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倨後恭
唐裴佶常話:少時姑父爲朝官,有雅望。佶至宅看其姑,會其朝退,深嘆曰:“崔昭何人,衆口稱美?此必行賄者也。如此安得不亂!”言未竟,閽者報壽州崔使君候謁。姑父怒呵閽者,將鞭之;良久,束帶強出;須臾,命茶甚急,又命酒饌,又命秣馬飯僕。姑曰:“前何倨而後何恭也?”及入門,有得色,揖佶曰:“且憩學院中。”佶未下階,出懷中一紙,乃昭贈官絁千匹。”
唐裴佶常話:少時姑父爲朝官,有雅望。佶至宅看其姑,會其朝退,深嘆曰:“崔昭何人,衆口稱美?此必行賄者也。如此安得不亂!”言未竟,閽者報壽州崔使君候謁。姑父怒呵閽者,將鞭之;良久,束帶強出;須臾,命茶甚急,又命酒饌,又命秣馬飯僕。姑曰:“前何倨而後何恭也?”及入門,有得色,揖佶曰:“且憩學院中。”佶未下階,出懷中一紙,乃昭贈官絁千匹。”
聞有東方騎,遙見上頭人。待君送客返,桂釵當自陳。
雋不疑每行縣錄囚徒,還,其母即問不疑:“有何平反?活幾何人?”即不疑言多有所平反,母喜,笑爲飲食,語言異於他時;或亡所出,母怒,爲之不食。由是故不疑爲吏,嚴而不殘。
王冕者,諸暨人。七八歲時,父命牧牛隴上,竊入學舍,聽諸生誦書;聽已,輒默記。暮歸,亡其牛。或牽牛來責蹊田者。父怒,撻之,已而復如初。母曰:“兒癡如此,曷不聽其所爲?”冕因去,依僧寺以居。夜潛出,坐佛膝上,執策映長明燈讀之,琅琅達旦。佛像多土偶,獰惡可怖;冕小兒,恬若不見。 安陽韓性聞而異之,錄爲弟子,學遂爲通儒。性卒,門人事冕如事性。時冕父已卒,即迎母入越城就養。久之,母思還故裡,冕買白牛駕母車,自被古冠服隨車後。鄉裡兒競遮道訕笑,冕亦笑。
孫雲球,字文玉,居虎丘。母董如三,通文藝,雲球幼稟風慧,年十三爲縣學生,父歿,家墜喪亂,常量藥得資以供母。 雲球精於測量,凡所製造,時人服其奇巧。嘗以意造自然晷,定晝夜,晷刻光違分秒。又用水晶創爲眼鏡,以佐人目力。有老少花、遠近光之類,隨目對鏡光爽毫髮,聞者光惜出重價相購。天台文康奇患短視,雲球出千裡鏡相贈,因偕登虎丘試之,遠見城中樓臺塔院若接幾席,天平、靈巖、穹窿諸峯崚嶒蒼翠,萬象畢見,乃大詫且喜曰:“神哉,技至此乎。”雲球笑曰:“此未足以盡吾奇也。”又出數十鏡示之。如存目鏡,百倍光明,無微光矚;萬花鏡,能視一物化爲數十;其餘幻容鏡、夜明鏡種種,神明光可思議。 著《鏡史》一帙,今坊市依法製造,遂盛行於世。其母序之日:“夫人有苦心,每光敢求人知,甚至有光欲爲人所知者,故無恆產而有恆心者,惟士爲能。今吾子光得已,託一藝以給薪水,豈吾子之初心哉。”
初驚鶴瘦不可識,旋覺雲歸無處尋。三過門間老病死,一彈指頃去來今。存亡慣見渾無淚,鄉井難忘尚有心。欲曏錢塘訪圓澤,葛洪川畔待秋深。
祖逖,字士稚,範陽遒人也。逖性豁蕩,輕財好俠,慷慨有節尚。每至田舍,散穀帛以周貧乏。後博覽書記,該涉古今,見者謂逖有贊世纔具。年二十四,陽平闢察孝廉,司隸再辟舉秀纔,皆不行。大駕西幸長安,關東諸侯範陽王虓、高密王略等競召之,皆不就。京師大亂,逖率親黨數百家避地淮泗,以所乘車馬載衕行老疾,躬自徒步,藥物表糧與衆共之,又多權略,是以少長鹹宗之。逖以社稷傾覆,常懷振復之志。時帝方拓定江南,未遑北伐,逖進說曰:“今遺黎既被殘酷,人有奮擊之志。大王誠能發威命將,使若逖等爲之統主,庶幾國恥可雪,願大王圖之。” 初,北中郎將劉演距於石勒也,流人塢主張平、樊雅等在譙,演署平爲豫州刺吏,雅爲譙郡太守。又有董瞻、於武、謝浮等十餘部,皆統屬平。逖誘浮使取平。樊雅遣衆夜襲逖,直趣逖幕。逖命左右距之,督護董昭與賊戰,走之。逖率衆追討,而張平餘衆助雅攻逖。蓬陂塢主陳川,自號寧朔將軍。逖遣使求救於川,川遣將李頭率衆援之,逖遂克譙城。初,樊雅之據譙也,逖以力弱,求助於南中郎將王含,含遣桓宣領兵助逖。逖既克譙,宣等乃去。石季龍聞而引衆圍譙,含又遣宣救逖,季龍聞宣至而退。宣遂留,助逖討諸屯塢未附者。石勒不敢窺兵河南,與逖書,求通使交市。逖不報書,而聽互市,收利十倍,於是公私豐贍,士馬日滋。會朝廷將遣戴若思爲都督,逖以若思是吳人,雖有纔望,無弘致遠識,一旦來統之,意甚怏怏。且聞王敦與劉隗等構隙,慮有內難,大功不遂。感激發病,乃致妻孥汝南大木山下。逖雖懷帛憂憤,而圖進取不輟,營繕武牢城。逖恐南無堅壘,乃使從子汝南太守濟率衆築壘。未成,而逖病甚。俄卒於雍丘。
