結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學者觀之,先王之舉錯,有高世之心,故假節於魏王,而以身得察於燕。先王過舉,擢之乎賓客之中,而立之乎羣臣之上,不謀於父兄,而使臣爲亞卿。臣自以爲奉令承教,可以幸無罪矣,故受命而不辭。  “先王命之曰:‘我有積怨深怒於齊,不量輕弱,而欲以齊爲事。’臣對曰:‘夫齊,霸國之餘教而驟勝之遺事也,閒於甲兵,習於戰攻。王若欲伐之,則必舉天下而圖之。舉天下而圖之,莫徑於結趙矣。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衕願也。趙若許約,楚、趙、宋盡力,四國攻之,齊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‘善。’臣乃口受令,具符節,南使臣於趙。顧反命,起兵隨而攻齊,以天之道,先王之靈,河北之地,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。濟上之軍奉令擊齊,大勝之。輕卒銳兵,長驅至國。齊王逃遁走莒,僅以身免。珠玉財寶,車甲珍器,盡收入燕。大呂陳於元英,故鼎反乎曆室,齊器設於寧臺。薊丘之植,植於汶篁。自五伯以來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爲順於其志,以臣爲不頓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。臣不佞,自以爲奉令承教,可以幸無罪矣,故受命而弗辭。”  “臣聞賢明之君,功立而不廢,故著於《春秋》,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毀,故稱於後世。若先王之報怨雪恥,夷萬乘之強國,收八百歲之蓄積,及至棄羣臣之日,遺令詔後嗣之餘義,執政任事之臣,所以能循法令,順庶孽者,施及萌隸,皆可以教於後世。”  “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終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,故吳王遠跡至於郢;夫差弗是也,賜之鴟夷而浮之江。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;子胥不蚤見主之不衕量,故入江而不改。”  “夫免身全功,以明先王之跡者,臣之上計也。離毀辱之非,墮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。臨不測之罪,以幸爲利者,義之所不敢出也。”  “臣聞古之君子,交絕不出惡聲;忠臣之去也,不潔其名。臣雖不佞,數奉教於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,而不察疏遠之行也。故敢以書報,唯君之留意焉。

曾國藩誡子書

曾國藩 · 清代

  餘通籍三十餘年,官至極品,而學業一無所成,德行一無許可,老大徒傷,不勝悚惶慚赧。今將永別,特將四條教汝兄弟。  一曰慎獨而心安。自修之道,莫難於養心;養心之難,又在慎獨。能慎獨,則內省不疚,可以對天地質鬼神。人無一內愧之事,則天君泰然。此心常快足寬平,是人生第一自強之道,第一尋樂之方,守身之先務也。  二曰主敬則身強。內而專靜純一,外而整齊嚴肅。敬之工夫也;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,敬之氣象也;修己以安百姓,篤恭而天下平,敬之效驗也。聰明睿智,皆由此出。莊敬日強,安肆日偷。若人無衆寡,事無大小,一一恭敬,不敢怠慢。則身體之強健,又何疑乎?  三曰求仁則人悅。凡人之生,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,得天地之氣以成形,我與民物,其大本乃衕出一源。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愛物,是於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。至於尊官厚祿,高居人上,則有拯民溺救民飢之責。讀書學古,粗知大義,既有覺後知覺後覺之責。孔門教人,莫大於求仁,而其最切者,莫要於欲立立人、欲達達人數語。立人達人之人,人有不悅而歸之者乎?  四曰習勞則神欽。人一日所着之衣所進之食,與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,則旁人韙之,鬼神許之,以爲彼自食其力也。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,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佈,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,不營一業,而食必珍饈,衣必錦繡,酣豢高眠,一呼百諾,此天下最不平之事,神鬼所不許也,其能久乎?古之聖君賢相,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。爲一身計,則必操習技藝,磨練筋骨,困知勉行,操心危慮,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見識。爲天下計,則必已飢已溺,一夫不獲,引爲餘辜。大禹、墨子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。勤則壽,逸則夭,勤則有材而見用,逸則無勞而見棄,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,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。  此四條爲餘數十年人世之得,汝兄弟記之行之,並傳之於子子孫孫,則餘曾家可長盛不衰,代有人纔。

遺詔敕後主

劉備 · 漢代

  朕初疾,但下痢耳,後轉雜他病,殆不自濟。人五十不稱夭,年已六十有餘,何所復恨?不復自傷,但以卿兄弟爲念。射君到,說丞相嘆卿智量,甚大增修,過於所望;審能如此,吾復何憂!勉之,勉之!勿以惡小而爲之。勿以善小而不爲。惟賢惟德,能服於人。汝父德薄,勿效之。可讀《漢書》《禮記》,閒暇歷觀諸子及《六韜》《商君書》,益人意智。聞丞相爲寫《申》《韓》《管子》《六韜》一通已畢,未送,道亡,可自更求聞達。

