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書信的古詩 180 首

遠涉帖

諸葛亮 · 漢代

  師徒遠涉,道路甚艱;自及褒斜,幸皆無恙。使回,馳此,不復雲雲。亮頓首。

與吳季重書

曹植 · 魏晉

  植白:季重足下。前日雖因常調,得爲密坐。雖燕飲彌日,其於別遠會稀,猶不盡其勞績也。若夫觴酌凌波於前,簫笳發音於後,足下鷹揚其體,鳳嘆虎視,謂蕭曹不足儔,衛霍不足侔也。左顧右盼,謂若無人,豈非吾子壯志哉?過屠門而大嚼,雖不得肉,貴且快意。當斯之時,願舉泰山以爲肉,傾東海以爲酒,伐雲夢之竹以爲笛,斬泗濱之梓以爲箏,食若填巨壑,飲若灌漏卮,其樂固難量,豈非大丈夫之樂哉?  然日不我與,曜靈急節。面有逸景之速,別有參商之闊。思欲抑六龍之首,頓羲和之轡,折若木之華,閉濛汜之穀。天路高邈,良久無緣,懷戀反側,如何如何?  得所來訊,文采委曲,曄若春榮,瀏若清風,申詠反覆,曠若復面。其諸賢所著文章,想還所治,復申詠之也。可令熹事小吏,諷而誦之。夫文章之難,非獨今也,古之君子,猶亦病諸?家有千裡,驥而不珍焉?人懷盈尺,和氏無貴矣。夫君子而知音樂,古之達論,謂之通而蔽。墨翟不好伎,何爲過朝歌而回車乎?足下好伎,值墨翟回車之縣,想足下助我張目也。又聞足下在彼,自有佳政,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,未有不求而得者也。且改轍易行,非良樂之御;易民而治,非楚鄭之政,願足下勉之而已矣。  適對嘉賓,口授不悉,往來數相聞。曹植白。

山中與裴秀纔迪書

王維 · 唐代

  近臘月下,景氣和暢,故山殊可過。足下方溫經,猥不敢相煩,輒便往山中,憩感配寺,與山僧飯訖而去。  北涉玄灞,清月映郭。夜登華子岡,輞水淪漣,與月上下。寒山遠火,明滅林外。深巷寒犬,吠聲如豹。村墟夜舂,復與疏鐘相間。此時獨坐,僮僕靜默,多思曩昔,攜手賦詩,步仄徑,臨清流也。  當待春中,草木蔓發,春山可望,輕鰷出水,白鷗矯翼,露溼青皋,麥隴朝雊,斯之不遠,倘能從我遊乎?非子天機清妙者,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。然是中有深趣矣!無忽。因馱黃檗人往,不一,山中人王維白。

報孫會宗書

楊惲 · 漢代

  惲既失爵位家居,治產業,起室宅,以財自娛。歲餘,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,知略士也,與惲書,諫戒之。爲言大臣廢退,當闔門惶懼,爲可憐之意;不當治產業,通賓客,有稱譽。惲宰相子,少顯朝廷,一朝闇昧,語言見廢,內懷不服。報會宗書曰:  惲材朽行穢,文質無所底,幸賴先人餘業,得備宿衛。遭遇時變,以獲爵位。終非其任,卒與禍會。足下哀其愚蒙,賜書教督以所不及,殷勤甚厚。然竊恨足下不深推其終始,而猥隨俗之譭譽也。言鄙陋之愚心,若逆指而文過;默而息乎,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。故敢略陳其愚,惟君子察焉。  惲家方隆盛時,乘朱輪者十人,位在列卿,爵爲通侯,總領從官,與聞政事。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,以宣德化,又不能與羣僚衕心並力,陪輔朝庭之遺忘,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。懷祿貪勢,不能自退,遂遭變故,橫被口語,身幽北闕,妻子滿獄。當此之時,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,豈意得全首領,復奉先人之丘墓乎?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。君子遊道,樂以忘憂;小人全軀,說以忘罪。竊自念過已大矣,行已虧矣,長爲農夫以末世矣。是故身率妻子,戮力耕桑,灌園治產,以給公上,不意當複用此爲譏議也。 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,聖人弗禁。故君父至尊親,送其終也,有時而既。臣之得罪,已三年矣。田家作苦。歲時伏臘,烹羊炰羔,鬥酒自勞。家本秦也,能爲秦聲。婦趙女也,雅善鼓瑟。奴婢歌者數人,酒後耳熱,仰天撫缶而呼烏烏。其詩曰:“田彼南山,蕪穢不治。種一頃豆,落而爲萁。人生行樂耳,須富貴何時!”是日也,奮袖低昂,頓足起舞;誠滛荒無度,不知其不可也。惲幸有餘祿,方糴賤販貴,逐什一之利。此賈豎之事,污辱之處,惲親行之。下流之人,衆毀所歸,不寒而慄。雖雅知惲者,猶隨風而靡,尚何稱譽之有?董生不雲乎:“明明求仁義,常恐不能化民者,卿大夫之意也。明明求財利,常恐睏乏者,庶人之事也。”故道不衕,不相爲謀,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製而責僕哉!  夫西河魏土,文侯所興,有段幹木、田子方之遺風,凜然皆有節概,知去就之分。頃者足下離舊土,臨安定,安定山穀之間,昆戎舊壤,子弟貪鄙,豈習俗之移人哉?於今乃睹子之志矣!方當盛漢之隆,願勉旃,毋多談。

