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王之囿
齊宣王問曰:“文王之囿,方七十裡,有諸?” 孟子對曰:“於傳有之。” 曰:“若是其大乎!” 曰:“民猶以爲小也。” 曰:“寡人之囿,方四十裡,民猶以爲大,何也?” 曰:“文王之囿,方七十裡,芻蕘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與民衕之。民以爲小,不亦宜乎?臣始至於境,問國之大禁,然後敢入。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裡,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,則是方四十裡,爲阱於國中。民以爲大,不亦宜乎?
齊宣王問曰:“文王之囿,方七十裡,有諸?” 孟子對曰:“於傳有之。” 曰:“若是其大乎!” 曰:“民猶以爲小也。” 曰:“寡人之囿,方四十裡,民猶以爲大,何也?” 曰:“文王之囿,方七十裡,芻蕘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與民衕之。民以爲小,不亦宜乎?臣始至於境,問國之大禁,然後敢入。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裡,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,則是方四十裡,爲阱於國中。民以爲大,不亦宜乎?
昔者海鳥止於魯郊,魯侯御而觴之於廟。奏《九韶》以爲樂,具太牢以爲膳。鳥乃眩視憂悲,不敢食一臠,不敢飲一杯,三日而死。此以己養養鳥也,非以鳥養養鳥也。
二年春三月庚午,大司馬大將軍光薨。詔曰:“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宿衛孝武皇帝三十餘年,輔孝昭皇帝十有餘年,遭大難,躬秉義,率三公、諸侯、九卿、大夫定萬世策,以安宗廟。天下蒸庶,鹹以康寧,功德茂盛,朕甚嘉之。復其後世,疇其爵邑,世世毋有所與。功如蕭相國。” 夏四月,鳳皇集魯,羣鳥從之。大赦天下。 五月,光祿大夫平丘侯王遷有罪,下獄死。 上始親政事,又思報大將軍功德,乃復使樂平侯山領尚書事,而令羣臣得奏封事,以知下情。五日一聽事,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,以傅奏其言,考試功能。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,厚加賞賜,至於子孫,終不改易。樞機周密,品式備具,上下相安,莫有苟且之意也。 三年春三月,詔曰:“蓋聞有功不賞,有罪不誅,雖唐、虞猶不能以化天下。今膠東相成勞來不怠,流民自佔八萬餘口,治有異等,其秩成中二千石,賜爵關內侯。” 又曰:“鰥、寡、孤、獨、高年、貧困之民,朕所憐也。前下詔假公田,貸種、食。其加賜鰥、寡、孤、獨、高年帛。二千石嚴教吏謹視遇,毋令失職。” 令國郡國舉賢良方正可親民者。
汲黯字長孺,濮陽人也。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。至黯七世,世爲卿大夫。黯以父任,孝景時爲太子洗馬,以莊見憚。孝景帝崩,太子即位,黯爲謁者。東越相攻,上使黯往視之。不至,至吳而還,報曰:“越人相攻,固其俗然,不足以辱天子之使。”河內失火,延燒千餘家,上使黯往視之。還報曰:“家人失火,屋比延燒,不足憂也。臣過河南,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,或父子相食,臣謹以便宜,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。臣請歸節,伏矯製之罪。”上賢而釋之,遷爲滎陽令。黯恥爲令,病歸田裏。上聞,乃召拜爲中大夫。以數切諫,不得久留內,遷爲東海太守。黯學黃老之言,治官理民,好清靜,擇丞史而任之。其治,責大指而已,不苛小。黯多病,臥閨合內不出。歲餘,東海大治。稱之。上聞,召以爲主爵都尉,列於九卿。治務在無爲而已,弘大體,不拘文法。 黯爲人性倨,少禮,面折,不能容人之過。合己者善待之,不合己者不能忍見,士亦以此不附焉。然好學,遊俠,任氣節,內行修絜,好直諫,數犯主之顏色,常慕傅柏、袁盎之爲人也。善灌夫、鄭當時及宗正劉棄。亦以數直諫,不得久居位。 當是時,太後弟武安侯蚡爲丞相,中二千石來拜謁,蚡不爲禮。然黯見蚡未嘗拜,常揖之。天子方招文學儒者,上曰吾欲雲雲,黯對曰:“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,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!”上默然,怒,變色而罷朝。公卿皆爲黯懼。上退,謂左右曰:“甚矣,汲黯之戇也!”羣臣或數黯,黯曰:“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,寧令從諛承意,陷主於不義乎?且已在其位,縱愛身,柰辱朝廷何!” 黯多病,病且滿三月,上常賜告者數,終不癒。最後病,莊助爲請告。上曰:“汲黯何如人哉?”助曰:“使黯任職居官,無以逾人。然至其輔少主,守城深堅,招之不來,麾之不去,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。”上曰:“然。古有社稷之臣,至如黯,近之矣。” 大將軍青侍中,上踞廁而視之。丞相弘燕見,上或時不冠。至如黯見,上不冠不見也。上嘗坐武帳中,黯前奏事,上不冠,望見黯,避帳中,使人可其奏。其見敬禮如此。 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爲廷尉,黯數質責湯於上前,曰:“公爲正卿,上不能襃先帝之功業,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,安國富民,使囹圄空虛,二者無一焉。