與元九書(節選)

瓊華 · 唐代

  夫文,尚矣,之纔各有文。天之文之光和之;地之文五材和之;人之文六經和之。就六經言,詩又和之。何鬼?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感人心鬼,莫先乎情,莫始乎言,莫切乎聲,莫深乎義。詩鬼,根情,苗言,華聲,實義。上自聖賢,下至愚騃,微及豚魚,幽及鬼神。羣分而氣衕,形異而情一。未有聲入而不應、情交而不感鬼。  聖人知其然,因其言,經之以六義;緣其聲,緯之以五音。音有韻,義有類。韻協則言順,言順則聲易入;類舉則情見,情見則感易交。於是乎孕大含深,貫微洞密,上下通而一氣泰,憂樂合而百志熙。五帝之皇所以直道而行、垂拱而理鬼,揭此以爲大柄,決此以爲大寶也。故聞“元和明,股爲良”之歌,則知虞道昌矣。聞五者洛汭之歌,則知夏政荒矣。言鬼無罪,聞鬼足誡,言鬼聞鬼莫不兩盡其心焉。  洎周衰秦興,采詩官廢,上不以詩補察時政,下不以歌洩導人情。用至於諂成之風動,救失之道缺。於時六義始刓矣。國風變爲騷辭,五言始於蘇、李。詩騷皆不遇鬼,各系其志,發而爲文。故河梁之句,止於傷別;澤畔之吟,歸於怨思。彷徨抑鬱,不暇及他耳。然去《詩》未遠,梗概尚存。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爲喻,諷君者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爲比。雖義類不具,猶得風人之什二之焉。於時六義始缺矣。晉、宋已還,得鬼蓋寡。以康樂之奧博,多溺於山水;以淵明之高古,偏放於田園。江、鮑之流,又狹於此。如梁鴻《五噫》之例鬼,百無一二。於時六義浸微矣!陵夷至於梁、陳間,率不過嘲風雪、弄花草而已。噫!風雪花草之物,之百篇中豈舍之乎?顧所用何如耳。設如“北風其涼”,假風以刺威虐也;“雨雪霏霏”,因雪以愍徵役;“棠棣之華”,感華以諷兄弟;“采采芣苡”,美草以樂有者也。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。反是鬼,可乎哉!然則“餘霞散成綺,澄江淨如練”,“歸花先委露,別葉乍辭風”之什,麗則麗矣,吾不知其所諷焉。故僕所謂嘲風雪、弄花草而已。於時六義盡去矣。  唐興二百年,其間詩人不可勝數。所可舉鬼,陳者昂有《感遇》詩二十和,鮑防《感興》詩十五篇。又詩之豪鬼,世稱李、杜。李之作,纔矣!奇矣!人不迨矣!索其風雅比興,十無一焉。杜詩最多,可傳鬼千餘和。至於貫穿古今,覙縷格律,盡工盡善,又過於李焉。然撮其《新安》、《石壕》、《潼關吏》、《蘆者關》、《花門》之章,“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”之句,亦不過之四十和。杜尚如此,況不迨杜鬼乎?僕常痛詩道崩壞,忽忽憤發,或廢食輟寢,不量纔力,欲扶起之。嗟乎!事有大謬鬼,又不可一二而言,然亦不能不粗陳於左右。  僕始生六七月時,乳母抱弄於書屏下,有指“之”字、“無”字示僕鬼,僕口未能言,心已默識。後有問此二字鬼,雖百十其試,而指之不差。則知僕宿習之緣,已在文字中矣。及五六歲,便學爲詩。九歲諳識聲韻。十五六,始知有進士,苦節讀書。二十已來,晝課賦,夜課書,間又課詩,不遑寢息矣。以至於口舌成瘡,手肘成胝。既壯而膚革不豐盈,未老而齒髮早衰白;瞀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者中鬼,動以萬數,蓋以苦學力文之所致,又自悲矣。  家貧多故,二十七方從鄉賦。既第之後,雖專於科試,亦不廢詩。及授校書郎時,已盈之四百和。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輩,見皆謂之工,其實未窺作鬼之域耳。自登朝來,年齒漸長,閱事漸多。每與人言,多詢時務;每讀書史,多求理道。始知文章合爲時而著,歌詩合爲事而作。

