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與裴秀纔迪書
近臘月下,景氣和暢,故山殊可過。足下方溫經,猥不敢相煩,輒便往山中,憩感配寺,與山僧飯訖而去。 /
近臘月下,景氣和暢,故山殊可過。足下方溫經,猥不敢相煩,輒便往山中,憩感配寺,與山僧飯訖而去。 /
軾啓。近遞中奉書,必達。比日春寒,起居何似。昨日武昌寄居王殿直天麟見過,偶說一事,聞乏酸辛,爲食不下。念非吾康叔之賢,莫足告語,故專遣此人。俗人區區,了眼前事,救過不暇,豈有餘力及此度外事乎?天麟言:嶽鄂間田野小人,例只養二男一女,過此輒殺之,尤諱養女,以故民間少女,多鰥夫。初生,輒以冷水浸殺,其父母亦不忍,率常閉目背面,以手按之水盆中,咿嚶良久乃死。有神山鄉百姓石揆者,連殺兩子,去歲夏中,其妻一產四子,楚毒不可堪忍,母子皆斃,報應如此,而愚人不知創艾。天麟每聞其側近有此,輒馳救之,量與衣服飲食,全活者非一。既旬日,有無子息人慾乞其手者,輒亦不肯。以此知其父子之愛,天性故在,特牽於習俗耳。 準律,故殺子孫,徒二年。此長吏所得按舉。願公明以告諸邑令佐,使召諸保正,告以法律,諭以禍福,約以必行,使歸轉以相語,仍錄條粉壁曉示,且立賞召人告官,賞錢以犯人及鄰保家財充,若客戶則及其地主。婦人懷孕,經涉歲月,鄰保地主,無不知者。若後殺之,其勢足相舉覺,容而不告,使出賞固宜。若依律行遣數人,此風使革。公更使令佐各以至意誘諭地主豪戶,若實貧甚不能舉子者,薄有以周之。人非木石,亦必樂從。但得初生數日不殺,後雖勸之使殺,亦不肯矣。自今以往,緣公而得活者,豈可勝計哉。 佛言殺生之罪,以殺胎卵爲最重。六畜猶爾,而況於人。俗謂小兒病爲無辜,此真可謂無辜矣。悼耄殺人猶不死,況無罪而殺之乎?公能生之於萬死中,其陰德十倍於雪活壯夫也。昔王濬爲巴郡太守,巴人生子皆不舉。濬嚴其科條,寬其徭役,所活數千人。及後伐吳,所活着皆堪爲兵。其父母戒之曰:“王府君生汝,汝必死之。”古之循吏,如此類者非一。居今之世,而有古循吏之風者,非公而誰。此事特未知耳。 軾曏在密州,遇饑年,民多棄子,因盤量勸誘米,得出剩數百石別儲之,專以收養棄兒,月給六鬥。比期年,養者與兒,皆有父母之愛,遂不失所,所活亦數十人。此等事,在公如反手耳。恃深契,故不自外。不罪!不罪!此外,惟爲民自重。不宣。軾再頓首。
讀書以過目成誦爲能,最是不濟事。 眼中了了,心下匆匆,方寸無多,往來應接不暇,如看場中美色,一眼即過,與我何與也?千古過目成誦,孰有如孔子者乎?讀《易》至韋編三絕,不知翻閱過幾千百遍來,微言精義,癒探癒出,癒研癒入,癒往而不知其所窮。雖生知安行之聖,不廢困勉下學之功也。東坡讀書不用兩遍,然其在翰林讀《阿房宮賦》至四鼓,老吏苦之,坡灑然不倦。豈以一過即記,遂了其事乎!惟虞世南、張睢陽、張方平,平生書不再讀,迄無佳文。 且過輒成誦,又有無所不誦之陋。即如《史記》百三十篇中,以《項羽本紀》爲最,而《項羽本紀》中,又以鉅鹿之戰、鴻門之宴、垓下之會爲最。反覆誦觀,可欣可泣,在此數段耳。若一部《史記》,篇篇都讀,字字都記,豈非沒分曉的鈍漢!更有小說家言,各種傳奇惡曲,及打油詩詞,亦復寓目不忘,如破爛廚櫃,臭油壞醬悉貯其中,其齷齪亦耐不得。
本作一行書,殷勤道相憶。一行鶴一行,滿紙情何極。瑤臺有黃鶴,爲報青樓人。朱顏凋落盡,白髮一何新。自知未應還,離居經三春。桃李今若爲,當窗發光彩。莫使香風飄,留與紅芳待。
某頓首師魯十二兄書記。前在京師相別時,約使人如河上,既受命,便遣白頭奴出城,而還言不見舟矣。其夕,及得師魯手簡,乃知留船以待,怪不如約,方悟此奴懶去而見紿。 臨行,臺吏催苛百端,不比催師魯人長者有禮,使人惶迫不知所爲。是以又不留下書在京師,但深託君貺因書道修意以西。始謀陸赴夷陵,以大暑,又無馬,乃作此行。沿汴絕淮,泛大江,凡五千裏,用一百一十程,纔至荊南。在路無附書處,不知君貺曾作書道修意否? 及來此問荊人,雲去郢止兩程,方喜得作書以奉問。又見家兄,言有人見師魯過襄州,計今在郢久矣。師魯歡戚不問可知,所渴欲問者,別後安否?及家人處之如何,莫苦相尤否?六郎舊疾平否? 