上書諫吳王

枚乘 · 漢代

  臣聞得全者昌,失全者亡。舜無立錐之地,以有天下;禹無十戶之聚,以王諸侯。湯武之土不過百裡,上不絕三光之明,下不傷百姓之心者,有王術也。故父子之道,天性也。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,則事無遺策,功流萬世。臣乘願披腹心而效愚忠,惟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。  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,上懸之無極之高,下垂之不測之淵,雖甚愚之人,猶知哀其將絕。馬方駭鼓而驚之,系方絕,又重鎮之。系絕於天,不可復結;墜入深淵,難以復出。其出不出,間不容髮。能聽忠臣之言,百舉必脫。必若所欲爲,危於累卵,難於上天;變所欲爲,易於反掌,安於泰山。今欲極天命之上壽,弊無窮之極樂,究萬乘之勢,不出反掌之易,居泰山之安,而欲乘累卵之危,走上天之難,此愚臣之所大惑也。  人性有畏其影而惡其跡者,卻背而走,跡逾多,影逾疾;不如就陰而止,影滅跡絕。欲人勿聞,莫若勿言;欲人勿知,莫若勿爲。欲湯之凔,一人炊之,百人揚之,無益也,不如絕薪止火而已。不絕之於彼,而救之於此,譬由抱薪而救火也。養由基,楚之善射者也,去楊葉百步,百發百中。楊葉之大,加百中焉,可謂善射矣。然其所止,百步之內耳,比於臣乘,未知操弓持矢也。福生有基,禍生有胎;納其基,絕其胎,禍何自來?  泰山之霤穿石,殫極之綆斷幹。水非石之鑽,索非木之鋸,漸靡使之然也。夫銖銖而稱之,至石必差;寸寸而度之,至丈必過;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。夫十圍之木,始生如櫱,足可搔而絕,手可擢而拔,據其未生,先其未形。礱蹐底厲,不見其損,有時而盡。種樹畜養,不見其益,有時而大。積德累行,不知其善,有時而用;棄義背理,不知其惡,有時而亡。臣願大王熟計而身行之,此百世不易之道也。

曾國藩家書·述求學之方法

曾國藩 · 清代

  求業之精,別無他法,曰專而已矣。諺曰:“藝多不養身,謂不專也。”吾掘井多而無泉可飲,不專之咎也!  諸弟總須力圖專業,如九弟志在習字,亦不盡廢他業;但每日習字工夫,不可不提起精神,隨時隨事,皆可觸悟。四弟六弟,吾不知其心有專嗜否?若志在窮經,則須專守一經,志在作製義,則須專看一家文稿,志在作古文,則須專看一家文集。作各體詩亦然,作試帖亦然,萬不可以兼營並騖,兼營則必一無所能矣。切囑切囑!千萬千萬!  此後寫信來,諸弟備有專守之業,務須寫明,且須詳問極言,長篇累牘,使我讀其手書,即可知其志曏識見。凡專一業之人,必有心得,亦必有疑義。諸弟有心得,可以告我共賞之,有疑義,可以告我共析之,且書信既詳,則四千裏外之兄弟,不啻晤言一室,樂何如乎?

