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司勳
高樓風雨感斯文,短翼差池不及羣。刻意傷春復傷別,人間惟有杜司勳。
高樓風雨感斯文,短翼差池不及羣。刻意傷春復傷別,人間惟有杜司勳。
貞元中,有張生者,性溫茂,美風容,內秉堅孤,非禮不可入。或朋從遊宴,擾雜其間,他人皆洶洶拳拳,若將不及,張生容順而已,終不能亂。以是年二十三,未嘗近女色。知者詰之,謝而言曰:“登徒子非好色者,是有兇行;餘真好色者,而適不我值。何以言之?大凡物之尤者,未嘗不留連於心,是知其非忘情者也。”詰者識之。 無幾何,張生遊於蒲。蒲之東十餘裡,有僧舍曰普救寺,張生寓焉。適有崔氏孀婦,將歸長安,路出於蒲,亦止茲寺。崔氏婦,鄭女也。張出於鄭,緒其親,乃異派之從母。是歲,渾瑊薨於蒲。有中人丁文雅,不善於軍,軍人因喪而擾,大掠蒲人。崔氏之家,財產甚厚,多奴僕。旅寓惶駭,不知所託。先是,張與蒲將之黨有善,請吏護之,遂不及於難。 十餘日,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,令於軍,軍由是戢。鄭厚張之德甚,因飾饌以命張,中堂宴之。復謂張曰:“姨之孤嫠未亡,提攜幼稚。不幸屬師徒大潰,實不保其身。弱子幼女,猶君之生。豈可比常恩哉!今俾以仁兄禮奉見,冀所以報恩也。”命其子,曰歡郎,可十餘歲,容甚溫美。次命女:“出拜爾兄,爾兄活爾。”久之,辭疾。鄭怒曰:“張兄保爾之命。不然,爾且擄矣,能復遠嫌乎?”久之,乃至。常服睟容,不加新飾,垂鬟接黛,雙臉稍紅而已。顏色豔異,光輝動人。張驚,爲之禮。因坐鄭旁。以鄭之抑而見也,凝睇怨絕,若不勝其體者。問其年紀,鄭曰:“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,終於貞元庚辰,生年十七矣。”張生稍以詞導之,不對。終席而罷。 張自是惑之,願致其情,無由得也。崔之婢曰紅娘,生私爲之禮者數四,乘間遂道其衷。婢果驚沮,腆然而奔。張生悔之。翼日,婢復至。張生乃羞而謝之,不復雲所求矣。婢因謂張曰:“郎之言,所不敢言,亦不敢洩。然而崔之姻族,君所詳也。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?”張曰:“餘始自孩提,性不苟合。或時紈綺閒居,曾莫流盼。不爲當年,終有所蔽。昨日一席間,幾不自持。數日來行忘止,食忘飽,恐不能逾旦暮,若因媒氏而娶,納采問名,則三數月間,索我於枯魚之肆矣。爾其謂何?”婢曰:“崔之貞慎自保,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。下人之謀,固難入矣。然而善屬文,往往沉吟章句,怨慕者久之。君試爲喻情詩以亂之。不然,則無由也。”張大喜,立綴《春詞》二首以授之。是夕,紅娘復至,持彩箋以授張,曰:“崔所命也。”題其篇曰《明月三五夜》。其詞曰:待月西廂下,迎風戶半開。拂牆花影動,疑是玉人來。張亦微喻其旨。是夕,歲二月旬有四日矣。 崔之東有杏花一株,攀援可逾。既望之夕,張因梯其樹而逾焉。達於西廂,則戶半開矣。紅娘寢於牀。生因驚之,紅娘駭曰:“郎何以至?”張因紿之曰:“崔氏之箋召我也。爾爲我告之。”無幾,紅娘復來,連曰:“至矣,至矣!”張生且喜且駭,必謂獲濟。及崔至,則端服嚴容,大數張曰:“兄之恩,活我之家,厚矣。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託。奈何因不令之婢,致淫逸之詞?始以護人之亂爲義,而終掠亂以求之。是以亂易亂,其去幾何?誠欲寢其詞,則保人之奸,不義。明之於母,則揹人之惠,不祥。將寄於婢僕,又懼不得發其真誠。是用託短章,願自陳啓。猶懼兄之見難,是用鄙靡之詞,以求其必至。非禮之動,能不愧心?特願以禮自持,毋及於亂!”言畢,翻然而逝。張自失者久之。復逾而出,於是絕望。 數夕,張生臨軒獨寢,忽有人覺之,驚駭而起,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。撫張曰:“至矣,至矣!睡何爲哉!”並枕重衾而去。張生拭目危坐久之,猶疑夢寐,然而修謹以俟。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,則嬌羞融冶,力不能運支體,曩時端莊,不復衕矣。是夕,旬有八日也。斜月晶瑩,幽輝半牀。張生飄飄然,且疑神仙之徒,不謂從人間至矣。有頃,寺鐘鳴,天將曉。紅娘促去。崔氏嬌啼宛轉,紅娘又捧之而去,終夕無一言。張生辨色而興,自疑曰:“豈其夢邪?”及明,睹妝在臂,香在衣,淚光熒熒然,猶瑩於茵席而已。是後又十餘日,杳不復知。張生賦《會真詩》三十韻,未畢,而紅娘適至,因授之,以貽崔氏。自是復容之,朝隱而出,暮隱而入,衕安於襄所謂西廂者,幾一月矣。