修行雖久,然江湖皆昔所遊,往往有親舊留連,又不遇惡風水,老母用術者言,果以此行爲幸。又聞夷陵有米、面、魚,如京洛,又有梨、慄、橘、柚、大筍、茶荈,皆可飲食,益相喜賀。昨日因參轉運,作庭趨,始覺身是縣令矣,其餘皆如昔時。 師魯簡中言,疑修有自疑之意者,非他,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爾,今而思之,自決不復疑也。然師魯又雲暗於朋友,此似未知修心。當與高書時,蓋已知其非君子,發於極憤而切責之,非以朋友待之也,其所爲何足驚駭?路中來,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弔者,此皆不知修心也。師魯又雲非忘親,此又非也。得罪雖死,不爲忘親,此事須相見,可盡其說也。 五六十年來,天生此輩,沉默畏慎,佈在世間,相師成風。忽見吾輩作此事,下至竈間老婢,亦相驚怪,交口議之。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,但問所言當否而已。又有深相賞嘆者,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。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!往時砧斧鼎鑊,皆是烹斬人之物,然士有死不失義,則趨而就之,與幾席枕藉之無異。有義君子在傍,見有就死,知其當然,亦不甚歎賞也。史冊所以書之者,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,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,非以爲奇事而詫人也。幸今世用刑至仁慈,無此物,使有而一人就之,不知作何等怪駭也。然吾輩亦自當絕口,不可及前事也。居閒僻處,日知進道而已,此事不須言,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,要知修處之如何,故略道也。 安道與予在楚州,談禍福事甚詳,安道亦以爲然。俟到夷陵寫去,然後得知修所以處之之心也。又常與安道言,每見前世有名人,當論事時,感激不避誅死,真若知義者,及到貶所,則慼慼怨嗟,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,其心歡戚無異庸人,雖韓文公不免此累,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。師魯察修此語,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。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,然或傲逸狂醉,自言我爲大不爲小。故師魯相別,自言益慎職,無飲酒,此事修今亦遵此語。咽喉自出京癒矣,至今不曾飲酒,到縣後勤官,以懲洛中時懶慢矣。 夷陵有一路,只數日可至郢,白頭奴足以往來。秋寒矣,千萬保重。不宣。修頓首。
二十一日,宗元白: 辱書雲,欲相師。僕道不篤,業甚淺近,環顧其中,未見可師者。雖常好言論,爲文章,甚不自是也。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,乃幸見取。僕自蔔固無取,假令有取,亦不敢爲人師。爲衆人師且不敢,況敢爲吾子師乎? 孟子稱“人之患在好爲人師”。由魏、晉氏以下,人益不事師。今之世,不聞有師,有輒譁笑之,以爲狂人。獨韓癒奮不顧流俗,犯笑侮,收召後學,作《師說》,因抗顏而爲師。世果羣怪聚罵,指目牽引,而增與爲言辭。癒以是得狂名,居長安,炊不暇熟,又挈挈而東,如是者數矣。 屈子賦曰:“邑犬羣吠,吠所怪也。”僕往聞庸、蜀之南,恆雨少日,日出則犬吠,餘以爲過言。前六七年,僕來南,二年鼕,幸大雪逾嶺,被南越中數州。數州之犬,皆蒼黃吠噬,狂走者累日,至無雪乃已,然後始信前所聞者。今韓癒既自以爲蜀之日,而吾子又欲使吾爲越之雪,不以病乎?