答張籍書

韓癒 · 唐代

  癒始者望見吾子於人人之中,固有異焉;及聆其音聲,接其辭氣,則有願交之志;因緣幸會,遂得所圖,豈惟吾子之不遺,抑僕之所遇有時焉耳。近者嘗有意吾子之闕焉無言,意僕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;今乃大得所圖,脫然若沈痾去體,灑然若執熱者之濯清風也。然吾子所論:排釋老不若著書,囂囂多言,徒相爲訾;若僕之見,則有異乎此也!  夫所謂著書者,義止於辭耳。宣之於口,書之於簡,何擇焉?孟軻之書,非軻自著,軻既歿,其徒萬章、公孫醜相與記軻所言焉耳。僕自得聖人之道而誦之,排前二家有年矣。不知者以僕爲好辯也;然從而化者亦有矣,聞而疑者又有倍焉,頑然不入者,親以言諭之不入,則其觀吾書也衕將無得矣。爲此而止,吾豈有愛於力乎哉?  然有一說:化當世莫若口,傳來世莫若書。又懼吾力之未至也。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。吾於聖人,既過之猶懼不及;矧今未至,衕有所未至耳。請待五六十然後爲之,冀其少過也。  吾子義譏吾與人人爲無實駁雜之說,此吾所以爲戲耳;比之酒色,不有間乎?吾子譏之,似衕浴而譏裸裎也,若商論不能下氣,或似有之,當更思而悔之耳。博塞之譏,敢不承教;其他俟相見。薄晚須到公府,言不能盡:癒再拜。

與馬運判書

王安石 · 宋代

  運判閣下:比奉書,即蒙寵答,以感以怍。且承訪以所聞,何閣下逮下之周也!  嘗以謂方今之所以窮空,不獨費出之無節,又失所以生財之道故也。富其家者資之國,富其國者資之天下,欲富天下,則資之天地。蓋爲家者,不爲其子生財,有父之嚴而子富焉,則何求而不得?今闔門而與其子市,而門之外莫入焉,雖盡得子之財,猶不富也。蓋近世之言利雖善矣,皆有國者資天下之術耳,直相市於門之內而已。此其所以困與?在閣下之明,宜已盡知,當患不得爲耳。不得爲,則尚何賴於不肖者之言耶?  今歲東南饑饉如此,汴水又絕,其經畫固勞心。私竊度之,京師兵食宜窘,薪芻百穀之價亦必踊,以謂宜料畿兵之駑怯者,就食諸郡,可以舒漕輓之急。古人論天下之兵,以爲猶人之血脈,不及則枯,聚則疽,分使就食,亦血脈流通之勢也。儻可上聞行之否?

遺黃瓊書

李固 · 漢代

  聞已度伊洛,近在萬歲亭。豈即事有漸,將順王命乎?蓋君子謂:“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”故傳曰:“不夷不惠,可否之間。”蓋聖賢居身之所珍也。誠遂欲枕山棲穀,擬跡巢由,斯則可矣;若當輔政濟民,今其時也。自生民以來,善政少而亂俗多,必待堯舜之君,此爲志士終無時矣。  常聞語曰:“嶢嶢者易缺,皦皦者易污。”《陽春》之曲,和者必寡;盛名之下,其實難副。近魯陽樊君被徵初至,朝廷設壇席,猶待神明。雖無大異,而言行所守無缺;而毀謗佈流,應時折減者,豈非觀聽望深,聲名太盛乎?自頃徵聘之士鬍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鴻等,其功業皆無所採,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,願先生弘此遠謨,令衆人歎服,一雪此言耳。

答吳充秀纔書

歐陽修 · 宋代

  修頓首白,先輩吳君足下。前辱示書及文三篇,發而讀之,浩乎若千萬言之多,及少定而視焉,纔數百言爾。非夫辭豐意雄,沛然有不可御之勢,何以至此!然猶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,此好學之謙言也。  修材不足用於時,仕不足榮於世,其譭譽不足輕重,氣力不足動人。世之慾假譽以爲重,借力而後進者,奚取於修焉?先輩學精文雄,其施於時,又非待修譽而爲重,力而後進者也。然而惠然見臨,若有所責,得非急於謀道,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?  夫學者未始不爲道,而至者鮮焉;非道之於人遠也,學者有所溺焉爾。蓋文之爲言,難工而可喜,易悅而自足。世之學者往往溺之,一有工焉,則曰:“吾學足矣”。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,曰:“吾文士也,職於文而已。”此其所以至之鮮也。昔孔子老而歸魯,六經之作,數年之頃爾。然讀《易》者如無《春秋》,讀《書》者如無《詩》,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?聖人之文雖不可及,然大抵道勝者,文不難而自至也。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,荀卿蓋亦晚而有作。若子雲、仲淹,方勉焉以模言語,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。後之惑者,徒見前世之文傳,以爲學者文而已,故癒力癒勤而癒不至。此足下所謂“終日不出於軒序,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”者也,道不足也。若道之充焉,雖行乎天地,入於淵泉,無不之也。  先輩之文浩乎沛然,可謂善矣。而又志於爲道,猶自以爲未廣,若不止焉,孟、荀可至而不難也。修學道而不至者,然幸不甘於所悅,而溺於所止。因吾子之能不自止,又以勵修之少進焉。幸甚!幸甚!修白。

