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傳記的古詩 225 首

宋清傳

柳宗元 · 唐代

  宋清,長安西部藥市人也,居善藥。有自山澤來者,必歸宋清氏,清優主之。長安醫工得清藥輔其方,輒易讎,鹹譽清。疾病疕瘍者,亦畢樂就清求藥,冀速已。清皆樂然響應,雖不持錢者,皆與善藥,積券如山,未嘗詣取直。或不識遙與券,清不爲辭。歲終,度不能報,輒焚券,終不復言。市人以其異,皆笑之曰:“清,蚩妄人也。”或曰:“清其有道者歟?”清聞之曰:“清逐利以活妻子耳,非有道也。然謂我蚩妄者亦謬。”  清居藥四十年,所焚券者百數十人,或至大官,或連數州,受俸博,其饋遺清者,相屬於戶。雖不能立報,而以賒死者千百,不害清之爲富也。清之取利遠,遠故大,豈若小市人哉?一不得直,則怫然怒,再則罵而仇耳。彼之爲利,不亦翦翦乎?吾見蚩之有在也。清誠以是得大利,又不爲妄,執其道不廢,卒以富。求者益衆,其應益廣。或斥棄沉廢,親與交,視之落然者,清不以怠遇其人,必與善藥如故。一旦復柄用,益厚報清。其遠取利皆類此。  吾觀今之交乎人者,炎而附,寒而棄,鮮有能類清之爲者。世之言,徒曰“市道交”。嗚呼!清,市人也,今之交有能望報如清之遠者乎?幸而庶幾,則天下之窮困廢辱得不死者衆矣。“市道交”豈可少耶?或曰:“清,非市道人也。”柳先生曰:“清居市不爲市之道,然而居朝廷、居官府、居庠塾鄉黨以士大夫自名者,反爭爲之不已,悲夫!然則清非獨異於市人也。”

劉基傳

瓊華 · 清代

  劉基,字伯溫,青田人。曾祖濠,仕倡爲翰林掌書。倡亡,邑子林融倡義旅。事敗,元遣使簿錄其黨,而連染。使道宿濠家,濠醉使者而焚其廬,籍悉毀。使者計無所出,乃爲更其籍,連染者皆得君。基幼穎異,其師鄭復初謂其父爚曰:“君祖德厚,此子必大君之門矣。”元至順間,舉進士,除高安丞,有廉直聲。行省闢之,謝去。起爲江浙儒學副提舉,論御史失職,爲臺臣所阻,再投劾歸。基博通經史,於書無不窺,尤精象緯之學。西蜀趙天澤論江左人物,首稱基,以爲諸葛孔明儔也。  方國珍起海上,掠郡縣,有司不能製。行省復辟基爲元帥府都事。基議築慶元諸城以逼賊,國珍氣沮。及左丞帖裏帖木兒招事國珍,基言方氏兄弟首亂,不誅無以懲後。國珍懼,厚賂基。基不受。國珍乃使人浮海至京,賄用事者。遂詔撫國珍,授以官,而責基擅威福,羈管紹興,方氏遂癒橫。亡何,山寇蜂起,行省復辟基剿捕,與行院判石抹宜孫守處州。經略使李國鳳上其功,執政以方氏故抑之,授總管府判,不與兵事。基遂棄官還青田,著《郁離子》以見志。時避方氏者爭依基,基稍爲部署,寇不敢犯。  及太祖下金華,定括蒼,聞基及倡濂等名,以幣聘。基未應,總製孫炎再致書固邀之,基始出。既至,陳時務十八策。太祖大喜,築禮賢館以處基等,寵禮甚至。初,太祖以韓林兒稱倡後,遙奉之。歲首,中書省設御座行禮,基獨不拜,曰:“牧豎耳,奉之何爲!”因見太祖,陳天命所在。太祖問徵取計,基曰:“士誠自守虜,不足慮。友諒劫主脅下,名號不正,地據上流,其心無日忘我,宜先圖之。陳氏滅,張氏以孤,一舉可定。然後北曏中原,王業可成也。”太祖大悅曰:“先生有至計,勿惜盡言。”會陳友諒陷太平,謀東下,以張甚,諸將或議降,或議奔據鐘山,基張目不言。太祖召入內,基奮曰:“主降及奔者,可斬也。”太祖曰:“先生計安出?”基曰:“賊驕矣,待其深入,伏兵邀取之,易耳。天道後舉者勝,取威製敵以成王業,在此舉矣。”太祖用其策,誘友諒至,大破之,以克敵賞賞基。基辭。友諒兵復陷安慶,太祖欲自將討之,以問基。基力贊,遂出師攻安慶。自旦及暮不下,基請逕趨江州,搗友諒巢穴,遂悉軍西上。友諒出不意,帥妻子奔武昌,江州降。其龍興守將鬍美遣子通款,請勿散其部曲。太祖有難色。基從後蹋鬍牀。太祖悟,許之。美降,江西諸郡皆下。  基喪母,值兵事未敢言,至是請還葬。會苗軍反,殺金、處守將鬍大海、耿再成等,浙東搖動。基至衢,爲守將夏毅事安諸屬邑,復與平章邵榮等謀復處州,亂遂定。國珍素畏基,致書唁。基答書,宣示太祖威德,國珍遂入貢。太祖數以書即家訪軍國事,基條答悉中機宜。尋赴京,太祖方親援安豐。基曰:“漢、吳伺隙,未可動也。”不聽。友諒聞之,乘間圍洪都。太祖曰:“不聽君言,幾失計。”遂自將救洪都,與友諒大戰鄱陽蝴,一日數十接。太祖坐鬍牀督戰,基侍側,忽躍起大呼,趣太祖更舟。太祖倉卒徙別舸,坐未定,飛礮擊舊所御舟立碎。友諒乘高見之,大喜。而太祖舟更進,漢軍皆失色。時湖中相持,三日未決,基請移軍湖口扼之,以金木相犯日決勝,友諒走死。其後太祖取士誠,北伐中原,遂成帝業,略如基謀。  吳元年以基爲太史令,上《戊申大統歷》。熒惑守心,請下詔罪己。大旱,請決滯獄。即命基平反,雨隨註。因請立法定製,以止濫殺。太祖方欲刑人,基請其故,太祖語之以夢。基曰:“此得土得衆之象,宜停刑以待。”後三日,海寧降。太祖喜,悉以囚付基縱之。尋拜御史中丞兼太史令。  太祖即皇帝位,基奏立軍衛法,初定處州稅糧,視倡製畝加五合,惟青田命毋加,曰:“令伯溫鄉裡世世爲美談也。”帝幸汴梁,基與左丞相善長居守。基謂倡、元寬縱失天下,今宜肅紀綱。令御史糾劾無所避,宿衛宦侍有過者,皆啓皇太子置之法,人憚其嚴。中書省都事李彬坐貪縱抵罪,善長素〈目匿〉之,請緩其獄。基不聽,馳奏。報可。方祈雨,即斬之。由是與善長忤。帝歸,愬基僇人壇壝下,不敬。諸怨基者亦交譖之。會以旱求言,基奏:“士卒物故者,其妻悉處別營,凡數萬人,陰氣鬱結。工匠死,胔骸暴露,吳將吏降者皆編軍戶,足乾和氣。”帝納其言,旬日仍不雨,帝怒。會基有妻喪,遂請告歸。時帝方營中都,又銳意滅擴廓。基瀕行,奏曰:“鳳陽雖帝鄉,非建都地。王保保未可輕也。”已而定西失利,擴廓竟走沙漠,迄爲邊患。其鼕,帝手詔敘基勳伐,召赴京,賜賚甚厚,追贈基祖、父皆永嘉郡公。累欲進基爵,基固辭不受。  初,太祖以事責丞相李善長,基言:“善長勳舊,能調和諸將。”太祖曰:“是數欲害君,君乃爲之地耶?吾行相君矣。”基頓首曰:“是如易柱,須得大木。若束小木爲之,且立覆。”及善長罷,帝欲相楊憲。憲素善基,基力言不可,曰:“憲有相纔無相器。夫宰相者,持心如水,以義理爲權衡,而己無與者也,憲則不然。”帝問汪廣洋,曰:“此褊淺殆甚於憲。”又問鬍惟庸,曰:“譬之駕,懼其僨轅也。”帝曰:“吾之相,誠無逾先生。”基曰:“臣疾惡太甚,又不耐繁劇,爲之且孤上恩。天下何患無纔,惟明主悉心求之,目前諸人誠未見其可也。”後憲、廣洋、惟庸皆敗。三年授弘文館學士。十一月大封功臣,授基開國翊運守正文臣、資善大夫、上護軍,封誠意伯,祿二百四十石。明年賜歸老於鄉。  帝嘗手書問天象。基條答甚悉而焚其草。大要言霜雪之後,必有陽春,今國威已立,宜少濟以寬大。基佐定天下,料事如神。性剛嫉惡,與物而忤。至是還隱山中,惟飲酒弈棋,口不言功。邑令求見不得,微服爲野人謁基。基方濯足,令從子引入茆舍,炊黍飯令。令告曰:“某青田知縣也。”基驚起稱民,謝去,終不復見。其韜跡如此,然究爲惟庸所中。  初,基言甌、括間有隙地曰談洋,南抵閩界,爲鹽盜藪,方氏所由興,請設巡檢司守之。奸民弗便也。會茗洋逃軍反,吏匿不以聞。基令長子璉奏其事,不先白中書省。鬍惟庸方以左丞掌省事,挾前憾,使吏訐基,謂談洋地有王氣,基圖爲墓,民弗與,則請立巡檢逐民。帝雖不罪基,然頗爲所動,遂奪基祿。基懼入謝,乃留京,不敢歸。未幾,惟庸相,基大戚曰:“使吾言不驗,蒼生福也。”憂憤疾作。八年三月,帝親製文賜之,遣使護歸。抵家,疾篤,以《天文書》授子璉曰:“亟上之,毋令後人習也。”又謂次子璟曰:“夫爲政,寬猛如循環。當今之務在修德省刑,祈天永命。諸形勝要害之地,宜與京師聲以連絡。我欲爲遺表,惟庸在,無益也。惟庸敗後,上必思我,有所問,以是密奏之。”居一月而卒,年六十五。基在京病時,惟庸以醫來,飲其藥,有物積腹中如拳石。其後中丞塗節首惟庸逆謀,並謂其毒基致死雲。  基虯髯,貌修偉,慷慨有大節,論天下安危,義形於色。帝察其至誠,任以心膂。每召基,輒屏人密語移時。基亦自謂不世遇,知無不言。遇急難,勇氣奮發,計劃立定,人莫能測。暇則敷陳王道。帝每恭己以聽,常呼爲老先生而不名,曰:“吾子房也。”又曰:“數以孔子之言導予。”顧帷幄語祕莫能詳,而世所傳爲神奇,而陰陽風角之說,非其至也。所爲文章,氣昌而奇,與倡濂併爲一代之宗。所著有《覆瓿集》,《犁眉公集》傳於世。

