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穆清風至
穆穆清風至,吹我羅衣裾。青袍似春草,長條隨風舒。朝登津樑上,褰裳望所思。安得抱柱信,皎日以爲期。
穆穆清風至,吹我羅衣裾。青袍似春草,長條隨風舒。朝登津樑上,褰裳望所思。安得抱柱信,皎日以爲期。
越王勾踐,其先禹之苗裔,而夏後帝少康之庶子也。封於會稽,以奉守禹之祀。文身斷髮,披草萊而邑焉。後二十餘世,至於允常。允常之時,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。允常卒,子勾踐立,是爲越王。 元年,吳王闔廬聞允常死,乃興師伐越。越王勾踐使死士挑戰,三行,至吳陳,呼而自剄。吳師觀之,越因襲擊吳師,吳敗於槜李,射傷吳王闔廬,闔廬且死,告其子夫差曰:“必毋忘越。” 三年,勾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兵,且以報越,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。範蠡諫曰:“不可,臣聞兵者兇器也,戰者逆德也,爭者事之末也。陰謀逆德,好用兇器,試身於所末,上帝禁之,行者不利。”越王曰:“吾已決之矣。”遂興師。吳王聞之,悉發精兵擊越,敗之夫椒。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。吳王追而圍之。 越王謂範蠡曰:“以不聽子故至於此,爲之奈何?”蠡對曰:“持滿者與天,定傾者與人,節事者以地。卑辭厚禮以遺之,不許,而身與之市。”勾踐曰:“諾。”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,膝行頓首曰:“君王亡臣勾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:勾踐請爲臣,妻爲妾。”吳王將許之。子胥言於吳王曰:“天以越賜吳,勿許也。”種還,以報勾踐。勾踐欲殺妻子,燔寶器,觸戰以死。種止勾踐曰:“夫吳太宰嚭貪,可誘以利,請間行言之。”於是勾踐乃以美女寶器令種間獻吳太宰嚭。嚭受,乃見大夫種於吳王。種頓首言曰:“願大王赦勾踐之罪,盡入其寶器。不幸不赦,勾踐將盡殺其妻子,燔其寶器,悉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。”嚭因說吳王曰:“越以服爲臣,若將赦之,此國之利也。”吳王將許之。子胥進諫曰:“今不滅越,後必悔之。勾踐賢君,種、蠡良臣,若反國,將爲亂。”吳王弗聽,卒赦越,罷兵而歸。 勾踐之困會稽也,喟然嘆曰:“吾終於此乎?”種曰:“湯系夏臺,文王囚羑裡,晉重耳奔翟,齊小白奔莒,其卒王霸。由是觀之,何遽不爲福乎?” 吳既赦越,越王勾踐反國,乃苦身焦思,置膽於坐,坐臥即仰膽,飲食亦嘗膽也。曰:“女忘會稽之恥邪?”身自耕作,夫人自織,食不加肉,衣不重采,折節下賢人,厚遇賓客,振貧弔死,與百姓衕其勞。欲使範蠡治國政,蠡對曰:“兵甲之事,種不如蠡;填撫國家,親附百姓,蠡不如種。”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,而使範蠡與大夫柘稽行成,爲質於吳。二歲而吳歸蠡。 勾踐自會稽歸七年,拊循其士民,欲用以報吳。大夫逢衕諫曰:“國新流亡,今乃復殷給,繕飾備利,吳必懼,懼則難必至。且鷙鳥之擊也,必匿其形。今天吳兵加齊、晉,怨深於楚、越,名高天下,實害周室,德少而功多,必淫自矜。爲越計,莫若結齊,親楚,附晉,以厚吳。吳之志廣,必輕戰。是我連其權,三國伐之,越承其憋,可克也。”勾踐曰:“善。” 居二年,吳王將伐齊。子胥諫曰:“未可,臣聞勾踐食不重味,與百姓衕苦樂。此人不死,必爲國患。吳有越,腹心之疾,齊與吳,疥癬也。願王釋齊先越。”吳王弗聽,遂伐齊,敗之艾陵,虜齊高、國以歸。讓子胥。子胥曰:“王毋喜!”王怒,子胥欲自殺,王聞而止之。越大夫種曰:“臣觀吳王政驕矣,請試嘗之貸粟,以蔔其事。”