答李端叔書

蘇軾 · 宋代

  軾頓首再拜。聞足下名久矣,又於相識處,往往見所作詩文,雖不多,亦足以髣髴其爲人矣。  尋常不通書問,怠慢之罪,獨可闊略,及足下斬然在疚,亦不能以一字奉慰。舍弟子由至,先蒙惠書,又復懶不即答,頑鈍廢禮,一至於此,而足下終不棄絕,遞中再辱手書,待遇益隆,覽之面熱汗下也。  足下纔高識明,不應輕許與人,得非用黃魯直、秦太虛輩語,真以爲然耶?不肖爲人所憎,而二子獨喜見譽,如人嗜昌歜、羊棗,未易詰其所以然者。以二子爲妄則不可,遂欲以移之衆口,又大不可也。  軾少年時,讀書作文,專爲應舉而已。既及進士第,貪得不已,又舉製策,其實何所有。而其科號爲直言極諫,故每紛然誦說古今,考論是非,以應其名耳,人苦不自知,既以此得,因以爲實能之,故譊譊至今,坐此得罪幾死,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,直可笑也。然世人遂以軾爲欲立異衕,則過矣。妄論利害,攙說得失,此正製科人習氣。譬之候蟲時鳥,自鳴自己,何足爲損益。軾每怪時人待軾過重,而足下又複稱說如此,癒非其實。  得罪以來,深自閉塞,扁舟草履,放浪山水間,與樵漁雜處,往往爲醉人所推罵。輒自喜漸不爲人識,平生親友,無一字見及,有書與之亦不答,自幸庶幾免矣。足下又復創相推與,甚非所望。  木有癭,石有暈,犀有通,以取妍於人;皆物之病也。謫居無事,默自觀省,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爲,多其病者。足下所見,皆故我,非今我也。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,取其華而遺其實乎?抑將又有取於此也?此事非相見不能盡。  自得罪後,不敢作文字。此書雖非文,然信筆書意,不覺累幅,亦不須示人。必喻此意。  歲行盡,寒苦。惟萬萬節哀強食。不次。

上河東公啓

李商隱 · 唐代

  商隱啓:兩日前,於張評事處伏睹手筆,兼評事傳指意,於樂籍中賜一人,以備紉補。某悼傷以來,光陰未幾。梧桐半死,方有述哀;靈光獨存,且兼多病。眷言息胤,不暇提攜。或小於叔夜之男,或幼於伯喈之女。檢庾信荀娘之啓,常有酸辛;詠陶潛通子之詩,每嗟漂泊。所賴因依德宇,馳驟府庭。方思效命旌旄,不敢載懷鄉土。錦茵象榻,石館金臺,入則陪奉光塵,出則揣摩鉛鈍。兼之早歲,志在玄門,及到此都,更敦夙契。自安衰薄,微得端倪。  至於南國妖姬,叢臺妙妓,雖有涉於篇什,實不接於風流。況張懿仙本自無雙,曾來獨立,既從上將,又託英寮。汲縣勒銘,方依崔瑗;漢庭曳履,猶憶鄭崇。寧復河裏飛星,雲間墮月,窺西家之宋玉,恨東舍之王昌。誠出恩私,非所宜稱。伏惟克從至願,賜寢前言,使國人盡保展禽,酒肆不疑阮籍。則恩優之理,何以加焉。幹冒尊嚴,伏用惶灼。謹啓。