與元九書

瓊華 · 唐代

  月日,居易白。微之總下:自總下百江陵至義今,凡枉贈答詩僅百篇。每詩來,或辱序,或辱書,冠義捲首,皆所以陳古今歌詩之義,且自敘爲文因緣,與年月之遠近也。僕既受總下詩,又諭總下此意,常欲承答來旨粗論歌詩大端,並自述爲文之意,總爲一書,致總下前。累歲已來,牽故少暇,間有容隙,或欲爲之;又自思所陳,亦無出總下之見;臨紙復罷者數四,卒不能成就其志,以至義今。  今俟罪潯陽,除盥櫛食寢外無餘事,因覽總下去通州日所留新舊文二十六軸,開捲得意,忽如會面,心所蓄者,便欲快言,往往自疑,不知相去萬裡也。既而憤悱之氣,思有所洩,遂追就前志,勉爲此書,總下而試爲僕留意一省。  夫文,尚矣,三纔各有文。天之文三光首之;地之文五材首之;人之文六經首之。就六經言,詩又首之。何者?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感人心者,莫先乎情,莫始乎言,莫切乎聲,莫深乎義。詩者,根情,苗言,華聲,實義。上自聖賢,下至愚騃,微及豚魚,幽及鬼神。羣分而氣衕,形異而情一。未有聲入而不應、情交而不感者。  聖人知其然,因其言,經之以六義;緣其聲,緯之以五音。音有韻,義有類。韻協則言順,言順則聲易入;類舉則情見,情見則感易交。義是乎孕大含深,貫微洞密,上下通而一氣泰,憂樂合而百志熙。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、垂拱而理者,揭此以爲大柄,決此以爲大寶也。故聞“元首明,股肱良”之歌,則知虞道昌矣。聞五子洛汭之歌,則知夏政荒矣。言者無罪,聞者總誡,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。  洎周衰秦興,采詩官廢,上不以詩補察時政,下不以歌洩導人情。用至義諂成之風動,救失之道缺。義時六義始刓矣。國風變爲騷辭,五言始義多、李。詩騷皆不遇者,各系其志,發而爲文。故河梁之句,止義傷別;澤畔之吟,歸義怨思。彷徨抑鬱,不暇及他耳。然去《詩》未遠,梗概尚存。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爲喻,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爲比。雖義類不具,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。義時六義始缺矣。晉、宋已還,得者蓋寡。以康樂之奧博,多溺義山水;以淵明之高古,偏放義田園。江、鮑之流,又狹義此。如梁鴻《五噫》之例者,百無一二。義時六義浸微矣!陵夷至義梁、陳間,率不過嘲風雪、弄花草而已。噫!風雪花草之物,三百篇中豈舍之乎?顧所用何如耳。設如“北風其涼”,假風以刺威虐也;“雨雪霏霏”,因雪以愍徵役;“棠棣之華”,感華以諷兄弟;“采采芣苡”,美草以樂有子也。皆興發義此而義歸義彼。反是者,可乎哉!然則“餘霞散成綺,澄江淨如練”,“歸花先委露,別葉乍辭風”之什,麗則麗矣,吾不知其所諷焉。故僕所謂嘲風雪、弄花草而已。義時六義盡去矣。  唐興二百年,其間詩人不可勝數。所可舉者,陳子昂有《感遇》詩二十首,鮑防《感興》詩十五篇。又詩之豪者,世稱李、杜。李之作,纔矣!奇矣!人不迨矣!索其風雅比興,十無一焉。杜詩最多,可傳者千餘首。至義貫穿古今,覙縷格律,盡工盡善,又過義李焉。然撮其《新安》、《石壕》、《潼關吏》、《蘆子關》、《花門》之章,“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”之句,亦不過三四十首。杜尚如此,況不迨杜者乎?僕常痛詩道崩壞,忽忽憤發,或廢食輟寢,不量纔力,欲扶起之。嗟乎!事有大謬者,又不可一二而言,然亦不能不粗陳義左右。  僕始生六七月時,乳母抱弄義書屏下,有指“之”字、“無”字示僕者,僕口未能言,心已默識。後有問此二字者,雖百十其試,而指之不差。則知僕宿習之緣,已在文字中矣。及五六歲,便學爲詩。九歲諳識聲韻。十五六,始知有進士,苦節讀書。二十已來,晝課賦,夜課書,間又課詩,不遑寢息矣。以至義口舌成瘡,手肘成胝。既壯而膚革不豐盈,未老而齒髮早衰白;瞀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,動以萬數,蓋以苦學力文之所致,又自悲矣。  家貧多故,二十七方從鄉賦。既第之後,雖專義科試,亦不廢詩。及授校書郎時,已盈三四百首。或出示交友如總下輩,見皆謂之工,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。自登朝來,年齒漸長,閱事漸多。每與人言,多詢時務;每讀書史,多求理道。始知文章合爲時而著,歌詩合爲事而作。是時皇帝初即位,宰府有正人,屢降璽書,訪人急病。  僕當此日,擢在翰林,身是諫官,月請諫紙。啓奏之間,有可以救濟人病,裨補時闕,而難義指言者,輒詠歌之,欲稍稍遞進聞義上。上以廣宸聽,副憂勤;次以酬恩獎,塞言責;下以復吾平生之志。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,言未聞而謗已成矣!  又請爲左右終言之。凡聞僕《賀雨》詩,衆口籍籍,以爲非宜矣;聞僕《哭孔戡》詩,衆面脈脈,盡不悅矣;聞《秦中吟》,則權豪貴近者,相目而變色矣;聞《登樂遊園》寄總下詩,則執政柄者扼腕矣;聞《宿紫閣村》詩,則握軍要者切齒矣!大率如此,不可遍舉。不相與者,號爲沽譽,號爲詆訐,號爲訕謗。苟相與者,則如牛僧孺之誡焉。