非苦就行,放析就功,何乃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爲?公以此無種矣。”黯時與湯論議,湯辯常在文深小苛,黯伉厲守高不能屈,忿發罵曰:“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爲公卿,果然。必湯也,令天下重足而立,側目而視矣!” 是時,漢方徵匈奴,招懷四夷。黯務少事,乘上間,常言與鬍和親,無起兵。上方曏儒術,尊公孫弘。及事益多,吏民巧弄。上分別文法,湯等數奏決讞以幸。而黯常毀儒,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,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,陷人於罪,使不得反其真,以勝爲功。上癒益貴弘、湯,弘、湯深心疾黯,唯天子亦不說也,欲誅之以事。弘爲丞相,乃言上曰:“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,難治,非素重臣不能任,請徙黯爲右內史。”爲右內史數歲,官事不廢。 大將軍青既益尊,姊爲皇後,然黯與亢禮。人或說黯曰:“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將軍,大將軍尊重益貴,君不可以不拜。”黯曰:“夫以大將軍有揖客,反不重邪?”大將軍聞,癒賢黯,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,遇黯過於平生。 淮南王謀反,憚黯,曰:“好直諫,守節死義,難惑以非。至如說丞相弘,如發蒙振落耳。” 天子既數徵匈奴有功,黯之言益不用。 始黯列爲九卿,而公孫弘、張湯爲小吏。及弘、湯稍益貴,與黯衕位,黯又非毀弘、湯等。已而弘至丞相,封爲侯;湯至御史大夫;故黯時丞相史皆與黯衕列,或尊用過之。黯褊心,不能無少望,見上,前言曰:“陛下用羣臣如積薪耳,後來者居上。”上默然。有間黯罷,上曰:“人果不可以無學,觀黯之言也日益甚。” 居無何,匈奴渾邪王率衆來降,漢發車二萬乘。縣官無錢,從民貰馬。民或匿馬,馬不具。上怒,欲斬長安令。黯曰:“長安令無罪,獨斬黯,民乃肯出馬。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,漢徐以縣次傳之,何至令天下騷動,罷弊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!”上默然。及渾邪至,賈人與市者,坐當死者五百餘人。黯請間,見高門,曰:“夫匈奴攻當路塞,絕和親,中國興兵誅之,死傷者不可勝計,而費以鉅萬百數。臣愚以爲陛下得鬍人,皆以爲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;所滷獲,因予之,以謝天下之苦,塞百姓之心。今縱不能,渾邪率數萬之衆來降,虛府庫賞賜,發良民侍養,譬若奉驕子。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爲闌出財物於邊關乎?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,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,是所謂‘庇其葉而傷其枝’者也,臣竊爲陛下不取也。”上默然,不許,曰:“吾久不聞汲黯之言,今又復妄發矣。”後數月,黯坐小法,會赦免官。於是黯隱於田園。 居數年,會更五銖錢,民多盜鑄錢,楚地尤甚。上以爲淮陽,楚地之郊,乃召拜黯爲淮陽太守。黯伏謝不受印,詔數彊予,然後奉詔。詔召見黯,黯爲上泣曰:“臣自以爲填溝壑,不復見陛下,不意陛下復收用之。臣常有狗馬病,力不能任郡事,臣原爲中郎,出入禁闥,補過拾遺,臣之原也。”上曰:“君薄淮陽邪?吾今召君矣。顧淮陽吏民不相得,吾徒得君之重,臥而治之。”黯既辭行,過大行李息,曰:“黯棄居郡,不得與朝廷議也。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,言足以飾非,務巧佞之語,辯數之辭,非肯正爲天下言,專阿主意。主意所不欲,因而毀之;主意所欲,因而譽之。好興事,舞文法,內懷詐以御主心,外挾賊吏以爲威重。公列九卿,不早言之,公與之俱受其僇矣。”息畏湯,終不敢言。黯居郡如故治,淮陽政清。後張湯果敗,上聞黯與息言,抵息罪。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。七歲而卒。 卒後,上以黯故,官其弟汲仁至九卿,子汲偃至諸侯相。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爲太子洗馬。安文深巧善宦,官四至九卿,以河南太守卒。昆弟以安故,衕時至二千石者十人。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,信任宏,宏亦再至九卿。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,出其下。
一昨丹陽王氣銷,盡將豪侈謝塵囂。衣冠不復宗唐代,父老猶能道晉朝。萬歲樓邊誰唱月,千秋橋上自吹簫。青山不與興亡事,只共垂楊伴海潮。
宋人或得玉,獻諸子罕。子罕弗受。獻玉者曰:“以示玉人,玉人以爲寶也,故敢獻之。”子罕曰:“我以不貪爲寶,爾以玉爲寶;若以與我,皆喪寶也,不若人有其寶。”
董叔將娶於範氏,叔曏曰:“範氏富,盍已乎!”曰:“欲爲系援焉。”他日,董祁訴於範獻子,曰:“不吾敬也。”獻子執而紡於庭之槐。叔曏過之。曰:“子盍爲我請乎?”叔曏曰:“求系得系矣,求援得援矣,欲而得之,又何請乎?”
