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人詣謝公
林道人詣謝公。東陽時始總角,新病起,體未堪勞,與林公講論,遂至相苦。母王夫人在壁後聽之,再遣信令還,而太傅留之。王夫人因自出,雲:“新婦少遭家難,一生所寄,唯在此兒。”因流涕抱兒以歸。謝公語衕坐曰:“家嫂辭情慷慨,致可傳述,恨不使朝士見!”
林道人詣謝公。東陽時始總角,新病起,體未堪勞,與林公講論,遂至相苦。母王夫人在壁後聽之,再遣信令還,而太傅留之。王夫人因自出,雲:“新婦少遭家難,一生所寄,唯在此兒。”因流涕抱兒以歸。謝公語衕坐曰:“家嫂辭情慷慨,致可傳述,恨不使朝士見!”
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,其下有一貓,未識其精粗。丞相正肅吳公與歐陽公姻家,一見,曰:“此正午牡丹也。何以明之?其花披哆而色燥,此日中時花也;貓眼黑睛如線,此正午貓眼也。有帶露花,則房斂而色澤;貓眼早暮則睛圓,日漸中狹長,正午則如一線耳。”此亦善求古人筆意也。
楊子之鄰人亡羊,既率其黨,又請楊子之豎追之。楊子曰:“嘻!亡一羊何 追者之衆?”鄰人曰:“多歧路。”既反,問:“獲羊乎?”曰:“亡之矣。” 曰:“奚亡之?”曰:“歧路之中又有歧焉。吾不知所之,所以反也。”楊子戚 然變容,不言者移時,不笑者竟日。門人怪之,請曰:“羊賤畜,又非夫子之有, 而損言笑者何哉?”楊子不答。(追者之衆 一作:追之者衆) /
龐蔥與太子質於邯鄲,謂魏王曰:‘今一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’王曰:‘否。’‘二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’王曰:‘寡人疑之矣。’‘三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’王曰:‘寡人信之矣。’龐蔥曰:‘夫市之無虎明矣,然而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鄲去大梁也遠於市,而議臣者過於三人,願王察之。’王曰:‘寡人自爲知。’於是辭行,而讒言先至。後太子罷質,果不得見。(龐蔥 一作:龐恭)
歲月不居,時節如流。五十之年,忽焉已至。公爲始滿,融又過二。海內知識,零落殆盡,惟會稽盛孝章尚存。其人困於孫氏,妻孥湮沒,單孑獨立,孤危愁苦。若使憂能傷人,此子不得復永年矣! 《春秋傳》曰:“諸侯有相滅亡者,桓公不能救,則桓公恥之。”今孝章,實丈夫之雄也,天下談士,依以揚聲,而身不免於幽縶,命不期於旦夕,是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,而朱穆所以絕交也。公誠能馳一介之使,加咫尺之書,則孝章可致,友道可弘矣。 今之少年,喜謗前輩,或能譏評孝章。孝章要爲有天下大名,九牧之人,所共稱歎。燕君市駿馬之骨,非欲以騁道裡,乃當以招絕足也。惟公匡復漢室,宗社將絕,又能正之。正之之術,實須得賢。珠玉無脛而自至者,以人好之也,況賢者之有足乎!昭王築臺以尊郭隗,隗雖小纔,而逢大遇,竟能發明主之至心,故樂毅自魏往,劇辛自趙往,鄒衍自齊往。曏使郭隗倒懸而王不解,臨溺而王不拯,則士亦將高翔遠引,莫有北首燕路者矣。凡所稱引,自公所知,而復有雲者,欲公崇篤斯義也。因表不悉。
葛洪,丹陽人,貧無童僕,籬落不葺,常披榛出門,排草入室。屢遭火,所藏典籍盡。乃負笈徒步,不遠千裡,假書抄寫,賣薪買紙,然火披覽。所寫皆反覆,人少能讀之。
宋河中府浮樑,用鐵牛八維之,一牛且數萬斤。治平中,水暴漲絕梁,牽牛,沒於河,募能出之者。真定僧懷丙以二大舟實土,夾牛維之,用大木爲權衡狀鉤牛,徐去其土,舟浮牛出。轉運使張燾以聞,賜之紫衣。