張生常詰鄭氏之情,則曰:“我不可奈何矣。”因欲就成之。無何,張生將之長安,先以情諭之。崔氏宛無難詞,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。將行之再夕,不可復見,而張生遂西下。 數月,復遊於蒲,會於崔氏者又累月。崔氏甚工刀札,善屬文。求索再三,終不可見。往往張生自以文挑,亦不甚睹覽。大略崔之出人者,藝必窮極,而貌若不知;言則敏辯,而寡於酬對。待張之意甚厚,然未嘗以詞繼之。時愁豔幽邃,恆若不識,喜慍之容,亦罕形見。異時獨夜操琴,愁弄悽惻。張竊聽之。求之,則終不復鼓矣。以是癒惑之。張生俄以文調及期,又當西去。當去之夕,不復自言其情,愁嘆於崔氏之側 []。崔已陰知將訣矣,恭貌怡聲,徐謂張曰:“始亂之,終棄之,固其宜矣。愚不敢恨。必也君亂之,君終之,君之惠也。則沒身之誓,其有終矣。又何必深感於此行?然而君既不懌,無以奉寧。君常謂我善鼓琴,曏時羞顏,所不能及。今且往矣,既君此誠。”因命拂琴,鼓《霓裳羽衣》序,不數聲,哀音怨亂,不復知其是曲也。左右皆歔欷。崔亦遽止之,投琴,泣下流連,趨歸鄭所,遂不復至。明旦而張行。 明年,文戰不勝,張遂止於京。因貽書於崔,以廣其意。崔氏緘報之詞,粗載於此,曰:捧覽來問,撫愛過深。兒女之情,悲喜交集。兼惠花勝一合,口脂五寸,致耀首膏脣之飾。雖荷殊恩,誰復爲容?睹物增懷,但積悲嘆耳。伏承使於京中就業,進修之道,固在便安。但恨僻陋之人,永以遐棄。命也如此,知復何言!自去秋以來,常忽忽如有所失。於喧譁之下,或勉爲笑語,閒宵自處,無不淚零。乃至夢寐之間,亦多感咽離憂之思。綢繆繾綣,暫若尋常,幽會未終,驚魂已斷。雖半衾如暖,而思之甚遙。一昨拜辭,倏逾舊歲。長安行樂之地,觸緒牽情。何幸不忘幽微,眷念無斁。鄙薄之志,無以奉酬。至於始終之盟,則固不忒。鄙昔中表相因,或衕宴處。婢僕見誘,遂致私誠。兒女之心,不能自固。君子有援琴之挑,鄙人無投梭之拒。及薦寢席,義盛意深。愚陋之情,永謂終託。豈期既見君子,而不能定情,致有自獻之羞,不復明侍巾幘。沒身永恨,含嘆何言!倘仁人用心,俯遂幽眇,雖死之日,猶生之年。如或達士略情,舍小從大,以先配爲醜行,以要盟爲可欺,則當骨化形銷,丹誠不泯,因風委露,猶託清塵。存沒之誠,言盡於此。臨紙嗚咽,情不能申。千萬珍重,珍重千萬!玉環一枚,是兒嬰年所弄,寄充君子下體所佩。玉取其堅潤不渝,環取其終始不絕。兼亂絲一絇,文竹茶碾子一枚。此數物不足見珍,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,弊志如環不解。淚痕在竹,愁緒縈絲,因物達情,永以爲好耳。心邇身遐,拜會無期。幽憤所鍾,千裡神合。千萬珍重!春風多厲,強飯爲嘉。慎言自保,無以鄙爲深念。張生髮其書於所知,由是時人多聞之。所善楊巨源好屬詞,因爲賦《崔娘詩》一絕雲: 清潤潘郎玉不如,中庭蕙草雪銷初。 風流纔子多春思,腸斷蕭娘一紙書。 河南元稹亦續生《會真詩》三十韻,詩曰: 微月透簾櫳,螢光度碧空。 遙天初縹緲,低樹漸蔥蘢。 龍吹過庭竹,鸞歌拂井桐。 羅綃垂薄霧,環珮響輕風。 絳節隨金母,雲心捧玉童。 更深人悄悄,晨會雨濛濛。 珠瑩光文履,花明隱繡龍。 瑤釵行綵鳳,羅帔掩丹虹。 言自瑤華浦,將朝碧玉宮。 因遊洛城北,偶曏宋家東。 戲調初微拒,柔情已暗通。 低鬟蟬影動,回步玉塵蒙。 轉面流花雪,登牀抱綺叢。 鴛鴦交頸舞,翡翠合歡籠。 眉黛羞偏聚,脣朱暖更融。 氣清蘭蕊馥,膚潤玉肌豐。 無力慵移腕,多嬌愛斂躬。 汗流珠點點,發亂綠蔥蔥。 方喜千年會,俄聞五夜窮。 留連時有恨,繾綣意難終。 慢臉含愁態,芳詞誓素衷。 贈環明運合,留結表心衕。 啼粉流宵鏡,殘燈遠暗蟲。 華光猶苒苒,旭日漸曈曈。 乘鶩還歸洛,吹簫亦上嵩。 衣香猶染麝,枕膩尚殘紅。 冪冪臨塘草,飄飄思渚蓬。 素琴鳴怨鶴,清漢望歸鴻。 海闊誠難渡,天高不易衝。 行雲無處所,蕭史在樓中。 張之友聞之者,莫不聳異之,然而張志亦絕矣。稹特與張厚,因徵其詞。張曰:“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,不妖其身,必妖於人。使崔氏子遇合富貴,乘寵嬌,不爲雲、爲雨,則爲蛟、爲螭,吾不知其變化矣。昔殷之辛,周之幽,據百萬之國,其勢甚厚。然而一女子敗之,潰其衆,屠其身,至今爲天下僇笑。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,是用忍情。”於時坐者皆爲深嘆。 後歲餘,崔已委身於人,張亦有所娶。適經所居,乃因其夫言於崔,求以外兄見。夫語之,而崔終不爲出。張怨念之誠,動於顏色。崔知之,潛賦一章,詞曰: 自從消瘦減容光,萬轉千回懶下牀。 不爲旁人羞不起,爲郎憔悴卻羞郎。 竟不之見。後數日,張生將行,又賦一章以謝絕雲: 棄置今何道,當時且自親。 還將舊時意,憐取眼前人。 自是,絕不復知矣。時人多許張爲善補過者。予常於朋會之中,往往及此意者,夫使知者不爲,爲之者不惑。 貞元歲九月,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裏第,語及於是。公垂卓然稱異,遂爲《鶯鶯歌》以傳之。崔氏小名鶯鶯,公垂以命篇。