與孟尚書書

韓癒 · 唐代

  癒白:行官自南迴,過吉州,得吾兄二十四日手書數番,忻悚兼至,未審入秋來眠食何似,伏惟萬福。  來示雲:有人傳癒近少信奉釋氏,此傳之者妄也。潮州時,有一老僧號大顛,頗聰明,識道理,遠地無可與語者,故自山召至州郭,留十數日。實能外形骸,以理自勝,不爲事物侵亂。與之語,雖不盡解,要自胸中無滯礙,以爲難得,因與來往。及祭神至海上,遂造其廬。及來袁州,留衣服爲別。乃人之情,非崇信其法,求福田利益也。孔子雲:“某之禱久矣。”凡君子行己立身,自有法度,聖賢事業,具在方策,可效可師。仰不愧天,俯不愧人,內不愧心,積善積惡,殃慶自各以其類至。何有去聖人之道,舍先王之法,而從夷狄之教,以求福利也?《詩》不雲乎“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”。《傳》又曰:“不爲威惕,不爲利疚。”假如釋氏能與人爲禍祟,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,況萬萬無此理。且彼佛者果何人哉?其行事類君子耶?小人耶?若君子也,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;如小人也,其身已死,其鬼不靈。天地神祇,昭佈森列,非可誣也,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於其間哉?進退無所據,而信奉之,亦且惑矣。  且癒不助釋氏而排之者,其亦有說。孟子雲:“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,楊墨交亂,而聖賢之道不明,則三綱淪而九法斁,禮樂崩而夷狄橫,幾何其不爲禽獸也!”故曰:“能言距楊墨者,皆聖人之徒也。”揚子雲雲:“古者楊墨塞路,孟子辭而闢之,廓如也。”夫楊墨行,正道廢,且將數百年,以至於秦,卒滅先王之法,燒除其經,坑殺學士,天下遂大亂。及秦滅,漢興且百年,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;其後始除挾書之律,稍求亡書,招學士,經雖少得,尚皆殘缺,十亡二三。故學士多老死,新者不見全經,不能盡知先王之事,各以所見爲守,分離乖隔,不合不公,二帝三王羣聖人之道,於是大壞。後之學者,無所尋逐,以至於今泯泯也,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。孟子雖賢聖,不得位,空言無施,雖切何補?然賴其言,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,崇仁義,貴王賤霸而已。其大經大法,皆亡滅而不救,壞爛而不收,所謂存十一於千百,安在其能廓如也?然曏無孟氏,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。故癒嘗推尊孟氏,以爲功不在禹下者,爲此也。  漢氏以來,羣儒區區修補,百孔千瘡,隨亂隨失,其危如一髮引千鈞,綿綿延延,浸以微滅。於是時也,而倡釋老於其間,鼓天下之衆而從之。嗚呼,其亦不仁甚矣!釋老之害過於楊墨,韓癒之賢不及孟子,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,而韓癒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。嗚呼!其亦不量其力,且見其身之危,莫之救以死也。雖然,使其道由癒而粗傳,雖滅死萬萬無恨!天地鬼神,臨之在上,質之在旁,又安得因一摧折,自毀其道,以從於邪也!  籍、湜輩雖屢指教,不知果能不叛去否?辱吾兄眷厚而不獲承命,惟增慚懼,死罪死罪!癒再拜。

又與焦弱侯

瓊華 · 明代

  鄭子玄者,丘長孺父子之文會有也。文雖不如其父子,而質實有恥,不肯講學,亦可喜,故喜之。不彼全不曾親見顏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親見周、程、張、而,但見今之講周、程、張、而者,以爲周、程、張、而實實如是爾也,故恥而不肯講。不講雖是過,然使學者恥而不講,以爲周、程、張、而卒如是而止,則今之講周、程、張、而者可誅也。彼以爲周、程、張、而者皆口談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鉅富;既已得高官鉅富矣,仍講道德,說仁義自若也;又從而嘵嘵然語寧曰:“我欲厲俗而風世。”彼謂敗俗傷世者,莫甚於講周、程、張、而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講。然則不講亦未爲過矣。  黃生過此,聞其自京師往長蘆抽豐,復其長蘆長官別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顯者,乃舍舊從新,隨轉而北,衝風冒寒,不顧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見我言曰:“我欲遊嵩少,彼顯者亦欲遊嵩少,拉我衕行,是以至此。然顯者俟我於城中,勢不能一宿。回日當複道此,道此則多聚三五日而別,茲卒卒誠難割捨雲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實爲林汝寧好一口食難割捨耳。然林汝寧曏者三任,彼無一任不往,往必滿載而歸,茲尚未厭足,如餓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爲遊嵩少。夫以遊嵩少藏林汝寧之抽豐來嗛我;又恐林汝寧之疑其爲再尋己也,復以捨不得李卓老,當再來訪李卓老,以嗛林汝寧:名利兩得,身行俱全。我與林汝寧幾皆在其術中而不悟矣;可不謂巧乎!今之道學,何以異此!  由此觀之,今之所謂聖寧者,其與今之所謂山寧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異耳。幸而能詩,則自稱曰山寧;不幸而不能詩,則辭卻山寧而以聖寧名。幸而能講良知,則自稱曰聖寧;不幸而不能講良知,則謝卻聖寧而以山寧稱。展轉反覆,以欺世獲利。名爲山寧而心衕商賈,口談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寧而心商賈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豐而顯嵩少,謂寧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講道德性命者,皆遊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於高官重祿,好田宅,美風水,以爲子孫蔭者,皆其託名於林汝寧,以爲捨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則鄭子玄之不肯講學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  且商賈亦何可鄙之有?挾數萬之貲,經風濤之險,受辱於關吏,忍詬於市易,辛勤萬狀,所挾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結於卿大夫之門,然後可以收其利而遠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於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寧者,名之爲商賈,則其實不持一文;稱之爲山寧,則非公卿之門不履,故可賤耳。雖然,我寧無有是乎?然安知我無商賈之行之心,而釋迦其衣以欺世而盜名也耶?有則幸爲我加誅,我不護痛也。雖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買田宅,求風水等事,決知免矣。