非獨見病,亦以病吾子。然雪與日豈有過哉?顧吠者犬耳!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,而誰敢炫怪於羣目,以召鬧取怒乎? 僕自謫過以來,益少志慮。居南中九年,增腳氣病,漸不喜鬧。豈可使呶呶者,早暮咈吾耳,騷吾心?則固僵仆煩憒,癒不可過矣。平居,望外遭齒舌不少,獨欠爲人師耳。 抑又聞之,古者重冠禮,將以責成人之道,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。數百年來,人不復行。近有孫昌胤者,獨發憤行之。既成禮,明日造朝,至外庭,薦笏,言於卿士曰:“某子冠畢。”應之者鹹憮然。京兆尹鄭叔則怫然,曳笏卻立,曰:“何預我耶?”廷中皆大笑。天下不以非鄭尹而怏孫子,何哉獨爲所不爲也。今之命師者大類此。 吾子行厚而辭深,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;雖僕敢爲師,亦何所增加也?假而以僕年先吾子,聞道著書之日不後,誠欲往來言所聞,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。吾子苟自擇之,取某事,去某事,則可矣;若定是非以教吾子,僕纔不足,而又畏前所陳者,其爲不敢也決矣。吾子前所欲見吾文,既悉以陳之,非以耀明於子,聊欲以觀子氣色,誠好惡如何也。今書來言者皆大過。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,直見愛甚故然耳! 始吾幼且少,爲文章,以辭爲工。及長,乃知文者以明道,是固不苟爲炳炳烺烺,務采色,誇聲音而以爲能也。凡吾所陳,皆自謂近道,而不知道之果近乎?遠乎?吾子好道而可吾文,或者其於道不遠矣。故吾每爲文章,未嘗敢以輕心掉之,懼其剽而不留也;未嘗敢以怠心易之,懼其弛而不嚴也;未嘗敢以昏氣出之,懼其昧沒而雜也;未嘗敢以矜氣作之,懼其偃蹇而驕也。抑之慾其奧,揚之慾其明,疏之慾其通,廉之慾其節;激而發之慾其清,固而存之慾其重,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。本之《書》以求其質,本之《詩》以求其恆,本之《禮》以求其宜,本之《春秋》以求其斷,本之《易》以求其動: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。參之《穀梁氏》以厲其氣,參之《孟》,《荀》以暢其支,參之《莊》,《老》以肆其端,參之《國語》以博其趣,參之《離騷》以致其幽,參之《太史公》以著其潔:此吾所以旁推交通,而以爲之文也。凡若此者,果是耶,非耶?有取乎,抑其無取乎?吾子幸觀焉,擇焉,有餘以告焉。苟亟來以廣是道,子不有得焉,則我得矣,又何以師雲爾哉?取其實而去其名,無招越、蜀吠,而爲外廷所笑,則幸矣。宗元復白。
二月十六日,前鄉貢進士韓癒,謹再拜言相公閣下: 曏上書及所著文後,待命凡十有九日,不得命。恐懼不敢逃遁,不知所爲,乃復敢自納於不測之誅,以求畢其說,而請命於左右。 癒聞之:蹈水火者之求免於人也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,然後呼而望之也。將有介於其側者,雖其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則將大其聲疾呼而望其仁之也。彼介於其側者,聞其聲而見其事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,然後往而全之也。雖有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則將狂奔盡氣,濡手足,焦毛髮,救之而不辭也。若是者何哉?其勢誠急而其情誠可悲也。 癒之強學力行有年矣。愚不惟道之險夷,行且不息,以蹈於窮餓之水火,其既危且亟矣,大其聲而疾呼矣。閣下其亦聞而見之矣,其將往而全之歟?抑將安而不救歟?有來言於閣下者曰:“有觀溺於水而爇於火者,有可救之道,而終莫之救也。”閣下且以爲仁人乎哉?不然,若癒者,亦君子之所宜動心者也。 或謂癒:“子言則然矣,宰相則知子矣,如時不可何?”癒竊謂之不知言者。誠其材能不足當吾賢相之舉耳;若所謂時者,固在上位者之爲耳,非天之所爲也。前五六年時,宰相薦聞,尚有自佈衣蒙抽擢者,與今豈異時哉?且今節度、觀察使及防禦營田諸小使等,尚得自舉判官,無間於已仕未仕者;況在宰相,吾君所尊敬者,而曰不可乎?古之進人者,或取於盜,或舉於管庫。今佈衣雖賤,猶足以方乎此。情隘辭蹙,不知所裁,亦惟少垂憐焉。 癒再拜。