爲學者如山陰王雪湖之畫梅焉,斯可矣。雪湖畫梅,閉門端坐,內求諸己,久之能出梅之神情風韻於五指間。曾畫一株在倪中丞廳壁,期年之後,墨氣尚浮,遊蜂飛蝶往來採食,華蕊皆盡。若是其神也! 吾友龍仲房聞雪湖有《梅譜》,遊湖涉越而求之,至則雪湖死已久矣。詢於吳人,曰:“雪湖畫梅有《譜》,在乎?”吳人誤聽,以爲畫眉也,對曰:“然,有之。西湖李四娘畫眉,標新出異,爲《譜》十種,三吳所共賞也。”仲房大喜,即往西湖尋訪李四娘。沿門遍叩,三日不見。忽見湖上竹門自啓,有嫗出迎,曰:“妾在是矣。”及入問之,笑曰:“妾乃官媒李娘,有求媒者,即與話媒,不知梅也。” 仲房喪志歸家,歲雲暮矣。悶坐中庭,值庭梅初放,雪月交映,梅影在地,幽特構崛,清古簡傲,橫斜倒側之態宛然如畫。坐臥其下,忽躍起大呼,伸紙振筆,一揮數軸,曰:“得之矣!”於是仲房之梅遂冠江右,嘗謂予曰:“吾學畫梅二十年矣,曏者貿貿焉遠而求之雪湖。因“梅”而失之“眉”,因“眉”而失之“媒”,癒遠癒失,不知雪湖之《梅譜》,近在庭樹間也!” 予乃嘆曰:“豈惟畫梅哉!爲學亦如是矣。本易也而求諸難,本近也而求諸遠,不知道不離人,如水不離地。試反而求之尋常日用之間,庭除幾席之內,隨耳之所聞,目之所視,手足之所持行,參於前而倚於衡,瞻在前而忽在後,中邊互見,左右逢源,雖與孔、顏覿面一堂,不越於此矣。舍是而他求焉,是猶學雪湖之梅者不察其神韻之所在而徒冀蜂蝶之來食,駭世驚衆,以爲神也,豈可得哉!” “嗟夫!學者之惑也。厭其近且習者,欣其遠且疏者,而不知忽於近者癒近而癒遠,玩於習者日習而日疏也。惟行之而始至,即之而始親,耳目近於眉而不能見眉,指近於腕而不能握腕,鳥習於空而不能喻於空,魚習於水而不能喻於水,何怪百姓之日用而不知哉!日用不知,非果不知也,特遺己以逐物,不即物以明己,故不知也。設令一旦翻然內求諸己,未有不憬然醒,蘧然覺,如獲《梅譜》於庭樹間也。”
鳳樓十二重,四戶八綺窗。繡桷露蓮花,桂柱玉盤龍。珠簾無隔露,羅幌不勝風。寶帳三千所,爲雲一朝容。揚芬紫煙上,垂彩綠雲中。春吹回白日,霜歌落塞鴻。但懼秋塵起,盛愛逐衰蓬。坐視青苔滿,臥對錦筵空。琴瑟縱橫散,舞衣不復縫。古來共歇薄,君意豈獨濃?唯見雙黃鵠,千裡一相從。
商君者,衛之諸庶孽公子也,名鞅,姓公孫氏,其祖本姬姓也。鞅少好刑名之學,事魏相公叔痤爲中庶子。公叔痤知其賢,未及進。會痤病,魏惠王親往問病,曰:“公叔病有如不可諱,將柰社稷何?”公叔曰:“座之中庶子公孫鞅,年雖少,有奇纔,原王舉國而聽之。”王嘿然。王且去,座屏人言曰:“王即不聽用鞅,必殺之,無令出境。”王許諾而去。公叔痤召鞅謝曰:“今者王問可以爲相者,我言若,王色不許我。我方先君後臣,因謂王即弗用鞅,當殺之。王許我。汝可疾去矣,且見禽。”鞅曰:“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,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?”卒不去。惠王既去,而謂左右曰:“公叔病甚,悲乎,欲令寡人以國聽公孫鞅也,既又勸寡人殺之,豈不悖哉!” 公叔既死,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,將修繆公之業,東復侵地,乃遂西入秦,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。孝公既見衛鞅,語事良久,孝公時時睡,弗聽。罷而孝公怒景監曰:“子之客妄人耳,安足用邪!”景監以讓衛鞅。衛鞅曰:“吾說公以帝道,其智不開悟矣。後五日,復求見鞅。”鞅復見孝公,益癒,然而未中旨。罷而孝公復讓景監,景監亦讓鞅。鞅曰:“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。請復見鞅。”鞅復見孝公,孝公善之而未用也。罷而去。孝公謂景監曰:“汝客善,可與語矣。”鞅曰:“吾說公以霸道,其意欲用之矣。誠復見我,我知之矣。”衛鞅復見孝公。公與語,不自知躂之前於席也。語數日不厭。景監曰:“子何以中吾君?吾君之驩甚也。”鞅曰:“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,而君曰:“久遠,吾不能待。且賢君者,各及其身顯名天下,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?”故吾以彊國之術說君,君大說之耳。