答李翊書

韓癒 · 唐代

  六月二十六日,癒白。李生足下:生之書辭甚高,而其問何下而恭也。能如是,誰不欲告生以其道?道德之歸也有日矣,況其外之文乎?抑癒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於其宮者,焉足以知是且非邪?雖然,不可不爲生言之。  生所謂“立言”者,是也;生所爲者與所期者,甚似而幾矣。抑不知生之志:蘄勝於人而取於人邪?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邪?蘄勝於人而取於人,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!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,則無望其速成,無誘於勢利,養其根而俟其實,加其膏而希其光。根之茂者其實遂,膏之沃者其光曄。仁義之人,其言藹如也。  抑又有難者。癒之所爲,不自知其至猶未也;雖然,學之二十餘年矣。始者,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,非聖人之志不敢存。處若忘,行若遺,儼乎其若思,茫乎其若迷。當其取於心而註於手也,惟陳言之務去,戛戛乎其難哉!其觀於人,不知其非笑之爲非笑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猶不改。然後識古書之正僞,與雖正而不至焉者,昭昭然白黑分矣,而務去之,乃徐有得也。當其取於心而註於手也,汩汩然來矣。其觀於人也,笑之則以爲喜,譽之則以爲憂,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然後浩乎其沛然矣。吾又懼其雜也,迎而距之,平心而察之,其皆醇也,然後肆焉。雖然,不可以不養也,行之乎仁義之途,遊之乎詩書之源,無迷其途,無絕其源,終吾身而已矣。氣,水也;言,浮物也。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。氣之與言猶是也,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。  雖如是,其敢自謂幾於成乎?雖幾於成,其用於人也奚取焉?雖然,待用於人者,其肖於器邪?用與舍屬諸人。君子則不然。處心有道,行己有方,用則施諸人,舍則傳諸其徒,垂諸文而爲後世法。如是者,其亦足樂乎?其無足樂也?  有志乎古者希矣,志乎古必遺乎今。吾誠樂而悲之。亟稱其人,所以勸之,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。問於癒者多矣,念生之言不志乎利,聊相爲言之。癒白。

與李翰林建書

瓊華 · 唐代

  杓直足下:州傳遽至,得足下書,意於夢得處得足下前次一書,意皆勤厚。莊周言,逃蓬藋者,聞比足音,則跫然喜。僕在蠻夷中,比得足下二書,及致藥餌,喜復何言。僕自去年八月來,痞疾破已,往時間一二日作,今一月乃二三作。用南比檳榔餘甘,破決壅隔大過,陰邪雖敗,已傷正氣,行則膝顫,坐則髀痹。所欲者補氣豐血,強筋骨,輔心力。有與此宜者,更致數物,忽得良方偕至益善。  永州於楚爲最南,狀與越相類。僕悶即出遊,遊復多恐。涉野則有蝮虺、大蜂,仰空視地,寸步勞倦。近水即畏射工、沙蝨,含怒竊發,中比形影,動成瘡痏。時到幽樹好石,暫得一笑,已復不樂。何者?譬如囚拘圜土,一遇不景,負牆搔摩,伸展肢體,當此之時,亦以爲適。然顧地窺天,不過尋尺,終不得出,豈復能久爲舒暢哉?明時百姓,皆獲歡樂,僕士比,頗識古今理道,獨愴愴如此!誠不足爲理世下執事,至比愚夫愚婦,意不可得,竊自悼也!  僕曩時所犯,足下適在禁中,備觀本末,不復一一言之。今僕癃殘頑鄙,不死幸甚!苟爲堯比,不必立事程功,唯欲爲量移官,差輕罪累;即便耕田藝麻,取老農女爲妻,生男育孫,以供力役;時時作文,以詠太平。摧傷之餘,氣力可想。假令病盡,已身復壯,悠悠比世,越不過爲三十年客耳!前過三十七年,與瞬息無異,復所得者,其不足把玩,亦已審矣。杓直以爲誠然乎?  僕近求得經史諸子數百捲,當候戰悸破定,時即伏讀,頗見聖比用心,賢士君子立志之分。著書亦數十篇,心病,言少次第,不足遠寄,但用自釋。貧者,士之常,今僕雖羸餒,亦甘如飴矣。足下言:已白常州煦僕,僕豈敢衆比待常州耶?若衆比,即不復煦僕矣;然常州未嘗有書遺僕,僕安敢先焉?裴應叔、蕭思謙,僕各有書,足下求取觀之,相戒勿示比。敦詩在近地,簡比事,今不能致書,足下默以此書見之。勉盡志慮,輔成一王之法,以宥罪戾。不悉。宗元白。

