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筆記文的古詩 158 首

遊灕江日記

徐霞客 · 明代

  二十一日,候附舟者,日中乃行。南過水月洞東,又南,雉山、穿山、鬥雞、劉仙、崖頭諸山,皆從陸遍遊者,惟鬥雞未到,今舟出鬥雞山東麓。崖頭有石門淨瓶勝,舟隔洲以行,不能近悉。去省已十裡。又東南二十裡,過龍門塘,江流浩然,南有山嵯峨駢立,其中峯最高處,透明如月掛峯頭,南北相透。又東五裡,則橫山巖屼突江右。漸轉漸東北行,五裡,則大墟在江右,後有山自東北迤邐來,中有水口,疑即大澗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。於是南轉又五裡,江右復有削崖屏立。其隔江爲逗日井,亦數百家之市也。又南五裡,爲碧崖,崖立江左,亦西曏臨江,下有庵。橫山、碧崖,二巖夾江右左立,其勢相等,俱不若削崖之崇擴也。碧崖之南,隔江石峯排列而起,橫障南天,上分危岫,幾埒巫山,下突轟崖,數逾匡老。於是扼江而東之,江流齧其北麓,怒濤翻壁,層嵐倒影,赤壁、採磯,失其壯麗矣。崖間一石紋,黑縷白章,儼若泛海大士,名曰沉香堂。其處南雖崇淵極致,而北岸猶夷豁,是爲賣柴埠。共東五裡,下寸金灘,轉而南入山峽,江左右自是皆石峯巑岏,爭奇炫詭,靡不出人意表矣。入峽,又下鬥米灘,共南五裡,爲南田站。百家之聚,在江東岸,當臨桂、陽朔界。山至是轉峽爲塢,四面層圍,僅受此村。過南田,山色已暮,舟人夜棹不休。江爲山所託,飽東佹南,盤峽透崖,二十五裡,至畫山,月猶未起,而山色空濛,若隱若現。又南五裡,爲興平。羣峯至是東開一隙,數家綴江左,真山水中窟色也。月亦從東隙中出,舟乃泊而候曙,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。由此東行,有陸路通恭城。  灕江自桂林南來,兩岸森壁回峯,中多洲渚分合,無翻流之石,直瀉之湍,故舟行屈曲石穴間,無妨夜棹;第月起稽緩,暗行明止,未免悵悵。  二十二日,雞鳴,恭城客登陸去,即棹舟南行。曉月漾波,奇峯環棹,覺夜來幽奇之景,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。南三裡,爲螺螄巖。一峯盤旋上,轉峙江右,蓋興平水口山也。又七裡,東南出水綠村,山乃斂鋒。天猶未曉,乃掩篷就寐。二十裡,古祚驛。又南十裡,則龍頭山錚錚露骨,縣之四圍,攢作碧蓮玉筍世界矣。  陽朔縣北自龍頭山,南抵鑑山,二峯巍峙,當灕江上下流,中有掌平之地,乃東面瀕江,以岸爲城,而南北屬於兩山,西面疊垣爲雉,而南北之屬亦如之。西城之外,最近者爲來仙洞山,而石人、牛洞、龍洞諸山森繞焉,通省大路從之,蓋陸從西而水從東也。其東南門鑑山之下,則南趨平樂,水陸之路,俱統於此。正南門路亦西北轉通省道。直南則爲南鬥山延壽殿,今從其旁建文昌閣焉,無徑他達。正北即陽朔山,層峯屏峙,東接龍頭。東西城俱屬於南隅,北則以山爲障,竟無城,亦無門焉。而東北一門在北極宮下,僅東通江水,北抵儀安祠與讀書巖而已,然俱草塞,無人行也。惟東臨灕江,開三門以取水。從東南門外渡江而東,瀕江之聚有白沙灣、佛力司諸處,頗有人煙雲。  上午抵城,入正東門,即文廟前,從其西入縣治,荒寂甚。縣南半裡,有橋曰“市橋雙月”,八景之一也。橋下水西自龍洞入城,橋之東,飛流註壑。壑大四五丈,四面叢石盤突,是爲龍潭,入而不溢。橋之南有峯巍然獨聳,詢之土人,名曰易山,蓋即南藉以爲城者。其東麓爲鑑山寺,亦八景之一。“鑑寺鐘聲。”寺南倚山臨江,通道置門,是爲東南門。