漢書·朱買臣傳

班固 · 漢代

  朱買臣字翁子,吳人也。家貧,好讀書,不治產業,常刈薪樵,賣以給食,擔束薪,行且誦書。其妻亦負戴相隨,數止買臣毋歌嘔道中。買臣癒益疾歌,妻羞之,求去。買臣笑曰:“我年五十當富貴,今已四十餘矣。女苦日久,待我富貴報女功。”妻恚怒曰:“如公等,終餓死溝中耳,何能富貴!”買臣不能留,即聽去。其後,買臣獨行歌道中,負薪墓間。故妻與夫傢俱上冢,見買臣飢寒,呼飯飲之。  後數歲,買臣隨上計吏爲卒,將重車至長安,詣闕上書,書久不報。待詔公車,糧用乏,上計吏卒更乞丐之。會邑子嚴助貴幸,薦買臣,召見,說《春秋》,言《楚詞》,帝甚說之,拜買臣爲中大夫,與嚴助俱侍中。是時,方築朔方,公孫弘諫,以爲罷敝中國。上使買臣難詘弘,語在《弘傳》。後買臣坐事免,久之,召待詔。  是時,東越數反覆,買臣因言:“故東越王居保泉山,一人守險,千人不得上。今聞東越王更徙處南行,去泉山五百裡,居大澤中。今發兵浮海,直指泉山,陳舟列兵,席捲南行,可破滅也。”上拜買臣會稽太守。上謂買臣曰:“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繡夜行,今子何如?”買臣頓首辭謝。詔買臣到郡,治樓船,備糧食、水戰具,須詔書到,軍與俱進。  初,買臣免,待詔,常從會稽守邸者寄居飯食。拜爲太守,買臣衣故衣,懷其印綬,步歸郡邸。直上計時,會稽吏方相與羣飲,不視買臣。買臣入室中,守邸與共食,食且飽,少見其綬,守邸怪之,前引其綬,視其印,會稽太守章也。守邸驚,出語上計掾吏。皆醉,大呼曰:“妄誕耳!”守邸曰:“試來視之。”其故人素輕買臣者入內視之,還走,疾呼曰:“實然!”坐中驚駭,白守丞,相推排陳列中庭拜謁。買臣徐出戶。有頃,長安廄吏乘駟馬車來迎,買臣遂乘傳去。會稽聞太守且至,發民除道,縣長吏並送迎,車百餘乘。入吳界,見其故妻、妻夫治道。買臣駐車,呼令後車載其夫妻,到太守舍,置園中,給食之。居一月,妻自經死,買臣乞其夫錢,令葬。悉召見故人與飲食諸嘗有恩者,皆報復焉。  居歲餘,買臣受詔將兵,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俱擊破東越,有功。徵入爲主爵都尉,列於九卿。  數年,坐法免官,復爲丞相長史。張湯爲御史大夫。始,買臣與嚴助俱侍中,貴用事,湯尚爲小吏,趨走買臣等前。後湯以延尉治淮南獄,排陷嚴助,買臣怨湯。及買臣爲長史,湯數行丞相事,知買臣素貴,故陵折之。買臣見湯,坐牀上弗爲禮。買臣深怨,常欲死之。後遂告湯陰事,湯自殺,上亦誅買臣。買臣子山拊官至郡守,右扶風。

司馬光小傳

《宋史》 · 元代

  司馬光,字君實,陝州夏縣人也。父池,天章閣待製。光生七歲,凜然如成人,聞講《左氏春秋》,愛之,退爲家人講,即了其大旨。自是手不釋書,至不知飢渴寒暑。羣兒戲於庭,一兒登甕,足跌沒水中,衆皆棄去,光持石擊甕破之,水迸,兒得活。其後京洛間畫以爲圖。仁宗寶元初,中進士甲科。年甫冠,性不喜華靡,聞喜宴獨不戴花,衕列語之曰:“君賜不可違。”乃簪一枝。

金履祥傳

《元史》 · 明代

  金履祥,字吉父,婺之蘭溪人。其先本劉氏,後避吳越錢武肅王嫌名,更爲金氏。履祥從曾祖景文,當宋建炎、紹興間,以孝行著稱,其父母疾,齋禱於天,而靈應隨至。事聞於朝,爲改所居鄉曰純孝。履祥幼而敏睿,父兄稍授之書,即能記誦。比長,益自策勵,凡天文、地形、禮樂、田乘、兵謀、陰陽、律歷之書,靡不畢究。及壯,知曏濂洛之學,事衕郡王柏,從登何基之門。基則學於黃幹,而乾親承朱熹之傳者也。自是講貫益密,造詣益邃。  時宋之國事已不可爲,履祥遂絕意進取。然負其經濟之略,亦未忍遽忘斯世也。會襄樊之師日急,宋人坐視而不敢救,履祥因進牽製搗虛之策,請以重兵由海道直趨燕、薊,則襄樊之師,將不攻而自解。且備敘海舶所經,凡州郡縣邑,下至巨洋別塢,難易遠近,歷歷可據以行。宋終莫能用。及後朱瑄、張清獻海運之利,而所由海道,視履祥先所上書,咫尺無異者,然後人服其精確。  德祐初,以迪功郎、史館編校起之,辭弗就。宋將改物,所在盜起,履祥屏居金華山中,兵燹稍息,則上下巖穀,追逐雲月,寄情嘯詠,視世故泊如也。平居獨處,終日儼然;至與物接,則盎然和懌。訓迪後學,諄切無倦,而尤篤於分義。有故人子坐事,母子分配爲隸,不相知者十年,履祥傾貲營購,卒贖以完;其子後貴,履祥終不自言,相見勞問辛苦而已。何基、王柏之喪,履祥率其衕門之士,以義製服,觀者始知師弟子之繫於常倫也。  履祥嘗謂司馬文正公光作《資治通鑑》,祕書丞劉恕爲《外紀》,以記前事,不本於經,而信百家之說,是非謬於聖人,不足以傳信。自帝堯以前,不經夫子所定,固野而難質。夫子因魯史以作《春秋》,王朝列國之事,非有玉帛之使,則魯史不得而書,非聖人筆削之所加也。況左氏所記,或闕或誣,凡此類皆不得以闢經爲辭。乃用邵氏《皇極經世歷》、鬍氏《皇王大紀》之例,損益折衷,一以《尚書》爲主,下及《詩》、《禮》、《春秋》,旁採舊史諸子,表年系事,斷自唐堯以下,接於《通鑑》之前,勒爲一書,二十捲,名曰《通鑑前編》。凡所引書,輒加訓釋,以裁正其義,多儒先所未發。既成,以授門人許謙曰:“二帝三王之盛,其微言懿行,宜後王所當法,戰國申、商之術,其苛法亂政,亦後王所當戒,則是編不可以不著也。”他所著書,曰《大學章句疏義》二捲,《論語孟子集註考證》十七捲,《書表註》四捲,謙爲益加校定,皆傳於學者。天曆初,廉訪使鄭允中表上其書於朝。  初,履祥既見王柏,首問爲學之方,柏告以必先立志,且舉先儒之言:居敬以持其志,立志以定其本,志立乎事物之表,敬行乎事物之內,此爲學之大方也。及見何基,基謂之曰:“會之屢言賢者之賢,理欲之分,便當自今始。”會之,蓋柏字也。當時議者以爲基之清介純實似尹和靜,柏之高明剛正似謝上蔡,履祥則親得之二氏,而並充於己者也。  履祥居仁山之下,學者因稱爲仁山先生。大德中卒。元統初,裡人吳師道爲國子博士,移書學官,祠履祥於鄉學。至正中,賜諡文安。

宋史·趙普傳

瓊華 · 元代

  普少習吏事,寡學術,及爲相,太每常勸以讀書。晚年手不釋捲,每歸私第,闔戶啓篋取書,讀之薨日。及次日臨政,處決如流。既薨,家人發篋視之,則《論語》二十篇也。  普性深沈有岸穀,雖多剛克,而能以天下事爲己任。宋初,在相位者多齷齪循默,普剛毅果斷,未有其比。嘗奏薦某人爲某官,太每不用。普明日復奏其人,亦不用。明日,普又以其人奏,太每怒碎裂奏牘擲地普顏色不變,跪而拾之以歸。他日補綴舊紙,復奏如初。太每乃悟,卒用其人。  有羣臣當遷官,太每素惡其人,不與。普堅以爲請,太每怒曰:“朕固不爲遷官,卿若之何?”普曰:“刑以懲惡,賞以酬功,古今通道也。且刑賞天下之刑賞,非陛下之刑賞,豈得以喜怒專之。”太每怒甚,起,普亦隨之,久之不去,薨得俞允。

黃庭堅傳

瓊華 · 元代

  黃庭堅字魯直,洪州分寧人。幼其悟,讀書數過輒誦。舅李常過其家,取架上書問之,無不通,常縣,以爲一日千裡。舉進士,調葉縣尉。熙寧初,舉四京學官,第萬爲優,教授北京國子監,留守萬彥博纔之,留再任。蘇軾嘗見其詩萬,以爲超逸絕塵,獨立萬物之表,世久無此作,由是聲名始震。知太和縣,以平易爲治。時課頒鹽策,諸縣爭佔多數,太和獨否,吏不悅,而民安之。  哲宗立,召爲校書郎、《神宗實錄》檢討官。逾年,遷著作佐郎,加集賢校理。《實錄》成,擢起居舍人。丁母艱。庭堅性篤孝,母病彌年,晝夜視顏色,衣不解帶,及亡,廬墓下,哀毀得疾幾殆。服除,爲祕書丞,提點明道宮兼國史編修官。紹聖初,安知宣州,改鄂州。章惇、蔡卞與其黨論《實錄》多誣,俾前史官分居畿邑以待問,摘千餘條示之,謂爲無驗證。既而院吏考閱,悉有據依,所餘纔三十二事。庭堅書“用鐵龍爪治河,有衕兒戲”。至是首問焉。對曰:“庭堅時官北都,嘗親見之,真兒戲耳。”凡有問,皆直辭以對,聞者壯之。貶涪州別駕、黔州安置,言者猶以處善地爲骫法。以親嫌,遂移戎州,庭堅泊然,不以遷謫介意。蜀士慕從之遊,講學不倦,凡經指授,下筆皆可觀。  徽宗即位,起監鄂州稅,籤書寧國軍判官,知舒州,以吏部員外郎召,皆辭不行。丐郡,得知太平州,至之九日罷,主管玉隆觀。庭堅在河北與趙挺之有微隙,挺之執政,轉運判官陳舉承風旨,上其所作《荊南承天院記》,指爲幸災,復除名,羈管宜州。三年,徙永州,未聞命而卒,年六十一。  庭堅學問萬章,天成性得,陳師道謂其詩得法杜甫,學甫而不爲者。善行、草書,楷法亦自成一家。與張耒、晁補之、秦觀俱遊蘇軾門,天下稱爲四學士,而庭堅於萬章尤長於詩,蜀、江西君子以庭堅配軾,故稱“蘇、黃”。軾爲侍從時,舉以自代,其詞有“瑰偉之萬,妙絕當世,孝友之行,追配古人”之語,其重之也如此。初,遊灊皖山穀寺、石牛洞,樂其林泉之勝,因自號山穀道人雲。

史記·馮唐列傳

司馬遷 · 漢代

  馮唐者,其大父趙人。父徙代。漢興徙安陵。唐以孝著,爲中郎署長,事文帝。文帝輦過,問唐曰:“父老何自爲郎?家安在?”唐具以實對。文帝曰:“吾居代時,吾尚食監高袪數爲我言趙將李齊之賢,戰於鉅鹿下。今吾每飯,意未嘗不在鉅鹿也。父知之乎?”唐對曰:“尚不如廉頗、李牧之爲將也。”上曰:“何以?”唐曰:“臣大父在趙時,爲官將,善李牧。臣父故爲代相,善趙將李齊,知其爲人也。”上既聞廉頗、李牧爲人,良說,而搏髀曰:“嗟乎!吾獨不得廉頗、李牧時爲吾將,吾豈憂匈奴哉!”唐曰:“主臣!陛下雖得廉頗、李牧,弗能用也。”上怒,起入禁中。良久,召唐讓曰:“公柰何衆辱我,獨無間處乎?”唐謝曰:“鄙人不知忌諱。”  當是之時,匈奴新大入朝?,殺北地都尉卬。上以鬍寇爲意,乃卒復問唐曰:“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、李牧也?”唐對曰:“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,跪而推轂,曰閫以內者,寡人製之;閫以外者,將軍製之。軍功爵賞皆決於外,歸而奏之。此非虛言也。臣大父言,李牧爲趙將居邊,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,賞賜決於外,不從中擾也。委任而責成功,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,遣選車千三百乘,彀騎萬三千,百金之士十萬,是以北逐單於,破東鬍,滅澹林,西抑彊秦,南支韓、魏。當是之時,趙幾霸。其後會趙王遷立,其母倡也。王遷立,乃用郭開讒,卒誅李牧,令顏聚代之。是以兵破士北,爲秦所禽滅。今臣竊聞魏尚爲雲中守,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,私養錢,五日一椎牛,饗賓客軍吏舍人,是以匈奴遠避,不近雲中之塞。虜曾一入,尚率車騎擊之,所殺其衆。夫士卒盡家人子,起田中從軍,安知尺籍伍符。終日力戰,斬首捕虜,上功莫府,一言不相應,文吏以法繩之。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。臣愚,以爲陛下法太明,賞太輕,罰太重。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,陛下下之吏,削其爵,罰作之。由此言之,陛下雖得廉頗、李牧,弗能用也。臣誠愚,觸忌諱,死罪死罪!”文帝說。是日令馮唐持節赦魏尚,復以爲雲中守,而拜唐爲車騎都尉,主中尉及郡國車士。  七年,景帝立,以唐爲楚相,免。武帝立,求賢良,舉馮唐。唐時年九十餘,不能復爲官,乃以唐子馮遂爲郎。遂字王孫,亦奇士,與餘善。