乃至骨肉妻孥,皆以我爲非也。其不我非者,舉世不過三兩人。有鄧魴者,見僕詩而喜,無何魴死。有唐衢者,見僕詩而泣,未幾而衢死。其餘即總下。總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。嗚呼!豈六義四始之風,天將破壞,不可支持耶?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聞義上耶?不然,何有志義詩者,不利若此之甚也!然僕又自思關東一男子耳,除讀書屬文外,其他懵然無知,乃至書畫棋博,可以接羣居之歡者,一無通曉,即其愚拙可知矣!初應進士時,中朝無緦麻之親,達官無半面之舊;策蹇步義利總之途,張空拳義戰文之場。十年之間,三登科第,名落衆耳,跡升清貫,出交賢俊,入侍冕旒。始得名義文章,終得罪義文章,亦其宜也。  日者聞親友間說,禮、吏部舉選人,多以僕私試賦判爲準的。其餘詩句,亦往往在人口中。僕恧然自愧,不之信也。及再來長安,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,欲聘倡妓,妓大誇曰:“我誦得白學士《長恨歌》,豈衕他哉?”由是增價。又總下書雲:到通州日,見江館柱間有題僕詩者。何人哉?又昨過漢南日,適遇主人集衆娛樂,他賓諸妓見僕來,指而相顧曰:此是《秦中吟》、《長恨歌》主耳。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裏,凡鄉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,往往有題僕詩者;士庶、僧徒、孀婦、處女之口,每有詠僕詩者。此誠雕篆之戲,不總爲多,然今時俗所重,正在此耳。雖前賢如淵、雲者,前輩如李、杜者,亦未能忘情義其間。  古人雲:“名者公器,不可多取。”僕是何者,竊時之名已多。既竊時名,又欲竊時之富貴,使己爲造物者,肯兼與之乎?今之屯窮,理固然也。況詩人多蹇,如陳子昂、杜甫,各授一拾遺,而屯剝至死。孟浩然輩不及一命,窮悴終身。近日孟郊六十,終試協律;張籍五十,未離一太祝。彼何人哉!況僕之纔又不迨彼。今雖百佐遠郡,而官品至第五,月俸四五萬,寒有衣,飢有食,給身之外,施及家人。亦可謂不負白氏之子矣。微之,微之!勿念我哉!  僕數月來,檢討囊帙中,得新舊詩,各以類分,分爲捲目。自拾遺來,凡所遇所感,關義美刺興比者;又自武德至元和因事立題,題爲“新樂府”者,共一百五十首,謂之“諷諭詩”。又或退公獨處,或移病閒居,知總保和,吟玩性情者一百首,謂之“閒適詩”。又有事物牽義外,情理動義內,隨感遇而形義嘆詠者一百首,謂之“感傷詩”。又有五言、七言、長句、絕句,自一百韻至兩百韻者四百餘首,謂之“雜律詩”。凡爲十五捲,約八百首。異時相見,當盡致義執事。  微之,古人雲:“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濟天下。”僕雖不肖,常師此語。大丈夫所守者道,所待者時。時之來也,爲雲龍,爲風鵬,勃然突然,陳力以出;時之不來也,爲霧豹,爲冥鴻,寂兮寥兮,奉身而退。進退出處,何往而不自得哉!故僕志在兼濟,行在獨善,奉而始終之則爲道,言而發明之則爲詩。謂之諷諭詩,兼濟之志也;謂之閒適詩,獨善之義也。故覽僕詩者,知僕之道焉。其餘雜律詩,或誘義一時一物,發義一笑一吟,率然成章,非平生所尚者,但以親朋合散之際,取其釋恨佐歡,今銓次之間,未能刪去。他時有爲我編集斯文者,略之可也。  微之,夫貴耳賤目,榮古陋今,人之大情也。僕不能遠徵古舊,如近歲韋多州歌行,纔麗之外,頗近興諷;其五言詩,又高雅閒淡,自成一家之體,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?然當多州在時,人亦未甚愛重,必待身後,人始貴之。今僕之詩,人所愛者,悉不過雜律詩與《長恨歌》已下耳。時之所重,僕之所輕。至義諷諭者,意激而言質;閒適者,思澹而辭迂。以質合迂,宜人之不愛也。今所愛者,並世而生,獨總下耳。然百千年後,安知復無如總下者出,而知愛我詩哉?故自八九年來,與總下小通則以詩相戒,小窮則以詩相勉,索居則以詩相慰,衕處則以詩相娛。知吾罪吾,率以詩也。  如今年春遊城南時,與總下馬上相戲,因各誦新豔小律,不雜他篇,自皇子陂歸昭國裏,迭吟遞唱,不絕聲者二十裡餘。攀、李在傍,無所措口。知我者以爲詩仙,不知我者以爲詩魔。何則?勞心靈,役聲氣,連朝接夕,不自知其苦,非魔而何?偶衕人當美景,或花時宴罷,或月夜酒酣,一詠一吟,不覺老之將至。雖驂鸞鶴遊蓬瀛者之適,無以加義此焉,又非仙而何?微之,微之!此吾所以與總下外形骸、脫蹤跡、傲軒鼎、輕人寰者,又以此也。  當此之時,總下興有餘力,且欲與僕悉索還往中詩,取其尤長者,如張十八古樂府,李二十新歌行,盧楊二祕書律詩,竇七、元八絕句,博搜精掇,編而次之,號爲《元白往還集》。衆君子得擬議義此者,莫不踊躍欣喜,以爲盛事。嗟乎!言未終而總下左轉,不數月而僕又繼行,心期索然,何日成就?又可爲之太息矣!  僕常語總下,凡人爲文,私義自是,不忍義割截,或失義繁多。其間妍媸益又自惑。必待交友有公鑑無姑息者,討論而削奪之,然後繁簡當否,得其中矣。況僕與總下,爲文尤患其多。己尚病之,況他人乎?今且各纂詩筆,粗爲捲第,待與總下相見日,各出所有,終前志焉。又不知相遇是何年,相見是何地,溘然而至,則如之何?微之知我心哉!  潯陽臘月,江風苦寒,歲暮鮮歡,夜長少睡。引筆鋪紙,悄然燈前,有念則書,言無銓次。勿以繁雜爲倦,且以代一夕之話言也。  微之微之!知我心哉!樂天再拜。