山之西麓,爲正南門。其南崖之側,間有罅如合掌,即土人所號爲雌山者也。從東南門外小磴,可至罅傍。餘初登北麓,即覓道上躋,蓋其山南東二面即就崖爲城,惟北面在城內,有微路級,久爲莽棘所蔽。乃攀條捫隙,久之,直造峭壁之下,莽徑遂絕。復從其旁躡巉石,緣飛磴,盤旋半空,終不能達。乃下,已過午矣。時顧僕守囊於舟,期候於東南門外渡埠旁。於是南經鑑山寺,出東南門,覓舟不得,得便粥就餐於市。詢知渡江而東十裡,有狀元山,出西門二裡,有龍洞巖,爲此中名勝,此外更無古蹟新奇著人耳目者矣。急於覓舟,遂復入城,登鑑山寺。寺倚山俯江,在翠微中,城郭得此,沈彬雲“碧蓮峯裏住人家”,誠不虛矣。時午日鑠金,遂解衣當窗,遇一儒生以八景授。市橋雙月,鑑寺鐘聲,龍洞仙泉,白沙漁火,碧蓮波影,東嶺朝霞,狀元騎馬,馬山嵐氣。復北由二門覓舟,至文廟門,終不得舟。於是仍出東南門,渡江而東,一裡至白沙灣,則舟人之家在焉。而舟泊其南,乃入舟解衣避暑,濯足沽醪,竟不復搜奇而就宿焉。  白沙灣在城東南二裡,民居頗盛,有河泊所在焉。其南有三峯並列,最東一峯曰白鶴山。江流南抵其下,曲而東北行,抱此一灣,沙土俱白,故以白沙名。其東南一溪,南自二龍橋來,北入江。溪在南三峯之東,逼白鶴西址出。溪東又有數峯,自南趨北,界溪入江口,最北者,書童山也,江以此乃東北逆轉。  二十三日,早索晨餐,從白沙隨江東北行。一裡,渡江而南,山東界書童山之東。由渡口東望,江之東北岸有高峯聳立,四尖並起,障江南趨。其北一峯,又岐分支石,綴立峯頭作人形,而西北拱邑,此亦東人山之一也。既渡,南抵東界東麓。陂塘高下,林木翛然,有澄心亭峙焉,可憩。又東一裡,過穆山村,復渡江而東,循四尖之南麓趨出其東,山開目曠,奇致癒出。前望東北又起一峯,上分二岐,東岐矮而欹斜,若僧帽垂空,西岐高而獨聳,此一山之二奇也。四尖東枝最秀,二岐西岫最雄,此兩山之一致也。而回眺西南隔江,下則尖崖並削,上則雙岫齊懸,此又即書童之南,羣峯所幻而出者也。時循山東曏,又五裡已出二岐,東南逾一嶺而下,是爲佛力司。司當江南轉處,北去縣十裡。置行李於旅肆,問狀元峯而上,猶欲東趨,居人指而西,始知即二岐之峯是也。西峯最高,故以狀元名之。乃仍逾後嶺,即從嶺上北去,越嶺北下,西一裡,抵紅旗峒。竟峒,西北一裡抵山下,路爲草沒,無從得上,乃攀援躑躅,漸高漸得磴道,旋復失之,蓋或翳或現,俱草之疏密爲致也。西北上一裡,逾山西下坳。乃東北上二裡,逾山東上坳,此坳乃兩峯分岐處也。從坳西北度,亂石重蔓,直抵高峯,崖畔則有洞東曏焉。洞門雖高,而中不深廣,內置仙妃像甚衆,土人刻石於旁,言其求雨靈驗,又名富教山焉。洞上懸竅兩重,簷覆而出,無由得上。洞前有峯東曏,即似僧帽者。其峯亦有一洞西與茲山對,懸崖隔莽,不能兼收。坐洞內久之,東眺恭城,東南瞻平樂,西南睨荔浦,皆重山橫亙。時欲一登高峯之頂,洞外南北俱壁立無磴,從洞南攀危崖,緣峭石,梯險踔虛,猿垂豹躍,轉從峭壁之南,直抵崖半,則穹然無片隙,非復手足之力所及矣。時南山西市,雨勢沛然,計上既無隙,下多灌莽,雨溼枝繆,益難着足。亟投崖而下,三裡,至山足,又二裡,逾嶺,飯於佛力肆中。居人蘇氏,世以耕讀起家,以明經貢者三四人。見客至,俱來聚觀,言此峯懸削,曾無登路。數年前,峯側有古木一株,其僕三人禱而後登,梯轉怨級,備極其險,然止達木所,亦未登巔,此後從無問津者。下午,雨中從佛力返,共十裡,仍兩渡而抵白沙灣,遂憩舟中。  佛力司之南,山益開拓,內雖尚餘石峯離立,而外俱綿山亙嶺,碧簪玉筍之森羅,北自桂林,南盡於此。聞平樂以下,四顧皆土山,而巉厲之石,不挺於陸而藏於水矣。蓋山至此而頑,水至此而險也。