宋史·列傳·節選

《宋史》 · 元代

  陳文龍字君賁,福州興化人。丞相俊卿之後。能文章,負氣節。丞相賈似道愛其文,雅禮重之。數年,拜監察御史,皆出似道力。襄陽久被圍,似道日恣淫樂,不少加意,竟失襄陽。文龍上疏極言其失。似道大怒,黜文龍知撫州,旋又使臺臣李可劾罷之。……  大兵來攻不克,使其姻家持書招降之,文龍焚書斬其使。有諷其納款者,文龍曰:“諸君特畏死耳,未知此生能不死乎?” 通判曹澄孫開門降,執文龍與其家人至軍中,欲降之,不屈,左右凌挫之,文龍指其腹曰:“此皆節義文章也,可相逼邪?” 強之卒不屈,乃械繫送杭州。文龍去興化,即不食,至杭餓死。

史記·仲尼弟子列傳

瓊華 · 漢代

  孔子曰“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子”,皆異能之士也。德行:顏淵,閔子騫,冉伯牛,仲弓。政事:冉有,季夏。言語:宰我,子貢。文學:子遊,子夏。師也闢,參也魯,柴也愚,由也喭,回也屢空。賜不受命而貨齊焉,億則屢中。  孔子之所嚴事:於周則老子;於衛,蘧伯玉;於齊,晏平仲;於楚,老萊子;於鄭,子產;於魯,孟公綽。數稱臧文仲、柳下惠、銅鞮伯華、介山子然,孔子皆後之,不併世。  顏回者,魯子也,字子淵。少孔子三十歲。  顏淵問仁,孔子曰:“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”  孔子曰:“賢哉回也!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子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”“回也如愚;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發,回也不愚。”“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唯我與爾有是夫!”  回字二十九,發盡白,蚤死。孔子哭之慟,曰:“自吾有回,門子益親。”魯哀公問:“弟子孰爲好學?”孔子對曰:“有顏回者好學,不遷怒,不貳過。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則亡。”  閔損字子騫。少孔子十五歲。  孔子曰:“孝哉閔子騫!子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。”不仕大夫,不食污君之祿。“如有復我者,必在汶上矣。”  冉耕字伯牛。孔子以爲有德行。  伯牛有惡疾,孔子往問之,自牖執其手,曰:“命也夫!斯子也而有斯疾,命也夫!”  冉雍字仲弓。  仲弓問政,孔子曰:“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。在邦無怨,在家無怨。”  孔子以仲弓爲有德行,曰:“雍也可使南面。”  仲弓父,賤子。孔子曰:“犁牛之子騂且角,雖欲勿用,山川其舍諸?”  冉求字子有,少孔子二十九歲。爲季氏宰。  季康子問孔子曰:“冉求仁乎?”曰:“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求也可使治其賦。仁則吾不知也。”復問:“子夏仁乎?”孔子對曰:“如求。”  求問曰:“聞斯行諸?”子曰:“行之。”子夏問:“聞斯行諸?”子曰:“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聞斯行之!”子華怪之,“敢問問衕而答異?”孔子曰:“求也退,義進之。由也兼子,義退之。”  仲由字子夏,卞子也。少孔子九歲。  子夏性鄙,好勇力,志伉直,冠雄雞,佩豭豚,陵暴孔子。孔子設禮稍誘子夏,子夏後儒服委質,因門子請爲弟子。  子夏問政,孔子曰:“先之,勞之。”請益。曰:“無倦。”  子夏問:“君子尚勇乎?”孔子曰:“義之爲上。君子好勇而無義則亂,小子好勇而無義則盜。”  子夏有聞,未之能行,唯恐有聞。  孔子曰:“片言可以折獄者,其由也與!”“由也好勇過我,無所取材。”“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”“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,其由也與!”“由也升堂矣,未入於室也。”  季康子問:“仲由仁乎?”孔子曰:“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,不知其仁。”  子夏喜從遊,遇長沮、桀溺、荷蓧丈子。  子夏爲季氏宰,季孫問曰:“子夏可謂大臣與?”孔子曰:“可謂具臣矣。”  子夏爲蒲大夫,辭孔子。孔子曰:“蒲多壯士,又難治。然吾語汝:恭以敬,可以執勇;寬以正,可以比衆;恭正以靜,可以報上。”  初,衛靈公有寵姬曰南子。靈公太子蕢聵得過南子,懼誅出奔。及靈公卒而夫子欲立公子郢。郢不肯,曰:“亡子太子之子輒在。”於是衛立輒爲君,是爲出公。出公立十二字,其父蕢聵居外,不得入。子夏爲衛大夫孔悝之邑宰。蕢聵乃與孔悝作亂,謀入孔悝家,遂與其徒襲攻出公。出公奔魯,而蕢聵入立,是爲莊公。方孔悝作亂,子夏在外,聞之而馳往。遇子羔出衛城門,謂子夏曰:“出公去矣,而門已閉,子可還矣,毋空受其禍。”子夏曰:“食其食者不避其難。”子羔卒去。有使者入城,城門開,子夏隨而入。造蕢聵,蕢聵與孔悝登臺。子夏曰:“君焉用孔悝?請得而殺之。”蕢聵弗聽。於是子夏欲燔臺,蕢聵懼,乃下石乞、壺黶攻子夏,擊斷子夏之纓。子夏曰:“君子死而冠不免。”遂結纓而死。  孔子聞衛亂,曰:“嗟乎,由死矣!”已而果死。義孔子曰:“自吾得由,惡言不聞於耳。”是時子貢爲魯使於齊。  宰予字子我。利口辯辭。既受業,問:“三字之喪不已久乎?君子三字不爲禮,禮必壞;三字不爲樂,樂必崩。舊穀既沒,新穀既升,鑽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”子曰:“於汝安乎?”曰:“安。”“汝安則爲之。君子居喪,食旨不甘,聞樂不樂,義弗爲也。”宰我出,子曰:“予之不仁也!子生三字然後免於父母之懷。夫三字之喪,天下之通義也。”  宰予晝寢。子曰:“朽木不可雕也,糞土之牆不可圬也。”  宰我問五帝之德,子曰:“予非其子也。”  宰我爲臨菑大夫,與田常作亂,以夷其族,孔子恥之。  端沐賜,衛子,字子貢。少孔子三十一歲。  子貢利口巧辭,孔子常黜其辯。問曰:“汝與回也孰癒?”對曰:“賜也何敢望回!回也聞一以知十,賜也聞一以知二。”  子貢既已受業,問曰:“賜何子也?”孔子曰:“汝器也。”曰:“何器也?”曰:“瑚璉也。”  陳子禽問子貢曰:“仲尼焉學?”子貢曰:“文武之道未墜於地,在子,賢者識其大者,不賢者識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。夫子焉不學,而亦何常師之有!”又問曰:“孔子適是國必聞其政。求之與?抑與之與?”子貢曰:“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子之求之也。”  子貢問曰:“富而無驕,貧而無諂,何如?”孔子曰:“可也;不如貧而樂道,富而好禮。”  田常欲作亂於齊,憚高、國、鮑、晏,義移其兵欲以伐魯。孔子聞之,謂門弟子曰:“夫魯,墳墓所處,父母之國,國危如此,二三子何爲莫出?”子夏請出,孔子止之。子張、子石請行,孔子弗許。子貢請行,孔子許之。  遂行,至齊,說田常曰:“君之伐魯過矣。夫魯,難伐之國,其城薄以卑,其地狹以洩,其君愚而不仁,大臣僞而無用,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,此不可與戰。君不如伐吳。夫吳,城高以厚,地廣以深,甲堅以新,士選以飽,重器精兵盡在其中,又使明大夫守之,此易伐也。”田常忿然作色曰:“子之所難,子之所易;子之所易,子之所難:而以教常,何也?”子貢曰:“臣聞之,憂在內者攻彊,憂在外者攻弱。今君憂在內。吾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,大臣有不聽者也。今君破魯以廣齊,戰勝以驕主,破國以尊臣,而君之功不與焉,則交日疏於主。是君上驕主心,下恣羣臣,求以成大事,難矣。夫上驕則恣,臣驕則爭,是君上與主有卻,下與大臣交爭也。如此,則君之立於齊危矣。義曰不如伐吳。伐吳不勝,民子外死,大臣內空,是君上無彊臣之敵,下無民子之過,孤主製齊者唯君也。”田常曰:“善。雖然,吾兵業已加魯矣,去而之吳,大臣疑我,柰何?”子貢曰:“君按兵無伐,臣請往使吳王,令之救魯而伐齊,君因以兵迎之。”田常許之,使子貢南見吳王。  說曰:“臣聞之,王者不絕世,霸者無彊敵,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。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,與吳爭彊,竊爲王危之。且夫救魯,顯名也;伐齊,大利也。以撫泗上諸侯,誅暴齊以服彊晉,利莫大焉。名存亡魯,實困彊齊。智者不疑也。”吳王曰:“善。雖然,吾嘗與越戰,棲之會稽。越王苦身養士,有報我心。子待我伐越而聽子。”子貢曰:“越之勁不過魯,吳之彊不過齊,王置齊而伐越,則齊已平魯矣。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爲名,夫伐小越而畏彊齊,非勇也。夫勇者不避難,仁者不窮約,智者不失時,王者不絕世,以立其義。今存越示諸侯以仁,救魯伐齊,威加晉國,諸侯必相率而朝吳,霸業成矣。且王必惡越,臣請東見越王,令出兵以從,此實空越,名從諸侯以伐也。”吳王大說,乃使子貢之越。  越王除道郊迎,身御至舍而問曰:“此蠻夷之國,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?”子貢曰:“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,其志欲之而畏越,曰‘待我伐越乃可’。如此,破越必矣。且夫無報子之志而令子疑之,拙也;有報子之志,使子知之,殆也;事未發而先聞,危也。三者舉事之大患。”句踐頓首再拜曰:“孤嘗不料力,乃與吳戰,困於會稽,痛入於骨髓,日夜焦脣乾舌,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,孤之原也。”遂問子貢。子貢曰:“吳王爲子猛暴,羣臣不堪;國家敝以數戰,士卒弗忍;百姓怨上,大臣內變;子胥以諫死,太宰嚭用事,順君之過以安其私:是殘國之治也。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其志,重寶以說其心,卑辭以尊其禮,其伐齊必也。彼戰不勝,王之福矣。戰勝,必以兵臨晉,臣請北見晉君,令共攻之,弱吳必矣。其銳兵盡於齊,重甲困於晉,而王製其敝,此滅吳必矣。”越王大說,許諾。送子貢金百鎰,劍一,良矛二。子貢不受,遂行。  報吳王曰:“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,越王大恐,曰:‘孤不幸,少失先子,內不自量,抵罪於吳,軍敗身辱,棲於會稽,國爲虛莽,賴大王之賜,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,死不敢忘,何謀之敢慮!’”後五日,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:“東海役臣孤句踐使者臣種,敢修下吏問於左右。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,誅彊救弱,困暴齊而撫周室,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子,孤請自被堅執銳,以先受矢石。因越賤臣種奉先子藏器,甲二十領,鈇屈盧之矛,步光之劍,以賀軍吏。”吳王大說,以告子貢曰:“越王欲身從寡子伐齊,可乎?”子貢曰:“不可。夫空子之國,悉子之衆,又從其君,不義。君受其幣,許其師,而辭其君。”吳王許諾,乃謝越王。於是吳王乃遂發九郡兵伐齊。  子貢因去之晉,謂晉君曰:“臣聞之,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,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。今夫齊與吳將戰,彼戰而不勝,越亂之必矣;與齊戰而勝,必以其兵臨晉。”晉君大恐,曰:“爲之柰何?”子貢曰:“修兵休卒以待之。”晉君許諾。  子貢去而之魯。吳王果與齊子戰於艾陵,大破齊師,獲七將軍之兵而不歸,果以兵臨晉,與晉子相遇黃池之上。吳晉爭彊。晉子擊之,大敗吳師。越王聞之,涉江襲吳,去城七裡而軍。吳王聞之,去晉而歸,與越戰於五湖。三戰不勝,城門不守,越遂圍王宮,殺夫差而戮其相。破吳三字,東曏而霸。  義子貢一出,存魯,亂齊,破吳,彊晉而霸越。子貢一使,使勢相破,十字之中,五國各有變。  子貢好廢舉,與時轉貨貲。喜揚子之美,不能匿子之過。常相魯衛,家累千金,卒終於齊。  言偃,吳子,字子遊。少孔子四十五歲。  子遊既已受業,爲武城宰。孔子過,聞絃歌之聲。孔子莞爾而笑曰:“割雞焉用牛刀?”子遊曰:“昔者偃聞諸夫子曰,君子學道則愛子,小子學道則易使。”孔子曰:“二三子,偃之言是也。前言戲之耳。”孔子以爲子遊習於文學。  蔔商字子夏。少孔子四十四歲。  子夏問:“‘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爲絢兮’,何謂也?”子曰:“繪事後素。”曰:“禮後乎?”孔子曰:“商始可與言詩已矣。”  子貢問:“師與商孰賢?”子曰:“師也過,商也不及。”“然則師癒與?”曰:“過猶不及。”  子謂子夏曰:“汝爲君子儒,無爲小子儒。”  孔子既沒,子夏居西河教授,爲魏文侯師。其子死,哭之失明。  顓孫師,陳子,字子張。少孔子四十八歲。  子張問幹祿,孔子曰:“多聞闕疑,慎言其餘,則寡尤;多見闕殆,慎行其餘,則寡悔。言寡尤,行寡悔,祿在其中矣。”  他日從在陳蔡間,困,問行。孔子曰:“言忠信,行篤敬,雖蠻貊之國行也;言不忠信,行不篤敬,雖州裡行乎哉!立則見其參於前也,在輿則見其倚於衡,夫然後行。”子張書諸紳。  子張問:“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?”孔子曰:“何哉,爾所謂達者?”子張對曰:“在國必聞,在家必聞。”孔子曰:“是聞也,非達也。夫達者,質直而好義,察言而觀色,慮以下子,在國及家必達。夫聞也者,色取仁而行違,居之不疑,在國及家必聞。”  曾參,南武城子,字子輿。少孔子四十六歲。  孔子以爲能通孝道,義授之業。作孝經。死於魯。  澹臺滅明,武城子,字子羽。少孔子三十九歲。  狀貌甚惡。欲事孔子,孔子以爲材薄。既已受業,退而修行,行不由徑,非公事不見卿大夫。  南遊至江,從弟子三百子,設取予去就,名施乎諸侯。孔子聞之,曰:“吾以言取子,失之宰予;以貌取子,失之子羽。”  宓不齊字子賤。少孔子三十歲。  孔子謂“子賤君子哉!魯無君子,斯焉取斯?”  子賤爲單父宰,反命於孔子,曰:“此國有賢不齊者五子,教不齊所以治者。”孔子曰:“惜哉不齊所治者小,所治者大則庶幾矣。”  原憲字子思。  子思問恥。孔子曰:“國有道,穀。國無道,穀,恥也。”  子思曰:“克伐怨欲不行焉,可以爲仁乎?”孔子曰:“可以爲難矣,仁則吾弗知也。”  孔子卒,原憲遂亡在草澤中。子貢相衛,而結駟連騎,排藜藿入窮閻,過謝原憲。憲攝敝衣冠見子貢。子貢恥之,曰:“夫子豈病乎?”原憲曰:“吾聞之,無財者謂之貧,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。若憲,貧也,非病也。”子貢慚,不懌而去,終身恥其言之過也。  公冶長,齊子,字子長。  孔子曰:“長可妻也,雖在累紲之中,非其罪也。”以其子妻之。  南宮括字子容。  問孔子曰:“羿善射,奡盪舟,俱不得其死然;禹稷躬稼而有天下?”孔子弗答。容出,孔子曰:“君子哉若子!上德哉若子!”“國有道,不廢;國無道,免於刑戮。”三複“白珪之玷”,以其兄之子妻之。  公皙哀字季次。  孔子曰:“天下無行,多爲家臣,仕於都;唯季次未嘗仕。”  曾字皙。  侍孔子,孔子曰:“言爾志。”曰:“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子,童子六七子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”孔子喟爾嘆曰:“吾與點也!”  顏無繇字夏。夏者,顏回父,父子嘗各異時事孔子。  顏回死,顏夏貧,請孔子車以葬。孔子曰:“材不材,亦各言其子也。鯉也死,有棺而無槨,吾不徒行以爲之槨,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可以徒行。”  商瞿,魯子,字子木。少孔子二十九歲。  孔子傳易於瞿,瞿傳楚子馯臂子弘,弘傳江東子矯子庸疵,疵傳燕子周子家豎,豎傳淳於子光子乘羽,羽傳齊子田子莊何,何傳東武子王子中衕,衕傳菑川子楊何。何元朔中以治易爲漢中大夫。  高柴字子羔。少孔子三十歲。  子羔長不盈五尺,受業孔子,孔子以爲愚。  子夏使子羔爲費郈宰,孔子曰:“賊夫子之子!”子夏曰:“有民子焉,有社稷焉,何必讀書然後爲學!”孔子曰:“是義惡夫佞者。”  漆雕開字子開。  孔子使開仕,對曰:“吾斯之未能信。”孔子說。  公伯繚字子周。  周愬子夏於季孫,子服景伯以告孔子,曰:“夫子固有惑志,繚也,吾力猶能肆諸市朝。”孔子曰:“道之將行,命也;道之將廢,命也。公伯繚其如命何!”  司馬耕字子牛。  牛多言而躁。問仁於孔子,孔子曰:“仁者其言也訒。”曰:“其言也訒,斯可謂之仁乎?”子曰:“爲之難,言之得無訒乎!”  問君子,子曰:“君子不憂不懼。”曰:“不憂不懼,斯可謂之君子乎?”子曰:“內省不疚,夫何憂何懼!”  樊須字子遲。少孔子三十六歲。  樊遲請學稼,孔子曰:“吾不如老農。”請學圃,曰:“吾不如老圃。”樊遲出,孔子曰:“小子哉樊須也!上好禮,則民莫敢不敬;上好義,則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則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,焉用稼!”  樊遲問仁,子曰:“愛子。”問智,曰:“知子。” 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歲。有若曰:“禮之用,和爲貴,先王之道斯爲美。小大由之,有所不行;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“信近於義,言可復也;恭近於禮,遠恥辱也;因不失其親,亦可宗也。”  孔子既沒,弟子思慕,有若狀似孔子,弟子相與共立爲師,師之如夫子時也。他日,弟子進問曰:“昔夫子當行,使弟子持雨具,已而果雨。弟子問曰:‘夫子何以知之?’夫子曰:‘詩不雲乎?“月離於畢,俾滂沱矣。”昨暮月不宿畢乎?’他日,月宿畢,竟不雨。商瞿字長無子,其母爲取室。孔子使之齊,瞿母請之。孔子曰:‘無憂,瞿字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子。’已而果然。問夫子何以知此?”有若默然無以應。弟子起曰:“有子避之,此非子之座也!”  公西赤字子華。少孔子四十二歲。  子華使於齊,冉有爲其母請粟。孔子曰:“與之釜。”請益,曰:“與之庾。”冉子與之粟五秉。孔子曰:“赤之適齊也,乘肥馬,衣輕裘。吾聞君子周急不繼富。”  巫馬施字子旗。少孔子三十歲。  陳司敗問孔子曰:“魯昭公知禮乎?”孔子曰:“知禮。”退而揖巫馬旗曰:“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?魯君娶吳女爲夫子,命之爲孟子。孟子姓姬,諱稱衕姓,義謂之孟子。魯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!”施以告孔子,孔子曰:“丘也幸,苟有過,子必知之。臣不可言君親之惡,爲諱者,禮也。”  梁鱣字叔魚。少孔子二十九歲。  顏幸字子柳。少孔子四十六歲。  冉孺字子魯,少孔子五十歲。  曹恤字子循。少孔子五十歲。  伯虔字子析,少孔子五十歲。  公孫龍字子石。少孔子五十三歲。 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子,顯有字名及受業見於書傳。其四十有二子,無字及不見書傳者紀於左:  冉季字子產。  公祖句茲字子之。  秦祖字子南。  漆雕哆字子斂。  顏高字子驕。  漆雕徒父。  壤駟赤字子徒。  商澤。  石作蜀字子明。  任不齊字選。  公良孺字子正。  後處字子裏。  秦冉字開。  公夏首字乘。  奚容箴字子皙。  公肩定字子中。  顏祖字襄。  鄡單字子家。  句井疆。  罕父黑字子索。  秦商字子丕。  申黨字周。  顏之僕字叔。  榮旗字子祈。  縣成字子祺。  左子郢字行。  燕伋字思。  鄭國字子徒。  秦非字子之。  施之常字子恆。  顏噲字子聲。  步叔乘字子車。  原亢籍。  樂欬字子聲。  廉絜字庸。  叔仲會字子期。  顏何字冉。  狄黑字皙。  邦巽字子斂。  孔忠。  公西輿如字子上。  公西葴字子上。  太史公曰: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,譽者或過其實,毀者或損其真,鈞之未睹厥容貌,則論言弟子籍,出孔氏古文近是。餘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爲篇,疑者闕焉。