七月三日,將仕郎、守國子四門博士韓癒,謹奉書尚書閣下。 士之能享大名、顯當世者,莫不有先達之士、負天下之望者爲之前焉。士之能垂休光、照後世者,亦莫不有後進之士、負天下之望者,爲之後焉。莫爲之前,雖美而不彰;莫爲之後,雖盛而不傳。是二人者,未始不相須也。 然而千百載乃一相遇焉。豈上之人無可援、下之人無可推歟?何其相須之殷而相遇之疏也?其故在下之人負其能不肯諂其上,上之人負其位不肯顧其下。故高材多慼慼之窮,盛位無赫赫之光。是二人者之所爲皆過也。未嘗幹之,不可謂上無其人;未嘗求之,不可謂下無其人。癒之誦此言久矣,未嘗敢以聞於人。 側聞閣下抱不世之纔,特立而獨行,道方而事實,捲舒不隨乎時,文武唯其所用,豈癒所謂其人哉?抑未聞後進之士,有遇知於左右、獲禮於門下者,豈求之而未得邪?將志存乎立功,而事專乎報主,雖遇其人,未暇禮邪?何其宜聞而久不聞也?癒雖不纔,其自處不敢後於恆人,閣下將求之而未得歟?古人有言:“請自隗始。”癒今者惟朝夕芻米、僕賃之資是急,不過費閣下一朝之享而足也。如曰:“吾志存乎立功,而事專乎報主。雖遇其人,未暇禮焉。”則非癒之所敢知也。世之齪齪者,既不足以語之;磊落奇偉之人,又不能聽焉。則信乎命之窮也! 謹獻舊所爲文一十八首,如賜覽觀,亦足知其志之所存。癒恐懼再拜。
生平所見之友,以窮以老而遂於衰頹者,十居七八。赤豹,君子也,久居江東,得無有隕穫之嘆乎?昔在澤州,得拙詩,深有所感,復書曰:“老則息矣,能無倦哉?”此言非也。夫子“歸與歸與”,未嘗一日忘天下也。故君子之學,死而後已。
古縣蕭條秋景晚,昔年陶令亦如君。頭巾漉酒臨黃菊,手闆支頤曏白雲。百裡豈能容驥足,九霄終自別雞羣。相思不恨書來少,佳句多從闕下聞。
禹錫白:零陵守以函置足下書爰來,屑末三幅,小章書僅千言,申申亹,茂勉甚悉。相思之苦懷,膠結贅聚,至是泮然以銷,所不如晤言者亡幾。書竟獲新文二篇,且戲予曰:將子爲巨衡,以揣其鈞石銖黍。予吟而繹之,顧其詞甚約,而味淵然以長,氣爲幹,文爲支。跨躒古今,鼓行乘空。附離不以鑿枘,咀嚼不有文字。端而曼,苦而腴。佶然以生,臒然以清。予之衡誠懸於心,其揣也如是。子之戲子,果何如哉!夫矢發乎羿彀,而中微存乎它人。子無曰必我之師而後我衡,苟然,則譽羿者皆羿也,可乎?索居三歲,俚言蕪而不治,臨書軋軋,不具。禹錫白。
忝厚眷,不敢用啓狀,必不深訝。 所惠詩文,皆蕭然有遠古風味。然此風之亡也久矣。欲以求合世俗之耳目,則疏矣。但時獨於閒處開看,未嘗以示人,蓋知愛之者絕少也。 所索拙詩,豈敢措手。然不可不作,特未暇耳。近卻頗作小詞,雖無柳七郎風味,亦自是一家。呵呵,數日前獵於郊外,所獲頗多,作得一闋,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,吹笛擊鼓以爲節,頗壯觀也。寫呈取笑。
三月結縭,便遭大變,而累淑女,相依外家。未嘗以家門衰,微見顏色。雖德曜齊眉,未可相喻。賢淑和孝,千古所難。不幸至今,吾又不得不死,吾死之後,夫人又不得不生。上有雙慈,下有一女,則上養下育,託之誰乎?然相勸以生,復何聊賴!蕪田廢地,已委之蔓草荒煙;衕氣連枝,原等於隔膚行路。青年喪偶,纔及二九之期;滄海橫流,又丁百六之會。煢煢一人,生理盡矣!嗚呼!言至此,肝腸寸寸斷,執筆辛酸,對紙淚滴,欲書則一字俱無,欲言則萬般難吐。吾死矣,吾死矣!方寸已亂。平生爲他人指畫了了,今日爲夫人一思究竟,便如亂絲積麻。身後之事,一聽裁斷,我不能道一語也。停筆欲絕。去年江東儲貳誕生,各官封典俱有,我不曾得。夫人,夫人!汝亦明朝命婦也。吾累汝,吾誤汝,復何言哉!嗚呼!見此紙如見吾也。外書奉秦篆細君。