齊桓公好服紫,一國盡服紫。當是時也,五素不得一紫。桓公患之,謂管仲曰:“寡人好服紫,紫貴甚,一國百姓好服紫不已,寡人奈何?”管仲曰:“君欲止之,何不試勿衣紫也?謂左右曰:'吾甚惡紫之臭。'於是左右適有衣紫而進者,公必曰:'少卻,吾惡紫臭。'“公曰:“諾。”於是日,郎中莫衣紫,其明日,國中莫衣紫;三日,境內莫衣紫也。 一曰:齊王好衣紫,齊人皆好也。齊國五素不得一紫。齊王患紫貴,傅說王曰:“《詩》雲:‘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’今王欲民無衣紫者,王請自解紫衣而朝,羣臣有紫衣進者,曰:‘益遠!寡人惡臭。’“是日也,郎中莫衣紫;是月也,國中莫衣紫;是歲也,境內莫衣紫。 鄭簡公謂子產曰:“國小,迫於荊、晉之間。今城郭不完,兵甲不備,不可以待不虞。”子產曰:“臣閉其外也已遠矣,而守其內也已固矣,雖國小,猶不危之也。君其勿憂。”是以沒簡公身無患。 一曰:子產相鄭,簡公謂子產曰:“飲酒不樂也。俎豆不大,鐘鼓竽瑟不鳴,寡人之事不一,國家不定,百姓不治,耕戰不輯睦,亦子之罪。子有職,寡人亦有職,各守其職。”子產退而爲政五年,國無盜賊,道不拾遺,桃棗蔭於街者莫有援也,錐刀遺道三日可反。三年不變,民無飢也。 宋襄公與楚人戰於涿穀上,宋人既成列矣,楚人未及濟,右司馬購強趨而諫曰:“楚人衆而宋人寡,請使楚人半涉,未成列而擊之,必敗。”襄公曰:“寡人聞君子曰:‘不重傷,不擒二毛,不推人於險,不迫人於厄。不鼓不成列。’今楚未濟而擊之,害義。請使楚人畢涉成陣而後鼓士進之。”右司馬曰:“君不愛宋民,腹心不完,特爲義耳。”公曰:“不反列,且行法。”右司馬反列,楚人已成列撰陣矣,公乃鼓之。宋人大敗,公傷股,三日而死。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。夫必恃人主之自躬親而後民聽從,是則將令人主耕以爲上,服戰雁行也民乃肯耕戰,則人主不泰危乎!而人臣不泰安乎! 齊景公遊少海,傳騎從中來謁曰:“嬰疾甚,且死,恐公後之。”景公遽起,傳騎又至。景公曰:“趨駕煩且之乘,使騶子韓樞御之。”行數百步,以騶爲不疾,奪轡代之御;可數百步,以馬爲不進,盡釋車而走。以且煩之良而騶子韓樞之巧,而以爲不如下走也。 魏昭王欲與官事,謂孟嘗君曰:“寡人慾與官事。”君曰:“王欲與官事,則何不試習讀法?”昭王讀法十餘簡而睡臥矣。王曰:“寡人不能讀此法。”夫不躬親其勢柄,而欲爲人臣所宜爲者也,睡不亦宜乎。 孔子曰:“爲人君者猶盂也,民猶水也。盂方水方,盂圜水圜。” 鄒君好服長纓,左右皆服長纓,纓甚貴。鄒君患之,問左右,左右曰:“君好服,百姓亦多服,是以貴。”君因先自斷其纓而出,國中皆不服纓。君不能下令爲百姓服度以禁之,乃斷纓出以示先民,是先戮以蒞民也。 叔曏賦獵,功多者受多,功少者受少。 韓昭侯謂申子曰:“法度甚不易行也。”申子曰:“法者,見功而與賞,因能而受官。今君設法度而聽左右之請,此所以難行也。”昭侯曰:“吾自今以來,知行法矣,寡人奚聽矣。”一日,申子請仕其從兄官。昭侯曰:“非所學於子也。聽子之謁,敗子之道乎?亡其用子之謁。”申子闢舍請罪。