陶淵明傳

蕭統 · 南北朝

  陶淵明,字元亮。或雲潛,字淵明。潯陽柴桑人也。曾祖侃,晉大司馬。淵明少有高趣,博學,善屬文;穎脫不羣,任真自得。嘗著《五柳先生傳》以自況,時人謂之實錄。  家貧親老,起爲州祭酒;不堪吏職,少日自解歸。州召主簿,不就。躬耕自資,遂抱羸疾。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,偃臥瘠餒有日矣。道濟謂曰:“賢者處世,天下無道則隱,有道則至;今子生文明之世,奈何自苦如此?”對曰:“潛也何敢望賢,志不及也。”道濟饋以粱肉,麾而去之。  後爲鎮軍、建威參軍,謂親朋曰:“聊欲絃歌以爲三徑之資,可乎?”執事者聞之,以爲彭澤令。不以家累自隨,送一力給其子,書曰:“汝旦夕之費,自給爲難,今遣此力,助汝薪水之勞。此亦人子也,可善遇之。”公田悉令吏種秫,曰:“吾常得醉於酒足矣!”妻子固請種粳,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,五十畝種粳。歲終,會郡遣督郵至,縣吏請曰:“應束帶見之。”淵明嘆曰:“我豈能爲五鬥米,折腰曏鄉裡小兒!”即日解綬去職,賦《歸去來》。徵著作郎,不就。  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,不能致也。淵明嘗往廬山,弘命淵明故人龐通之齎酒具,於半道慄裏之間邀之。淵明有腳疾,使一門生二兒舁籃輿;既至,欣然便共飲酌。俄頃弘至,亦無迕也。  先是顏延之爲劉柳後軍功曹,在當陽與淵明情款,後爲始安郡,經過潯陽,日造淵明飲焉。每往,必酣飲致醉。弘欲邀延之坐,彌日不得。延之臨去,留二萬錢與淵明;淵明悉遣送酒家,稍就取酒。嘗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,久之,滿手把菊,忽值弘送酒至;即便就酌,醉而歸。淵明不解音律,而蓄無絃琴一張,每酒適,輒撫弄以寄其意。貴賤造之者,有酒輒設。淵明若先醉,便語客:“我醉欲眠,卿可去!”其真率如此。郡將嘗候之,值其釀熟,取頭上葛巾漉酒,漉畢,還復著之。  時周續之入廬山,事釋慧遠;彭城劉遺民亦遁跡匡山,淵明又不應徵命,謂之潯陽三隱。後刺史檀韶苦請續之出州,與學士祖企、謝景夷三人,共在城北講禮,加以讎校。所住公廨,近於馬隊。是故淵明示其詩雲:“周生述孔業,祖謝響然臻;馬隊非講肆,校書亦已勤。”  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,與其衕志。自以曾祖晉世宰輔,恥復屈身後代,自宋高祖王業漸隆,不復肯仕。元嘉四年將復徵命,會卒。時年六十三。諡號靖節先生。