紅毛國,舊許與中國相貿易,邊帥見其衆,不許登岸。紅毛人固請賜一氈地足矣。帥思一氈所容無幾,許之。其人置氈岸上,但容二人,拉之容四五人。且拉且登,頃刻氈大畝許,已數百人矣。短刃併發,出於不意,被掠數裡而去。
農民將有事於原野,其老曰:“遵故實以全,其秋庶可望矣。”乃具所嗜爲獸之羞,祝而迎曰:“鼠者,吾其貓乎!豕者,吾其虎乎!”其幼憾曰:“迎貓可也;迎虎可乎?豕盜於田,逐之而去,虎來無豕,餒將若何?抑又聞虎者不可與之全物,恐其決之之怒也;不可與之生物,恐其殺之之怒也。如得其豕生而且全,其怒滋甚。射而擭之猶畏其來況迎之乎?噫,吾亡無日矣!” 或有決於鄉先生,先生聽然而笑曰:“爲鼠迎貓,爲豕迎虎,皆爲害乎食也。然而貪吏奪之, 又迎何物焉?”由是知其不免,乃撤所嗜,不復議貓虎。
昔有愚人入京選,皮袋被賊盜去。其人曰:“賊偷我袋,終將不得我物用。”或問其故,答曰:“鑰匙尚在我錶帶上,彼將何物開之。”
有鄉人貨梨於市,頗甘芳,價騰貴。有道士破巾絮衣,丐於車前。 鄉人咄之,亦不去;鄉人怒,加以叱罵。道士曰:“一車數百顆,老衲止丐其一,於居士亦無大損,何怒爲?”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,鄉人執不肯。肆中傭保者,見喋聒不堪,遂出錢幣一枚,付道士。道士拜謝。謂衆曰:“出家人不解吝惜。我有佳梨,請出供客。”或曰:“既有之,何不自食?”曰:“我特需此核作種。”於是掬梨大啖,且盡,把核於手,解肩上鑱,坎地深數寸,納之而覆以土。曏市人索湯沃灌。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沈,道士接浸坎處。萬目攢視,見有勾萌出,漸大;俄成樹,枝葉扶蘇;倏而花,倏而實,碩大芳馥,累累滿樹。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,頃刻曏盡。已,乃以鑱伐樹,丁丁良久,方斷;帶葉荷肩頭,從容徐步而去。 初,道士作法時,鄉人亦雜衆中,引 領註目,竟忘其業。道士既去,始顧車中,則梨已空矣。方悟適所表散,皆己物也。又細視車上一靶亡,是新鑿斷者。心大憤恨。急跡之。轉過牆隅,則斷靶棄垣下,始知所伐梨本,即是物也。道士不知所在。一市粲然。 異史氏曰:“鄉人憒憒,憨狀可掬,其見笑於市人,有以哉。每見鄉中稱素封者,良朋乞米,則怫然,且計曰:‘是數日之資也。’ 或勸濟一危難,飯一煢獨,則又忿然,又計曰:‘此十人、五人之食也。’ 甚而父子兄弟,較盡錙銖。及至淫博迷心,則傾囊不吝;刀鋸臨頸,則贖命不遑。諸如此類,正不勝道,蠢爾鄉人,又何足怪。”
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,報槜李也。遂入越。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,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以行成。 吳子將許之。伍員曰:“不可。臣聞之:‘樹德莫如滋,去疾莫如盡。’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,滅夏後相。後緡方娠,逃出自竇,歸於有仍,生少康焉,爲仍牧正。惎澆能戒之。澆使椒求之,逃奔有虞,爲之庖正,以除其害。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,而邑諸綸,有田一成,有衆一旅。能佈其德,而兆其謀,以收夏衆,撫其官職;使女艾諜澆,使季杼誘豷,遂滅過、戈,復禹之績。祀夏配天,不失舊物。今吳不如過,而越大於少康,或將豐之,不亦難乎?勾踐能親而務施,施不失人,親不棄勞,與我衕壤而世爲仇讎。於是乎克而弗取,將又存之,違天而長寇讎,後雖悔之,不可食已。姬之衰也,日可俟也。介在蠻夷,而長寇讎,以是求伯,必不行矣。” 弗聽。退而告人曰:“越十年生聚,而十年教訓,二十年之外,吳其爲沼乎!”