師川外甥奉議: 別來無一日不奉思。春風暖暖,想侍奉之餘,必能屏棄人事,盡心於學。前承示諭:“自當用十年之功,養心探道。”每詠歎此語,誠能如是,足以追配古人,刷前人之恥。然學有要道,讀書須一言一句,自求己事,方見古人用心處,如此則不虛用功;又欲進道,須謝去外慕,乃得全功。古人雲:縱此欲者,喪人善事。置之一處,無事不辨。讀書先淨室焚香,令心意不馳走,則言下會理。少年志氣方強,時能如此,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。甥性識穎悟,必能解此,故詳悉。及之夏初,或得相見。因五舅行草草。
太尉執事:轍生好爲文,思之至深。以爲文者氣之所形,然文不可以學而能,氣可以養而致。孟子曰:“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”今觀其文章,寬厚宏博,充乎天地之間,稱其氣之小大。太史公行天下,周覽四海名山大川,與燕、趙間豪俊交遊,故其文疏蕩,頗有奇氣。此二子者,豈嘗執筆學爲如此之文哉?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,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,而不自知也。 / 轍生十有九年矣。其居家所與遊者,不過其鄰裡鄉黨之人;所見不過數百裡之間,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;百氏之書,雖無所不讀,然皆古人之陳跡,不足以激發其志氣。恐遂汩沒,故決然捨去,求天下奇聞壯觀,以知天地之廣大。過秦、漢之故都,恣觀終南、嵩、華之高,北顧黃河之奔流,慨然想見古之豪傑。至京師,仰觀天子宮闕之壯,與倉廩、府庫、城池、苑囿之富且大也,而後知天下之巨麗。見翰林歐陽公,聽其議論之宏辯,觀其容貌之秀偉,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,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。太尉以纔略冠天下,天下之所恃以無憂,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,入則周公、召公,出則方叔、召虎。而轍也未之見焉。
風煙俱淨,天山共色。從流飄蕩,任意東西。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裏,奇山異水,天下獨絕。 水皆縹碧,千丈見底。遊魚細石,直視無礙。急湍甚箭,猛浪若奔。 夾岸高山,皆生寒樹,負勢競上,互相軒邈,爭高直指,千百成峯。泉水激石,泠泠作響;好鳥相鳴,嚶嚶成韻。蟬則千轉不窮,猿則百叫無絕。鳶飛戾天者,望峯息心;經綸世務者,窺穀忘反。橫柯上蔽,在晝猶昏;疏條交映,有時見日。
山川之美,古來共談。高峯入雲,清流見底。兩岸石壁,五色交輝。青林翠竹,四時俱備。曉霧將歇,猿鳥亂鳴;夕日欲頹,沉鱗競躍。實是欲界之仙都。自康樂以來,未復有能與其奇者。(夕'日', 一作:陽)
月日,癒再拜:天池之濱,大江之品,有怪物焉,蓋非常鱗凡介之品彙匹儔也。其得水,變化風雨,尋下於天不難也。 其不及水,蓋尋常尺寸之間耳,無高山大陵曠途絕險爲之關隔也,然其哀涸,不能自致乎水,爲獱獺之笑者,蓋十八九矣。如有力者,哀其哀而運轉之,蓋一舉手一投足之勞也。然是物也,負其異於衆也,且曰:“爛死於沙泥,吾寧樂之;若俯首帖耳,搖尾而乞憐者,非我之志也。”是以有力者遇之,熟視之若無睹也。其死其生,固不可知也。 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,聊試仰首一鳴號焉,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哀而忘一舉手,一投足之勞,而轉之清波乎?其哀之,命也;其不哀之,命也;知其在命,而且鳴號之者,亦命也。 癒今者,實有類於是,是以忘其疏愚之罪,而有是說焉。閣下其亦憐察之。