廿二史札記·捲七(節選)

趙翼 · 清代

  人纔莫盛於三國,亦惟三國之主各能用人,故得衆力相扶,以成鼎足之勢。而其用人亦各有不衕者,大概曹操以權術相馭,劉備以性情相契,孫氏兄弟以意氣相投。  劉備爲呂佈所襲,奔於操,程昱以備有雄纔,勸操圖之。操曰:“今收攬英雄時,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,不可也。”然此猶非與操有怨者。臧霸先從陶謙,後助呂佈,佈爲操所擒,霸藏匿,操募得之,即以霸爲琅邪相。先是操在兗州,以徐翕、毛暉爲將,兗州亂,翕、暉皆叛,後操定兗州,翕、暉投霸。至是,操使霸出二人,霸曰:“霸所以能自立者,以不爲此也。”操嘆其賢。蓋操當初起時,方欲藉衆力以成事,故以此奔走天下。及其削平羣雄,勢位已定,則孔融、許攸等,皆以嫌忌殺之。荀彧素爲操謀主,亦以其阻九錫而脅之死。然後知其雄猜之性久而自露,而從前之度外用人,特出於矯僞,以濟一時之用,所謂以權術相馭也。  至劉備,一起事即爲人心所曏。觀其三顧諸葛,諮以大計,獨有傅巖爰立之風。關、張、趙雲,自少結契,終身奉以周旋,即羈旅奔逃,無寸土可以立業,而數人者患難相隨,別無貳志。此固數人者之忠義,而備亦必有深結其隱微而不可解者矣。至託孤於亮,曰:“嗣子可輔,輔之;不可輔,則君自取之。”千載下猶見其肝膈本懷,豈非真性情之流露?亮第一流人,二國俱不能得,備獨能得之,亦可見以誠待人之效矣。  至孫氏兄弟之用人,亦自有不可及者。孫策生擒太史慈,即解其縛曰:“子義青州名士,但所託非人耳。孤是卿知己,勿憂不如意也。”此策之得士也。陸遜鎮西陵,權刻印置遜所,每與劉禪、諸葛亮書,常過示遜,有不安者,便令改定,以印封行之。委任如此,臣下有不感知遇而竭心力者乎?陸遜晚年爲楊竺等所譖,憤鬱而死。權後見其子抗,泣曰:“吾前聽讒言,與汝父大義不篤,以此負汝。”以人主而自悔其過,開誠告語如此,其誰不感泣?此孫氏兄弟之用人,所謂以意氣相感也。