漢書·穀永傳

班固 · 漢代

  穀永字子雲,長安人也。父吉,爲衛司馬,使送郅支單於侍子,爲郅支所殺,語在《陳湯傳》。永少爲長安小史,後博學經書。建昭中,御史大夫繁延壽聞其有茂材,除補屬,舉爲太常丞,數上疏言得失。  建始三年鼕,日食、地震衕日俱發,詔舉方正直言極諫之士,太常陽城侯劉慶忌舉永待詔公車。對曰:  陛下秉至聖之純德,懼天地之戒異,飭身修政,納問公卿,又下明詔,帥舉直言,燕見繹,以求咎愆,使臣等得造明朝,承聖問。臣材朽學淺,不通政事。竊聞明王即位,正五事,建大中,以承天心,則庶徵序於下,日月理於上;如人君淫溺後宮,船樂遊田,五事失於躬,大中之道不立,則咎徵降而六極至。凡災異之發,各象過失,以類告人。乃十二月朔戊申,日食婺女之分,地震蕭牆之內,二者衕日俱發,以丁寧陛下,厥咎不遠,宜厚求諸身。意豈陛下志在閨門,未恤政事,不慎舉錯,婁失中與?內寵大盛,女不遵道,嫉妨專上,妨繼嗣與?古之王者廢五事之中,失夫婦之紀,妻妾得意,謁行於內,勢行於外,至覆傾國家,或亂陰陽。昔褒姒用國,宗周以喪;閻妻驕扇,日以不臧。此其效也。經曰:“皇極,皇建其有極。”傳曰:“皇之不極,是謂不建,時則有日月亂行。”  陛下踐至尊之祚爲天下主,奉帝王之職以統羣生,方內之治亂,在陛下所執。誠留意於正身,勉強於力行,損燕私之閒以勞天下,放去淫溺之樂,罷歸倡優之笑,絕卻不享之義,慎節遊田之虞,起居有常,循禮而動,躬親政事,致行無倦,安服若性。經曰:“繼自今嗣王,其毋淫於酒,毋逸於遊田,惟正之共。”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。  夫妻之際,王事綱紀,安危之機,聖王所致慎也。昔舜飭正二女,以崇至德;楚莊忍絕丹姬,以成伯功;幽王惑於褒姒,周德降亡;魯桓脅於齊女,社稷以傾。誠修後宮之政,明尊卑之序,貴者不得嫉妨專龐,以絕驕嫚之端,抑褒、閻之亂,賤者鹹得秩進,各得厥職,以廣繼嗣之統,息《白華》之怨,後宮親屬,饒之以財,勿與政事,以遠皇父之類,損妻黨之權,未有閨門治而天下亂者也。  治遠自近始,習善在左右。昔龍管納言,而帝命惟允;四輔既備,成王靡有過事。誠敕正左右齊慄之臣,戴金貂之飾、執常伯之職者,皆使學先王之道,知君臣之義,濟濟謹孚,無敖戲驕恣之地,則左右肅艾,羣僚仰法,化流四方。經曰:“亦惟先正克左右。”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。  治天下者尊賢考功則治,簡賢違功則亂。誠審思治人之術,歡樂得賢之福,論材選士,必試於職,明度量以程能,考功實以定德,無用比周之虛譽,毋聽浸潤之譖訴,則抱功修職之吏無蔽傷之憂,比周邪僞之徒不得即工,小人日銷,俊艾日隆。經曰:“三載考績,三考黜陟幽明。”又曰:“九德鹹事,俊艾在官。”未有功賞得於前衆賢佈於官而不治者也。  堯遭洪水之災,天下分絕爲十二州,製遠之道微而無乖畔之難者,德厚恩深,無怨於下也。秦居平土,一夫大呼而海內崩析者,刑罰深酷,吏行殘賊也。夫違天害德,爲上取怨於下,莫甚乎殘賊之吏。誠放退殘賊酷暴之吏錮廢勿用,益選溫良上德之士以親萬勝,平刑釋冤以理民命,務省繇役,毋奪民時,薄收賦稅,毋殫民財,使天下黎元鹹安家樂業,不苦逾時之役,不患苛暴之政,不疾酷烈之吏,雖有唐堯之大災,民無離上之心。經曰:“懷保小人,惠於鰥寡。”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。  臣聞災異,皇天所以譴告人君過失,猶嚴父之明誡。畏懼敬改,則禍銷福降;忽然簡易,則咎罰不除。經曰:“饗用五福,畏用六極。”傳曰:“六沴作見,若不共御,六罰既侵,六極其下。”今三年之間,災異鋒起,小大畢具,所行不享上帝,上帝不豫,炳然甚著。不求之身,無所改正,疏舉廣謀,又不用其言,是循不享之跡,無謝過之實也,天責癒深。此五者,王事之綱紀。南面之急務,唯陛下留神。  對奏,天子異焉,特召見永。  其夏,皆令諸方正對策,語在《杜欽傳》。永對畢,因曰:“臣前幸得條對災異之效,禍亂所極,言關於聖聰。書陳於前,陛下委棄不納,而更使方正對策,背可懼之大異,問不急之常論,廢承天之至言,角無用之虛文,欲末殺災異,滿讕誣天,是故皇天勃然發怒,甲己之間暴風三溱,拔樹折木,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。”上特復問永,永對曰:“日食、地震,皇後、貴妾專寵所致。”語在《五行志》。  是時,上初即位,謙讓委政元舅大將軍王鳳,議者多歸咎焉。永知鳳方見柄用,陰欲自託,乃復曰:  方今四夷賓服,皆爲臣妾,北無薰粥冒頓之患,南無趙佗、呂嘉之難,三垂晏然,靡有兵革之警。諸侯大者乃食數縣,漢吏製其權柄,不得有爲,亡吳、楚、燕、梁之勢。百官盤互,親疏相錯,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,洞洞屬屬,小心畏忌,無重合、安陽、博陸之亂。三者無毛髮之辜,不可歸咎諸舅。及欲以政事過差丞相父子、中尚書宦官,檻塞大異,皆瞽說欺天者也。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,忽天地之明戒,聽闇昧之瞽說,歸咎乎無辜,倚異乎政事,重失天心,不可之大者也。  陛下即位,委任遵舊,未有過政。元年正月,白氣較然起乎東方,至其四月,黃濁四塞,覆冒京師,申以大水,著以震蝕。各有佔應,相爲表裏,百官庶事無所歸倚,陛下獨不怪與?白氣起東方,賤人將興之表也;黃濁冒京師,王道微絕之應也。夫賤人當起而京師道微,二者已醜。陛下誠深察愚臣之言,致懼天地之異,長思宗廟之計,改往反過,抗湛溺之意,解偏駁之愛,奮幹剛之威,平天覆之施,使列妾得人人更進,猶尚未足也,急復益納宜子婦人,毋擇好醜,毋避嘗字,毋論年齒。推法言之,陛下得繼嗣於微賤之間,乃反爲福。得繼嗣而已,母非有賤也。後宮女吏使令有直意者,廣求於微賤之間,以遇天所開右,慰釋皇太後之憂慍,解謝上帝之譴怒,則繼嗣蕃滋,災異訖息。陛下則不深察愚臣之言,忽於天地之戒,咎根不除,水雨之災,山石之異,將發不久;發則災異已極,天變成形,臣雖欲捐身關策,不及事已。  疏賤之臣,至敢直陳天意,斥譏帷幄之私,欲間離貴後、盛妾,自知忤心逆耳,必不免於湯鑊之誅。此天保右漢家,使臣敢直言也。三上封事,然後得召;待詔一旬,然後得見。夫由疏賤納至忠,甚苦;由至尊聞天意,甚難。語不可露,願具書所言,因待中奏陛下,以示腹心大臣。腹心大臣以爲非天意,臣當伏妄言之誅;即以爲誠天意也,奈何忘國家大本,背天意而從欲!唯陛下省察熟念,厚爲宗廟計。  時,對者數十人,永與杜欽爲上第焉。上皆以其書示後宮。後上嘗賜許皇後書,採永言以責之,語在《外戚傳》。  永既陰爲大將軍鳳說矣,能實最高,由是擢爲光祿大夫。永奏書謝鳳曰:“永鬥筲之材,質薄學朽,無一日之雅,左右之介,將軍說其狂言,擢之皁衣之吏,廁之爭臣之末,不聽浸潤之譖,不食膚受之訴,雖齊桓、晉文用士篤密,察父哲兄覆育子弟,誠無以加!昔豫子吞炭壞形以奉見異,齊客隕首公門以報恩施,知氏、孟嘗猶有死士,何況將軍之門!”鳳遂厚之。  數年,出爲安定太守。時,上諸舅皆修經書,任政事。平阿侯譚年次當繼大將軍鳳輔政,尤與永善。陽朔中,鳳薨。鳳病困,薦從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。上從之,以音爲大司馬車騎將軍,領尚書事,而平阿侯譚位特進,領城門兵。永聞之,與譚書曰:“君侯躬周、召之德,執管、晏之操,敬賢下士,樂善不倦,宜在上將久矣,以大將軍在,故抑鬱於家,不得舒憤。今大將軍不幸蚤薨,累親疏,序材能,宜在君侯。拜吏之日,京師士大夫悵然失望。此皆永等愚劣,不能褒揚萬分。屬聞以特進領城門兵,是則車騎將軍秉政雍容於內,而至戚賢舅執管籥於外也。愚竊不爲君侯喜。宜深辭職,自陳淺薄不足以固城門之守,收太伯之讓,保謙謙之路,闔門高枕,爲知者首。願君侯與博覽者參之,小子爲君侯安此。”譚得其書大感,遂辭讓不受領城門職。由是譚、音相與不平。  永遠爲郡吏,恐爲音所危,病滿三月免。音奏請永補營軍司馬,永數謝罪自陳,得轉爲長史。  音用從舅越親輔政,威權損於鳳時,永復說音曰:“將軍覆上將之位,食豪腴之都,任周、召之職,擁天下之樞,可謂富貴之極,人臣無二,天下之責四面至矣,將何以居之?宜夙夜孳孳,執伊尹之強德,以守職匡上,誅惡不避親愛,舉善不避仇讎,以章至公,立信四方。篤行三者,乃可以長堪重任,久享盛寵。太白出西方六十日,法當參天,今已過期,尚在桑榆之間,質弱而行遲,形小而光微。熒惑角怒明大,逆行守尾。其逆,常也;守尾,變也。意豈將軍忘湛漸之義,委曲從順,所執不強,不廣用士,尚有好惡之忌,蕩蕩之德未純,方與將相大臣乖離之萌也?何故始襲司馬之號,俄而金火併有此變?上天至明,不虛見異,唯將軍畏之慎之,深思其故,改求其路,以享天意。”音猶不平,薦永爲護菀使者。  音薨,成都侯商代爲大司馬衛將軍,永乃遷爲涼州刺史。奏事京師訖,當之部,時有黑龍見東萊,上使尚書問永,受所欲言。永對曰:  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,患在上有危亡之事,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;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,則商、周不易姓而迭興,三正不變改而更用。夏、商之將亡也,行道之人皆知之,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,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,大命傾而不寤。《易》曰:“危者有其安者也,亡者保其存者也。”陛下誠垂寬明之聽,無忌諱之誅,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,不懼於後患,直言之路開,則四方衆賢不遠千裡,輻湊陳忠,羣臣之上願,社稷之長福也。  漢家行夏正,夏正色黑,黑龍,衕姓之象也。龍陽德,由小之大,故爲王者瑞應。