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。” 孝公既用衛鞅,鞅欲變法,恐天下議己。衛鞅曰:“疑行無名,疑事無功。且夫有高人之行者,固見非於世;有獨知之慮者,必見敖於民。愚者暗於成事,知者見於未萌。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。論至德者不和於俗,成大功者不謀於衆。是以聖人苟可以彊國,不法其故;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禮。”孝公曰:“善。”甘龍曰:“不然。聖人不易民而教,知者不變法而治。因民而教,不勞而成功;緣法而治者,吏習而民安之。”衛鞅曰:“龍之所言,世俗之言也。常人安於故俗,學者溺於所聞。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,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。三代不衕禮而王,五伯不衕法而霸。智者作法,愚者製焉;賢者更禮,不肖者拘焉。”杜摯曰:“利不百,不變法;功不十,不易器。法古無過,循禮無邪。”衛鞅曰:“治世不一道,便國不法古。故湯武不循古而王,夏殷不易禮而亡。反古者不可非,而循禮者不足多。”孝公曰:“善。”以衛鞅爲左庶長,卒定變法之令。 令民爲什伍,而相牧司連坐。不告奸者腰斬,告奸者與斬敵首衕賞,匿奸者與降敵衕罰。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,倍其賦。有軍功者,各以率受上爵;爲私鬥者,各以輕重被刑大小。僇力本業,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。事末利及怠而貧者,舉以爲收孥。宗室非有軍功論,不得爲屬籍。明尊卑爵秩等級,各以差次名田宅,臣妾衣服以家次。有功者顯榮,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。 令既具,未佈,恐民之不信,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,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。民怪之,莫敢徙。復曰“能徙者予五十金”。有一人徙之,輒予五十金,以明不欺。卒下令。 令行於民期年,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。於是太子犯法。衛鞅曰:“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”將法太子。太子,君嗣也,不可施刑,刑其傅公子虔,黥其師公孫賈。明日,秦人皆趨令。行之十年,秦民大說,道不拾遺,山無盜賊,家給人足。民勇於公戰,怯於私鬥,鄉邑大治。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,衛鞅曰“此皆亂化之民也”,盡遷之於邊城。其後民莫敢議令。 於是以鞅爲大良造。將兵圍魏安邑,降之。居三年,作爲築冀闕宮庭於咸陽,秦自雍徙都之。而令民父子兄弟衕室內息者爲禁。而集小鄉邑聚爲縣,置令、丞,凡三十一縣。爲田開阡陌封疆,而賦稅平。平鬥桶權衡丈尺。行之四年,公子虔復犯約,劓之。居五年,秦人富彊,天子致胙於孝公,諸侯畢賀。 其明年,齊敗魏兵於馬陵,虜其太子申,殺將軍龐涓。其明年,衛鞅說孝公曰:“秦之與魏,譬若人之有腹心疾,非魏並秦,秦即並魏。何者?魏居領厄之西,都安邑,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。利則西侵秦,病則東收地。今以君之賢聖,國賴以盛。而魏往年大破於齊,諸侯畔之,可因此時伐魏。魏不支秦,必東徙。東徙,秦據河山之固,東鄉以製諸侯,此帝王之業也。”孝公以爲然,使衛鞅將而伐魏。魏使公子卬將而擊之。軍既相距,衛鞅遺魏將公子卬書曰:“吾始與公子驩,今俱爲兩國將,不忍相攻,可與公子面相見,盟,樂飲而罷兵,以安秦魏。”魏公子卬以爲然。會盟已,飲,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卬,因攻其軍,盡破之以歸秦。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,國內空,日以削,恐,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。而魏遂去安邑,徙都大梁。梁惠王曰:“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。”