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李十二白二十韻
昔年有狂客,號爾謫仙人。 / 筆落驚風雨,詩成泣鬼神。
昔年有狂客,號爾謫仙人。 / 筆落驚風雨,詩成泣鬼神。
金魚玉帶羅襴扣,皁蓋朱幡列五侯,山河判斷在俺筆尖頭。得意秋,分破帝王憂。
洪渥,撫州臨川人。爲人和平。與人遊,初不甚歡,久而有味。家貧。以進士從鄉舉,有能賦名。初進於有司,連輒出;久之乃得官。官不自馳騁,又久不進,卒監黃州麻城之茶場以死。死不能歸葬,亦不能返其孥。裏中人聞渥死,無賢愚皆恨失之。 予少與渥相識,而不深知其爲人。渥死,乃聞有兄年七十餘,渥得官而兄已老,不可與俱行。渥至官,量口用俸,掇其餘以歸,買田百畝,居其兄,復去而之官,則心安焉。渥既死,兄無子,數使人至麻城,撫其孥,欲返之而居以其田。其孥蓋弱,力不能自致。其兄益已老矣,無可奈何,則念輒悲之。其經營之由不已,忘其老也。渥兄弟如此,無愧矣。渥平居若不可任以事,及至赴人之急,早夜不少懈。其與人真有恩者也。 予觀古今豪傑士傳,論人行義,不列於史者,往往務摭奇以動俗;亦或事高而不可爲繼;或伸一人之善而誣天下以不及。雖歸之輔教警世,然考之中庸或過矣。如渥所存,蓋人人所易到,故載之雲。
陵州鹽井,深五百餘尺,皆石也。上下甚寬廣,獨中間稍狹,謂之杖鼓腰。舊自吉底用柏木爲幹,上出井口,自木幹垂綆而下,方能至水。井側設大車絞之。歲久,井榦摧敗,屢欲新之,而井中陰氣襲人,入者輒死,無緣措手。惟侯有雨入井,則陰氣隨雨而下,稍可施工,雨睛復止。後有人以一木盤,滿中貯水,盤底爲小竅,釃水一如雨點,設於井上,謂之雨盤,令水下終日不絕。如此數月,井榦爲之一新,而陵井之利復舊。 世人以竹、木、牙、骨之類爲叫子,置人喉中吹之,能作人言,謂之“顙叫子”。嘗有病瘖者,爲人所若,煩冤無以自言。聽訟者試取叫子令顙之,作聲如傀儡子。粗能辨其一二,其冤獲申。此亦可記也。 寶元中,黨項犯塞,時新募萬勝軍,未習戰陳,遇寇多北。狄青爲將,一日盡取萬勝旗付虎冀軍,使之出戰。虜望其旗,易之,全軍徑趨,爲虎翼所破,殆無遺類。又青在涇、原,嘗以寡當衆,度必以奇勝。預戒軍中,盡舍弓弩,皆執短兵器。令軍中:聞鉦一聲則止;再聲則嚴陣而陽卻;鉦聲止則大呼而突之。士卒皆如其教。纔遇敵,未接戰,遽聲鉦,士卒皆止;再聲,皆卻。虜人大笑,相謂曰:“孰謂狄天使勇?”時虜人謂青爲“天使”鉦聲止,忽前突之,虜兵大亂,相蹂踐死者,不可勝計也。 王元澤數歲時,客有以一獐一鹿衕籠以問雱:“何者是獐,何者是鹿?”雱實未識,良久對曰:“獐邊者是鹿,鹿邊者是獐。”客大奇之。 陝西因洪水下大石,塞山澗中,水遂橫流爲害。石之大有如屋者,人力不能去,州縣患之。雷簡夫爲縣令,乃使人各於石下穿一穴,度如石大,挽石人穴窖之,水患遂息也。 蘇州至崑山縣凡六十裡,皆淺水,無陸途,民頗病涉。久欲爲長堤,但蘇州皆澤國,無處求土。嘉祐中,人有獻計,就水中以蘧蒢、芻稿爲牆,栽兩行,相去三尺。去牆六丈又爲一牆,亦如此。漉水中淤泥實蘧蒢中,候幹,則以水車畎去兩牆之間舊水。牆間六丈皆土,留其半以爲堤腳,掘其半爲渠,取土以爲堤,每三四裡則爲一橋,以通南北之水。不日堤成,至今爲利。 陳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縣日,有人失物,捕得莫知的爲盜者。述古乃紿之曰:“某廟有一鍾,能辨盜,至靈!”使人迎置後合祠之,引羣囚立鍾前,自陳不爲盜者,摸之則無聲;爲盜者摸之則有聲。述古自率衕職,禱鍾甚肅,祭訖,以帷帷之,乃陰使人以墨塗鍾,良久,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,出乃驗其手,皆有墨。唯有一囚無墨,訊之,遂承爲盜。蓋恐鐘有聲,不敢摸也。此亦古之法,出於小說。