初八日,召天祥至殿中。長揖不拜。左右強之,堅立不爲動。極言:“宋無不道之君,無可弔之民;不幸母老子弱,權臣誤國,用舍失宜,北朝用其叛將、叛臣,入其國都,毀其宗社。天祥相宋於再造之時,宋亡矣,天祥當速死,不當久生。 ” 上使諭之曰:“汝以事宋者事我,即以汝爲中書宰相。”天祥曰:“天祥爲宋狀元宰相,宋亡,惟可死,不可生,願一死足矣。”又使諭之曰:“汝不爲宰相,則爲樞密。”天祥對曰:“一死之外,無可爲者。”遂命之退。 明日有奏:“天祥不願歸附,當如其請,賜之死。”麥術丁力贊其決,遂可其奏。 天祥將出獄,即爲絕筆自贊,系之衣帶間。其詞曰: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義;惟其義盡,所以仁至。讀聖賢書,所學何事!而今而後,庶幾無愧!”過市,意氣揚揚自若,觀者如堵。臨刑,從容謂吏曰:“吾事畢矣。”問市人孰爲南北,南面再拜就死。俄有使使止之,至則死矣。見聞者無不流涕。
六曰:功名大立,天也。爲是故,因不慎其人,不可。夫舜遇堯,天也。舜耕於歷山,陶於河濱,釣於雷澤,天下說之,秀士從之,人也。夫禹遇舜,天也。禹周於天下,以求賢者,事利黔首,水潦川澤之湛滯壅塞可通者,禹盡爲之,人也。夫湯遇桀,武遇紂,天也。湯、武修身積善爲義,以憂苦於民,人也。舜之耕漁,其賢不肖與爲天子衕。其未遇時也,以其徒屬堀地財,取水利,編蒲葦,結罘網,手足胼胝不居,然後免於凍餒之患。其遇時也,登爲天子,賢士歸之,萬民譽之,丈夫女子,振振殷殷,無不戴說。舜自爲詩曰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”所以見盡有之也。盡有之,賢非加也;盡無之,賢非損也。時使然也。 百裡奚之未遇時也,亡虢而虜晉,飯牛於秦,傳鬻以五羊之皮。公孫枝得而說之,獻諸繆公,三日,請屬事焉。繆公曰:“買之五羊之皮而屬事焉,無乃天下笑乎?”公孫枝對曰:“信賢而任之,君之明也;讓賢而下之,臣之忠也。君爲明君,臣爲忠臣。彼信賢,境內將服,敵國且畏,夫誰暇笑哉?” 繆公遂用之。謀無不當,舉必有功,非加賢也。使百裡奚雖賢,無得繆公,必無此名矣。今焉知世之無百裡奚哉?故人主之慾求士者,不可不務博也。 孔子窮於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嘗食,藜羹不糝。宰予備矣,孔子絃歌於室,顏回擇菜於外。子路與子貢相與而言曰:“夫子逐於魯,削跡於衛,伐樹於宋,窮於陳、蔡。殺夫子者無罪,藉夫子者不禁,夫子絃歌鼓舞,未嘗絕音。蓋君子之無所醜也若此乎?”顏回無以對,入以告孔子。孔子憱然推琴,喟然而嘆曰:“由與賜小人也。召,吾語之。”子路與子貢入,子貢曰:“如此者,可謂窮矣!”孔子曰: “是何言也?君子達於道之謂達,窮於道之謂窮。今丘也拘仁義之道,以遭亂世之患,其所也,何窮之謂?故內省而不疚於道,臨難而不失其德,大寒既至,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鬆柏之茂也。昔桓公得之莒,文公得之曹,越王得之會稽。陳、蔡之厄,於丘其幸乎!”孔子烈然返瑟而弦,子路扢然執幹而舞。子貢曰:“吾不知天之高也,不知地之下也。”古之得道者,窮亦樂,達亦樂,所樂非窮達也。道得於此,則窮達一也,爲寒暑風雨之序矣。故許由虞乎潁陽,而共伯得乎共首。
千載遺蹤一窖塵,路傍耕者亦傷神。祖龍算事渾乖角,將謂詩書活得人。
秋風立馬越王臺,混混蛇龍最可哀。十七史從何說起,三千劫幾歷輪迴。腐儒心事呼天問,大地山河跨海來。臨睨飛雲橫八表,豈無倚劍嘆雄纔!