衛鞅既破魏還,秦封之於、商十五邑,號爲商君。 商君相秦十年,宗室貴戚多怨望者。趙良見商君。商君曰:“鞅之得見也,從孟蘭皋,今鞅請得交,可乎?”趙良曰:“僕弗敢原也。孔丘有言曰:“推賢而戴者進,聚不肖而王者退。”僕不肖,故不敢受命。僕聞之曰:“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,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。”僕聽君之義,則恐僕貪位貪名也。故不敢聞命。”商君曰:“子不說吾治秦與?”趙良曰:“反聽之謂聰,內視之謂明,自勝之謂強。虞舜有言曰:“自卑也尚矣。”君不若道虞舜之道,無爲問僕矣。”商君曰:“始秦戎翟之教,父子無別,衕室而居。今我更製其教,而爲其男女之別,大築冀闕,營如魯衛矣。子觀我治秦也,孰與五羖大夫賢?”趙良曰:“千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腋;千人之諾諾,不如一士之諤諤。武王諤諤以昌,殷紂墨墨以亡。君若不非武王乎,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,可乎?”商君曰:“語有之矣,貌言華也,至言實也,苦言藥也,甘言疾也。夫子果肯終日正言,鞅之藥也。鞅將事子,子又何辭焉!”趙良曰:“夫五羖大夫,荊之鄙人也。聞秦繆公之賢而原望見,行而無資,自粥於秦客,被褐食牛。期年,繆公知之,舉之牛口之下,而加之百姓之上,秦國莫敢望焉。相秦六七年,而東伐鄭,三置晉國之君,一救荊國之禍。發教封內,而巴人致貢;施德諸侯,而八戎來服。由余聞之,款關請見。五羖大夫之相秦也,勞不坐乘,暑不張蓋,行於國中,不從車乘,不操幹戈,功名藏於府庫,德行施於後世。五羖大夫死,秦國男女流涕,童子不歌謠,舂者不相杵。此五羖大夫之德也。今君之見秦王也,因嬖人景監以爲主,非所以爲名也。相秦不以百姓爲事,而大築冀闕,非所以爲功也。刑黥太子之師傅,殘傷民以駿刑,是積怨畜禍也。教之化民也深於命,民之效上也捷於令。今君又左建外易,非所以爲教也。君又南面而稱寡人,日繩秦之貴公子。詩曰:“相鼠有體,人而無禮,人而無禮,何不遄死。”以詩觀之,非所以爲壽也。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,君又殺祝懽而黥公孫賈。詩曰:“得人者興,失人者崩。”此數事者,非所以得人也。君之出也,後車十數,從車載甲,多力而駢脅者爲驂乘,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。此一物不具,君固不出。書曰:“恃德者昌,恃力者亡。”君之危若朝露,尚將欲延年益壽乎?則何不歸十五都,灌園於鄙,勸秦王顯巖穴之士,養老存孤,敬父兄,序有功,尊有德,可以少安。君尚將貪商於之富,寵秦國之教,畜百姓之怨,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,秦國之所以收君者,豈其微哉?亡可翹足而待。”商君弗從。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,太子立。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,發吏捕商君。商君亡至關下,欲舍客舍。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,曰:“商君之法,舍人無驗者坐之。”商君喟然嘆曰:“嗟乎,爲法之敝一至此哉!”去之魏。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,弗受。商君欲之他國。魏人曰:“商君,秦之賊。秦彊而賊入魏,弗歸,不可。”遂內秦。商君既復入秦,走商邑,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。秦發兵攻商君,殺之於鄭黽池。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,曰:“莫如商鞅反者!”遂滅商君之家。 太史公曰:商君,其天資刻薄人也。跡其欲幹孝公以帝王術,挾持浮說,非其質矣。且所因由嬖臣,及得用,刑公子虔,欺魏將卬,不師趙良之言,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。餘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,與其人行事相類。卒受惡名於秦,有以也夫! 衛鞅入秦,景監是因。王道不用,霸術見親。政必改革,禮豈因循。既欺魏將,亦怨秦人。如何作法,逆旅不賓!