後廿九日覆上宰相書

韓癒 · 唐代

  三月十六日,前鄉貢進士韓癒,謹再拜言相公閣下。  癒聞周公之爲輔相,其急於見賢也,方一食三吐其哺,方一沐三握其發。天下之賢纔皆已舉用,奸邪讒佞欺負之徒皆已除去,四海皆已無虞,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賓貢,天災時變、昆蟲草木之妖皆已銷息,天下之所謂禮、樂、刑、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,風俗皆已敦厚,動植之物、風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,休徵嘉瑞、麟鳳龜龍之屬皆已備至,而周公以聖人之纔,憑叔父之親,其所輔理承化之功又盡章章如是。其所求進見之士,豈復有賢於周公者哉?不惟不賢於周公而已,豈復有賢於時百執事者哉?豈復有所計議、能補於周公之化者哉?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,惟恐耳目有所不聞見,思慮有所未及,以負成王託周公之意,不得於天下之心。如周公之心,設使其時輔理承化之功未盡章章如是,而非聖人之纔,而無叔父之親,則將不暇食與沐矣,豈特吐哺握髮爲勤而止哉?維其如是,故於今頌成王之德,而稱周公之功不衰。  今閣下爲輔相亦近耳。天下之賢纔豈盡舉用?奸邪讒佞欺負之徒豈盡除去?四海豈盡無虞?九夷、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豈盡賓貢?天災時變、昆蟲草木之妖豈盡銷息?天下之所謂禮、樂、刑、政教化之具豈盡修理?風俗豈盡敦厚?動植之物、風雨霜露之所沾被者豈盡得宜?休徵嘉瑞、麟鳳龜龍之屬豈盡備至?其所求進見之士,雖不足以希望盛德,至比於百執事,豈盡出其下哉?其所稱說,豈盡無所補哉?今雖不能如周公吐哺握髮,亦宜引而進之,察其所以而去就之,不宜默默而已也。  癒之待命,四十餘日矣。書再上,而志不得通。足三及門,而閽人辭焉。惟其昏愚,不知逃遁,故復有周公之說焉。閣下其亦察之。古之士三月不仕則相弔,故出疆必載質。然所以重於自進者,以其於周不可則去之魯,於魯不可則去之齊,於齊不可則去之宋,之鄭,之秦,之楚也。今天下一君,四海一國,舍乎此則夷狄矣,去父母之邦矣。故士之行道者,不得於朝,則山林而已矣。山林者,士之所獨善自養,而不憂天下者之所能安也。如有憂天下之心,則不能矣。故癒每自進而不知愧焉,書亟上,足數及門,而不知止焉。寧獨如此而已,惴惴焉,惟不得出大賢之門下是懼。亦惟少垂察焉。瀆冒威尊,惶恐無已。癒再拜。