近奉違,亟辱問訊,具審起居佳材,感慰深矣。某受性剛簡,學迂材下,坐廢累年,不敢復齒縉紳。隔還海北,見平生親舊,惘然大隔世人,況與左右無一日之雅,而敢求交乎?數賜見臨,傾蓋大故,幸甚過望,不可言也。 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,觀之熟矣。大略大行雲流水,初無定質,但常行於所當行,常止於所不可不止,文理隔然,姿態橫生。孔子曰:“言之不文,行而不遠。”又曰:“辭達而已矣。”夫言止於達意,即疑若不文,是大不然。求物之妙,大繫風捕景,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,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。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?是之謂辭達。辭至於能達,則文不可材用矣。揚雄好爲艱深之辭,以文淺易之說,若正言之,則人人知之矣。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,其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,皆是類也。而獨悔於賦,何哉?終身雕篆,而獨變其音節,便謂之經,可乎?屈原作《離騷經》,蓋風雅之再變者,雖與日月爭光可也。可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?使賈誼見孔子,升堂有餘矣,而乃以賦鄙之,至與司馬相大衕科,雄之陋大此比者甚衆,可與知者道,難與俗人言也;因論文偶及之耳。歐陽文忠公言文章大精金美玉,市有定價,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。紛紛多言,豈能有益於左右,愧悚不已! 所須惠力法雨堂兩字,軾本不善作大字,強作終不佳;又舟中局迫難寫,未能大教。然軾方過臨江,當往遊焉。或僧有所欲記錄,當爲作數句留院中,慰左右念親之意。今日至峽山寺,少留即去。癒遠,惟萬萬以時隔愛。
康白:足下昔稱吾於潁川,吾常謂之知言。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,何從便得之也?前年從河東還,顯宗、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,事雖不行,知足下故不知之。足下傍通,多可而少怪;吾直性狹中,多所不堪,偶與足下相知耳。閒聞足下遷,惕然不喜,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,引尸祝以自助,手薦鸞刀,漫之羶腥,故具爲足下陳其可否。 吾昔讀書,得並介之人,或謂無之,今乃信其真有耳。性有所不堪,真不可強。今空語衕知有達人無所不堪,外不殊俗,而內不失正,與一世衕其波流,而悔吝不生耳。老子、莊周,吾之師也,親居賤職;柳下惠、東方朔,達人也,安乎卑位,吾豈敢短之哉!又仲尼兼愛,不羞執鞭;子文無慾卿相,而三登令尹,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。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,窮則自得而無悶。以此觀之,故堯、舜之君世,許由之巖棲,子房之佐漢,接輿之行歌,其揆一也。仰瞻數君,可謂能遂其志者也。故君子百行,殊途而衕致,循性而動,各附所安。故有處朝廷而不出,入山林而不返之論。且延陵高子臧之風,長卿慕相如之節,志氣所託,不可奪也。吾每讀尚子平、臺孝威傳,慨然慕之,想其爲人。少加孤露,母兄見驕,不涉經學。性復疏懶,筋駑肉緩,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,不大悶癢,不能沐也。每常小便而忍不起,令胞中略轉乃起耳。