素約小腰身,不奈傷春。疏梅影下晚妝新。嫋嫋娉娉何樣似?一縷輕雲。歌巧動朱脣,字字嬌嗔。桃花深徑一通津。悵望瑤臺清夜月,還送歸輪。
亮屯於陽平,遣魏延諸軍並兵東下,亮唯留萬人守城。晉宣帝率二十萬人拒亮,而與延軍錯道,徑至前,當亮六十裡所,偵候白宣帝,說亮在城中兵少力弱。亮亦知宣帝垂至,已與相逼。欲前赴延軍,相去又遠,回跡反追,勢不相及。將士失色,莫知計出。亮意氣自若,敕軍中皆臥旗息鼓,不得妄出庵幔;又令大開四城門,掃地卻灑。宣帝常謂亮持重,而猥見勢弱,疑其有伏兵,於是引軍北趣山。明日食時,亮謂參佐撫手大笑曰:“司馬懿必謂吾怯,將有強伏,循山走矣。”候邏還白,如亮所言。宣帝後知,深以爲恨。
伊大宗之令女,稟神惠之自然。在華年之二八,披鄧林之曜鮮。明六列之尚致,服女史之話言。參過庭之明訓,纔朗悟而通玄。 當三春之嘉月,時將歸於所天。曳丹羅之輕裳,載金翠之華鈿。美榮曜之所茂,哀寒霜之已繁。豈偕老之可期?庶盡歡於餘年。何大願之不遂,飄微軀於逆邊?行悠悠於日遠,入穹穀之寒山。慚柏舟於千祀,負冤魂於黃泉。我羈虜其如昨,經春秋之十二。忍鬍顏之重恥,恐終風之我萃。詠芳草於萬裡,想音塵之彷彿。祈精爽於交夢,終寂寞而不至。哀我生之何辜,爲神靈之所棄。仰蕣華其已落,臨桑榆之噓唏。 入穹廬之祕館,亟逾時而經節。嘆殊類之非匹,傷我躬之無悅。修膚體以深念,嘆蘭澤之空設。佇美目於鬍忌,曏凱風而泣血。
丹溪翁者,婺之義烏人也,姓朱氏,諱震亨,字彥修,學者尊之曰丹溪翁。翁自幼好學,日記千言。稍長,從鄉先生治經,爲舉子業。後聞許文懿公得朱子四傳之學,講道八華山,復往拜焉。益聞道德性命之說,宏深粹密,遂爲專門。一日,文懿謂曰:“吾臥病久,非精於醫者,不能以起之。子聰明異常人,其肯遊藝於醫乎?”翁以母病脾,於醫亦粗習,及聞文懿之言,即慨然曰:“士苟精一藝,以推及物之仁,雖不仕於時,猶仕也。”乃悉焚棄曏所習舉子業,一於醫致力焉。 時方盛行陳師文、裴宗元所定《大觀二百九十七方》,翁窮晝夜是習。既而悟曰:“操古方以治今病,其勢不能以盡合。苟將起度量,立規矩,稱權衡,必也《素》、《難》諸經乎!然吾鄉諸醫鮮克知之者。”遂治裝出遊,求他師而叩之。乃渡浙河,走吳中,出宛陵,抵南徐,達建業,皆無所遇。及還武林,忽有以其郡羅氏告者。羅名知悌,字子敬,世稱太無先生,宋理宗朝寺人,學精於醫,得金劉完素之再傳,而旁通張從正、李杲二家之說。然性褊甚,恃能厭事,難得意。翁往謁焉,凡數往返,不與接。已而求見癒篤,羅乃進之,曰:“子非朱彥修乎?”時翁已有醫名,羅故知之。翁既得見,遂北面再拜以謁,受其所教。羅遇翁亦甚歡,即授以劉、李、張諸書,爲之敷揚三家之旨,而一斷於經,且曰:“盡去而舊學,非是也。”翁聞其言,渙焉無少凝滯於胸臆。居無何,盡得其學以歸。 鄉之諸醫泥陳、裴之學者,聞翁言,即大驚而笑且排,獨文懿喜曰:“吾疾其遂瘳矣乎!”文懿得末疾,醫不能療者十餘年,翁以其法治之,良驗,於是諸醫之笑且排者,始皆心服口譽。數年之間,聲聞頓著。翁不自滿足,益以三家之說推廣之。謂劉、張之學,其論臟腑氣化有六,而於溼熱相火三氣致病爲最多,遂以推陳致新瀉火之法療之,此固高出前代矣。然有陰虛火動,或陰陽兩虛溼熱自盛者,又當消息而用之。謂李之論飲食勞倦,內傷脾胃,則胃脘之陽不能以升舉,並及心肺之氣,陷入中焦,而用補中益氣之劑治之,此亦前人之所無也。然天不足於西北,地不滿於東南。天,陽也;地,陰也。西北之人,陽氣易於降;東南之人,陰火易於升。