請貸,吳王欲與,子胥諫勿與,王遂與之,越乃私喜。子胥言曰:“王不聽諫,後三年吳其墟乎!”太宰嚭聞之,乃數與子胥爭越議,因讒子胥曰:“伍員貌忠而實忍人,其父兄不顧,安能顧王?王前欲伐齊,員強諫,已而有功,用是反怨王。王不備伍員,員必爲亂。”與逢衕共謀,讒之王。王始不從,乃使子胥於齊,聞其托子於鮑氏,五乃大怒,曰:“伍員果欺寡人!”役反,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。子胥大笑曰:“我令而父霸,我又立若,若初欲分吳國半與我,我不受,已,今若反以讒誅我。嗟乎,嗟乎,一人固不能獨立!”報使者曰:“必取吾眼置吳東門,以觀越兵入也!”於是吳任嚭政。 居三年,勾踐召範蠡曰:“吳已殺子胥,導諛者衆,可乎?”對曰:“未可”。 至明年春,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,吳國精兵從王,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。勾踐復問範蠡,蠡曰:“可矣”。乃發習流二千人,教士四萬人,君子六千人,諸御千人,伐吳。吳師敗,遂殺吳太子。吳告急於王,王方會諸侯於黃池,懼天下聞之,乃祕之。吳王已盟黃池,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。越自度亦未能滅吳,乃與吳平。 其後四年,越復伐吳。吳士民罷弊,輕銳盡死於齊、晉。而越大破吳,因而留圍之三年,吳師敗,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。吳王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,請成越王曰:“孤臣夫差敢佈腹心,異日嘗得罪於會稽,夫差不敢逆命,得與君王成以歸。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,孤臣唯命是聽,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?”勾踐不忍,欲許之。範蠡曰:“會稽之事,天以越賜吳,吳不取。今天以吳賜越,越其可逆天乎?且夫君王蚤朝晏罷,非爲吳邪?謀之二十二年,一旦而棄之,可乎?且夫天與弗取,反受其咎。‘伐柯者其則不遠,君忘會稽之厄乎?”勾踐曰:“吾欲聽子言,吾不忍其使者。”範蠡乃鼓進兵,曰:“王已屬政於執事,使者去,不者且得罪。”吳使者泣而去。勾踐憐之,乃使入謂吳王曰:“吾置王甬東,君百家。”吳王謝曰:“吾老矣,不能事君王!”遂自殺。乃蔽其面,曰:“吾無面以見子胥也!”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。 勾踐已平吳,乃以兵北渡淮,與齊、晉諸侯會於徐州,致貢於周。周元王使人賜勾踐胙,命爲伯。勾踐已去,渡淮南,以淮上地與楚,歸吳所侵宋地於宋,與魯泗東方百裡。當是時,越兵橫行於江、淮東,諸侯畢賀,號稱霸王。 範蠡遂去,自齊遺大夫種書曰:“蜚鳥盡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越王爲人長頸鳥喙,可與共患難,不可與共樂。子何不去?”種見書,稱病不朝。人或讒種且作亂,越王乃賜種劍曰:“子教寡人伐吳七術,寡人用其三而敗吳,其四在子,子爲我從先王試之。”種遂自殺。 勾踐卒,子王鼫與立。王鼫與卒,子王不壽立。王不壽卒,子王翁立。王翁卒,子王翳立。王翳卒,子王之侯立。王之侯卒,子王無彊立。 王無彊時,越興師北伐齊,西伐楚,與中國爭彊。當楚威王之時,越北伐齊,齊威王使人說越王曰:“越不伐楚,大不王,小不伯。圖越之所爲不伐楚者,爲不得晉也。韓、魏固不攻楚。韓之攻楚,覆其軍,殺其將,則葉、陽翟危;魏亦覆其軍,殺其將,則陳、上蔡不安。故二晉之事越也,不至於覆軍殺將,馬汗之力不效。所重於得晉者何也?”