有父子俱性剛不肯讓人者。一日,父留客飲,遣子入城市肉。子取肉回,將出城門,值一人對面而來,各不相讓,遂挺立良久。父尋至見之,謂子曰:“汝姑持肉回陪客飯,待我與他對立在此!”
詠雪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,與兒女講論文義。俄而雪驟,公欣然曰:“白雪紛紛何所似?”兄子鬍兒曰:“撒鹽空中差可擬。”兄女曰:“未若柳絮因風起。”公大笑樂。即公大兄無奕女,左將軍王凝之妻也。 陳太丘與友期行 陳太丘與友期行,期日中。過中不至,太丘捨去,去後乃至。元方時年七歲,門外戲。客問元方:“尊君在不?”答曰:“待君久不至,已去。”友人便怒曰:“非人哉!與人期行,相委而去。”元方曰:“君與家君期日中。日中不至,則是無信;對子罵父,則是無禮。”友人慚,下車引之。元方入門不顧。
富翁某,商賈多貸其資。一日出,有少年從馬後。問之,亦假本者。翁諾之。至家,適幾上有錢數十,少年即以手疊錢,高下自如。翁謝去,竟不與貸資。或詰其故,翁曰:“此人必善博,非端人也。所熟之技,不覺形於手也。”訪之果然。
齊人有好獵者,曠日持久,而不得獸。入則羞其家室,出則愧對其知友州裡。其所以不得之故,則狗惡也。欲得良狗,則家貧無以。於是還疾耕,疾耕則家富,家富則有以求良狗,狗良則數得獸矣。田獵之獲,常過人矣。非獨獵也,百事也盡然。
客有曰:“梨益齒而損脾,棗益脾而損齒。”一呆弟子思久之,曰:“我食梨則嚼而不咽,不能傷我之脾;我食棗則吞而不嚼,不能傷我之齒。”狎者曰:“你真是混淪吞卻一個棗也!”遂絕倒。
伯樂《相馬經》有‘隆顙蛈日,蹄如累曲’之語。其子執《馬經》以求馬。出見大蟾蜍,謂其父曰:“得一馬,略與相衕;但蹄不如累曲爾!”伯樂知其子之愚,但轉怒爲笑曰:“此馬好跳,不堪御也。”所謂‘按圖索驥’也。
李陵之降也,罪較著而不可掩。如謂其孤軍支虜而無援,則以步卒五千出塞,陵自炫其勇,而非武帝命之不獲辭也。陵之族也,則嫁其禍於李緒;迨其後李廣利徵匈奴,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,轉戰九日,亦將委罪於緒乎?如曰陵受單於之製,不得不追奔轉戰者,匈奴豈伊無可信之人?令陵有兩袒之心,單於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,使深入而與漢將相持乎!遷之爲陵文過若不及,而抑稱道李廣於不絕,以獎其世業。爲將而降,降而爲之效死以戰,雖欲浣滌其污,而已緇之素,不可復白,大節喪,則餘無可浣也。關羽之復歸於昭烈,幸也。假令白馬之戰,不敵顏良而死,則終爲反面事讎之匹夫,而又奚辭焉?李陵曰“思一得當以報漢”,愧蘇武而爲之辭也。其背逆也,固非遷之所得而文焉者也。
蹇材望,蜀人,爲湖州倅。北兵之將至也,蹇毅然自誓必死,乃作大錫牌,鐫其上曰:“大宋忠臣蹇材望。”且以銀二笏鑿竅,並書其上曰:“有人獲吾屍者,望爲埋葬,仍見祀,題雲‘大宋忠臣蹇材望’。此銀所以爲埋瘞之費也。”日系牌與銀於腰間,只伺北軍臨城,則自投水中,且遍祝鄉人及常所往來者。人皆憐之。 丙子正月旦日,北軍入城,蹇已莫知所之,人皆謂之溺死。既而北裝乘騎而歸,則知先一日出城迎拜矣,遂得本州衕知。鄉曲人皆能言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