乙亥北行日記

戴名世 · 清代

  六月初九日,自江寧渡江。先是浦口劉大山過餘,要與衕入燕;餘以貲用不給,未能行。至是徐位三與其弟文虎來送;少頃,郭漢瞻、吳佑鹹兩人亦至。至江寧閘登舟,距家數十步耳。舟中揖別諸友;而徐氏兄弟,復送至武定橋,乃登岸,依依有不忍捨去之意。是日風順,不及午,已抵浦口,宿大山家。大山有他事相阻,不能即衕行。而江寧鄭滂若適在大山家。滂若自言有黃白之術,告我曰:“吾子冒暑遠行,欲賣文以養親,舉世悠悠,詎有能知子者?使吾術若成,吾子何憂貧乎?”餘笑而頷之。  明日,宿旦子岡。甫行數裡,見四野禾油油然,老幼男女,俱耘於田間。蓋江北之俗,婦女亦耕田力作;以視西北男子遊惰不事生產者,其俗洵美矣。偶舍騎步行,過一農家,其丈夫方擔糞灌園,而婦人汲井且浣衣;門有豆棚瓜架,又有樹數株鬱郁然,兒女啼笑,雞犬鳴吠。餘顧而慕之,以爲此一家之中,有萬物得所之意,自恨不如遠甚也!  明日抵滁州境,過朱龍橋——即盧尚書、祖將軍破李自成處,慨然有馳驅當世之志。過關山,遇宿鬆朱字綠、懷寧咎元彥從陝西來。別三年矣!相見則歡甚,徒行攜手,至道旁人家縱談,村民皆來環聽,良久別去。  過磨盤山,山勢峻峭,重疊盤曲,故名;爲滁之要害地。是日宿岱山鋪,定遠境也。明日宿黃泥岡,鳳陽境也。途中遇太平蔡極生自北來。薄暮,餘告圉人:“數日皆苦熱,行路者皆以夜,當及月明行也。”乃於三更啓行。行四五裡,見西北雲起;少頃,佈滿空中,雷電大作,大雨如註,倉卒披雨具,然衣已沾溼。行至總鋪,雨癒甚;遍叩逆旅主人門,皆不應。圉人於昏黑中尋一草棚,相與暫避其下。雨止,則天已明矣。道路皆水瀰漫,不辨阡陌。私嘆水利不修,天下無由治也。苟得良有司,亦足治其一邑。惜無有以此爲念者。  仰觀雲氣甚佳:或如人,或如獅象,如山,如怪石,如樹,倏忽萬狀。餘嘗謂看雲宜夕陽,宜雨後,不知日出時看雲亦佳也。是日僅行四十裡,抵臨淮;使人入城訪朱鑑薛,值其他出。薄暮,獨步城外。是時隍中荷花盛開,涼風微動,香氣襲人,徘徊久之,乃抵旅舍主人宿。  明日渡淮。先是臨淮有浮橋,往來者皆便之。及浮橋壞不修,操舟者頗因以爲奸利。餘既渡,欲登岸,有一人負之以登,其人陷淖中,餘幾墮。岸上數人來,共挽之,乃免。是日行九十裡,宿連城鎮,靈壁縣境也。  明日爲月望,行七十裡而宿荒莊,宿州境也。屋舍湫隘,牆壁崩頹,門戶皆不具。圉人與逆旅主人有故,因欲宿此。餘不可,主人曰:“此不過一宿耳,何必求安!”餘然之。是日頗作雨而竟不雨。三更起,主人苛索錢不已。月明中行數十裡,餘患腹脹不能食,宿褚莊鋪。  十七日渡河,宿河之北岸。夜中過閔子鄉,蓋有閔子祠焉;明孝慈皇後之故鄉也。徐宿間羣山盤亙,風氣完密;而徐州濱河,山川尤極雄壯,爲東南藩蔽,後必有異人出焉。望戲馬臺,似有傾圮。昔蘇子瞻知徐州,雲:“戲馬臺可屯千人,與州爲犄角。”然守徐當先守河也。是日熱甚,既抵逆旅,飲水數升。頃之,雷聲殷殷起,風雨驟至,涼生,渴乃止。是夜腹脹癒甚,不能成寐,汗流不已。  明日宿利國驛。憶餘於己巳六月,與無錫劉言潔,自濟南入燕,言潔體肥畏熱,而羨餘之能耐勞苦寒暑。距今僅六年,而餘行役頗覺委頓。蹉跎荏苒,精力曏衰,安能復馳驅當世!撫髀扼腕,不禁喟然而三嘆也!  明日,宿滕縣境曰沙河店。又明日,宿鄒縣境曰東灘店。是日守孟子廟,入而瞻拜;欲登嶧山,因熱甚且渴,不能登也。明日,宿汶上。往餘過汶上,有弔古詩,失其稿,猶記兩句雲:“可憐魯道遊齊子,豈有孔門屈季孫!”餘不復能記憶也。  明日,宿東阿之舊縣。是日大雨,逆旅聞隔牆羣飲拇戰,未幾喧且鬥。餘出觀之,見兩人皆大醉,相毆於淖中,泥塗滿面不可識。兩家之妻,各出爲其夫,互相詈,至晚乃散。乃知先王罪羣飲,誠非無故。明日宿營茌平。又明日過高唐,宿腰站。自茌平以北,道路皆水瀰漫,每日輒紆迴行也。聞燕趙間水更甚,北行者皆患之。  二十六日,宿軍城,夜夢裴媼。媼於餘有恩而未之報,今歲二月,病卒於家;而餘在江寧,不及視其含斂,中心時用爲愧恨!蓋自二月距今,入夢者屢矣。二十七日,宿商家林。二十八日,宿營任邱。二十九日,宿白溝。白溝者,昔宋與遼分界處也。七月初一日,宿良鄉。是日過涿州,訪方靈皋於舍館,適靈皋往京師。在金陵時,日與靈皋相過從,今別四月矣,擬爲信宿之談而竟不果。及餘在京師,而靈皋又已反涿,途中水阻,各紆道行,故相左。  蓋自任邱以北,水泛溢,橋樑往往皆斷,往來者乘舟,或數十裡乃有陸。陸行或數裡,或數十裡,又乘舟。昔天啓中,吾縣左忠毅公爲屯田御史,興北方水利,彷彿江南。忠毅去而水利又廢不修,良可嘆也!  初二日,至京師。蘆溝橋及彰義門,俱有守者,執途人橫索金錢,稍不稱意,雖襆被欲俱取其稅,蓋榷關使者之所爲也。塗人恐濡滯,甘出金錢以給之。惟徒行者得免。蓋輦轂之下而爲御人之事,或以爲此小事不足介意,而不知天下之故,皆起於不足介意者也。是日大雨,而餘襆被書笈,爲邏者所開視,盡溼,塗泥被體。抵宗伯張公邸第。蓋餘之入京師,至是凡四,而愧悔益不可言矣!因於燈執筆,書其大略如此。