越王曰:“所求於晉者,不至頓刃接兵,而況於攻城圍邑乎?原魏以聚大梁之下,原齊之試兵南陽莒地,以聚常、郯之境,則方城之外不南,淮、泗之間不東,商、於、析、酈、宗鬍之地,夏路以左,不足以備秦,江南、泗上不足以待越矣。則齊、秦、韓、魏得志於楚也,是二晉不戰分地,不耕而獲之。不此之爲,而頓刃於河山之間以爲齊秦用,所待者如此其失計,奈何其以此王也!”齊使者曰:“幸也越之不亡也!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,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。今王知晉之失計,而不自知越之過,是目論也。王所待於晉者,非有馬汗之力也,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,將待之以分楚衆也。今楚衆已分,何待於晉?”越王曰:“奈何?”曰:“楚三大夫張九軍,北圍曲沃、於中,以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裡,景翠之軍北聚魯、齊、南陽,分有大此者乎?且王之所求者,鬥晉楚也;晉楚不鬥,越兵不起,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。此時不攻楚,臣以是知越大不王,小不伯。復讎、龐、長沙,楚之粟也;竟澤陵,楚之材也。越窺兵通無假之關,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矣。臣聞之,圖王不王,其敝可以伯。然而不伯者,王道失也。故原大王之轉攻楚也。” 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。楚威王興兵而伐之,大敗越,殺王無彊,盡取故吳地至浙江,北破齊於徐州。而越以此散,諸族子爭立,或爲王,或爲君,濱於江南海上,服朝於楚。 後七世,至閩君搖,佐諸侯平秦。漢高帝復以搖爲越王,以奉越後。東越,閩君,皆其後也。 範蠡事越王勾踐,既苦身戮力,與勾踐深謀二十餘年,竟滅吳,報會稽之恥,北渡兵於淮以臨齊、晉,號令中國,以尊周室,勾踐以霸,而範蠡稱上將軍。還反國,範蠡以爲大名之下,難以久居,且勾踐爲人可與衕患,難與處安,爲書辭勾踐曰:“臣聞主憂臣勞,主辱臣死。昔者君王辱於會稽,所以不死,爲此事也。今既以雪恥,臣請從會稽之誅。”勾踐曰:“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。不然,將加誅於子。”範蠡曰:“君行令,臣行意。”乃裝其輕寶珠玉,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,終不反。於是勾踐表會稽山以爲範蠡奉邑。 範蠡浮海出齊,變姓名,自謂鴟夷子皮,耕於海畔,苦身戮力,父子治產。居無幾何,致產數十萬。齊人聞其賢,以爲相。範蠡喟然嘆曰:“居家則致千金,居官則至卿相,此佈衣之極也。久受尊名,不祥。”乃歸相印,盡散其財,以分與知友鄉黨,而懷其重寶,間行以去,止於陶,以爲此天下之中,交易有無之路通,爲生可以致富矣。於是自謂陶朱公。復約要父子耕畜,廢居,候時轉物,逐什一之利。居無何,則致貲累鉅萬。天下稱陶朱公。 朱公居陶,生少子。少子及壯,而朱公中男殺人,囚於楚。朱公曰:“殺人而死,職也。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。”告其少子往視之。乃裝黃金千溢,置褐器中,載以一牛車。且遣其少子,朱公長男固請欲行,朱公不聽。長男曰:“家有長子曰家督,今弟有罪,大人不遣,乃遺少弟,是吾不肖。”欲自殺。其母爲言曰:“今遣少子,未必能生中子也,而先空亡長男,奈何?”朱公不得已而遣長子,爲一封書遺故所善莊生。曰:“至則進千金於莊生所,聽其所爲,慎無與爭事。”長男既行,亦自私齎數百金。 至楚,莊生家負郭,披藜藋到門,居甚貧。然長男發書進千金,如其父言。莊生曰:“可疾去矣,慎毋留!