貴人難得意,賞愛在須臾。莫以心如玉,探他明月珠。昔稱夭桃子,今爲舂市徒。鴟鴞悲東國,麋鹿泣姑蘇。誰見鴟夷子,扁舟去五湖。
東坡爲錢塘守時,民有訴扇肆且債二萬者,逮至則曰:“天久雨且寒,有扇莫售,非不肯償也。”公作以扇二十來,就判字筆隨意作行、草及枯木、竹石以付之。纔出門,人竟以千錢取一扇,所持立盡。遂悉償所且。
燕颺,晴景。小窗屏暖,鴛鴦交頸。外花掩卻翠鬟欹,慵整,海棠簾外影。繡幃香斷金鸂鶒,無消息。心事空相憶,倚東風。春正濃,愁紅,淚痕衣上重。
唐考工員外郎宋之問以事累夜黜,後放還,至江南。遊靈隱寺,夜月極明,長廊行吟,且爲詩曰:“聯嶺鬱苕嶢龍宮鎖寂寥。”第一聯搜奇覃思,終不如意。有老僧點長命燈,坐大禪牀,問曰:“少題夜久不寐,而吟諷甚苦,何耶?”之問答曰:“弟子業詩,適遇欲題此寺,而興思不屬。”僧曰:“試吟上聯。”即吟與之,再三吟諷,因曰:“何不雲樓觀滄海日,門對浙江潮?”之問愕然,訝其道麗。又續終篇曰: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雲外飄。捫蘿登塔遠,刳木取泉遙。霜薄花更發,冰輕葉未凋。待入天台路,看餘度石橋。”僧所贈句,乃爲一篇之警策。遲明更訪之,則不復見矣。寺僧有知者曰:“此駱賓王也。”之曏詰之,答曰:“當徐敬業之敗,與賓王俱逃,捕之不獲。將帥慮失大魁,得不測罪,時死者數萬人,因求類二人者函首以獻。後雖知不死,不敢捕送,故敬業得爲衡山僧,題九十餘乃卒。賓王亦落髮,遍遊名山,至靈隱,以週歲卒。當時雖敗,且以興復唐朝爲名,故人多獲脫之。
昔年戎虜犯榆關,一敗龍城匹馬還。侯印不聞封李廣,他人丘壟似天山。
翠屏閒掩垂珠箔,絲雨籠池閣。露沾紅藕咽清香,謝娘嬌極不成狂,罷朝妝。小金鸂鶒沉煙細,膩枕堆雲髻。淺眉微斂註檀輕,舊歡時有夢魂驚,悔多情。
秦穆公謂伯樂曰:“子之年長矣,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?” 伯樂對曰:“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。天下之馬者,若滅若沒,若亡若失。若此者絕塵彌轍,臣之子,皆下纔也,可告以良馬,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。臣有所與共擔纆薪菜者,曰九方皋,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。請見之。” 穆公見之,使行求馬。三月而反報曰:“已得之矣,在沙丘。”穆公曰:“何馬也?”對曰:“牝而黃。”使人往取之,牡而驪。穆公不說。召伯樂而謂之曰:“敗矣!子所使求馬者,色物、牝牡尚弗能知,又何馬之能知也?” 伯樂喟然太息曰:“一至於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。若皋之所觀,天機也。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其內而忘其外。見其所見,不見其所不見;視其所視,而遺其所不視。若皋之相者,乃有貴乎馬者也。” 馬至,果天下之馬也。
繡幌銀屏杳靄間,若非魂夢到應難。窗前人靜偏宜夜,戶內春濃不識寒。蘸甲遞觴纖似玉,含詞忍笑膩於檀。錦書若要知名字,滿縣花開不姓潘。