王藍田性急

瓊華 · 南北朝

  王藍田性急。嘗食雞子,以箸刺於,不得,便大怒,舉以擲地。雞子於地圓轉未止,仍下地以屐齒口於,又不得,瞋甚,復於地取內口中,齧破即吐於。  謝無奕性粗強。以事不相得,自往數王藍田,肆言極罵。王正色面壁不敢動,半日。謝去良久,轉頭問左右小吏曰:“去未?”答雲:“已去。”然後復坐。時人嘆其性急而能有所容。  王述轉尚書令,事行便拜。文度曰:“故應讓杜許。”藍田雲:“汝謂我堪此不?”文度曰:“何爲不堪!但克讓自是美事,恐不可闕。”藍田慨然曰:“既雲堪,何爲復讓?人言汝勝我,定不如我。”

童趣

沈復 · 清代

  餘憶童稚時,能張目對日,明察秋毫,見藐小之物必細察其紋理,故時有物外之趣。  夏蚊成雷,私擬作羣鶴舞於空中,心之所曏,則或千或百,果然鶴也;昂首觀之,項爲之強。又留蚊於素帳中,徐噴以煙,使之衝煙而飛鳴,作青雲白鶴觀,果如鶴唳雲端,爲之怡然稱快。  餘常於土牆凹凸處,花臺小草叢雜處,蹲其身,使與臺齊;定神細視,以叢草爲林,以蟲蟻爲獸,以土礫凸者爲丘,凹者爲壑,神遊其中,怡然自得。  一日,見二蟲鬥草間,觀之,興正濃,忽有龐然大物,拔山倒樹而來,蓋一癩蝦蟆,舌一吐而二蟲盡爲所吞。餘年幼,方出神,不覺呀然一驚。神定,捉蝦蟆,鞭數十,驅之別院。

遊天平山記

高啓 · 明代

  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,積霖既霽,灝氣澄肅。予與衕志之友以登高之盟不可寒也,乃治饌載醪,相與詣天平山而遊焉。  山距城西南水行三十裡。至則舍舟就輿,經平林淺塢間,道傍竹石蒙翳,有泉伏不見,作泠泠琴築聲。予欣然停輿聽,久之而去。至白雲寺,謁魏公祠,憩遠公庵,然後由其麓狙杙以上。山多怪石,若臥若立,若博若噬,蟠拏撐住,不可名狀。復有泉出亂石間,曰白雲泉,線脈縈絡,下墜於沼;舉瓢酌嘗,味極甘冷。泉上有亭,名與泉衕。草木秀潤,可蔭可息。過此,則峯迴磴盤,十步一折,委曲而上,至於龍門。兩崖並峙,若合而通,窄險深黑,過者側足。又其上有石屋二:大可坐十人,小可坐六、七人,皆石穴,空洞,廣石覆之如屋。既入,則懍然若將壓者,遂相引以去,至此,蓋始及山之半矣。  乃復離朋散伍,競逐幽勝。登者,止者,哦者,嘨者,憊而喘者,恐而啕者,怡然若有樂者,悵然俯仰感慨,若有悲者:雖所遇不衕,然莫不皆有得也。  予居前,益上,覺石益怪,徑益狹,山之景益奇,而人之力亦益以憊矣。顧後者不予繼,乃獨褰裳奮武,窮山之高而止焉。其上始平曠,坦石爲地,拂石以坐,則見山之雲浮浮,天之風飂飂,太湖之水渺乎其悠悠。予超乎若舉,泊乎若休,然後知山之不負於茲遊也,既而欲下,失其故路,樹隱石蔽,癒索癒迷,遂困於荒茅叢筱之間。時日欲暮,大風忽來,洞穀谽呀,鳥獸鳴吼,予心恐,俯下疾呼,在樵者聞之,遂相導以出。至白雲亭,復與衕遊者會。衆莫不尤予好奇之過,而予亦笑其恇怯頹敗,不能得茲山之絕勝也。  於是採菊泛酒,樂飲將半,予起,言於衆曰:“今天下闆蕩,十年之間,諸侯不能保其國,大夫不能保其家,奔走離散於四方者多矣。而我與諸君蒙在上者之力,得安於田裏,撫佳節之來臨,登名山以眺望,舉觴一醉,豈易得哉!然恐盛衰之不常,離合之難保也,請書之於石,明年將復來,使得有所考焉。”衆曰:“諾!”遂書以爲記。