即弟出,勿問所以然。”長男既去,不過莊生而私留,以其私齎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。 莊生雖居窮閻,然以廉直聞於國,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。及朱公進金,非有意受也,欲以成事後復歸之以爲信耳。故金至,謂其婦曰:“此朱公之金。有如病不宿誡,後復歸,勿動。”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,以爲殊無短長也。 莊生間時入見楚王,言“某星宿某,此則害於楚”。楚王素信莊生,曰:“今爲奈何?”莊生曰:“獨以德爲可以除之。”楚王曰:“生休矣,寡人將行之。”王乃使使者封三錢之府。楚貴人驚告朱公長男曰:“王且赦。”曰:“何以也?”曰:“每王且赦,常封三錢之府。昨暮王使使封之。”朱公長男以爲赦,弟固當出也,重千金虛棄莊生,無所爲也,乃復見莊生。莊生驚曰:“若不去邪?”長男曰:“固未也。初爲事弟,弟今議自赦,故辭生去。”莊生知其意欲復得其金,曰:“若自入室取金。”長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,獨自歡幸。 莊生羞爲兒子所賣,乃入見楚王曰:“臣前言某星事,王言欲以修德報之。今臣出,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,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,故王非能恤楚國而赦,乃以朱公子故也。”楚王大怒曰:“寡人雖不德耳,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!”令論殺朱公子,明日遂下赦令。朱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。 至,其母及邑人盡哀之,唯朱公獨笑,曰:“吾固知必殺其弟也!彼非不愛其弟,顧有所不能忍者也。是少與我俱,見苦,爲生難,故重棄財。至如少弟者,生而見我富,乘堅驅良逐狡兔,豈知財所從來,故輕棄之,非所惜吝。前日吾所爲欲遣少子,固爲其能棄財故也。而長者不能,故卒以殺其弟,事之理也,無足悲者。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。”故範蠡三徙,成名於天下,非苟去而已,所止必成名。卒老死於陶,故世傳曰陶朱公。 太史公曰:禹之功大矣,漸九川,定九州,至於今諸夏艾安。及苗裔勾踐,苦身焦思,終滅彊吳,北觀兵中國,以尊周室,號稱霸王。勾踐可不謂賢哉!蓋有禹之遺烈焉。範蠡三遷皆有榮名,名垂後世。臣主若此,欲毋顯得乎!
荊王劉賈者,諸劉,不知其何屬初起時。漢王元年,還定三秦,劉賈爲將軍,定塞地,從東擊項籍。 / 漢四年,漢王之敗成皋,北渡河,得張耳、韓信軍,軍修武,深溝高壘,使劉賈將二萬人,騎數百,渡白馬津入楚地,燒其積聚,以破其業,無以給項王軍食。已而楚兵擊劉賈,賈輒壁不肯與戰,而與彭越相保。
【其一】 / 晨上散關山,此道當何難!
魏豹者,故魏諸公子也。其兄魏咎,故魏時封爲寧陵君。秦滅魏,遷咎爲家人。陳勝之起王也,咎往從之。陳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,魏地已下,欲相與立周市爲魏王。周市曰:“天下昏亂,忠臣乃見。今天下共畔秦,其義必立魏王後乃可。”齊、趙使車各五十乘,立周市爲魏王。市辭不受,迎魏咎於陳。五反,陳王乃遣立咎爲魏王。 / 章邯已破陳王,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。魏王乃使周市出請救於齊、楚。齊、楚遣項它、田巴將兵隨市救魏。章邯遂擊破殺周市等軍,圍臨濟。咎爲其民約降。約定,咎自燒殺。
怨靈脩之浩蕩兮,夫何執操之不固? / 悲太山之爲隍兮,孰江河之可涸?