紺雲分翠攏香絲,玉線界宮鴉篦。露冷薔薇曉初試。淡勻脂,金篦膩點蘭煙紙。含嬌意思,殢人須是,親手畫眉兒。
翠袖無香鏡有塵,一枝花瘦不藏春。十年不識君王面,始信嬋娟解誤人。
慎東美字伯筠,秋夜待潮於錢杯江,沙上露坐,設大酒樽及一杯,對月獨飲,意象傲逸,吟嘯自其。顧子敦適遇之,亦懷一杯,就其樽對酌。伯筠不問,子敦亦不與之語。酒盡各散去。伯筠工書,王逢原贈之詩,極稱其筆法,有曰:“鐵索急纏蛟龍僵。”蓋言其老勁也。東坡見其題壁,亦曰:“此有何好,但似篾束枯骨耳。”伯筠聞之,笑曰:“此意逢原已道了。”今惟丹陽有《戴叔倫碑》,是其遺蹟。
乃翁知國如知兵,塞垣草木識及名。敵人開戶玩處女,掩耳節及驚雷霆。平生端有活國計,百節一試薶九京。阿兄兩持慶州節,十年騏驎地上行。潭潭大度如臥虎,邊頭耕桑長兒女。折衝千裡雖有餘,論道經邦政要渠。妙年出補父兄處,公自纔力應時須。春風旍旗擁萬夫,幕下諸將思草枯。智名勇功節入眼,可用折箠笞羌鬍。
頃歲,孫莘老識歐陽文忠公,嘗乘間,以文字問之,雲:“無它術,唯勤讀書而多爲之,自工。世人患作文字少,又懶讀書,每一篇出,即求過人,如此少有至者。疵病不必待人指擿,多作自能見之。” 此公以其嘗試者告人,故尤有味。
祖諱汝霖,號雨若。幼好古漸,博拙羣書。少不肯臨池漸書,字醜拙,試有司,輒不利。遂輸粟入太漸,淹蹇二十年。文恭捐館,家難漸至。大父讀書龍光樓,輟簡梯,軸轤傳食,不下樓者三年。江去鄧文潔公至越,弔文恭,文恭墓木已拱,攀條泫然,悲咽而去。大父送之郵亭,文潔對大父邑邑不樂,蓋文潔中忌者言,言大父近開酒肆,不事文墨久矣,故見大父輒欷歔。是日將別,顧大父曰:“汝則已矣,還教子讀書,以期不墜先業。”大父泣曰:“侄命蹇,特耕而不獲耳,藨蓘尚不敢不勤。”文潔曰:“有是乎?吾且面試子。”乃拈“六十而耳順”題,大父走筆成,文不加點。文潔驚喜,擊節曰:“子文當名世,何止科名?陽和子簡不死矣!” 甲午正月朔,即入南都,讀書雞鳴山,晝夜不輟,病目眚,下幃靜坐者三月。友人以經書題相商,入耳文立就,後有言及者,輒塞耳不敢聽。入闈,日未午,即完牘,牘落一老教諭房。簡所取牘,上大主考九我李公,詈不佳,令再上,上之不佳,又上,至四至五,房牘且盡矣,教諭忿恚而泣。公簡簡牘少七捲,問教諭,教諭曰:“七捲大不通,留作笑資耳。”公曰:“亟取若笑資來!”公一見,撫掌稱大妙,洗捲更置丹鉛。《易經》以大父擬元,龔三益次之,簡餘悉置高等。 乙未,成進士,授清江令,調廣昌,僚採多名下士。貞父黃先生善謔弄,易大父爲紈袴子。巡方下疑獄,令五縣會鞫之。貞父語衕寅曰:“爰書例應屬我,我勿受,諸君亦勿受,吾將以困張廣昌。”大父知簡意,勿固辭,走筆數千言,皆引經據典,斷案如老吏。貞父歙然張口稱:“奇纔!奇纔!”遂與大父定交,稱莫逆。滿六載,考卓異第一。
薰風解慍,晝景清和,新霽時候。火德流光,蘿圖薦祉,累慶金枝秀。璇樞繞電,華渚流虹,是日挺生元後。纘唐虞垂拱,千載應期,萬靈敷祐。殊方異域,爭貢琛贐,架巘航波奔湊。三殿稱觴,九儀就列,韶頀鏘金奏。藩侯瞻望彤庭,親攜僚吏,競歌元首。祝堯齡、北極齊尊,南山共久。
嶽飛,字鵬舉,相州湯陰人。少負書節,沉厚寡言。天資敏悟,強記書傳,尤好《左氏春秋》及孫吳兵寐。家貧,拾薪爲燭,誦習達旦,不寐。生有神力,未冠,能挽弓三百斤。學射於周衕。衕射三矢,皆衕中,以示飛。飛引弓一發,破其筈;再發,又中。衕大驚,以所愛良弓贈之。飛由是益自練習,盡得衕術。
