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羊補牢
見兔而顧犬,未爲晚也;亡羊而補牢,未爲遲也。
見兔而顧犬,未爲晚也;亡羊而補牢,未爲遲也。
管仲、隰朋從於桓公而伐孤竹,春往鼕返,迷惑失道。管仲曰:“老馬之智可用也。”乃放老馬而隨之,遂得道。行山中無水,隰朋曰:“蟻鼕居山之陽,夏居山之陰。蟻壤一寸而仞有水。”乃掘地,遂得水。以管仲之聖而隰朋之智,至其所不知,不難師於老馬與蟻。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師聖人之智,不亦過乎?
季姬寂,集雞,雞即棘雞。棘雞飢嘰,季姬及箕稷濟雞。雞既濟,躋姬笈,季姬忌,急咭雞,雞急,繼圾幾,季姬急,即籍箕擊雞,箕疾擊幾伎,伎即齏,雞嘰集幾基,季姬急極屐擊雞,雞既殛,季姬激,即記《季姬擊雞記》。
鄭人有逃暑於孤林之下者,日流影移,而徙衽以從陰。及至暮,反席於樹下。及月流影移,復徙衽以從陰,而患露之濡於身。其陰逾去,而其身逾溼,是巧於用晝而拙於用夕矣。
晏子沒十有七年,景公飲諸大夫酒。公射出質,堂上唱善,若出一口。公作色太息,播弓矢。 弦章入,公曰:“章!自吾失晏子,於今十有七年,未嘗聞吾過不善。今射出質,而唱善者若出一口。”弦章對曰:“此諸臣之不肖也: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,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。然而有一焉,臣聞之:君好之,則臣服之;君嗜之,則臣食之。’夫尺蠖食黃則其身黃,食蒼則其身蒼。君其猶有食諂人之言乎!” 公曰:“善!今日之言,章爲君,我爲臣。” 是時,海人入魚,公以五十乘賜弦章。章歸,魚乘塞塗。撫其御之手曰:“曩之唱善者,皆欲若魚者也。昔者,晏子辭賞以正君,故過失不掩。今諸臣諂諛以幹利,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。今所輔於君未見於衆,而受若魚,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慾也。”固辭魚不受。 君子曰:“弦章之廉,乃晏子之遺行也”。
孫敬,字文寶,好學,晨夕不休。及至眠睡疲寢,以繩系頭,懸屋樑。(《漢書》)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,黑貂之裘敝,黃金百斤盡,資用乏絕,去秦而歸。歸至家,妻不下紝,嫂不爲炊。父母不與言。蘇秦喟嘆曰:“妻不以我爲夫,嫂不以我爲叔,父母不以我爲子,是皆秦之罪也。”乃夜發書,陳篋數十,得太公《陰符》之謀,伏而誦之,簡練以爲揣摩。讀書欲睡,引錐自刺其股,血流至足。期年,揣摩成,曰:“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。”(《戰國策》)
鄒忌修八尺有餘,而形貌昳麗。朝服衣冠,窺鏡,謂其妻曰:“我孰與城北徐公美?”其妻曰:“君美甚,徐公何能及君也!”城北徐公,齊國之美麗者也。忌不自信,而復問其妾曰:“吾孰與徐公美?”妾曰:“徐公何能及君也!”旦日,客從外來,與坐談,問之客曰:“吾與徐公孰美?”客曰:“徐公不若君之美也。”明日徐公來,孰視之,自以爲不如;窺鏡而自視,又弗如遠甚。暮寢而思之,曰:“吾妻之美我者,私我也;妾之美我者,畏我也;客之美我者,欲有求於我也。” /
天寶中,有書生旅次宋州。時李不少年貧苦,與此書生衕店。而不旬日,書生疾作,遂至不治,臨都語不曰:“某家住洪州,將於北都求官,於此得疾且死,其命也。”因出囊金百兩遺不,曰:“足下爲餘畢死事,餘金奉家人可否?”不許爲辦事。及禮畢,置金於墓中,而衕葬焉。後數年,不尉開封。書生兄弟齎洪州牒來,而累路尋生行止,至宋州,知李爲主喪事,專詣開封,詰金之所。不請假至墓所,出金付焉。
有一田父,植一數畝,遇豐年,擔秀售之。於闆書曰:此一出售。一秀纔過,曰:“‘此’字重複,宜去,但留‘一出售’即可。”田父然之。既秀,又一秀纔見之,曰:“衆皆見爾一,‘一’字可去。”田父即去“一”字。俄頃,又一秀纔來,曰:“一置於市,非售秀何?‘售’字贅也。”田父愕然。適旁有一老父,曰:“直非書不可。”
晉平公問於祁黃羊曰:“南陽無解,其誰可而爲之?”祁黃羊對曰:“解狐可。”平公曰:“解狐非子之仇平?”對曰:“君問可,非問臣之仇也。”平公曰:“善。”遂用之。居有間,平公又問祁黃羊曰:“國無尉,其誰可而爲之?”對曰:“午可。”平公曰:“午非子之子平?”對曰:“君問可,非問臣之子也。”平公曰:“善。”又遂用之。國人稱善焉。孔子聞之曰:“善哉祁黃羊之論也!外舉不避仇,內舉不避子。祁黃羊可謂公矣。”
北冥有魚,其名爲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裏也;化而爲鳥,其名爲鵬。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裏也;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《齊諧》者,志怪者也。《諧》之言曰:“鵬之徙於南冥也,水擊三千裡,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”野馬也,塵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蒼蒼,其正色邪?其遠而無所至極邪?其視下也,亦若是則已矣。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舟也無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爲之舟;置杯焉則膠,水淺而舟大也。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故九萬裡,則風斯在下矣,而後乃今培風;揹負青天,而莫之夭閼者,而後乃今將圖南。 蜩與學鳩笑之曰:“我決起而飛,搶榆枋而止,時則不至,而控於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萬裡而南爲?”適莽蒼者,三餐而反,腹猶果然;適百裡者,宿舂糧,適千裡者,三月聚糧。之二蟲又何知?(搶榆枋 一作:槍榆枋) 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爲春,五百歲爲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爲春,八千歲爲秋。此大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,衆人匹之。不亦悲乎! 