高祖,沛豐邑中陽裡人也,姓劉氏。母媼嘗息大澤之陂,夢與神遇。是時雷電晦冥,父太公往視,則見交龍於上。已而有娠,遂產高祖。 / 高祖爲人,隆準而龍顏,美鬚髯,左股有七十二黑子。寬仁愛人,意豁如也。常有大度,不事家人生產作業。及壯,試吏,爲泗上亭長,廷中吏無所不狎侮。好酒及色。常從王媼、武負貰酒,時飲醉臥,武負、王媼見其上常有怪。高祖每酤留飲,酒讎數倍。及見怪,歲竟,此兩家常折券棄責。
酈食其,陳留高陽人也。好讀書,家貧落魄,無衣食業。爲裏監門,然吏縣中賢豪不敢役,皆謂之狂生。 / 及陳勝、項梁等起,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,食其聞其將皆握齪好荷禮自用,不能聽大度之言,食其乃自匿。後聞沛公略地陳留郊,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裏中子,沛公時時問邑中賢豪。騎士歸,食其見,謂曰:“吾聞沛公嫚易人,有大略,此真吾所願從遊,莫爲我先。若見沛公,謂曰‘臣裏中有酈生,年六十餘,長八尺,人皆謂之狂生,自謂我非狂。’”騎士曰:“沛公不喜儒,諸客冠儒冠來者,沛公輒解其冠,溺其中。與人言,常大罵。未可以儒生說也。”食其曰:“第言之。”騎士從容言食其所戒者。
臨濟川之層淮,覽洪波之容裔。濞騰揚以相薄,激長風而亟逝。漫浩汗而難測,眇不睹其垠際。於是龜龍神嬉,鴻鸞羣翔;鱗介霍驛,載止載行。俯唼菁藻,仰餐若芳。永號長吟,延首相望。美玉昭晰以耀輝,明珠灼灼而流光。於是遊覽既厭,日亦西傾。朱旗電曜,擊鼓雷鳴。長驅風厲,悠爾北徵。思魏都以偃息,託華屋而遨遊。酌玄清於金罍,騰羽觴以獻酬。
伯夷、叔齊,孤竹君之二子也。父欲立叔齊,及父卒,叔齊讓伯夷。伯夷曰:“父命也。”遂逃去。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。國人立其中子。 於是伯夷、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,盍往歸焉。及至,西伯卒,武王載木主,號爲文王,東伐紂。伯夷、叔齊叩馬而諫曰:“父死不葬,爰及幹戈,可謂孝乎?以臣弒君,可謂仁乎?”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“此義人也。”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亂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齊恥之,義不食周粟,隱於首陽山,采薇而食之。及餓且死,作歌。其辭曰:“登彼西山兮,採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農、虞、夏忽焉沒兮,我安適歸矣?於嗟徂兮,命之衰矣!”遂餓死於首陽山。《史記》
昔者先王,未有宮室,鼕則居營窟,夏則居橧巢。未有火化,食草木之實、鳥獸之肉,飲其血,茹其毛。未有麻絲,衣其羽皮。
遊湘有餘怨,豈是聖人心。竹路猿啼古,祠宮蔓草深。素風傳舊俗,異跡閉荒林。巡狩去不返,煙雲怨至今。
學者有四失,教者必知之。人之學也,或失則多,或失則寡,或失則易,或失則止。此四者,心之莫衕也。知其心然後能救其失也。教也者,長善而救其失者也。 善歌者,使人繼其聲;善教者,使人繼其志。其言也,約而達,微而臧,罕譬而喻,可謂繼志矣。
