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嗔之人
昔有衆坐於屋中,贊一外人德行殊好。唯有二過:一者喜嗔,二者作事倉促。爾時,此人適過門外,聞是語,便嗔恚,即入其屋,禽彼道己過惡之人,以手打撲。傍人曰:“何故打人?”其人答曰:“吾何時喜嗔、倉促?此人者道我喜嗔恚、作事倉促,是故打之。”傍人曰:“汝今之相即時現驗,雲何諱之?”
昔有衆坐於屋中,贊一外人德行殊好。唯有二過:一者喜嗔,二者作事倉促。爾時,此人適過門外,聞是語,便嗔恚,即入其屋,禽彼道己過惡之人,以手打撲。傍人曰:“何故打人?”其人答曰:“吾何時喜嗔、倉促?此人者道我喜嗔恚、作事倉促,是故打之。”傍人曰:“汝今之相即時現驗,雲何諱之?”
紀渻子爲王養鬥雞。 十日而問:“雞已乎?”曰:“未也,方虛驕而恃氣。” 十日又問。曰:“未也,猶應響影。” 十日又問。曰:“未也,猶疾視而盛氣。” 十日又問。曰:“幾矣。雞雖有鳴者,已無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,異雞無敢應者,反走矣。”
危冠廣袖楚宮妝,獨步閒庭逐夜涼。 自把玉釵敲砌竹,清歌一曲月如霜。
又北二百裡,曰發鳩之山,其上多柘木,有鳥焉,其狀如烏,文首,白喙,赤足,名曰:“精衛”,其鳴自詨。是炎帝之少女,名曰女娃。女娃遊於東海,溺而不返,故爲精衛,常銜西山之木石,以堙於東海。漳水出焉,東流註於河。
王翱一女,嫁於畿輔某官爲妻。公夫人甚愛女,每迎女,婿固不遣。恚而語妻曰:“而翁長銓,遷我京職,則汝朝夕侍母;且遷我如振落葉耳,而何吝者?”女寄言於母。夫人一夕置酒,跪白公。公大怒,取案上器擊傷夫人,出,駕而宿於朝房,旬乃還第。婿竟不調。
桓公伏甲設饌,廣延朝士,因此欲誅謝安、王坦之。王甚遽,問謝曰:“當作何計?”謝神意不變,謂王曰:“晉阼存亡,在此一行。”相與俱前。王之恐狀,轉見於色;謝之寬容癒表於貌。望階趨席,方作洛生詠,諷“浩浩洪流”,桓憚其曠遠,乃趣解兵。王、謝舊齊名,於此始判優劣。
二人衕行。忽遇大熊遠來。其一,急登樹;其一,攀樹莫及,伸手求援。登樹者不之顧。乃僵臥草中,佯爲死狀。熊忌死人,嗅之遍而去。登樹者下,笑曰:“熊附君耳,何語?”曰:“熊戒我矣,凡患難相棄者,不可與爲友也。”
鴿類甚繁:晉有坤星,魯有鶴秀,黔有腋蝶,梁有翻跳,越有諸尖,皆異種也。又有靴頭、點子、大白、黑石、夫婦雀、花狗眼之類,名不可屈以指,惟好事者能辨之也。 鄒平張公子幼量癖好之,按經而求,務盡其種。其養之也,如保嬰兒:冷則療以粉草,熱則投以鹽顆。鴿善睡,睡太甚,有病麻痹而死者。張在廣陵,以十金購一鴿,體最小,善走,置地上,盤旋無已時,不至於死不休也,故常須人把握之;夜置羣中使驚諸鴿,可以免痹股之病,是名“夜遊”。齊魯養鴿家,無如公子最;公子亦以鴿自詡。 一夜坐齋中,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,殊不相識。問之,答曰:“漂泊之人,姓名何足道。遙聞畜鴿最盛,此亦生平所好,願得寓目。”張乃盡出所有,五色俱備,燦若雲錦。少年笑曰:“人言果不虛,公子可謂養鴿之能事矣。僕亦攜有一兩頭,頗願觀之否?”張喜,從少年去。月色冥漠,曠野蕭條,心竊疑俱。少年指曰:“請勉行,寓屋不遠矣。”又數武,見一道院僅兩楹,少年握手入,昧無燈火。少年立庭中,口中作鴿鳴。忽有兩鴿出:狀類常鴿而毛純白,飛與簷齊,且鳴且鬥,每一撲,必作斤鬥。少年揮之以肱,連翼而去。復撮口作異聲,又有兩鴿出:大者如鶩,小者裁如拳,集階上,學鶴舞。大者延頸立,張翼作屏,宛轉鳴跳,若引之;小者上下飛鳴,時集其頂,翼翩翩如燕子落蒲葉上,聲細碎類鼗鼓;大者伸頸不敢動。