苟不知此,而徒守其法,則氣之降者固可癒,而於其升者亦從而用之,吾恐反增其病矣。乃以三家之論,去其短而用其長,又復參之以太極之理,《易》、《禮記》、《通書》、《正蒙》諸書之義,貫穿《內經》之言,以尋其指歸。而謂《內經》之言火,蓋與太極動而生陽、五性感動之說有合;其言陰道虛,則又與《禮記》之養陰意衕。因作《相火》及《陽有餘陰不足》二論,以發揮之。 於是,翁之醫益聞。四方以病來迎者,遂輻湊於道,翁鹹往赴之。其所治病凡幾,病之狀何如,施何良方,飲何藥而癒,自前至今,驗者何人,何縣裏,主名,得諸見聞,班班可紀。 浦江鄭義士病滯下,一夕忽昏僕,目上視,溲註而汗洩。翁診之,脈大無倫,即告曰:“此陰虛而陽暴絕也,蓋得之病後酒且內,然吾能癒之。”即命治人蔘膏,而且促灸其氣海。頃之手動,又頃而脣動。及參膏成,三飲之蘇矣。其後服參膏盡數斤,病已。 天台周進士病惡寒,雖暑亦必以綿蒙其首,服附子數百,增劇。翁診之,脈滑而數,即告曰:“此熱甚而反寒也。”乃以辛涼之劑,吐痰一升許,而蒙首之綿減半;仍用防風通聖飲之,癒。周固喜甚,翁曰:“病癒後須淡食以養胃,內觀以養神,則水可生,火可降;否則,附毒必發,殆不可救。”彼不能然,後告疽發背死。(數百 一作:數日) 一男子病小便不通,醫治以利藥,益甚。翁診之,右寸頗弦滑,曰:“此積痰病也,積痰在肺。肺爲上焦,而膀胱爲下焦,上焦閉則下焦塞,闢如滴水之器,必上竅通而後下竅之水出焉。”乃以法大吐之,吐已,病如失。 一婦人產後有物不上如衣裾,醫不能喻。翁曰:“此子宮也,氣血虛,故隨子而下。”即與黃芪當歸之劑,而加升麻舉之,仍用皮工之法,以五倍子作湯洗濯,皺其皮。少選,子宮上,翁慰之曰:“三年後可再生兒,無憂也。”如之。 一貧婦寡居病癩,翁見之惻然,乃曰:“是疾世號難治者,不守禁忌耳。是婦貧而無厚味,寡而無慾,庶幾可療也。”即自具藥療之,病癒。後復投四物湯數百,遂不發動。 翁之爲醫,皆此類也。蓋其遇病施治,不膠於古方,而所療則中;然於諸家方論,則靡所不通。他人靳靳守古,翁則操縱取捨,而卒與古合。一時學者鹹聲隨影附,翁教之亹亹忘疲。 翁春秋既高,乃徇張翼等所請,而著《格致餘論》、《局方發揮》、《傷寒辨疑》、《本草衍義補遺》、《外科精要新論》諸書,學者多誦習而取則焉。 翁簡愨貞良,剛嚴介特,執心以正,立身以誠,而孝友之行,實本乎天質。奉時祀也,訂其禮文而敬泣之。事母夫人也,時其節宣以忠養之。寧歉於己,而必致豐於兄弟;寧薄於己子,而必施厚於兄弟之子。非其友不友,非其道不道。好論古今得失,慨然有天下之憂。世之名公卿多折節下之,翁爲直陳治道,無所顧忌。然但語及榮利事,則拂衣而起。與人交,一以三綱五紀爲去就。嘗曰:天下有道,則行有枝葉;天下無道,則辭有枝葉。夫行,本也;辭,從而生者也。苟見枝葉之辭,去本而末是務,輒怒溢顏面,若將浼焉。翁之卓卓如是,則醫特一事而已。然翁講學行事之大方,已具吾友宋太史濂所爲翁墓誌,茲故不錄,而竊錄其醫之可傳者爲翁傳,庶使後之君子得以互考焉。 論曰:昔漢嚴君平,博學無不通,賣蔔成都。人有邪惡非正之問,則依蓍龜爲陳其利害。與人子言,依於孝;與人弟言,依於順;與人臣言,依於忠。史稱其風聲氣節,足以激貪而厲俗。翁在婺得道學之源委,而混跡於醫。或以醫來見者,未嘗不以葆精毓神開其心。至於一語一默,一出一處,凡有關於倫理者,尤諄諄訓誨,使人奮迅感慨激厲之不暇。左丘明有雲:“仁人之言,其利博哉!”信矣。若翁者,殆古所謂直諒多聞之益友,又可以醫師少之哉?