紅橋遊記

王士禎 · 清代

  出鎮淮門,循小秦淮折而北,陂岸起伏多態,竹木蓊鬱,清流映帶。人家多因水爲園亭樹石,溪塘幽竊而明瑟,頗盡四時之美。拿小艇,循河西北行,林木盡處,有橋宛然,如垂虹下飲於澗;又如麗人靚妝袨服,流照明鏡中,所謂紅橋也。   遊人登平山堂,率至法海寺,舍舟而陸徑,必出紅橋下。橋四面觸皆人家荷塘。六七月間,菡萏作花,香聞數裡,青簾白舫,絡繹如織,良謂勝遊矣。予數往來北郭,必過紅橋,顧而樂之。   登橋四望,忽復徘徊感嘆。當哀樂之交乘於中,往往不能自喻其故。王謝冶城之語,景晏牛山之悲,今之視昔,亦有怨耶!壬寅季夏之望,與籜庵、茶村、伯璣諸子,倚歌而和之。籜庵繼成一章,予以屬和。   嗟乎!絲竹陶寫,何必中年;山水清音,自成佳話,予與諸子聚散不恆,良會未易遘,而紅橋之名,或反因諸子而得傳於後世,增懷古憑弔者之徘徊感嘆如予今日,未可知者。

世說新語·陳元方候袁公

瓊華 · 南北朝

  陳元方年十一時,候袁公。袁公何曰:“賢家君在太丘,遠近稱之,何所履行?”元方曰:“老父在太丘,恣者綏之以德,弱者撫之以仁,恣其所安,久而益敬。”袁公曰:“孤往者嘗爲鄴令,正行此事。不知卿家君法孤,孤法卿父?”元方曰:“周公、孔子異世而出,周旋動靜,萬裡如一。周公不師孔子,孔子亦不師周公。”

曹瑋大破虜師

沈括 · 宋代

  曹南院知鎮戎軍日,嚐出戰小捷,虜兵引去。瑋偵虜兵去以遠,乃驅所掠牛羊輜重,緩驅而還,頗失部伍。其下憂之,言與瑋曰:“牛羊無用,徒縻軍,不若棄之,整衆而歸。”瑋不答,使人候。虜兵去數十裡,聞瑋利牛羊而師不整,遽還襲之。瑋癒緩行,得地利處,乃止以待之。  虜軍將至近,使人謂之曰:“蕃軍遠來,必甚疲,吾不欲乘人之怠,請休憩士馬,少選決戰。”虜方苦疲甚,皆欣然,軍嚴整。良久。瑋又使人諭之:“歇定,可相馳矣。”於是各鼓軍而進,一戰大破虜師。  遂棄牛羊而還,徐謂其下曰:“吾知虜已疲,故爲貪利以誘之。比其復來,幾行百裡矣。若乘銳便戰,猶有勝負。遠行之人若小憩,則足痹不能立,人氣亦闌,吾以此取之。”

夢溪筆談·官政(節選)

沈括 · 宋代

  皇祐二年,吳中大飢,殍殣枕路,是時範文正領浙西,發粟及募民存餉,爲術甚備,吳人喜競渡,好爲佛事。希文乃縱民競渡,太守日出宴於湖上,自春至夏,居民空巷出遊。又召諸佛寺主首,諭之曰:“飢歲工價至賤,可以大興土木之役。”於是諸寺工作鼎興。又新敖倉吏舍,日役千夫。  監司奏劾杭州不卹荒政,嬉遊不節,及公私興造,傷耗民力,文正乃自條敘所以宴遊及興造,皆欲以發有餘之財,以惠貧者。貿易飲食、工技服力之人,仰食於公私者,日無慮數萬人。荒政之施,莫此爲大。是歲,兩浙唯杭州晏然,民不流徙,皆文正之惠也。  歲飢發司農之粟,募民興利,近歲遂著爲令。既已恤飢,因之以成就民利,此先王之美澤也。

石崇斬美人勸酒

《世說新語》 · 南北朝

  石崇每要客燕集,常令美人行酒。客飲酒不盡者,使黃門交斬美人。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詣崇。丞相素不能飲,輒自勉疆,至於沉醉。每至大將軍,固不飲,以觀其變。已斬三人,顏色如故,尚不肯顧。丞相讓之,大將軍曰:“自殺伊家人,何預卿事?”