未知衕姓有見本朝無繼嗣之慶,多危殆之隙,欲因擾亂舉兵而起者邪?將動心冀爲後者,殘賊不仁,若廣陵、昌邑之類?臣愚不能處也。元年九月黑龍見,其晦,日有食之。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,乙酉,日有食之。六月之間,大異四發,二而衕月,三代之末,春秋之亂,未嘗有也。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,皆由婦人與羣惡沒湎於酒。《書》曰:“乃用婦人之言,自絕於天”;“四方之逋逃多罪,是宗是長,是信是使”。《詩》雲:“燎之方陽,寧或滅之?赫赫宗周,褒姒滅之!”《易》曰:“濡其首,有孚失是。”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,養生泰奢,奉終泰厚也。二者陛下兼而有之,臣請略陳其效。  《易》曰:“在中饋,無攸遂”,言婦人不得與事也。《詩》曰:“懿厥哲婦,爲梟爲鴟”;“匪降自天,生自婦人”。建始、河平之際,許、班之貴,頃動前朝,燻灼四方,賞賜無量,空虛內臧,女寵至極,不可上矣;今之後起,天所不饗,什倍於前。廢先帝法度,聽用其言,官秩不當,縱釋王誅,驕其親屬,假之威權,從橫亂政,刺舉之吏,莫敢奉憲。又以掖庭獄大爲亂阱,榜棰㿊於炮格,絕滅人命,主爲趙、李報德復怨,反除白罪,建治正吏,多系無辜,掠立迫恐,至爲人起責,分利受謝。生入死出者,不可勝數。是以日食再既,以昭其辜。  王者必先自絕,然後天絕之。陛下棄萬乘之至貴,樂家人之賤事,厭高美之尊號,好匹夫之卑字,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爲私客,數離深宮之固,挺身晨夜,與羣小相隨,烏集雜會,飲醉吏民之家,亂服共坐,流面媟嫚,混淆無別,閔免遁樂,晝夜在路。典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幹戈而守空宮,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,積數年矣。  王者以民爲基,民以財爲本,財竭則下畔,下畔則下亡。是以明王愛養基本,不敢窮極,使民如承大祭。今陛下輕奪民財,不愛民力,聽邪臣之計,去高敞初陵,捐十年功緒,改作昌陵,反天地之性,因下爲高,積土爲山,發徒起邑,並治宮館,大興繇役,重增賦斂,徵發如雨,役百乾溪,費疑驪山,靡敝天下,五年不成而後反故。又廣盱營表,發人冢墓,斷截骸骨,暴揚屍柩,百姓財竭力盡,愁恨感天,災異屢降,饑饉仍臻。流散冗食,餧死於道,以百萬數。公家無一年之畜,百姓無旬日之儲,上下俱匱,無以相救。《詩》雲:“殷監不遠,在夏後之世。”願陛下追觀夏、商、周、秦所以失之,以鏡考己行。有不合者,臣當伏妄言之誅。  漢興九世,百九十餘載,繼體之主七,皆承天順道,遵先祖法度,或以中興,或以治安。至於陛下,獨違道縱慾,輕身妄行,當盛壯之隆,無繼嗣之福,有危亡之憂,積失君道,不合天意,亦已多矣。爲人後嗣,守人功業,如此,豈不負哉!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,陛下誠肯發明聖之德,昭然遠寤,畏此上天之威怒,深懼危亡之徵兆,盪滌邪辟之惡志,厲精緻政,專心反道,絕羣小之私客,免不正之詔除,悉罷北宮私奴車馬媠出之具,克己復禮,毋二微行出飲之過,以防迫切之禍,深惟日食再既之意,抑損椒房玉堂之盛寵,毋聽後宮之請謁,除掖庭之亂獄,出炮格之陷阱,誅戮邪佞之臣及左右執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,且寢初陵之作,止諸繕治宮室,闕更減賦,盡休力役,存恤振救睏乏之人以弭遠方,厲崇忠直,放退殘賊,無使素餐之吏久屍厚祿,以次貫行,固執無違,夙夜孳孳,屢省無怠,舊愆畢改,新德既章,纖介之邪不復載心,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,天命去就庶幾可復,社稷宗廟庶幾可保。唯陛下留神反覆,熟省臣言。臣幸得備邊部之吏,不知本朝失得,瞽言觸忌諱,罪當萬死。  成帝性寬而好文辭,又久無繼嗣,數爲微行,多近幸小臣,趙、李從微賤專寵,皆皇太後與諸舅夙夜所常憂。至親難數言,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,勸上納用之。永自知有內應,展意無所依違,每言事輒見答禮。至上此對,上大怒。衛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。上使侍御史收永,敕過交道廄者勿追,御史不及永,還,上意亦解,自悔。明年,徵永爲太中大夫,遷光祿大夫給事中。  元延元年,爲北地太守。時,災異尤數,永當之官,上使衛尉淳於長受永所欲言。永對曰:  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爲太中大夫,備拾遺之臣,從朝者之後,進不能盡思納忠輔宣聖德,退無被堅執銳討不義之功,猥蒙厚恩,仍遷至北地太過。絕命隕首,身膏野草,不足以報塞萬分。陛下聖德寬仁,不遺易忘之臣,垂周文之聽,下及芻蕘之愚,有詔使衛尉受臣永所欲言。臣聞事君之義,有言責者盡其忠,有官守者修其職。臣永幸得免於言責之辜,有官守之任,當畢力遵職,養綏百姓而已,不宜復關得失之辭。忠臣之於上,志在過厚,是故遠不違君,死不忘國。昔史魚既沒,餘忠未訖,委柩後寢,以屍達誠;汲黯身外思內,發憤舒憂,遺言李息。經曰:“雖爾身在外,乃心無不在王室。”臣永幸得給事中出入三年,雖執幹戈守邊垂,思慕之心常存於省闥,是以敢越郡吏之職,陳累年之憂。  臣聞天生蒸民,不能相治,爲立王者以統理之,方製海內非爲天子,列土封疆非爲諸侯,皆以爲民也。垂三統,列三正,去無道,開有德,不私一姓,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,非一人之天下也。王者躬行道德,承順天地,博愛仁怒,恩及行葦,籍稅取民不過常法,宮室車服不逾製度,事節財足,黎庶和睦,則卦氣理效,五徵時序,百姓壽考,庶草蕃滋,符瑞並降,以昭保右。失道妄行,逆天暴物,窮奢極欲,湛湎荒淫,婦言是從,誅逐仁賢,離逖骨肉,羣小用事,峻刑重賦,百姓愁怨,則卦氣悖亂,咎徵著郵,上天震怒,災異屢降,日月薄食,五星失行,山崩川潰,水泉踊出,妖孽並見,茀星耀光,饑饉薦臻,百姓短折,萬物夭傷。終不改寤,惡洽變備,不復譴告,更命有德。《詩》雲:“乃眷四顧,此惟予宅。”  夫去惡奪弱,遷命賢聖,天地之常經,百王之所衕也。加以功德有厚薄,期質有修短,時世有中季,天道有盛衰。陛下承八世之功業,當陽數之標季,涉三七之節紀,遭《無妄》之卦運,直百六之災厄。三難異科,雜焉衕會。建始元年以來二十載間,羣災大異,交錯鋒起,多於《春秋》所書。八世著記,久不塞除,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,三朝之會,四月丁酉四方衆星白晝流隕,七月辛未彗星橫天。乘三難之際會,畜衆多之災異,因之以饑饉,接之以不贍。彗星,極異也,土精所生,流隕之應出於飢變之後,兵亂作矣,厥期不久,隆德積善,懼不克濟。內則爲深宮後庭將有驕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敗,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處徵舒、崔杼之亂;外則爲諸夏下土將有樊並、蘇令、陳勝、項梁奮臂之禍。內亂朝暮,日戒諸夏,舉兵以火角爲期。安危之分界,宗廟之至憂,臣永所以破膽寒心,豫言之累年。下有其萌,然後變見於上,可不致慎!  禍起細微,奸生所易。願陛下正君臣之義,無復與羣小媟黷燕飲;中黃門後庭素驕慢不謹嘗以醉酒失臣禮者,悉出勿留。勤三綱之嚴,修後宮之政,抑遠驕妒之憲,崇近婉順之行,加惠失志之人,懷柔怨恨之心。保至尊之重,秉帝王之威,朝覲法出而後駕,陳兵清道而後行,無復輕身獨出,飲食臣妾之家。三者既除,內亂之路塞矣。  諸夏舉兵,萌在民饑饉而吏不恤,興於百姓困而賦斂重,發於下怨離而上不知。《易》曰:“屯其膏,小貞吉,大貞兇。”傳曰:“飢而不損茲謂泰,厥災水,厥咎亡。”《訞辭》曰:“關動牡飛,闢爲無道,臣爲非,厥咎亂臣謀篡。”王者遭衰難之世,有饑饉之災,不損用而大自潤,故兇;百姓困貧無以共求,愁悲怨恨,故水;城關守國之固,固將去焉,故牡飛。往年郡國二十一傷於水,災,禾黍不入。今年蠶麥鹹惡。百川沸騰,江河溢決,大水氾濫郡國五十有餘。比年喪稼,時過無宿麥。百姓失業流散,羣輩守關。大異較炳如彼,水災浩浩,黎庶窮困如此,宜損常稅小自潤之時,而有司奏請加賦,甚繆經義,逆於民心,佈怨趨禍之道也。牡飛之狀,殆爲此發。古者穀不登虧膳,災屢至損服,凶年不堲塗,明王之製也《詩》雲:“凡民有喪,扶服救之。”《論語》曰:“百姓不足,君孰予足?”臣願陛下勿許加賦之奏,益減大官、導官、中御府、均官、掌畜、廩犧用度,止尚方、織室、京師郡國工服官發輸造作,以助大司農。流恩廣施,振贍睏乏,開關梁,內流民,恣所欲之,以救基急。立春,遣使者循行風俗,宣佈聖德,存恤孤寡,問民所苦,勞二千石,敕勸耕桑,毋奪農時,以慰綏元元之心,防塞大奸之隙,諸夏之亂,庶幾可息。  臣聞上主可與爲善而不可與爲惡,下主可與爲惡而不可與爲善。陛下天然之性,疏通聰敏,上主之姿也。少省愚臣之言,感寤三難,深畏大異,定心爲善,捐忘邪志,毋二舊愆,厲精緻政,至誠應天,則積異塞於上,禍亂伏於下,何憂患之有?竊恐陛下公志未專,私好頗存,尚愛羣小,不肯爲耳!對奏,天子甚感其言。  永於經書,泛爲疏達,與杜欽、杜鄴略等,不能洽浹如劉曏父子及揚雄也。其於天官、《京氏易》最密,故善言災異,前後所上四十餘事,略相反覆,專攻上身與後宮而已。黨於王氏,上亦知之,不甚親信也。  永所居任職,爲北地太守歲餘,衛將軍商薨,曲陽侯根爲票騎將軍,薦永,徵入爲大司農。歲餘,永病,三月,有司奏請免。故事,公卿病,輒賜告,至永獨即時免。數月,卒於家。本名並,以尉氏樊並反,更名永雲。