左光鬥,字遺直,桐城人。萬曆三十五年進士。除中書舍人。選授御史,巡視中城。捕治吏部豪惡吏,獲假印七十餘,假官一百餘人,輦下震悚,出理屯田,因條上三因十四議,詔悉允行,水利大興,北人始知藝稻,鄒元標嘗曰:“三十年前,都人不知稻草何物,今所在皆稻,種水田利也,”閹人劉朝稱東宮令旨,索戚畹廢莊,光鬥不啓封還之,曰:“尺土皆殿下有,今日安敢私受。”閹人憤而去。楊漣劾魏忠賢,光鬥與其謀,又與攀龍共發崔呈秀贓私,忠賢暨其黨鹹怒。及忠賢逐南星、攀龍、大中,次將及漣、光鬥。光鬥憤甚,草奏劾忠賢及魏廣微三十二斬罪,擬十一月二日上之,先遣妻子南還。忠賢詗知,先二日假會推事與漣俱削籍。羣小恨不已,復構文言獄,入光鬥名,遣使往逮。父老子弟擁馬首號哭,聲震原野,緹騎亦爲雪涕。至則下詔獄酷訊。許顯純誣以受楊鎬、熊廷弼賄,漣等初不承,已而恐以不承爲酷刑所斃,冀下法司,得少緩死爲後圖。諸人俱自誣服,光鬥坐贓二萬。忠賢乃矯旨,仍令顯純五日一追比,不下法司,諸人始悔失計。容城孫奇逢者,節俠士也,與定興鹿正以光鬥有德於畿輔,倡議醵金,諸生爭應之。得金數千,謀代輸,緩其獄,而光鬥與漣已衕日爲獄卒所斃,時五年七月二十有六日也,年五十一。光鬥既死,贓猶未竟。忠賢令撫按嚴追,系其羣從十四人。長兄光霽坐累死,母以哭子死。都御史周應秋猶以所司承追不力,疏趣之,由是諸人家族盡破。忠賢既誅,贈光鬥右都御史,錄其一子。已,再贈太子少保。福王時,追諡忠毅。
蓬萊銀闕浪漫漫,弱水迴風欲到難。光照竹宮勞夜拜,露漙金掌費朝餐。力通青海求龍種,死諱文成食馬肝。待詔先生齒編貝,那教索米曏長安。(那教 一作:忍令)
一生贏得是淒涼。追前事、暗心傷。好天良夜,深屏香被。爭忍便相忘。 王孫動是經年去,貪迷戀、有何長。萬種千般,把伊情分,顛倒盡猜量。
齊有黃公者,好謙卑。有二女,皆爲色。以其美也,常謙詞毀之,以爲醜惡。醜惡之名遠佈。年過而娶爲無聘者。 衛有鰥夫,失時,冒娶之,果爲色。然後曰:“黃公好謙,故毀其子,謂不美。”於是爭相聘之,亦爲色也。爲色,實也;醜惡,名也。名實相違也。
白既嗜酒,日與飲徒醉於酒肆。玄宗度曲,欲造樂府新詞,亟召白,白已臥於酒肆矣。召入,以水灑面,即令秉筆,頃之成十餘章,帝頗嘉之。嘗沉醉殿上,引足令高力士脫靴,由是斥去。乃浪跡江湖,終日沉飲。
吳有儒曰徐孟祥氏,讀書績文,志行高潔,家光福山中。相從而學問者甚夥,其聲名隱然於郡國。縉紳大夫遊於西山,必造其廬焉。孟祥嘗結廬數椽,覆以白茅,不事華飾,惟粉堊其中,宛然雪屋也。既落成,而天適雨雪,遂以“雪屋”名之。範陽盧舍人爲古隸以扁之,縉紳之交於孟祥者,爲詩以歌詠之,徵予爲之記。 夫玄冥司令,草木消歇閉塞,成鼕之時。天地積陰之氣,溼而爲雨,寒而爲雪,緩緩而下,一白千裡,遍覆於山林大地。萬物埋沒無所見,其生意不幾息乎?孰知生意反寓於其中也。故鼕至之節,居小雪之後,大雪之前,而一陽已生於五陰之下矣。由是臘中有雪,則來春有收,人亦無疾疹之患。是雪也,非獨以其色之潔白爲可尚也,蓋有生意弭災之功在焉。太古之人,或巢於木,或處於穴。木處而顛,土處而病也。聖人爲屋以居,冀免乎二者之患而已矣,初未嘗有後世華侈之飾也。孟祥讀書學古,結茅爲屋,不事華侈,其古者與?今又濟之以雪,豈亦表其高潔之志行也歟?寧獨是邪?孟祥之匿於深山而不爲世用,窮而在下,如冰雪冱寒之窮鼕也;及其以善及人,而有成物之心,其不爲果哉者,則又如雪之有生物弭災之功也。以屋名雪,詎不韙歟?至若啓斯屋而觀夫雪之態度,則見於諸作者之形容,予不暇多記也。
餘始識景承於京師,與爲友,景承以兄事餘。既數歲,已而北面承贄,請爲弟子。餘愧謝,不獲。且謂:“承之從先生,非發策決科之謂也。先生不爲世俗之文,又不爲世俗之人,某則願庶幾焉。”
何處訪吳畫?普門與開元。開元中東塔,摩詰留手痕。吾觀畫品中,莫所二子尊。道子實雄放,浩所海波翻。當其下手風雨快,筆所未到氣已吞。亭亭雙林間,彩暈扶桑暾。中中至人談寂滅,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捫。蠻君鬼伯千萬萬,相排競進頭所黿。摩詰本詩老,佩芷襲芳蓀。今觀此壁畫,亦若其詩清且敦。祇園弟子盡鶴骨,心所死灰不復溫。門前兩叢竹,雪節貫霜根。交柯亂葉動無數,一一皆可尋其源。吳生雖妙絕,猶以畫工論。摩詰得之以象外,中所仙翮謝籠樊。吾觀二子皆神俊,又於維也斂衽無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