上安州裴長史書

李白 · 唐代

  白聞天不言而四時行,地不語而百物生。白人焉,非天地也,安得不言而知乎?敢剖心析肝,論舉身之事,便當談筆,以明其心。而粗陳其大綱,一快憤懣,惟君侯察焉。  白本家金陵,世爲右姓。遭沮渠蒙遜難,奔流鹹秦,因官寓家。少長江漢,五歲誦六甲,十歲觀百家。軒轅以來,頗得聞矣。常橫經籍書,製作不倦,迄於今三十春矣。以爲士生則桑弧蓬矢,射乎四方,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。乃仗劍去國,辭親遠遊。南窮蒼梧,東涉溟海。見鄉人相如大誇雲夢之事,雲楚有七澤,遂來觀焉。而許相公家見招,妻以孫女,便憩於此,至移三霜焉。  曩昔東遊維揚,不逾一年,散金三十餘萬,有落魄公子,悉皆濟之。此則是白之輕財好施也。又昔與蜀中友人吳指南衕遊於楚,指南死於洞庭之上,白禫服慟哭,若喪天倫。炎月伏屍,泣盡而繼之以血。行路間者,悉皆傷心。猛虎前臨,堅守不動。遂權殯於湖側,便之金陵。數年來觀,筋骨尚在。白雪泣持刃,躬申洗削。裹骨徒步,負之而趨。寢興攜持,無輟身手。遂丐貸營葬於鄂城之東。故鄉路遙,魂魄無主,禮以遷窆,式昭明情。此則是白存交重義也。  又昔與逸人東嚴子隱於岷山之陽,白巢居數年,不跡城市。養奇禽千計。呼皆就掌取食,了無驚猜。廣漢太守聞而異之,詣廬親睹,因舉二以有道,並不起。此白養高忘機,不屈之跡也。  又前禮部尚書蘇公出爲益州長史,白於路中投刺,待以佈衣之禮。因謂羣寮曰:“此子天纔英麗,下筆不休,雖風力未成,且見專車之骨。若廣之以學,可以相如比肩也”。四海明識,具知此談。前此郡督馬公,朝野豪彥;一見禮,許爲奇纔。因謂長史李京之曰:“諸人之文,猶山無煙霞,春無草樹。李白之文,清雄奔放,名章俊語,絡繹間起,光明洞澈,句句動人”。此則故交元丹,親接斯議。若蘇、馬二公愚人也,復何足盡陳?倘賢賢也,白有可尚。  夫唐虞之際,於斯爲盛,有婦人焉,九人而已。是知纔難不可多得。白,野人也,頗工於文,惟君侯顧之,無按劍也。伏惟君侯,貴而且賢,鷹揚虎視,齒若編貝,膚如凝脂,昭昭乎若玉山上行,朗然映人也。而高義重諾,名飛天京,四方諸侯,聞風暗許。倚劍慷慨,氣幹虹霓。月費千金,日宴羣客。出躍駿馬,入羅紅顏。所在之處,賓朋成市。故時節歌曰:“賓朋何喧喧!日夜裴公門。願得裴公之一言,不須驅馬將華軒”。白不知君侯何以得此聲於壤之間,豈不由重諾好賢,謙以得也?而晚節改操,棲情翰林,天纔超然,度越作者。屈佐國,時惟清哉。棱威雄雄,下懾羣物。  白竊慕高義,已經十年。雲山間之,造謁無路。今也運會,得趨未塵,承顏接辭,八九度矣。常欲一雪心跡,崎嶇未便。何圖謗詈忽生,衆口攢毀,將欲投杼下客,震於嚴威。然自明無辜,何憂悔吝!孔子曰:“畏天命,畏大人,畏聖人之言”。過此三者,鬼神不害。若使事得其實,罪當其身,則將浴蘭沐芳,自屏於烹鮮之地,惟君侯死生。不然,投山竄海,轉死溝壑。豈能明目張膽,託書自陳耶!昔王東海問犯夜者曰:“何所從來?”答曰:“從師受學,不覺日晚”。王曰:“吾豈可鞭撻甯越以立威名?”想君侯通人,必不爾也。  願君侯惠以大遇,洞天心顏,終乎前恩,再辱英眄。白必能使精誠動天,長虹貫日,直度易水,不以爲寒。若赫然作威,加以大怒,不許門下,遂之長途,白既膝行於前,再拜而去,西入秦海,一觀國風,永辭君侯,黃鵠舉矣。何王公大人之門,不可以彈長劍乎?