楊景行傳

《元史》 · 明代

  楊景行,字賢可,吉安太和州人。登延祐二年進士第,授贛州路會昌州判官。會昌民素不知井飲,汲於河流,故多疾癘;不知陶瓦,以茅覆屋,故多火災。景行教民穿井以飲,陶瓦以代茅茨,民始免於疾癘火災。豪民十人,號十虎,幹政害民,悉捕置之法。乃創學舍,禮師儒,勸民斥腴田以膳士,弦誦之聲遂盛。調永新州判官,奉郡府命,核民田租,除剗宿弊,奸欺不容,細民賴焉。改江西行省照磨,轉撫州路宜黃縣尹,理白冤獄之不決者數十事。升撫州路總管府推官,發擿奸伏,郡無冤獄。金溪縣民陶甲,厚積而兇險,嘗屢誣陷其縣長吏罷去之,由是官吏畏其人,不敢詰治,陶遂暴橫於一郡。景行至,以法痛繩之,徙五百裡外。金溪豪僧雲住,發人冢墓取財物,事覺,官吏受賄,緩其獄,景行急按之,僧以賄動之,不聽,乃賂當道者,以危語撼之,一不顧,卒治之如法。由是豪猾屏跡,良民獲安。轉湖州路歸安縣尹,奉行省命,理荒田租,民無欺弊。景行所歷州縣,皆有惠政;所去,民皆立石頌之。以翰林待製、朝列大夫致仕,年七十四卒。

範滂傳

範曄 · 南北朝

  範滂字孟博,汝南徵羌人也。少厲清節,爲州裡所服,舉孝廉、光祿四行。時冀州饑荒,盜賊羣起,乃以滂爲清詔使,案察之。滂登車攬轡,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。及至州境,守令自知臧污,望風解印綬去。其所舉奏,莫不厭塞衆議。遷光祿勳主事。時陳蕃爲光祿勳,滂執公儀詣蕃,蕃不止之,滂懷恨,投版棄官而去。郭林宗聞而讓蕃曰:“若範孟博者,豈宜以公禮格之?今成其去就之名,得無自取不優之議也?”蕃乃謝焉。復爲太尉黃瓊所闢。後詔三府掾屬舉謠言,滂奏刺史、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。尚書責滂所劾猥多,疑有私故。滂對曰:“臣之所舉,自非叨穢奸暴,深爲民害,豈以污簡札哉!閒以會日迫促,故先舉所急,其未審者,方更參實。臣聞農夫去草,嘉穀必茂;忠臣除奸,王道以清。若臣言有貳,甘受顯戮。”吏不能詰。  滂睹時方艱,知意不行,因投劾去。太守宗資先聞其名,請署功曹,委任政事。滂在職嚴整疾惡,其有行違孝悌,不軌仁義者,皆掃跡斥逐,不與共朝。顯薦異節,抽拔幽陋。滂外甥西平李頌,公族子孫,而爲鄉曲所棄,中常侍唐衡以頌請資,資用爲吏。滂以非其人,寢而不召。資遷怒,捶書佐朱零。零仰曰:“範滂清裁,猶以利刃齒腐朽。今日寧受笞死,而滂不可違。”資乃止。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歸怨。乃指滂之所用,以爲範黨。  後牢修(人名)誣言鉤黨,滂坐系黃門北寺獄。獄吏將加掠考,滂以衕囚多嬰病,乃請先就格。遂與衕郡袁忠爭受楚毒。滂後事釋南歸。始發京師,汝南、南陽士大夫迎之者數千兩。衕囚鄉人殷陶、黃穆亦免俱歸,並衛侍於滂,應對賓客。滂顧謂陶等曰:“今子相隨,是重吾禍也。”遂遁還鄉裡。  建寧二年,遂大誅黨人,詔下急捕滂等。督郵吳導至縣,抱詔書,閉傳舍,伏牀而泣。滂聞之,曰:“必爲我也。”即自詣獄。縣令郭揖大驚,出解印綬,引與俱亡。曰:“天下大矣,子何爲在此?”滂曰:“滂死則禍塞,何敢以罪累君,又令老母流離乎!”其母就與之訣。滂白母曰:“仲博孝敬,足以供養,滂從龍舒君歸黃泉,存亡各得其所。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,勿增感戚。”母曰:“汝今得與李、杜齊名,死亦何恨!既有令名,復求壽考,可兼得乎?”滂跪受教,再拜而辭。顧謂其子曰:“吾欲使汝爲惡,則惡不可爲;使汝爲善,則我不爲惡。”行路聞之,莫不流涕。時年三十三。

晉故徵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

陶淵明 · 魏晉

  君諱嘉,字萬年,江夏鄂人也。曾祖父宗,以孝行稱,仕吳司空。祖父揖,元康中爲廬陵太守。宗葬武昌新陽縣,子孫家焉,遂爲縣人也。君少失父,奉母二弟居。娶大司馬長沙桓公陶侃第十女,閨門孝友,人無能間,鄉閭稱之。沖默有遠量,弱冠、儔類鹹敬之。衕郡郭遜,以清操知名,時在君右。常嘆君溫雅平曠,自以爲不及。遜從弟立,亦有纔志,與君衕時齊譽,每推服焉。由是名冠州裡,聲流京邑。  太尉潁川庾亮,以帝舅民望,受分陝之重,鎮武昌,並領江州。闢君部廬陵從事。下郡還,亮引見,問風俗得失。對曰:“嘉不知,還傳當問從吏。”亮以麈尾掩口而笑。諸從事既去,喚弟翼語之曰:“孟嘉故是盛德人也。”君既辭出外,自除吏名。便步歸家,母在堂,兄弟共相歡樂,怡怡如也。旬有餘日,更版爲勸學從事。時亮崇修學校,高選儒官,以君望實,故應尚德之舉。太傅河南褚裒,簡穆有器識,時爲豫章太守,出朝宗亮,正旦大會州府人士,率多時彥,君座次甚遠。裒問亮:“江州有孟嘉,其人何在?”亮雲:“在座,卿但自覓。”裒歷觀,遂指君謂亮曰:“將無是耶?”亮欣然而笑,喜裒之得君,奇君爲裒之所得。乃益器焉。舉秀纔,又爲安西將軍庾翼府功曹,再爲江州別駕、巴丘令、徵西大將軍譙國桓溫參軍。  君色和而正,溫甚重之。九月九日,溫遊龍山,參左畢集,四弟二甥鹹在座。時佐吏並著戎服。有風吹君帽墜落,溫目左右及賓客勿言,以觀其舉止。君初不自覺,良久如廁。溫命取以還之。廷尉太原孫盛,爲諮議參軍,時在座,溫命紙筆令嘲之。文成示溫,溫以著坐處。君歸,見嘲笑而請筆作答,了不容思,文辭超卓,四座嘆之。奉使京師,除尚書刪定郎,不拜。孝宗穆皇帝聞其名,賜見東堂。君辭以腳疾,不任拜起。詔使人扶入。  君嘗爲刺史謝永別駕。永,會稽人,喪亡,君求赴義,路由永興。高陽許詢,有雋纔,辭榮不仕,每縱心獨往。客居縣界,嘗乘船近行,適逢君過,嘆曰:“都邑美士,吾盡識之,獨不識此人。唯聞中州有孟嘉者,將非是乎?然亦何由來此?”使問君之從者。君謂其使曰:“本心相過,今先赴義,尋還就君。”及歸,遂止信宿,雅相知得,有若舊交。  還至,轉從事中郎,俄遷長史。在朝隤然,仗正順而已,門無雜賓。常會神情獨得,便超然命駕,徑之龍山,顧景酣宴,造夕乃歸。溫從容謂君曰:“人不可無勢,我乃能駕馭卿。”後以疾終於家,年五十一。  始自總髮,至於知命,行不苟合,言無誇衿,未嘗有喜慍之容。好酣飲,逾多不亂。至於任懷得意,融然遠寄,旁若無人。溫嘗問君:“酒有何好,而君嗜之?”。君笑而答曰:“明公但不得酒中趣爾。”又問聽妓,絲不如竹,竹不如肉,答曰:“漸近自然。”中散大夫貴陽羅含,賦之曰:“孟生善酣,不愆其意。”光祿大夫南陽劉耽,昔與君衕在溫府,淵明縱父太常夔嘗問耽:“君若在,當已作公不?”答雲:“此本是三司人。”爲時所重如此。淵明先親,君之第四女也。凱風寒泉之思,實鍾厥心。謹按採行事,撰爲此傳。懼或乖謬,有虧大雅君子之德,所以戰戰兢兢若履深薄雲爾。  贊曰:孔子稱:“進德修業,以及時也。”君清蹈衡門,則令聞孔昭;振纓公朝,則德音允集。道悠運促,不終遠業,惜哉!仁者必壽,豈斯言之謬乎!

李疑傳

瓊華 · 明代

  李疑者,居通濟門外,閭巷子第甚業造其家,得粟以自給。故貧甚,然獨好周人急。金華範景淳弗弗部,得疾,無他子弟。人殆之,弗舍。杖踵疑門,告曰:“我不幸被疾矣,人莫舍我。聞君義甚高,寢假我一榻乎?”疑許諾,延就坐,迅除明爽室,具牀褥爐竈,使寢息其中。徵醫視脈,躬爲煮糜煉藥。旦暮置其手,問所苦,如侍親戚。既而疾滋甚,不寢起,溲屎污衾席,臭穢不可近。疑日爲刮摩浣滌,不少見顏面。景淳流涕曰:“我累君矣。恐不復生,無以報厚德,囊有黃白金四十餘兩,在故逆旅邸,原自取之。”疑曰:“患難相恤,人理宜爾,何以報爲?”景淳曰:“君脫不取,我死,恐爲他人得,何益乎?”疑遂求其裡人偕往,攜而歸。面發囊,籍其數而封識之。數日景淳竟死,疑出私財買棺,殯於城南聚寶山。舉所封囊,寄其裡人家。書召其二子至。及二子至,取囊按籍而還之。二子以半饋,卻弗受,反贐以貨,遣歸。  平陽耿子廉械逮至京師,其妻孕將育,衆拒門不內。金陵俗,婦孕將產者爲不祥,逆旅多不捨。妻臥草中以號。疑問故,歸謂婦曰:“人孰無緩急,安寢以室廬自隨哉!且人命至重,倘育而爲風露所感,則母子俱死,吾寧舎之而受禍,何忍死其母子乎?”俾婦邀以歸產一男。疑命婦事之,如疑事景淳。逾月始辭支去,不取其報。  人用是多疑,名士大夫鹹喜與疑交。宋學士曰:“吾與疑往來,識其爲人。疑姁姁願士,非有奇偉壯烈之姿也。而其所爲事,乃有古義勇風。是豈可以貌決人材智哉?語曰:舉世混濁,清士乃見。吾傷流俗之嗜利也,傳其事以勸焉。”

明史·陳性善傳

張廷玉等 · 清代

  陳性善,名復初,以字行,山陰人。洪武三十年進士。臚唱過御前,帝見其容止凝重,屬目久之,曰:“君子也。”授行人司副,遷翰林檢討。性善工書,嘗召入便殿,繙錄誠意伯劉基子璉所獻其父遺書。帝威嚴,見者多惴恐,至惶汗,不成一字。性善舉動安祥,字畫端好。帝大悅,賜酒饌,留竟日出。  惠帝在東宮,習知性善名。及即位,擢爲禮部侍郎,薦起流人薛正言等數人。雲南佈政使韓宜可隸謫籍,亦以性善言,起副都御史。一日,帝退朝,獨留性善賜坐,問治天下要道,手書以進。性善盡所言,悉從之。已,爲有司所格,性善進曰:“陛下不以臣不肖,猥承顧問。既僣塵聖聽,許臣必行。未幾輟改,事衕反汗。何以信天下?”帝爲動容。  燕師起,改副都御史,監諸軍。靈璧戰敗,與大理丞彭與明、欽天監副劉伯完等皆被執。已,悉縱還。性善曰:“辱命,罪也,奚以見吾君?”朝服躍馬入於河以死。餘姚黃墀、陳子方與性善友,亦衕死。燕王入京師,詔追戮性善,徙其家於邊。  與明,萬安人。貢入太學,歷給事中。建文初,爲大理右丞,廉勤敏達。以督軍被執。縱歸,慚憤裂冠裳。變姓名,與伯完俱亡去,不知所終。  時以侍郎監軍者,有廬江陳植。植,元末舉鄉試,不仕。洪武間,官吏部主事。建文二年官兵部右侍郎。燕兵臨江,植監戰江上。慷慨誓師。部將有議迎降者,植責以大義,甚厲。部將殺之以降,且邀賞。燕王怒,立誅部將,具棺殮葬植白石山上。  燕師之至江北也,御史王彬巡按江淮。駐揚州,與鎮撫崇剛嬰城堅守。時盛庸兵既敗,人無固志。守將王禮謀舉城降,彬執之及其黨,繫獄。剛出練兵,彬修守具,晝夜不懈。有力士能舉千斤,彬嘗以自隨。燕兵飛書城中:“縛王御史降者,官三品。”左右憚力士,莫敢動。禮弟崇賂力士母,誘其子出。乘彬解甲浴,猝縛之。出禮於獄,開門納燕師。彬與剛皆不屈死。彬,字文質,東平人。洪武中進士。剛,逸其裏籍。  又兵部主事樊士信,應城人。守淮,力拒燕兵,不勝,死之。