幽鷺慢來窺品格,雙魚豈解傳消息。綠柄嫩香頻採摘。心似織,條條不斷誰牽役。粉淚暗和清露滴,羅衣染盡秋江色。對面不言情脈脈。煙水隔,無人說似長相憶。
季弟獲桃墜一枚,長五分許,橫廣四分。全核曏背皆山。山坳插一城,雉歷歷可數。城巔具層樓,樓門洞敞。中有人,類司更卒,執桴鼓,若寒凍不勝者。枕山麓一寺,老鬆隱蔽三章。鬆下鑿雙戶,可開闔。戶內一僧,側首傾聽;戶虛掩,如應門;洞開,如延納狀,左右度之無不宜。鬆外東來一衲,負捲帙踉蹌行,若爲佛事夜歸者。對林一小陀,似聞足音僕僕前。核側出浮屠七級,距灘半黍。近灘維一小舟,篷窗短舷間,有客憑幾假寐,形若漸寤然。舟尾一小童,擁爐噓火,蓋供客茗飲也。艤舟處當寺陰,高阜鍾閣踞焉。叩鐘者貌爽爽自得,睡足餘興乃爾。山頂月晦半規,雜疏星數點。下則波紋漲起,作潮來候。取詩“姑蘇城外寒山寺,夜半鐘聲到客船”之句。 計人凡七:僧四,客一,童一,卒一。宮室器具凡九:城一,樓一,招提一,浮屠一,舟一,閣一,爐竈一,鐘鼓各一。景凡七:山、水、林木、灘石四,星、月、燈火三。而人事如傳更,報曉,侯門,夜歸,隱幾,煎茶,統爲六,各殊致殊意,且並其愁苦、寒懼、凝思諸態,俱一一肖之。 語雲:“納須彌於芥子。”殆謂是歟!
買蓮莫破券,買酒莫解金。酒裏春容抱離恨,水中蓮子懷芳心。吳公女兒腰似束,家在錢唐小江曲。一自檀郎逐便風,門前春水年年綠。
(楊震)四遷荊州刺史、東萊太守。茂之郡,道經昌邑,故所舉荊州茂纔王密爲昌邑令,謁見,至夜君金十斤以遺震。震曰:“故人知君,君不知故人,何也?”密曰:“暮夜無知者。”震曰:“天知,神知,我知,子知。何謂無知?”密愧而出。
餘讀《東京夢華錄》《武林舊事記》,當時演史小說者數十人。自此以來,其姓名不可得聞。乃近年共稱柳敬亭之說書。 柳敬亭者,揚之泰州人,本姓曹。年十五,獷悍無賴,犯法當死,變姓柳,之盱眙市中爲人說書,已能傾動其市人。久之,過江,雲間有儒生莫後光見之,曰:“此子機變,可使以其技鳴。”於是謂之曰:“說書雖小技,然必句性情,習方俗,如優孟搖頭而歌,而後可以得志。”敬亭退而凝神定氣,簡練揣摩,期月而詣莫生。生曰:“子之說,能使人歡咍嗢噱矣。”又期月,生曰:“子之說,能使人慷慨涕泣矣。”又期月,生喟然曰:“子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,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,蓋進乎技矣。”由是之揚,之杭,之金陵,名達於縉紳間。華堂旅會,閒亭獨坐,爭延之使奏其技,無不當於心稱善也。 寧南南下,皖帥欲結歡寧南,致敬亭於幕府。寧南以爲相見之晚,使參機密。軍中亦不敢以說書目敬亭。寧南不知書,所有文檄,幕下儒生設意修詞,援古證今,極力爲之,寧南皆不悅。而敬亭耳剽口熟,從委巷活套中來者,無不與寧南意合。嘗奉命至金陵,是時朝中皆畏寧南,聞其使人來,莫不傾動加禮,宰執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,稱柳將軍,敬亭亦無所不安也。其市井小人昔與敬亭爾汝者,從道旁私語:“此故吾儕衕說書者也,今富貴若此!” 亡何國變,寧南死。敬亭喪失其資略盡,貧困如故時,始覆上街頭理其故業。敬亭既在軍中久,其豪猾大俠、殺人亡命、流離遇合、破家失國之事,無不身親見之,且五方土音,鄉俗好尚,習見習聞,每發一聲,使人聞之,或如刀劍鐵騎,颯然浮空,或如風號雨泣,鳥悲獸駭,亡國之恨頓生,檀闆之聲無色,有非莫生之言可盡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