鳴癒急,聲變如磬,兩兩相和,間雜中節。既而小者飛起,大者又顛倒引呼之。張嘉嘆不已,自覺望洋可愧。遂揖少年,乞求分愛,少年不許。又固求之,少年乃叱鴿去,仍作前聲,招二白鴿來,以手把之,曰:“如不嫌憎,以此塞責。”接而玩之,睛映月作琥珀色,兩目通透,若無隔閡,中黑珠圓於椒粒;啓其翼,脅肉晶瑩,臟腑可數。張甚奇之,而意猶未足,詭求不已。少年曰:“尚有兩種未獻,今不敢復請觀矣。” 方競論間,家人燎麻炬入尋主人。回視少年,化白鴿大如雞,沖霄而去。又目前院宇都渺,蓋一小墓,樹二柏焉。與家人抱鴿,駭嘆而歸。試使飛,馴異如初,雖非其尤,人世亦絕少矣。於是愛惜臻至。 積二年,育雌雄各三。雖戚好求之,不得也。有父執某公爲貴官,一日見公子,問:“畜鴿幾許?”公子唯唯以退。疑某意愛好之也,思所以報而割愛良難。又念長者之求,不可重拂。且不敢以常鴿應,選二白鴿籠送之,自以千金之贈不啻也。他日見某公,頗有德色,而其殊無一申謝語。心不能忍,問:“前禽佳否?”答雲:“亦肥美。”張驚曰:“烹之乎?”曰:“然。”張大驚曰:“此非常鴿,乃俗所言‘靼韃’者也!”某回思曰:“味亦殊無異處。” 張嘆恨而返。至夜夢白衣少年至,責之曰:“我以君能愛之,故遂託以子孫。何以明珠暗投,致殘鼎鑊!今率兒輩去矣。”言已化爲鴿,所養白鴿皆從之,飛鳴徑去。天明視之,果俱亡矣。心甚恨之,遂以所畜,分贈知交,數日而盡。異史氏曰:“物莫不聚於所好,故葉公好龍,則真龍入室,而況學士之於良友,賢君之於良臣乎?而獨阿堵之物,好者更多,而聚者特少,亦以見鬼神之怒貪,而不怒癡也。”曏有友人饋朱鯽於孫公子禹年,家無慧僕,以老傭往。及門,傾水出魚,索柈而進之,及達主所,魚已枯斃。公子笑而不言,以酒犒傭,即烹魚以饗。既歸,主人問:“公子得魚頗歡慰否?”答曰:“歡甚。”問:“何以知?”曰:“公子見魚便欣然有笑容,立命賜酒,且烹數尾以犒小人。”主人駭甚,自念所贈,頗不粗劣,何至烹賜下人。因責之曰:“必汝蠢頑無禮,故公子遷怒耳。”傭揚手力辯曰:“我固陋拙,遂以爲非人也!登公子門,小心如許,猶恐筲鬥不文,敬索柈出,一一勻排而後進之,有何不周詳也?”主人罵而遣之。 靈隱寺僧某以茶得名,鐺臼皆精。然所蓄茶有數等,恆視客之貴賤以爲烹獻;其最上者,非貴客及知味者,不一奉也。一日有貴官至,僧伏謁甚恭,出佳茶,手自烹進,冀得稱譽。貴官默然。僧惑甚,又以最上一等烹而進之。飲已將盡,並無讚語。僧急不能待,鞠躬曰:“茶何如?”貴官執盞一拱曰:“甚熱。”此兩事,可與張公子之贈鴿衕一笑也。
昔有一人,於甕中盛穀。駱駝入甕食穀,首不得出。主人以爲憂,無計可施。有一老人來語之,曰:“汝莫憂,吾有以教汝出。”主人亟問:“法何?”老人曰:“汝當斬駝頭,自當出之。”主人以爲妙,即依其語,以刀斬駝頭。既殺駝,而復破甕,如此癡人,爲世人所笑。 /
齊有富人,家累千金。其二子甚愚,其父又不教之。 / 一日,艾子謂其父曰:“君之子雖美,而不通世務,他日曷能克其家?”
魏明帝遊洛水,水中有白獺數頭,美淨可憐,見人輒去。帝欲取之,終不可得。 / 侍中徐景山曰:“獺嗜鯔魚,乃不避死。”畫闆作兩生鯔魚,懸置岸上,於是羣獺競逐,一時執得。
晉侯賞從亡者,介之推不言祿,祿亦弗及。 /
孟簡子相梁、衛,有罪而走齊。齊相管仲迎而問之曰:“吾子相梁、衛時,門下使者幾何?”孟簡子曰:“門下使者有三千餘人。”管仲曰:“今與幾何人來?”對曰:“臣與三人俱。”管仲曰:“是何也?”對曰:“其一人父死無以葬,我爲葬之;一人母死無以葬,亦爲葬之;一人兄有獄,我爲出之。是以得三人來。”管仲曰:“嗟乎!我窮必矣,吾不能以春風風人,吾不能以夏雨雨人,吾窮必矣!”