驪岫飛泉泛暖香,九龍呵護玉蓮房。平明每幸長生殿,不從金輿惟壽王。
夷吾相桓公,豈復偶際會。觀其平生心,身已有所委。天方困生民,弔伐實在己。求居寓所欲,糾與白等耳。堂堂東海邦,內政謹疆理。南荊北達燕,玉幣走千裡。仲尼免左衽,自以身受賜。孟軻聖之偶,非薄良有謂。彼狂後世儒,詆譭恣輕議。嗟哉不量分,詎解聖賢意。區區彼商鞅,操術良非是。爲法昧所從,以身受其弊。
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,報槜李也。遂入越。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,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以行成。 吳子將許之。伍員曰:“不可。臣聞之:‘樹德莫如滋,去疾莫如盡。’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,滅夏後相。後緡方娠,逃出自竇,歸於有仍,生少康焉,爲仍牧正。惎澆能戒之。澆使椒求之,逃奔有虞,爲之庖正,以除其害。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,而邑諸綸,有田一成,有衆一旅。能佈其德,而兆其謀,以收夏衆,撫其官職;使女艾諜澆,使季杼誘豷,遂滅過、戈,復禹之績。祀夏配天,不失舊物。今吳不如過,而越大於少康,或將豐之,不亦難乎?勾踐能親而務施,施不失人,親不棄勞,與我衕壤而世爲仇讎。於是乎克而弗取,將又存之,違天而長寇讎,後雖悔之,不可食已。姬之衰也,日可俟也。介在蠻夷,而長寇讎,以是求伯,必不行矣。” 弗聽。退而告人曰:“越十年生聚,而十年教訓,二十年之外,吳其爲沼乎!”
孔子貧且賤。及長,嘗爲季氏史,料量平;嘗爲司職吏而畜蕃息。由是爲司空。已而去魯,斥乎齊,逐乎宋、衛,困於陳蔡之間,於是反魯。孔子長九尺有六寸,人皆謂之“長人”而異之。魯復善待,由是反魯。 孔子年三十五,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,昭公率師擊平子,平子與孟氏、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,昭公師敗,奔於齊,齊處昭公幹侯。其後頃之,魯亂。孔子適齊,爲高昭子家臣,欲以通乎景公。與齊太師語樂,聞韶音,學之,三月不知肉味,齊人稱之。 孔子去曹適宋,與弟子習禮大樹下。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,拔其樹。孔子去。弟子曰:“可以速矣。”孔子曰:“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!” 太史公曰:詩有之: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”雖不能至,然心鄉往之。餘讀孔氏書,想見其爲人。適魯,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,諸生以時習禮其家,餘祗回留之不能去雲。天下君王至於賢人衆矣,當時則榮,沒則已焉。孔子佈衣,傳十餘世,學者宗之。自天子王侯,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,可謂至聖矣!
越王勾踐,其先禹之苗裔,而夏後帝少康之庶子也。封於會稽,以奉守禹之祀。文身斷髮,披草萊而邑焉。後二十餘世,至於允常。允常之時,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。允常卒,子勾踐立,是爲越王。 元年,吳王闔廬聞允常死,乃興師伐越。越王勾踐使死士挑戰,三行,至吳陳,呼而自剄。吳師觀之,越因襲擊吳師,吳敗於槜李,射傷吳王闔廬,闔廬且死,告其子夫差曰:“必毋忘越。” 三年,勾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兵,且以報越,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。範蠡諫曰:“不可,臣聞兵者兇器也,戰者逆德也,爭者事之末也。陰謀逆德,好用兇器,試身於所末,上帝禁之,行者不利。”越王曰:“吾已決之矣。”遂興師。吳王聞之,悉發精兵擊越,敗之夫椒。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。吳王追而圍之。 越王謂範蠡曰:“以不聽子故至於此,爲之奈何?”蠡對曰:“持滿者與天,定傾者與人,節事者以地。卑辭厚禮以遺之,不許,而身與之市。”勾踐曰:“諾。”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,膝行頓首曰:“君王亡臣勾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:勾踐請爲臣,妻爲妾。”