湯之問棘也是已:“窮髮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魚焉,其廣數千裏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爲鯤。有鳥焉,其名爲鵬。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雲,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裡,絕雲氣,負青天,然後圖南,且適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:‘彼且奚適也?我騰躍而上,不過數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間,此亦飛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適也?’”此小大之辯也。 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,亦若此矣。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。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於世,未數數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後反。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,以遊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?故曰: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太史公曰:古者人臣功有五品,以德立宗廟、定社稷曰勳,以言曰勞,用力曰功,明其等曰伐,積日曰閱。封爵之誓曰:“使河如帶,泰山若厲,國以永寧,爰及苗裔。”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,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。 餘讀高祖侯功臣,察其首封,所以失之者,曰:異哉所聞!《書》曰“協和萬國”,遷於夏、商,或數千歲。蓋周封八百,幽、厲之後,見於《春秋》。《尚書》有唐虞之侯伯,歷三代千有餘載,自全以蕃衛天子,豈非篤於仁義、奉上法哉?漢興,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。天下初定,故大城名都散亡,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,是以大侯不過萬家,小者五六百戶。後數世,民鹹歸鄉裡,戶益息,蕭、曹、絳、灌之屬或至四萬,小侯自倍,富厚如之。子孫驕溢,忘其先,淫嬖。至太初,百年之間,見侯五,餘皆坐法隕命亡國,豐耗矣。罔亦少密焉,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雲。 居今之世,志古之道,所以自鏡也,未必盡衕。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,要以成功爲統紀,豈可緄乎?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,亦當世得失之林也,何必舊聞?於是謹其終始,表見其文,頗有所不盡本末,著其明,疑者闕之。後有君子,欲推而列之,得以覽焉。
昔人有睹雁翔者,將援弓射之,曰:“獲則烹。”其弟爭曰:“舒雁烹宜,翔雁燔宜。”二人爭之不已,訟於社伯。社伯請剖雁,烹、燔半焉。已而索雁,則凌空遠矣。
齊有善相狗者,其鄰假以買取鼠之狗,期年乃得之,曰:“是良狗也。”其鄰畜之數年,而不取鼠。以告相者,相者曰:“此良狗也,其志在獐麋豕鹿,不在鼠;欲其取鼠也,則桎之!”其鄰桎其後足,狗乃取鼠。
上以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,擢爲大理少卿。上以選人多詐冒資蔭,敕令自首,不肯者死。未幾,有詐冒事覺者,上欲殺之。胄奏:“據法應流。”上怒曰:“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?”對曰:“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,法者國家所以佈大信於天下也。陛下忿選人之多詐,故欲殺之,而既知其不可,復斷之以法,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。”上曰:“卿能執法,朕復何憂!”胄前後犯顏執法,言如湧泉,上皆從之,天下無冤獄。
鄧哀王衝字倉舒,少聰察岐嶷,生五六歲,智意所及,有若成人之智。時孫權曾致巨象,太祖欲知其斤重,訪之羣下,鹹莫能出其理。衝曰:“置象大船之上,而刻其水痕所至,稱物以載之,則校可知矣。”太祖大悅,即施行焉。
沈屯子入市,聽唱書,至楊文廣被圍柳城,內乏糧,外阻救,蹙然興嘆不已。友拽之歸,日夜憂念不置,曰:“文廣圍困至此,何由得解?”自此悒悒成疾。家人因勸出遊,以紓其意。忽見負竹入市者,則又唸曰:“竹末甚銳道上行人必有受其刺者。”歸憂益重。家人爲之請巫。巫曰:“稽冥籍,若來世當輪迴作女人。所適夫麻哈也,貌甚陋。”沈憂病轉劇。親友來省者慰曰:“善自寬,病乃癒耳。”沈曰:“若欲吾寬,須楊文廣圍解,負竹者歸家,麻哈回作休書見付乃得也。”
邑西白家莊居民某,盜鄰鴨烹鴨。至須,覺膚癢。天明視鴨,葺生鴨毛,觸鴨則痛。大懼,無術可醫。須夢一人告鴨曰:“汝病乃天罰,須得失者罵,毛乃可落。”而鄰翁素雅量,生平失物,未嘗徵於聲色。某詭告翁曰:“鴨乃某甲所盜,彼深畏罵,罵鴨亦可警將來。”翁笑曰:“誰有閒氣罵惡人!”卒不罵。某益窘,因實告鄰翁。翁乃罵,其病癒。(其病癒 一作:其病良已)
昔楚人有宿於其友之家者,其僕竊友人之履以歸,楚人不知也。適使其僕市履於肆,僕私其直而以竊履進,楚人不知也。他日,友人來過,見其履在楚人之足,大駭曰:“吾固疑之,果然竊吾履。”遂與之絕。逾年而事暴,友人踵楚人之門,而悔謝曰:“吾不能知子,而繆以疑子,吾之罪也。請爲以如初。”
威,字伯虎,少有志尚,厲操清白。家之爲荊州也,威自京都省之。家貧,無車馬僮僕,威自驅驢單臨。拜見父,停廨中十餘日,告歸。臨辭,家賜其絹一匹,爲道路糧。威跪曰:“大人清白,不審於何得此絹?”家曰:“是吾俸祿之餘,故以爲汝糧耳。”威受之,辭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