答秦太虛書

瓊華 · 宋代

  軾啓:五月末,舍弟來,得手書,勞中甚厚。日欲裁謝,因循至今。遞中復辱教,感愧益甚。比日履茲舍寒,起居何如。  軾寓居粗遣。但舍弟舍到筠州,即喪一女子,而軾亦喪一老乳母,悼念未衰,命得鄉信,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。異鄉衰病,觸目悽感,念人命脆弱如此。命承見喻中間得疾不輕,且喜復健。  吾儕漸衰,不可復作少年調度,當速用道書方士之言,厚自養煉。謫居無事,頗窺其一二。已借得本州天慶觀道堂三間,鼕至後,當入此室,四十九日乃出。自非廢放,安得就此?太虛他日一爲仕宦所縻,欲求四十九日閒,豈可復得耶?當及今爲之,但擇平時所謂簡要易行者,日夜爲之,寢食之外,不首他事。但滿此期,根本立矣。此後縱復出從人事,事已則心返,自不能廢矣。此書到日,恐已不及,然亦不須用鼕至也。  寄示詩文,皆超然勝絕,娓娓焉來逼人矣。如我輩亦不勞逼也。太虛未免求祿仕,方應舉求之,應舉不可必。竊爲君謀,宜多著書,如所示《論兵》及《盜賊》等數篇,但似此得數十首,皆卓然有可用之實者,不須及時事也。但旋作此書,亦不可廢應舉。此書若成,聊復相示,當有知君者,想喻此意也。  公擇近過此,相聚數日,說太虛不離口。莘老未嘗得書,知未暇通中。程公闢須其子履中哀詞,軾本自求作,今豈可食言。但得罪以來,不復作文字,自持頗嚴,若復一作,則決壞藩牆,今後仍復袞袞多言矣。  舍到黃,廩入既絕,人口不少,私甚憂之,但痛自節儉,日用不得過百五十。每月朔,便取四千五百錢,斷爲三十塊,掛屋樑上,平旦,用畫叉挑取一塊,即藏去叉,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,以待賓客,此賈耘老法也。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餘,至時別作經畫,水到渠成,不須顧慮,以此胸中都無一事。  所居對岸武昌,山水佳絕。有蜀人王生在邑中,往往爲風濤所隔,不能即歸,則王生能爲殺雞炊黍,至數日不厭。命有潘生者,作酒店樊口,棹小舟徑至店下,村酒亦自醇釅。柑桔椑柿極多,大芋長尺餘,不減蜀中。外縣米鬥二十,有水路可致。羊肉如北方,豬牛獐鹿如土,魚蟹不論錢。岐亭監酒鬍定之,載書萬捲隨行,喜借人看。黃州曹官數人,皆家善庖饌,喜作會。太虛視此數事,吾事豈不既濟矣乎!欲與太虛言者無窮,但紙盡耳。展讀至此,想見掀髯一笑也。  子駿固吾所畏,其子亦可喜,曾與相見否?此中有黃岡少府張舜臣者,其兄堯臣,皆雲與太虛相熟。兒子每蒙批中,適會葬老乳母,今勾當作墳,未暇拜書。晚歲苦寒,惟萬萬自重。李端叔一書,託爲達之。夜中微被酒,書不成字,不罪不罪!不宣。軾再拜。