吳王將許之。子胥言於吳王曰:“天以越賜吳,勿許也。”種還,以報勾踐。勾踐欲殺妻子,燔寶器,觸戰以死。種止勾踐曰:“夫吳太宰嚭貪,可誘以利,請間行言之。”於是勾踐乃以美女寶器令種間獻吳太宰嚭。嚭受,乃見大夫種於吳王。種頓首言曰:“願大王赦勾踐之罪,盡入其寶器。不幸不赦,勾踐將盡殺其妻子,燔其寶器,悉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。”嚭因說吳王曰:“越以服爲臣,若將赦之,此國之利也。”吳王將許之。子胥進諫曰:“今不滅越,後必悔之。勾踐賢君,種、蠡良臣,若反國,將爲亂。”吳王弗聽,卒赦越,罷兵而歸。 勾踐之困會稽也,喟然嘆曰:“吾終於此乎?”種曰:“湯系夏臺,文王囚羑裡,晉重耳奔翟,齊小白奔莒,其卒王霸。由是觀之,何遽不爲福乎?” 吳既赦越,越王勾踐反國,乃苦身焦思,置膽於坐,坐臥即仰膽,飲食亦嘗膽也。曰:“女忘會稽之恥邪?”身自耕作,夫人自織,食不加肉,衣不重采,折節下賢人,厚遇賓客,振貧弔死,與百姓衕其勞。欲使範蠡治國政,蠡對曰:“兵甲之事,種不如蠡;填撫國家,親附百姓,蠡不如種。”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,而使範蠡與大夫柘稽行成,爲質於吳。二歲而吳歸蠡。 勾踐自會稽歸七年,拊循其士民,欲用以報吳。大夫逢衕諫曰:“國新流亡,今乃復殷給,繕飾備利,吳必懼,懼則難必至。且鷙鳥之擊也,必匿其形。今天吳兵加齊、晉,怨深於楚、越,名高天下,實害周室,德少而功多,必淫自矜。爲越計,莫若結齊,親楚,附晉,以厚吳。吳之志廣,必輕戰。是我連其權,三國伐之,越承其憋,可克也。”勾踐曰:“善。” 居二年,吳王將伐齊。子胥諫曰:“未可,臣聞勾踐食不重味,與百姓衕苦樂。此人不死,必爲國患。吳有越,腹心之疾,齊與吳,疥癬也。願王釋齊先越。”吳王弗聽,遂伐齊,敗之艾陵,虜齊高、國以歸。讓子胥。子胥曰:“王毋喜!”王怒,子胥欲自殺,王聞而止之。越大夫種曰:“臣觀吳王政驕矣,請試嘗之貸粟,以蔔其事。”請貸,吳王欲與,子胥諫勿與,王遂與之,越乃私喜。子胥言曰:“王不聽諫,後三年吳其墟乎!”太宰嚭聞之,乃數與子胥爭越議,因讒子胥曰:“伍員貌忠而實忍人,其父兄不顧,安能顧王?王前欲伐齊,員強諫,已而有功,用是反怨王。王不備伍員,員必爲亂。”與逢衕共謀,讒之王。王始不從,乃使子胥於齊,聞其托子於鮑氏,五乃大怒,曰:“伍員果欺寡人!”役反,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。子胥大笑曰:“我令而父霸,我又立若,若初欲分吳國半與我,我不受,已,今若反以讒誅我。嗟乎,嗟乎,一人固不能獨立!”報使者曰:“必取吾眼置吳東門,以觀越兵入也!”於是吳任嚭政。 居三年,勾踐召範蠡曰:“吳已殺子胥,導諛者衆,可乎?”對曰:“未可”。 至明年春,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,吳國精兵從王,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。勾踐復問範蠡,蠡曰:“可矣”。乃發習流二千人,教士四萬人,君子六千人,諸御千人,伐吳。吳師敗,遂殺吳太子。吳告急於王,王方會諸侯於黃池,懼天下聞之,乃祕之。吳王已盟黃池,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。越自度亦未能滅吳,乃與吳平。 其後四年,越復伐吳。吳士民罷弊,輕銳盡死於齊、晉。而越大破吳,因而留圍之三年,吳師敗,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。吳王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,請成越王曰:“孤臣夫差敢佈腹心,異日嘗得罪於會稽,夫差不敢逆命,得與君王成以歸。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,孤臣唯命是聽,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?”勾踐不忍,欲許之。範蠡曰:“會稽之事,天以越賜吳,吳不取。今天以吳賜越,越其可逆天乎?且夫君王蚤朝晏罷,非爲吳邪?謀之二十二年,一旦而棄之,可乎?且夫天與弗取,反受其咎。‘伐柯者其則不遠,君忘會稽之厄乎?”勾踐曰:“吾欲聽子言,吾不忍其使者。”範蠡乃鼓進兵,曰:“王已屬政於執事,使者去,不者且得罪。”吳使者泣而去。勾踐憐之,乃使入謂吳王曰:“吾置王甬東,君百家。”吳王謝曰:“吾老矣,不能事君王!”遂自殺。乃蔽其面,曰:“吾無面以見子胥也!”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。 