周處除三害

劉義慶 · 南北朝

  周處年少時,兇強俠氣,爲鄉裡所患。又義興水中有蛟,山中有白額虎,並皆暴犯百姓。義興人謂爲三橫,而處尤劇。   或說處殺虎斬蛟,實冀三橫唯餘其一。處即刺殺虎,又入水擊蛟。蛟或浮或沒,行數十裡,處與之俱。經三日三夜,鄉裡皆謂已死,更相慶。   竟殺蛟而出,聞裡人相慶,始知爲人情所患,有自改意。  乃入吳尋二陸。平原不在,正見清河,具以情告,並雲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,終無所成。清河曰:“古人貴朝聞夕死,況君前途尚可。且人患志之不立,何憂令名不彰邪?”處遂改勵,終爲忠臣。

古人鑄鑑

瓊華 · 宋代

  古人鑄鑑,鑑大則平,鑑師則凸。面鑑凹則照人面大,凸則照人面師。師鑑不能全視人面,故令能凸,收人面令師,則鑑雖師而能全納人面。仍復量鑑之師大,增損高下,常令人面與鑑大師相若。此工之巧智,後人不能造。比得古鑑,皆刮磨令平,此師曠所以傷知音也。  世有透光鑑,鑑背有銘文,面二十字,字極古,莫能讀。以鑑承日光,則背文及二 十字皆透,在屋壁上了了分明。人有原其理,以謂鑄時薄處先冷,唯背文上差厚後冷,而銅縮多。文雖在背,而鑑面隱然有跡,所以於光中現。予觀之,理誠如是。然餘家有三鑑,又見他家所藏,皆是一樣,文畫銘字無纖異者,形製甚古。唯此鑑光透,其他鑑雖至薄者,皆莫能透。意古人別自有術 。

於園

張岱 · 明代

  於園在瓜洲步五裡鋪,富人於五所園也。非顯者刺,則門鑰不得出。葆生叔衕知瓜洲,攜餘往,主人處處款之。  園中無他奇,奇在磊石。前堂石坡高二丈,上植果子鬆數棵,緣坡植牡丹、芍藥,人不得上,以實奇。後廳臨大池,池中奇峯絕壑,陡上陡下,人走池底,仰視蓮花反在天上,以空奇。臥房檻外,一壑旋下如螺螄纏,以幽陰深邃奇。再後一水閣,長如艇子,跨小河,四圍灌木蒙叢,禽鳥啾唧,如深山茂林,坐其中,頹然碧窈。瓜洲諸園亭,俱以假山顯,(胎於石,娠於磊石之手,男女於琢磨搜剔之主人),至於園可無憾矣。

河中石獸

紀昀 · 清代

  滄州南一寺臨河幹,山門圮於河,二石獸並沉焉。閱十餘歲,僧募金重修,求二石獸於水中,竟不可得,以爲順流下矣。棹數小舟,曳鐵鈀,尋十餘裡無跡。  一講學家設帳寺中,聞之笑曰:“爾輩不能究物理。是非木杮,豈能爲暴漲攜之去?乃石性堅重,沙性鬆浮,湮於沙上,漸沉漸深耳。沿河求之,不亦顛乎?”衆服爲確論。  一老河兵聞之,又笑曰:“凡河中失石,當求之於上流。蓋石性堅重,沙性鬆浮,水不能衝石,其反激之力,必於石下迎水處齧沙爲坎穴,漸激漸深,至石之半,石必倒擲坎穴中。如是再齧,石又再轉。轉轉不已,遂反溯流逆上矣。求之下流,固顛;求之地中,不更顛乎?”如其言,果得於數裡外。然則天下之事,但知其一,不知其二者多矣,可據理臆斷歟?

容齋隨筆·蕭穎士風節

洪邁 · 宋代

  蕭穎士爲唐名人,後之學者但稱其纔華而已。予反覆考之,穎士有風節之士也。爲集賢校理,宰相李林甫欲見之,穎士不詣,林甫怒其不下已。後召詣史館,又不屈,癒見疾,至免官,更調河南參軍。時安祿山寵恣,穎士陰語柳並曰:“鬍人負寵而驕,亂不久矣。東京其先陷乎!”即託疾去。祿山反,穎士往見郭納,言御守計,納不用。嘆曰:“肉食者以兒戲御劇賊,難矣哉!”節度使源洧欲退保江陵,穎士說曰:“襄陽乃天下喉襟,一日不守,則大事去矣。公何遽輕土地,取天下笑乎?”洧乃按甲不出。洧卒,往客金陵,永王璘召之,不見。李太白,天下士也,特以墮永王亂中,爲終身累。穎士,永王召而不見,則過之焉。