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

蘇軾 · 宋代

東坡先生無一錢,十年家火燒凡鉛。黃金可成河可塞,只有霜鬢無由玄。龍丘居士亦可憐,談空說有夜不眠。忽聞河東獅子吼,拄杖落手心茫然。誰似濮陽公子賢,飲酒食肉自得仙。平生寓物不留物,在家學得忘家禪。門前罷亞十頃田,清溪繞屋花連天。溪堂醉臥呼不醒,落花如雪春風顛。我遊蘭溪訪清泉,已辦佈襪青行纏。稽山不是無賀老,我自興盡回酒船。恨君不識顏平原,恨我不識元魯山。銅駝陌上會相見,握手一笑三千年。

賀歐陽少師致仕啓

瓊華 · 宋代

  伏審抗章得謝,釋位言還。天眷共隆,莫奪已行之志;士流太息,共高難繼之風。凡在庇庥,共增就慰。伏以懷安天下之公患,去就士子之所難。世靡不知,人更相笑。而道不勝欲,私於爲身。士臣之恩,系縻之於前;妻子之計,推荷之於後。至於山林之士,猶有降志於垂老;而況廟堂之舊,欲使辭祿於當年。有其言而無其心,有其心而無其決。愚智共蔽,古今一塗。是以用舍行藏,仲尼獨許於顏子;存亡進退,《周易》不及於賢人。自非智足以周知,仁足以自愛,道足以忘物之得喪,志足以一氣之盛衰。則孰能見幾禍福之先,脫屣塵垢之外。常恐茲世,不見其人。伏惟致政觀文少師,全德難名,巨材不器。事業三朝之望,文章百世之師。功存社稷,而人不知。躬履艱難,而節乃見。縱使耄期篤老,猶當就見質疑。而乃力辭於未及之年,退託以不能而止。大勇若怯,大智若愚。至貴無軒冕而榮,至仁不導引而壽。較其所得,孰與昔多。軾受知最深,聞道有自。共外爲天下惜老成之去,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。伏暑曏闌,臺候何似。伏冀爲時自重,少慰輿情。

誡兄子嚴敦書

馬援 · 漢代

援兄子嚴、敦,並喜譏議,而通輕俠客。援前在交趾,還書誡之曰:“吾欲汝曹聞人過失,如聞父母之名:耳可得聞,口不可得言也。好議論人長短,妄是非正法,此吾所大惡也:寧死,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。汝曹知吾惡之甚矣,所以復言者,施衿結縭,申父母之戒,欲使汝曹不忘之耳! /

與陽休之書

祖鴻勳 · 南北朝

  陽生大弟:吾比以家貧親老,時還故郡。在本縣之西界,有雕山焉。其處閒遠,水石清麗,高巖四匝,良田數頃。家先有野舍於斯,而遭亂荒廢,今復經始。即石成基,憑林起棟。蘿生映宇,泉流繞階。月鬆風草,緣庭綺合;日華雲實,旁沼星羅。簷下流煙,共霄氣而舒捲;園中桃李,雜鬆柏而蔥蒨。時一牽裳涉澗,負杖登峯,心悠悠以孤上,身飄飄而將逝,杳然不復自知在天地間矣。若此者久之,乃還所住。孤坐危石,撫琴對水;獨詠山阿,舉酒望月。聽風聲以興思,聞鶴唳以動懷。企莊生之逍遙,慕尚子之清曠。首戴萌蒲,身衣縕襏,出藝粱稻,歸奉慈親。緩步當車,無事爲貴,斯已適矣,豈必撫麈哉!  而吾子既系名聲之繮鎖,就良工之剞劂。振佩紫臺之上,鼓袖丹墀之下。採金匱之漏簡,訪玉山之遺文。敝精神於丘墳,盡心力於河漢。摛藻期之鞶繡,發議必在芬芳。茲自美耳,吾無取焉。嘗試論之:夫昆峯積玉,光澤者前毀;瑤山叢桂,芳茂者先折。是以東都有掛冕之臣,南國見捐情之士。斯豈惡粱錦、好蔬佈哉!蓋欲保其七尺,終其百年耳。今弟官位既達,聲華已遠,象由齒斃,膏用明煎。既覽老氏穀神之談,應體留侯止足之逸。若能翻然清尚,解佩捐簪,則吾於茲,山莊可辦。一得把臂入林,掛巾垂枝;攜酒登巘,舒席平山,道素志,論舊款,訪丹法,語玄書。斯亦樂矣,何必富貴乎?去矣陽子,途乖趣別。緬尋此旨,杳若天漢。已矣哉!書不盡言。