勾踐已平吳,乃以兵北渡淮,與齊、晉諸侯會於徐州,致貢於周。周元王使人賜勾踐胙,命爲伯。勾踐已去,渡淮南,以淮上地與楚,歸吳所侵宋地於宋,與魯泗東方百裡。當是時,越兵橫行於江、淮東,諸侯畢賀,號稱霸王。 範蠡遂去,自齊遺大夫種書曰:“蜚鳥盡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越王爲人長頸鳥喙,可與共患難,不可與共樂。子何不去?”種見書,稱病不朝。人或讒種且作亂,越王乃賜種劍曰:“子教寡人伐吳七術,寡人用其三而敗吳,其四在子,子爲我從先王試之。”種遂自殺。 勾踐卒,子王鼫與立。王鼫與卒,子王不壽立。王不壽卒,子王翁立。王翁卒,子王翳立。王翳卒,子王之侯立。王之侯卒,子王無彊立。 王無彊時,越興師北伐齊,西伐楚,與中國爭彊。當楚威王之時,越北伐齊,齊威王使人說越王曰:“越不伐楚,大不王,小不伯。圖越之所爲不伐楚者,爲不得晉也。韓、魏固不攻楚。韓之攻楚,覆其軍,殺其將,則葉、陽翟危;魏亦覆其軍,殺其將,則陳、上蔡不安。故二晉之事越也,不至於覆軍殺將,馬汗之力不效。所重於得晉者何也?”越王曰:“所求於晉者,不至頓刃接兵,而況於攻城圍邑乎?原魏以聚大梁之下,原齊之試兵南陽莒地,以聚常、郯之境,則方城之外不南,淮、泗之間不東,商、於、析、酈、宗鬍之地,夏路以左,不足以備秦,江南、泗上不足以待越矣。則齊、秦、韓、魏得志於楚也,是二晉不戰分地,不耕而獲之。不此之爲,而頓刃於河山之間以爲齊秦用,所待者如此其失計,奈何其以此王也!”齊使者曰:“幸也越之不亡也!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,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。今王知晉之失計,而不自知越之過,是目論也。王所待於晉者,非有馬汗之力也,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,將待之以分楚衆也。今楚衆已分,何待於晉?”越王曰:“奈何?”曰:“楚三大夫張九軍,北圍曲沃、於中,以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裡,景翠之軍北聚魯、齊、南陽,分有大此者乎?且王之所求者,鬥晉楚也;晉楚不鬥,越兵不起,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。此時不攻楚,臣以是知越大不王,小不伯。復讎、龐、長沙,楚之粟也;竟澤陵,楚之材也。越窺兵通無假之關,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矣。臣聞之,圖王不王,其敝可以伯。然而不伯者,王道失也。故原大王之轉攻楚也。” 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。楚威王興兵而伐之,大敗越,殺王無彊,盡取故吳地至浙江,北破齊於徐州。而越以此散,諸族子爭立,或爲王,或爲君,濱於江南海上,服朝於楚。 後七世,至閩君搖,佐諸侯平秦。漢高帝復以搖爲越王,以奉越後。東越,閩君,皆其後也。 範蠡事越王勾踐,既苦身戮力,與勾踐深謀二十餘年,竟滅吳,報會稽之恥,北渡兵於淮以臨齊、晉,號令中國,以尊周室,勾踐以霸,而範蠡稱上將軍。還反國,範蠡以爲大名之下,難以久居,且勾踐爲人可與衕患,難與處安,爲書辭勾踐曰:“臣聞主憂臣勞,主辱臣死。昔者君王辱於會稽,所以不死,爲此事也。今既以雪恥,臣請從會稽之誅。”勾踐曰:“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。不然,將加誅於子。”範蠡曰:“君行令,臣行意。”乃裝其輕寶珠玉,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,終不反。於是勾踐表會稽山以爲範蠡奉邑。 範蠡浮海出齊,變姓名,自謂鴟夷子皮,耕於海畔,苦身戮力,父子治產。居無幾何,致產數十萬。齊人聞其賢,以爲相。範蠡喟然嘆曰:“居家則致千金,居官則至卿相,此佈衣之極也。久受尊名,不祥。”乃歸相印,盡散其財,以分與知友鄉黨,而懷其重寶,間行以去,止於陶,以爲此天下之中,交易有無之路通,爲生可以致富矣。於是自謂陶朱公。復約要父子耕畜,廢居,候時轉物,逐什一之利。居無何,則致貲累鉅萬。天下稱陶朱公。 朱公居陶,生少子。少子及壯,而朱公中男殺人,囚於楚。朱公曰:“殺人而死,職也。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。”告其少子往視之。乃裝黃金千溢,置褐器中,載以一牛車。且遣其少子,朱公長男固請欲行,朱公不聽。長男曰:“家有長子曰家督,今弟有罪,大人不遣,乃遺少弟,是吾不肖。”欲自殺。其母爲言曰:“今遣少子,未必能生中子也,而先空亡長男,奈何?”