躞蹀始橫行,意氣欲相傾。妒敵金芒起,猜羣芥粉生。入場疑挑戰,逐退似追兵。誰知函穀下,人去獨開城。
楚有祠者,賜其舍人卮酒,舍人相謂曰:“數人飲之不足,一人飲之有餘。請畫地爲蛇,先成者飲酒。” / 一人蛇先成,引酒且飲之,乃左手持卮,右手畫蛇,曰:“吾能爲之足。”未成,一人之蛇成,奪其卮曰:“蛇固無足,子安能爲之足?”遂飲其酒。爲蛇足者,終亡其酒。
極運兮不中,來將屈兮困窮。餘深憫兮慘怛,願一列兮無從。乘日月兮上徵,顧遊心兮鄗酆。彌覽兮九隅,彷徨兮蘭宮。芷閭兮樂房,奮搖兮衆芳。菌閣兮蕙樓,觀道兮從橫。寶金兮委積,美玉兮盈堂。桂水兮潺湲,揚流兮洋洋。蓍蔡兮踊躍,孔鶴兮迴翔。撫檻兮遠望,念君兮不忘。怫鬱兮莫陳,永懷兮內傷。天門兮?戶,孰由兮賢者?無正兮溷廁,懷德兮何睹?假寐兮憫斯,誰可與兮寤語?痛鳳兮遠逝,畜鴳兮近處。鯨鱘兮幽潛,從蝦兮遊渚。乘虯兮登陽,載象兮上行。朝發兮蔥嶺,夕至兮明光。北飲兮飛泉,南採兮芝英。宣遊兮列宿,順極兮彷徉。紅採兮騂衣,翠縹兮爲裳。舒佩兮綝纚,竦餘劍兮幹將。騰蛇兮後從,飛駏兮步旁。微觀兮玄圃,覽察兮瑤光。啓匱兮探筴,悲命兮相當。紉蕙兮永辭,將離兮所思。浮雲兮容與,道餘兮何之?遠望兮仟眠,聞雷兮闐闐。陰憂兮感餘,惆悵兮自憐。林不容兮鳴蜩,餘何留兮中州?陶嘉月兮聰駕,搴玉英兮自修。結榮茝兮逶逝,將去烝兮遠遊。徑岱土兮魏闕,歷九曲兮牽牛。聊假日兮相佯,遺光耀兮周流。望太一兮淹息,紆餘轡兮自休。晞白日兮皎皎,彌遠路兮悠悠。顧列孛兮縹縹,觀幽雲兮陳浮。巨寶遷兮砏磤,雉鹹雊兮相求。泱莽莽兮究志,懼吾心兮懤懤。步餘馬兮飛柱,覽可與兮匹儔。卒莫有兮纖介,永餘思兮怞怞。世溷兮冥昏,違君兮歸真。乘龍兮偃蹇,高迴翔兮上臻。襲英衣兮緹䌌,披華裳兮芳芬。登羊角兮扶輿,浮雲漠兮自娛。握神精兮雍容,與神人兮相胥。流星墜兮成雨,進瞵盼兮上丘墟。覽舊邦兮滃鬱,餘安能兮久居!志懷逝兮心懰慄,紆餘轡兮躊躇。聞素女兮微歌,聽王後兮吹竽。魂悽愴兮感哀,腸回回兮盤紆。撫餘佩兮繽紛,高太息兮自憐。使祝融兮先行,令昭明兮開門。馳六蛟兮上徵,竦餘駕兮入冥。歷九州兮索合,誰可與兮終生?忽反顧兮西囿,睹軫丘兮崎傾。橫垂涕兮泫流,悲餘後兮失靈。季春兮陽陽,列草兮成行。餘悲兮蘭生,委積兮從橫。江離兮遺捐,辛夷兮擠臧。伊思兮往古,亦多兮遭殃。伍胥兮浮江,屈子兮沉湘。運餘兮念茲,心內兮懷傷。望淮兮沛沛,濱流兮則逝。榜舫兮下流,東註兮磕磕。蛟龍兮導引,文魚兮上瀨。抽蒲兮陳坐,援芙蕖兮爲蓋。水躍兮餘旌,繼以兮微蔡。雲旗兮電騖,倏忽兮容裔。河伯兮開門,迎餘兮歡欣。顧念兮舊都,懷恨兮艱難。竊哀兮浮萍,泛淫兮無根。秋風兮蕭蕭,舒芳兮振條。微霜兮眇眇,病夭兮鳴蜩。玄鳥兮辭歸,飛翔兮靈丘。望溪兮滃鬱,熊羆兮呴嗥。唐虞兮不存,何故兮久留?臨淵兮汪洋,顧林兮忽荒。修餘兮袿衣,騎霓兮南上。乘雲兮回回,亹亹兮自強。將息兮蘭皋,失志兮悠悠。蒶蘊兮黴黧,思君兮無聊。身去兮意存,愴恨兮懷愁。登九靈兮遊神,靜女歌兮微晨。悲皇丘兮積葛,衆體錯兮交紛。貞枝抑兮枯槁,枉車登兮慶雲。感餘志兮慘慄,心愴愴兮自憐。駕玄螭兮北徵,曏吾路兮蔥嶺。連五宿兮建旄,揚氛氣兮爲旌。歷廣漠兮馳騖,覽中國兮冥冥。玄武步兮水母,與吾期兮南榮。登華蓋兮乘陽,聊逍遙兮播光。抽庫婁兮酌醴,援瓟瓜兮接糧。畢休息兮遠逝,發玉軔兮西行。惟時俗兮疾正,弗可久兮此方。寤闢摽兮永思,心怫鬱兮內傷。覽杳杳兮世惟,餘惆悵兮何歸?傷時俗兮溷亂,將奮翼兮高飛。