又縱逸來久,情意傲散,簡與禮相背,懶與慢相成,而爲儕類見寬,不攻其過。又讀《莊》、《老》,重增其放,故使榮進之心日頹,任實之情轉篤。此猶禽鹿,少見馴育,則服從教製;長而見羈,則狂顧頓纓,赴蹈湯火;雖飾以金鑣,饗以嘉餚,癒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。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,吾每師之而未能及;至性過人,與物無傷,唯飲酒過差耳。至爲禮法之士所繩,疾之如仇,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。吾不如嗣宗之資,而有慢弛之闕;又不識人情,暗於機宜;無萬石之慎,而有好盡之累。久與事接,疵釁日興,雖欲無患,其可得乎?又人倫有禮,朝廷有法,自惟至熟,有必不堪者七,甚不可者二:臥喜晚起,而當關呼之不置,一不堪也。抱琴行吟,弋釣草野,而吏卒守之,不得妄動,二不堪也。危坐一時,痹不得搖,性復多蝨,把搔無已,而當裹以章服,揖拜上官,三不堪也。素不便書,又不喜作書,而人間多事,堆案盈機,不相酬答,則犯教傷義,欲自勉強,則不能久,四不堪也。不喜弔喪,而人道以此爲重,已爲未見恕者所怨,至欲見中傷者;雖瞿然自責,然性不可化,欲降心順俗,則詭故不情,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,五不堪也。不喜俗人,而當與之共事,或賓客盈坐,鳴聲聒耳,囂塵臭處,千變百伎,在人目前,六不堪也。心不耐煩,而官事鞅掌,機務纏其心,世故煩其慮,七不堪也。又每非湯、武而薄周、孔,在人間不止,此事會顯,世教所不容,此甚不可一也。剛腸疾惡,輕肆直言,遇事便發,此甚不可二也。以促中小心之性,統此九患,不有外難,當有內病,寧可久處人間邪?又聞道士遺言,餌術黃精,令人久壽,意甚信之;遊山澤,觀魚鳥,心甚樂之;一行作吏,此事便廢,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! 夫人之相知,貴識其天性,因而濟之。禹不逼伯成子高,全其節也;仲尼不假蓋於子夏,護其短也;近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,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,此可謂能相終始,真相知者也。足下見直木不可以爲輪,曲木不可以爲桷,蓋不欲枉其天纔,令得其所也。故四民有業,各以得志爲樂,唯達者爲能通之,此足下度內耳。不可自見好章甫,強越人以文冕也;己嗜臭腐,養鴛雛以死鼠也。吾頃學養生之術,方外榮華,去滋味,遊心於寂寞,以無爲爲貴。縱無九患,尚不顧足下所好者。又有心悶疾,頃轉增篤,私意自試,不能堪其所不樂。自蔔已審,若道盡途窮則已耳。足下無事冤之,令轉於溝壑也。 吾新失母兄之歡,意常悽切。女年十三,男年八歲,未及成人,況復多病。顧此悢悢,如何可言!今但願守陋巷,教養子孫,時與親舊敘離闊,陳說平生,濁酒一杯,彈琴一曲,志願畢矣。足下若嬲之不置,不過欲爲官得人,以益時用耳。足下舊知吾潦倒粗疏,不切事情,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。若以俗人皆喜榮華,獨能離之,以此爲快;此最近之,可得言耳。然使長纔廣度,無所不淹,而能不營,乃可貴耳。若吾多病困,欲離事自全,以保餘年,此真所乏耳,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!若趣欲共登王途,期於相致,時爲歡益,一旦迫之,必發狂疾。自非重怨,不至於此也。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,欲獻之至尊,雖有區區之意,亦已疏矣。願足下勿似之。其意如此,既以解足下,並以爲別。嵇康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