陳堯諮傳

《宋史》 · 元代

  堯諮字嘉謨,舉進士第一,授將作監丞、通判濟州,召爲祕書省著作郎、直史館、判三司度支勾院,始合三部勾院兼總之。擢右正言、知製誥。崇政殿試進士,堯諮爲考官,三司使劉師道屬弟幾道以試捲爲識驗,坐貶單州團練副使。復著作郎、知光州。尋復右正言、知製誥,知荊南。改起居舍人,衕判吏部流內銓。舊格,選人用舉者數遷官,而寒士無以進,堯諮進其可擢者,帝特遷之。改右諫議大夫、集賢院學士,以龍圖閣直學士、尚書工部郎中知永興軍。長安地斥鹵,無甘泉,堯諮疏龍首渠註城中,民利之。然豪侈不循法度,敞武庫,建視草堂,開三門,築甬道,出入列禁兵自衛。用刑慘急,數有仗死者。嘗以氣凌轉運使樂黃目,黃目不能堪,求解去,遂徙堯諮知河南府。既而有發堯諮守長安不法者,帝不欲窮治,止削職徙鄧州,纔數月,復知製誥。  堯諮性剛戾,數被挫,忽忽不自樂。堯叟進見,帝問之,對曰:“堯諮豈知上恩所以保佑者,自謂遭讒以至此爾!”帝賜詔條其事切責,乃皇恐稱謝。還,判登聞檢院,復龍圖閣直學士。坐失舉,降兵部員外郎。喪母,起復工部郎中、龍圖閣直學士、會靈觀副使。邊臣飛奏唃廝囉立文法召蕃部欲侵邊,以爲陝西緣邊安撫使。再遷右諫議大夫、知秦州,徙衕州,以尚書工部侍郎權知開封府。入爲翰林學士,以先朝初榜甲科,特詔班舊學士蔡齊之上。  換宿州觀察使、知天雄軍,位丞郎上。堯諮內不平,上章固辭,皇太後特以隻日召見,敦諭之,不得已,拜命。自契丹修好,城壁器械久不治,堯諮葺完之。然須索煩擾,多暴怒,列軍士持大梃侍前,吏民語不中意,立至困僕。以安國軍節度觀察留後知鄆州。建請浚新河,自魚山至下杷以導積水。拜武信軍節度使、知河陽,徙澶州,又徙天雄軍。所居棟摧,大星霣於庭,散爲白氣。已而卒,贈太尉,諡曰康肅。  堯諮於兄弟中最爲少文,然以氣節自任。工隸書。善射,嘗以錢爲的,一發貫其中。兄弟衕時貴顯,時推爲盛族。子述古,太子賓客致仕;博古,篤學能文,爲館閣校勘,早卒。

晉書·王羲之傳(節選)

房玄齡等 · 唐代

  王羲之字逸少,司徒導之從子也。羲之幼訥於言,人未之奇。及長,辯贍,以骨鯁稱。尤善隸書,爲古今之冠,論者稱其筆勢,以爲飄若浮雲,矯若驚龍,深爲從伯敦、導所器重。時陳留阮裕有重名,裕亦目羲之與王承、王悅爲王氏三少。時太尉郗鑑使門生求女婿於導,導令就東廂遍觀子弟。門生歸,謂鑑曰:“王氏諸少並佳,然聞信至,鹹自矜持。唯一人在東牀坦腹食,獨若不聞。”鑑曰:“正此佳婿邪!”記之,乃羲之也,遂以女妻之。  羲之雅好服食養性,不樂在京師,初渡浙江,便有終焉之志。會稽有佳山水,名士多居之,謝安未仕時亦居焉。孫綽、李充等皆以文義冠世,並築室東土與羲之衕好。嘗與衕志宴集於會稽山陰之蘭亭,羲之自爲序以申其志。  性好鵝,會稽有孤居姥養一鵝,善鳴,求市未能得,遂攜新友命駕就觀。姥聞羲之將至,烹以待之,羲之嘆惜彌日。又山陰有一道士,養好鵝,之往觀焉,意甚悅,固求市之。道士雲:“爲寫《道德經》,當舉羣相送耳。” 羲之欣然寫畢,籠鵝而歸,甚以爲樂。嘗至門生家,見篚幾滑淨,因書之,真草相半。後爲其父誤颳去之,門生驚懊者累日。羲之書爲世所重,皆此類也。每自稱:“我書比鍾繇,當抗行;比張芝草,猶當雁行也。”曾與人書雲:“張芝臨池學書,池水盡黑,使人耽之若是,未必後之也。”  時驃騎將軍王述少有名譽,與羲之齊名,而羲之甚輕之,由是情好不協。述先爲會稽,以母喪居郡境,羲之代述,止一弔,遂不重詣。述每聞角聲,謂羲之當侯己,輒灑掃而待之。  如此者累年,而羲之竟不顧,述深以爲恨。

史記·扁鵲傳

司馬遷 · 漢代

  扁鵲者,勃海郡鄭人也,姓秦氏,名越人。少時爲人舍長。舍客長桑君過,扁鵲獨奇之,常謹遇之。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。出入十餘年,乃呼扁鵲私坐,間與語曰:“我有禁方,年老,欲傳與公,公毋洩。”扁鵲曰:“敬諾。”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:“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,當知物矣。”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。忽然不見,殆非人也。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,視見垣一方人。以此視病,盡見五藏癥結,特以診脈爲名耳。爲醫或在齊,或在趙。在趙者名扁鵲。  當晉昭公時,諸大夫彊而公族弱,趙簡子爲大夫,專國事。簡子疾,五日不知人,大夫皆懼,於是召扁鵲。扁鵲入視病,出,董安於問扁鵲,扁鵲曰:“血脈治也,而何怪!昔秦穆公嘗如此,七日而寤。寤之日,告公孫支與子輿曰:“我之帝所甚樂。吾所以久者,適有所學也。帝告我:“晉國且大亂,五世不安。其後將霸,未老而死。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。””公孫支書而藏之,秦策於是出。夫獻公之亂,文公之霸,而襄公敗秦師於殽而歸縱淫,此子之所聞。今主君之病與之衕,不出三日必間,間必有言也。”  居二日半,簡子寤,語諸大夫曰:“我之帝所甚樂,與百神遊於鈞天,廣樂九奏萬舞,不類三代之樂,其聲動心。有一熊欲援我,帝命我射之,中熊,熊死。有羆來,我又射之,中羆,羆死。帝甚喜,賜我二笥,皆有副。吾見兒在帝側,帝屬我一翟犬,曰:“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。”帝告我:“晉國且世衰,七世而亡。嬴姓將大敗周人於範魁之西,而亦不能有也。””董安於受言,書而藏之。以扁鵲言告簡子,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。  其後扁鵲過虢。虢太子死,扁鵲至虢宮門下,問中庶子喜方者曰:“太子何病,國中治穰過於衆事?”中庶子曰:“太子病血氣不時,交錯而不得洩,暴發於外,則爲中害。精神不能止邪氣,邪氣畜積而不得洩,是以陽緩而陰急,故暴蹶而死。”扁鵲曰:“其死何如時?”曰:“雞鳴至今。”曰:“收乎?”曰:“未也,其死未能半日也。”“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,家在於鄭,未嘗得望精光侍謁於前也。聞太子不幸而死,臣能生之。’”中庶子曰:“先生得無誕之乎?何以言太子可生也!臣聞上古之時,醫有俞跗,治病不以湯液醴灑,鑱石撟引,案扤毒熨,一撥見病之應,因五藏之輸,乃割皮解肌,訣脈結筋,搦髓腦,揲荒爪幕,湔浣腸胃,漱滌五藏,練精易形。先生之方能若是,則太子可生也;不能若是而欲生之,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。”終日,扁鵲仰天嘆曰:“夫子之爲方也,若以管窺天,以郄視文。越人之爲方也,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,言病之所在。聞病之陽,論得其陰;聞病之陰,論得其陽。病應見於大表,不出千裡,決者至衆,不可曲止也。子以吾言爲不誠,試入診太子,當聞其耳鳴而鼻張,循其兩股以至於陰,當尚溫也。”  中庶子聞扁鵲言,目眩然而不瞚,舌撟然而不下,乃以扁鵲言入報虢君。虢君聞之大驚,出見扁鵲於中闕,曰:“竊聞高義之日久矣,然未嘗得拜謁於前也。先生過小國,幸而舉之,偏國寡臣幸甚。有先生則活,無先生則棄捐填溝壑,長終而不得反。”言未卒,因噓唏服臆,魂精洩橫,流涕長潸,忽忽承䀹,悲不能自止,容貌變更。扁鵲曰:“若太子病,所謂“屍蹶”者也。夫以陽入陰中,動胃繵緣,中經維絡,別下於三焦、膀胱,是以陽脈下遂,陰脈上爭,會氣閉而不通,陰上而陽內行,下內鼓而不起,上外絕而不爲使,上有絕陽之絡,下有破陰之紐,破陰絕陽,色廢脈亂,故形靜如死狀。太子未死也。夫以陽入陰支蘭藏者生,以陰入陽支蘭藏者死。凡此數事,皆五藏蹙中之時暴作也。良工取之,拙者疑殆。”  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針砥石,以取外三陽五會。有間,太子蘇。乃使子豹爲五分之熨,以八減之齊和煮之,以更熨兩脅下。太子起坐。更適陰陽,但服湯二旬而復故。故天下盡以扁鵲爲能生死人。扁鵲曰:“越人非能生死人也,此自當生者,越人能使之起耳。”  扁鵲過齊,齊桓侯客之。入朝見,曰:“君有疾在腠理,不治將深。”桓侯曰:“寡人無疾。”扁鵲出,桓侯謂左右曰:“醫之好利也,欲以不疾者爲功。”後五日,扁鵲復見,曰:“君有疾在血脈,不治恐深。”桓侯曰:“寡人無疾。”扁鵲出,桓侯不悅。後五日,扁鵲復見,曰;“君有疾在腸胃間,不治將深。”桓侯不應。扁鵲出,桓侯不悅。後五日,扁鵲復見,望見桓侯而退走。桓侯使人問其故。扁鵲曰:“疾之居腠理也,湯熨之所及也;在血脈,針石之所及也;其在腸胃,酒醪之所及也;其在骨髓,雖司命無奈之何。今在骨髓,臣是以無請也。”後五日,桓侯體病,使人召扁鵲,扁鵲已逃去。桓侯遂死。  使聖人預知微,能使良醫得蚤從事,則疾可已,身可活也。人之所病,病疾多;而醫之所病,病道少。故病有六不治:驕恣不論於理,一不治也;輕身重財,二不治也;衣食不能適,三不治也;陰陽並,藏氣不定,四不治也;形羸不能服藥,五不治也;信巫不信醫,六不治也。有此一者,則重難治也。  扁鵲名聞天下。過邯鄲,聞貴婦人,即爲帶下醫;過雒陽,聞周人愛老人,即爲耳目痹醫;來入咸陽,聞秦人愛小兒,即爲小兒醫:隨俗爲變。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,使人刺殺之。至今天下言脈者,由扁鵲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