駕八龍兮連蜷,建虹旌兮威夷。觀中宇兮浩浩,紛翼翼兮上躋。浮溺水兮舒光,淹低佪兮京沶。屯余車兮索友,睹皇公兮問師。道莫貴兮歸真,羨餘術兮可夷。吾乃逝兮南娭,道幽路兮九疑。越炎火兮萬裡,過萬首兮㠜㠜。濟江海兮蟬蛻,絕北梁兮永辭。浮雲鬱兮晝昏,霾土忽兮塺塺。息陽城兮廣夏,衰色罔兮中怠。意曉陽兮燎寤,乃自?兮在茲。思堯舜兮襲興,幸咎繇兮獲謀。悲九州兮靡君,撫軾嘆兮作詩。悲哉於嗟兮,心內切磋。款鼕而生兮,凋彼葉柯。瓦礫進寶兮,捐棄隨和。鉛刀厲御兮,頓棄太阿。驥垂兩耳兮,中坂蹉跎。蹇驢服駕兮,無用日多。修潔處幽兮,貴寵沙劘。鳳皇不翔兮,鶉鴳飛揚。乘虹驂蜺兮,載雲變化。鷦䳟開路兮,後屬青蛇。步驟桂林兮,超驤捲阿。丘陵翔舞兮,溪穀悲歌。神章靈篇兮,赴曲相和。餘私娛茲兮,孰哉復加。還顧世俗兮,壞敗罔羅。捲佩將逝兮,涕流滂沲。亂曰:皇門開兮照下土,株穢除兮蘭芷睹。四佞放兮後得禹,聖舜攝兮昭堯緒,孰能若兮願爲輔。
商鞅變法之令既具,未佈,恐民之不信己,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,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,予十金。民怪之,莫敢徙。復曰:“能徙者予五十金。”有一人徙之,輒予五十金,以明不欺。卒下令。 於時太子犯法。衛鞅曰:“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”將法太子。太子,君嗣也,不可施刑,刑其傅公子虔,黥其師公孫賈。明日,秦人皆趨令。行之十年,秦民大說,道不拾遺,山無盜賊,家給人足。民勇於公戰,怯於私鬥,鄉邑大治。
揚雄字子雲,蜀郡成都人也。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,以支庶初食採於晉之揚,因氏焉,不知伯僑周何別也。揚在河、汾之間,周衰而揚氏或稱侯,號曰揚侯。會晉六卿爭權、韓、魏、趙興而範中行、知伯弊。當是時,逼揚侯,揚侯逃於楚巫山,因家焉。楚漢之興也,揚氏溯江上,處巴江州。而揚季官至廬江太守。漢元鼎間避仇復溯江上,處岷山之陽曰郫,有田一廛,有宅一區,世世以農桑爲業。自季至雄,五世而傳一子,故雄亡它揚於蜀。 / 雄少而好學,不爲章句,訓詁通而已,博覽無所不見。爲人簡易佚蕩,口吃不能劇談,默而好深湛之思,清靜亡爲,少耆欲,不汲汲於富貴,不慼慼於貧賤,不修廉隅以徼名當世。家產不過十金,乏無儋石之儲,晏如也。自有下度:非聖哲之書不好也;非其意,雖富貴不事也。顧嘗好辭賦。
日暮遊西園,冀寫憂思情。曲池揚素波,列樹敷丹榮。上有特棲鳥,懷春曏我鳴。褰衽欲從之,路險不得徵。徘徊不能去,佇立望爾形。風飇揚塵起,白日忽已冥。回身入空房,託夢通精誠。人慾天不違,何懼不合並。
有一美人兮,見之不忘。(一作:有美人兮,見之不忘。)一日不見兮,思之如狂。鳳飛翱翔兮,四海求凰。無奈佳人兮,不在東牆。將琴代語兮,聊寫衷腸。何時見許兮,慰我彷徨。願言配德兮,攜手相將。不得於飛兮,使我淪亡。鳳兮鳳兮歸故鄉,遨遊四海求其凰。時未遇兮無所將,何悟今兮升斯堂!有豔淑女在閨房,室邇人遐毒我腸。何緣交頸爲鴛鴦,鬍頡頏兮共翱翔!凰兮凰兮從我棲,得託孳尾永爲妃。交情通意心和諧,中夜相從知者誰?雙翼俱起翻高飛,無感我思使餘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