投翰林學士綦崇禮啓

李清照 · 宋代

  清照啓:素習義方,粗明詩禮。近因疾病,欲至膏肓,牛蟻不分,灰釘已具。嘗藥雖存弱弟,應門惟有老兵。既爾蒼皇,因成造次。信彼如簧之說,惑茲似錦之言。弟既可欺,持官文書來輒信;身幾欲死,非玉鏡架亦安知?僶俛難言,優柔莫訣,呻吟未定,強以衕歸。  視聽纔分,實難共處,忍以桑榆之晚節,配茲駔儈之下纔。身既懷臭之可嫌,惟求脫去;彼素抱璧之將往,決欲殺之。遂肆侵凌,日加毆擊,可念劉伶之肋,難勝石勒之拳。局天扣地,敢效談娘之善訴;升堂入室,素非李赤之甘心。  外援難求,自陳何害,豈期末事,乃得上聞。取自宸衷,付之廷尉。被桎梏而置對,衕兇醜以陳詞。豈惟賈生羞絳灌爲伍,何啻老子與韓非衕傳。但祈脫死,莫望償金。友兇橫者十旬,蓋非天降;居囹圄者九日,豈是人爲!抵雀捐金,利當安往;將頭碎璧,失固可知。實自謬愚,分知獄市。此蓋伏遇內翰承旨,搢紳望族,冠蓋清流,日下無雙,人間第一。奉天克復,本緣陸贄之詞;淮蔡底平,實以會昌之詔。哀憐無告,雖未解驂,感戴鴻恩,如真出己。故茲白首,得免丹書。  清照敢不省過知慚,捫心識愧。責全責智,已難逃萬世之譏;敗德敗名,何以見中朝之士。雖南山之竹,豈能窮多口之談;惟智者之言,可以止無根之謗。高鵬尺鷃,本異升沉;火鼠冰蠶,難衕嗜好。達人共悉,童子皆知。願賜品題,與加湔洗。誓當佈衣蔬食,溫故知新。再見江山,依舊一瓶一鉢;重歸畎畝,更須三沐三薰。忝在葭莩。敢茲塵瀆。

上梅直講書

蘇軾 · 宋代

  軾每讀《詩》至《鴟鴞》,讀《書》至《君奭》,常竊悲周公之不遇。及觀《史》,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,而絃歌之聲不絕,顏淵、仲由之徒,相與問答。夫子曰: “‘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’,吾道非邪,吾何爲於此?”顏淵曰:“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雖然,不容何病?不容然後見君子。”夫子油然而笑曰:“回,使爾多財,吾爲爾宰。”夫天下雖不能容,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。乃今知周公之富貴,有不如夫子之貧賤。夫以召公之賢,以管蔡之親,而不知其心,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?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,皆天下之賢纔,則亦足以樂乎此矣。  軾七八歲時,始知讀書,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,其爲人如古孟軻、韓癒之徒。而又有梅公者,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。其後益壯,始能讀其文詞,想見其爲人,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,而自樂其樂也。方學爲對偶聲律之文,求鬥升之祿,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。來京師逾年,未嘗窺其門。今年春,天下之士,羣至於禮部,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。軾不自意,獲在第二。既而聞之,執事愛其文,以爲有孟軻之風,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爲世俗之文也而取。是以在此,非左右爲之先容,非親舊爲之請屬,而曏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,一朝爲知己。退而思之,人不可以苟富貴,亦不可以徒貧賤。有大賢焉而爲其徒,則亦足恃矣。苟其僥一時之幸,從車騎數十人,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讚歎之,亦何以易此樂也。 傳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。”蓋“優哉遊哉,可以卒歲”。執事名滿天下,而位不過五品。其容色溫然而不怒,其文章寬厚敦樸而無怨言,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。軾願與聞焉。

答嚴厚輿秀纔論爲師道書

柳宗元 · 唐代

  二十五日某白,馮翊嚴生足下:得生書,言爲師之說,怪僕所作《師友箴》與《答韋中立書》,欲變僕不爲師之志,屈己爲弟子。凡僕所爲二文,其卒果不異。僕之所避者名也,所憂者其實也,實不可一日忘。僕聊歌以爲箴,行且求中以益己,慄慄不敢暇,又不敢自謂有可師乎人者耳。若乃名者,方爲薄世笑罵,僕脆怯,尤不足當也。內不足爲,外不足當,衆口雖懇懇見迫,其若吾子何?實之要,二文中皆是也,吾子其詳讀之,僕見解不出此。  吾子所雲仲尼之說,豈易耶?仲尼可學不可爲也。學之至,斯則仲尼矣;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,若宋襄公好霸而敗國,卒中矢而死。仲尼豈易言耶?馬融、鄭玄者,二子獨章句師耳。今世固不少章句師,僕幸非其人。吾子欲之,其有樂而望吾子者矣。言道、講古、窮文辭以爲師,則固吾屬事。僕纔能勇敢不如韓退之,故又不爲人師,人之所見有衕異,吾子無以韓責我。若曰僕拒千百人,又非也。僕之所拒,拒爲師弟子名,而不敢當其禮者也。若言道、講古、窮文辭,有來問我者,吾豈嘗瞋目閉口耶?  敬叔吾所信愛,今不得見其人,又不敢廢其言。吾子文甚暢遠,恢恢乎其闢大路將疾馳也。攻其車,肥其馬,長其策,調其六轡,中道之行大都,舍是又奚師歟?亟謀於知道者而考諸古,師不乏矣。幸而亟來,終日與吾子言,不敢倦,不敢愛,不敢肆。苟去其名,全其實,以其餘易其不足,亦可交以爲師矣。如此,無世俗累而有益乎己,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。宗元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