虎丘中秋夜

張岱 · 明代

  虎丘八月半,土著流寓、士夫眷屬、女樂聲伎、曲中名妓戲婆、民間少婦好女、崽子孌童及遊冶惡少、清客幫閒、傒僮走空之輩,無不鱗集。自生公臺、千人石、鶴澗、劍池、申文定祠,下至試劍石、一二山門,皆鋪氈席地坐,登高望之,如雁落平沙,霞鋪江上。天暝月上,鼓吹百十處,大吹大擂,十番鐃鈸,漁陽摻撾,動地翻天,雷轟鼎沸,呼叫不聞。更定,鼓鐃漸歇,絲管繁興,雜以歌唱,皆“錦帆開,澄湖萬頃”衕場大麴,蹲踏和鑼絲竹肉聲,不辨拍煞。更深,人漸散去,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,席席徵歌,人人獻技,南北雜之,管絃迭奏,聽者方辨句字,藻鑑隨之。二鼓人靜,悉屏管絃,洞蕭一縷,哀澀清綿,與肉相引,尚存三四,迭更爲之。三鼓,月孤氣肅,人皆寂闃,不雜蚊虻。一夫登場,高坐石上,不簫不拍,聲出如絲,裂石穿雲,串度抑揚,一字一刻。聽者尋入針芥,心血爲枯,不敢擊節,惟有點頭。然此時雁比而坐者,猶存百十人焉。使非蘇州,焉討識者!

過小孤山大孤山

瓊華 · 宋代

  八月一日,過烽火磯。南朝自武其至京口,列置烽燧,此山當是其一也。自舟中望山,突兀而已。萬拋江過其下,嵌巖竇穴,怪奇萬狀,色澤瑩潤,亦與它石迥異。又有一石,不附山,傑然特起,頗百餘尺,丹藤翠蔓,羅絡其上,如寶裝屏風。是日風靜,舟行頗遲,又秋深潦縮,故得盡見。杜老所謂“幸有舟楫遲,得盡所歷妙”也。  過澎浪磯、小孤山,二山東西相望。 小孤屬舒州宿鬆縣,有戍兵。凡江中獨山,如金山、焦山、落星之類,皆名天下,然峭拔秀麗皆不可與小孤比。自數十裡外望之,碧峯巉然孤起,上幹雲霄,已非它山可擬,癒近癒秀,鼕夏晴雨,姿態萬變,信造化之尤物也。但祠宇極於荒殘,若稍飾以年觀亭榭,與江山相發揮,自當頗出金山之上矣。廟在山之西麓,額曰“惠濟”,神曰“安濟夫人”。紹興初,張魏公自湖湘還,嘗加營葺,有碑載其事。又有別祠在澎浪磯,屬江州彭澤縣,三面臨江,倒影水中,亦佔一山之勝。舟過磯,雖無風,亦浪湧,蓋以此得名也。昔人詩有“舟中賈客莫漫狂,小姑前年嫁彭郎”之句,傳者因謂小孤廟有彭郎像,澎浪廟有小姑像,實不然也。晚泊沙夾,距小孤一裡。微雨,復以小艇遊廟中,南望彭澤、都其諸山,煙雨空濛,鷗鷺滅沒,極登臨之勝,徙倚久之而歸。方立廟門,有俊鶻摶水禽,掠江東南去,甚可壯也。廟祝雲,山有棲鶻甚多。  二日早,行未二十裡,忽風雲騰湧,急繫纜。俄復開霽,遂行。泛彭蠡口,四望無際,乃知太白“開帆入天鏡”之句爲妙。始見廬山萬大孤。大孤狀類西梁,雖不可擬小孤之秀麗,然小孤之旁,頗有沙洲葭葦,大孤則四際渺彌皆大江,望之如浮水面,亦一奇也。江自湖口分一支爲南江,蓋江西路也。江水渾濁,每汲用,皆以杏仁澄之,過夕乃可飲。南江則極清澈,合處如引繩,不相亂。晚抵江州,州治德化縣,即唐之潯陽縣,柴桑、慄裏,皆其地也;南唐爲奉化軍節度,今爲定江軍。岸土赤而壁立,東坡先生所謂“舟人指點岸如赬”者也。泊湓浦,水亦甚清,不與江水亂。自七月二十六日至是,首尾纔六日,其間一日阻風不行,實以四日半溯流行七百裡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