東陽四歲能作大書。景泰時,以神童薦。內侍扶過殿閾,曰:“神童腳短。”應聲曰:“天子門高。”既入謁 , 命書“龍”、“鳳”、“龜”、“麟”十餘字。上喜,抱置膝,賜上林珍果及內府寶鏹。時其父拜起,侍丹墀下。帝曰:“子坐父立,禮乎?”應聲曰:“嫂溺叔援,權也。”
昔者莊周夢爲鬍蝶,栩栩然鬍蝶也,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爲鬍蝶與,鬍蝶之夢爲周與?周與鬍蝶,則必有分矣。此之謂物化。
柳先生曰:越人少恩,生男女,必貨視之。自毀齒以上,父兄鬻賣以覬其利。不足,則取他室,束縛鉗梏之,至有須鬣者,力不勝,皆屈爲僮。當道相賊殺以爲俗。幸得壯大,則縛取幺弱者,漢官因以爲己利,苟得僮,恣所爲不問。以是越中戶口滋耗,少得自脫。惟童區寄以十一歲勝,斯亦奇矣。桂部從事杜周士爲餘言之。 童寄者,柳州蕘牧兒也。行牧且蕘,二豪賊劫持反接,佈囊其口。去逾四十裡之虛所賣之。寄僞兒啼,恐慄,爲兒恆狀,賊易之,對飲,酒醉。一人去爲市,一人臥,植刃道上。童微伺其睡,以縛背刃,力下上,得絕,因取刃殺之。逃未及遠,市者還,得童,大駭,將殺童。遽曰:“爲兩郎僮,孰若爲一郎僮耶?彼不我恩也。郎誠見完與恩,無所不可。”市者良久計曰:“與其殺是僮,孰若賣之?與其賣而分,孰若吾得專焉?幸而殺彼,甚善。”即藏其屍,持童抵主人所。癒束縛,牢甚。夜半,童自轉 ,以縛即爐火燒絕之,雖瘡手勿憚;復取刃殺市者。因大號,一虛皆驚。童曰:“我區氏兒也,不當爲僮。賊二人得我,我幸皆殺之矣!願以聞於官。” 虛吏白州,州白大府。大府召視兒,幼願耳。刺史顏證奇之,留爲小吏,不肯。與衣裳,吏護還之鄉。鄉之行劫縛者,側目莫敢過其門。皆曰:“是兒少秦武陽二歲,而討殺二豪,豈可近耶!”
有獵於山者,射雄雉而置雌雉,或扣其故,曰:“置雌者留以招雄也,射雌則雄者颺,並獲則絕矣。”數月後,雌果招一雄雉來,獵者又射之。如是數年,獲雄雉無數。一日雌雉隨獵者歸家,以首觸庭前香案而死。後其家人死相繼,又爲訟累而蕩其產,未幾,獵者亦死,竟絕後。或曰:“人莫不愛其伉儷,鳥亦然耶。”獵者之計雖狡,而雉鳥之報更慘矣。
博山李氏者,以伐薪爲生。一日,於山坳得一鹿仔,攜家餵養。鹿稍長,甚馴,見人則呦呦鳴。其家戶外皆山,鹿出,至暮必歸。時值秋祭,例用鹿。官府督獵者急,限期送上,然旬日間無所獲,乃曏李氏求之,李氏不與。獵者固請。李氏遲疑曰:“待吾慮之。”是夜鹿去,遂不歸。李氏深悔之。
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閣,宿命其婿作序以誇客,因出紙筆遍請客,莫敢當,至勃,泛然不辭。都督怒,起更衣,遣吏伺其文輒報。一再報,語益奇,乃矍然曰:“天纔也!”請遂成文,極歡罷。勃屬文,初不精思,先磨墨數升,則酣飲,引被覆面臥,及寤,援筆成篇,不易一字,時人謂勃爲腹稿。
楊子之鄰人亡羊,既率其黨,又請楊子之豎追之。楊子曰:“嘻!亡一羊,何追者之衆?”鄰人曰:“多歧路。”既反,問:“獲羊乎?”曰:“亡之矣。”曰:“奚亡之?”曰:“歧路之中又有歧焉,吾不知所之,所以反也。”楊子戚然變容,不言者移時,不笑者竟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