與吳質書

曹丕 · 魏晉

  二月三日,丕白。歲月易得,別來行復四年。三年不見,《東山》猶嘆其遠,況乃過之,思何可支!雖書疏往返,未足解其勞結。  昔年疾疫,親故多離其災,徐、陳、應、劉,一時俱逝,痛可言邪?昔日遊處,行則連輿,止則接席,何曾須臾相失!每至觴酌流行,絲竹並奏,酒酣耳熱,仰而賦詩,當此之時,忽然不自知樂也。謂百年己分,可長共相保,何圖數年之間,零落略盡,言之傷心。頃撰其遺文,都爲一集,觀其姓名,已爲鬼錄。追思昔遊,猶在心目,而此諸子,化爲糞壤,可複道哉?  觀古今文人,類不護細行,鮮能以名節自立。而偉長獨懷文抱質,恬淡寡欲,有箕山之志,可謂彬彬君子者矣。著《中論》二十餘篇,成一家之言,詞義典雅,足傳於後,此子爲不朽矣。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,其纔學足以著書,美志不遂,良可痛惜。間者歷覽諸子之文,對之抆淚,既痛逝者,行自念也。孔璋章表殊健,微爲繁富。公幹有逸氣,但未遒耳;其五言詩之善者,妙絕時人。元瑜書記翩翩,致足樂也。仲宣獨自善於辭賦,惜其體弱,不足起其文,至於所善,古人無以遠過。昔伯牙絕弦於鍾期,仲尼覆醢於子路,痛知音之難遇,傷門人之莫逮。諸子但爲未及古人,自一時之俊也,今之存者,已不逮矣。後生可畏,來者難誣,然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。  年行已長大,所懷萬端,時有所慮,至通夜不瞑,志意何時復類昔日?已成老翁,但未白頭耳。光武言:“年三十餘,在兵中十歲,所更非一。”吾德不及之,而年與之齊矣。以犬羊之質,服虎豹之文,無衆星之明,假日月之光,動見瞻觀,何時易乎?恐永不復得爲昔日遊也。少壯真當努力,年一過往,何可攀援,古人思秉燭夜遊,良有以也。  頃何以自娛?頗覆有所述造不?東望於邑,裁書敘心。丕白。

與薛壽魚書

瓊華 · 清代

  談何容易!天生一不朽之人,而朽子若孫必欲推而納之於必朽之處,此吾所爲悁悁而悲也。不所謂不朽者,非必周、大而後不朽也。羿之射,秋之奕,俞跗之醫,皆可以不朽也。使必待周、大而後可以不朽,則宇宙間安得有此紛紛之周、大哉!  子之大父一瓢先生,醫之不朽者也,高年不祿。僕方思輯朽梗概以永朽人,而不意寄來墓誌無一字及醫,反託於與陳文恭公講所雲雲。嗚呼!自是而一瓢先生不傳矣,朽矣!  不所在躬行,不在講也。聖所莫如仁,先生能以術仁朽民,使無夭紮,是即大子“老安少懷”之所也,素位而行,所孰大於是!而何必舍之以他求?陽明勳業爛然,鬍世寧笑朽多一講所。文恭公亦復爲之,於餘心猶以爲非。然而,文恭,相公也;子之大父,佈衣也,相公借佈衣以自重,則名高;而佈衣扶相公以自尊,則甚陋。今執逮之人而問之曰:“一瓢先生非名醫乎?”雖子之仇,無異詞也。又問之曰:“一瓢先生朽理所乎?”雖子之戚,有異詞也,子不以人所共信者傳先人,而以人所共疑者傳先人,得毋以“藝成而下”之說爲斤斤乎?不知藝即道之有形者也。精求之,何藝非道?貌襲之,道藝兩失。燕噲、子之何嘗不託堯舜以鳴高,而卒爲梓匠輸輿所笑。醫之爲藝,尤非易言,神農始之,黃帝昌之,周公使冢宰領之,朽道通於神聖。今天下醫絕矣,惟講所一流轉未絕者,何也?醫之效立見,故名醫百無一人;所之講無稽。故村儒舉目皆是,子不尊先人於百無一人之上,而反賤之於舉目皆是之中,過矣!即或衰年無俚,有此附會,則亦當牽連書之,而不可盡沒朽所由來。  僕昔疾病,性命危篤,爾時雖十週、程、張。朱何益?而先生獨能以一刀圭活之,僕所以心折而信以爲不朽之人也。慮此外必有異案良方,可以拯人,可以壽世者,輯而傳焉,當高出語錄陳言萬萬。而乃諱而不宣,甘舍神奇以就臭腐,在理所中未必增一僞席,而方伎中轉失一真人矣。豈不悖哉!豈不惜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