朱公不得已而遣長子,爲一封書遺故所善莊生。曰:“至則進千金於莊生所,聽其所爲,慎無與爭事。”長男既行,亦自私齎數百金。 至楚,莊生家負郭,披藜藋到門,居甚貧。然長男發書進千金,如其父言。莊生曰:“可疾去矣,慎毋留!即弟出,勿問所以然。”長男既去,不過莊生而私留,以其私齎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。 莊生雖居窮閻,然以廉直聞於國,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。及朱公進金,非有意受也,欲以成事後復歸之以爲信耳。故金至,謂其婦曰:“此朱公之金。有如病不宿誡,後復歸,勿動。”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,以爲殊無短長也。 莊生間時入見楚王,言“某星宿某,此則害於楚”。楚王素信莊生,曰:“今爲奈何?”莊生曰:“獨以德爲可以除之。”楚王曰:“生休矣,寡人將行之。”王乃使使者封三錢之府。楚貴人驚告朱公長男曰:“王且赦。”曰:“何以也?”曰:“每王且赦,常封三錢之府。昨暮王使使封之。”朱公長男以爲赦,弟固當出也,重千金虛棄莊生,無所爲也,乃復見莊生。莊生驚曰:“若不去邪?”長男曰:“固未也。初爲事弟,弟今議自赦,故辭生去。”莊生知其意欲復得其金,曰:“若自入室取金。”長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,獨自歡幸。 莊生羞爲兒子所賣,乃入見楚王曰:“臣前言某星事,王言欲以修德報之。今臣出,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,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,故王非能恤楚國而赦,乃以朱公子故也。”楚王大怒曰:“寡人雖不德耳,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!”令論殺朱公子,明日遂下赦令。朱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。 至,其母及邑人盡哀之,唯朱公獨笑,曰:“吾固知必殺其弟也!彼非不愛其弟,顧有所不能忍者也。是少與我俱,見苦,爲生難,故重棄財。至如少弟者,生而見我富,乘堅驅良逐狡兔,豈知財所從來,故輕棄之,非所惜吝。前日吾所爲欲遣少子,固爲其能棄財故也。而長者不能,故卒以殺其弟,事之理也,無足悲者。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。”故範蠡三徙,成名於天下,非苟去而已,所止必成名。卒老死於陶,故世傳曰陶朱公。 太史公曰:禹之功大矣,漸九川,定九州,至於今諸夏艾安。及苗裔勾踐,苦身焦思,終滅彊吳,北觀兵中國,以尊周室,號稱霸王。勾踐可不謂賢哉!蓋有禹之遺烈焉。範蠡三遷皆有榮名,名垂後世。臣主若此,欲毋顯得乎!
李陵之降也,罪較著而不可掩。如謂其孤軍支虜而無援,則以步卒五千出塞,陵自炫其勇,而非武帝命之不獲辭也。陵之族也,則嫁其禍於李緒;迨其後李廣利徵匈奴,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,轉戰九日,亦將委罪於緒乎?如曰陵受單於之製,不得不追奔轉戰者,匈奴豈伊無可信之人?令陵有兩袒之心,單於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,使深入而與漢將相持乎!遷之爲陵文過若不及,而抑稱道李廣於不絕,以獎其世業。爲將而降,降而爲之效死以戰,雖欲浣滌其污,而已緇之素,不可復白,大節喪,則餘無可浣也。關羽之復歸於昭烈,幸也。假令白馬之戰,不敵顏良而死,則終爲反面事讎之匹夫,而又奚辭焉?李陵曰“思一得當以報漢”,愧蘇武而爲之辭也。其背逆也,固非遷之所得而文焉者也。
昔者先王,未有宮室,鼕則居營窟,夏則居橧巢。未有火化,食草木之實、鳥獸之肉,飲其血,茹其毛。未有麻絲,衣其羽皮。
宋本,字誠夫,大都人。自幼穎拔異羣兒,既成童,聚經史窮日夜讀之,句探字索,必通貫乃已。嘗從父禎官江陵,江陵王奎文,明性命義理之學,本往質所得,造詣日深。善爲古文,辭必己出,峻潔刻厲,多微辭。年四十,始還燕。 本性高抗不屈,持論堅正,製行純白,不可幹以私,而篤朋友之義,堅若金鐵,人有片善,稱道不少置,尤以植立斯文自任。知貢舉,取進士滿百人額;爲讀捲官,增第一甲爲三人。父官南中,貧,賣宅以去。居官清慎自持,饘粥至不給。本未弱冠,聚徒以養親,殆二十年,歷仕通顯,猶僦屋以居。及卒,非賻贈幾不能給棺斂,執紼者近二千人,皆縉紳大夫、門生故吏及國子諸生,未嘗有一雜賓,時人榮之。本所著有《至治集》四十捲,行於世。諡正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