先生高興似樵漁,水鳥山猿一斫居。石徑可行苔色厚,釣竿時斫竹叢疏。欺春只愛和醅酒,諱老猶看夾註書。莫道無金空有壽,有金無壽欲何如。
準少英邁,通《春秋》三傳。年十九,舉進士。太宗取人,多臨軒顧問,年少者往往罷去。或教準增年,答曰:“準方進取,可欺君邪?”後中第,授大理評事,知歸州巴東、大名府成安縣。每期會賦役,未嘗輒出符移,唯具鄉裡姓名揭縣門,百姓莫敢後期。累遷殿中丞、通判鄆州。召試學士院,授右正言、直史館,爲三司度支推官,轉鹽鐵判官。會詔百官言事,而準極陳利害。帝益器重之。擢尚書虞部郎中、樞密院直學士,判吏部東銓。嘗奏事殿中,語不合,帝怒起,準輒引帝衣,令帝復坐,事決乃退。上由是嘉之,曰:“朕得寇準,猶文皇之得魏徵也。”
天上何所有,歷歷種白榆。桂樹啾道生,青龍對道隅。鳳凰鳴啾啾,一母將九雛。顧視世間人,爲敷甚獨殊。好婦出迎客,顏色正敷愉。伸腰再拜跪,問客平安不。請客北堂上,坐客氈氍毹。清白各異樽,酒上正華疏。酌酒持與客,客言主人持。卻略再拜跪,然後持一杯。談笑未及竟,左顧敕中廚。促令辦粗飯,慎莫使稽留。廢禮送客出,盈盈府中趨。送客亦不遠,足不過門樞。娶婦得如此,齊姜亦不如。健婦持門戶,亦勝一丈夫。
紹興沈懷清先生,名嘉徵,由巡檢仕至臬司。居官廉乾和平,故自下僚洊歷大位。 公任江西浮樑令時,曾暫署某縣篆。適城中常被盜,公履任後嚴緝之。凡城門出入者,皆盤詰焉,而絕無影響。一日大雪崩騰,署後有三層樓最高,可俯瞰山川城市。公治酒邀友至上層賞之。見城中萬屋比櫛,皆被雪漫,惟一家平屋數間,無片雪凝積,而微見煙起。公異之,使人蹤跡其處,則邑中巨室也。主人遠宦北方,攜眷以往,樓屋廳堂悉皆封閉,而留一僕居門首守之。公疑其爲盜藪,集兵役圍其前後,入而搜之。至無雪之屋,果羣盜潛伏焉。蓋夥盜甚衆,恐突煙起而動人疑,因就地作數竈,以供飲煮,屋低人衆兼之火氣上衝是以雪不積聚遂羣獲之。搜出髒物無算。有跳屋而逃者,悉爲鄰佑所禽。公訊之,則盜賄其家守門之僕,借屋以爲巢穴,食物皆託其代購。羣盜日惟高臥,夜則出劫,邑中富饒之家,無得免者,已數月矣。因公履任後,查緝嚴甚,不敢出城,而人初不料其窟於此處也,遂悉置之法。
太宗朝,有王學者學右軍書,深留其法,侍書翰林。帝聽政之餘,留心筆墨,數遣內侍持書示學,學每以爲未善,太宗遂刻意臨學。又以問學,對如初。或詢其意,學曰:“書固佳矣,若遽稱善,恐帝不復用意矣。”其後,帝筆法精絕,逾前古,世以爲由學之規益也。
轉眄如波眼,娉婷似柳腰。花裏暗相招,憶君腸欲斷,恨春宵。
秀纔何翩翩,王許回也賢。暫別廬江守,將遊京兆天。秋山宜落日,秀水出寒煙。欲折一枝桂,還來雁沼前。
寒雞號荒林,山壁月倒掛。披衣初視夜,攬轡念行邁。我來夏雲初,素節今已屆。高河瀉長空,勢餘九州外。微風動涼襟,曉氣清餘睡。緬懷京師友,文酒邈高會。其間蘇與梅,二子可畏愛。篇狂富縱橫,聲價相磨蓋。子美氣尤雄,萬竅號一噫。有時肆顛狂,醉墨灑滂沛。譬如千裡馬,已發不可殺。盈前盡珠璣,一一難柬汰。梅翁事清切,石齒漱寒瀨。作詩三十年,視我猶後輩。文詞癒清新,心意雖老大。譬如妖韶女,老自有餘態。近詩尤古硬,咀嚼苦難嘬。初如食橄欖,真味久癒在。蘇豪以氣轢,舉世徒驚駭。梅窮獨我知,古貨今難賣。二子雙鳳凰,百鳥之嘉瑞。雲煙一翱翔,羽翮一摧鎩。安得相從遊,終日鳴噦噦。問鬍苦思之,對酒把新蟹。
於皇武王!無競維烈。允文文王,克開厥後。嗣武受之,勝殷遏劉,耆定爾功。
解縉嘗從遊內苑。上登橋,問縉:“步作何語?”對曰:“一謂一步高一步。”上大說。及下橋,又問之。對曰:“一謂後邊又高似前邊。”上大說。一日,上謂縉曰:“卿知宮中夜來有喜乎?可作一詩。”縉方吟曰:“君王昨夜降金龍。”上遽曰:“是女兒。”即應曰:“化作嫦娥下九重。”上曰:“已死矣。”又曰:“料是世間留不住。”上曰:“已投之水矣。”又曰:“翻身跳入水晶宮。”上本欲詭言以困之。既得詩,深嘆其敏。
閬苑年華永,嬉遊別是情。人間三度見河清。一番碧桃成。金母忍將輕摘。留宴鰲峯真客。紅狵閒臥吠斜陽。方朔敢偷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