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豬見真情
張舉,吳人也,爲句章令。邑有妻殺夫者,因放火燒舍,稱“火燒夫死”。夫家疑之,訟於官。妻不服。舉乃取豬二口:一殺之,一活之,而積薪焚之,活者口中有灰,殺者口中無灰。因驗屍,口果無灰也,鞠之服罪。
張舉,吳人也,爲句章令。邑有妻殺夫者,因放火燒舍,稱“火燒夫死”。夫家疑之,訟於官。妻不服。舉乃取豬二口:一殺之,一活之,而積薪焚之,活者口中有灰,殺者口中無灰。因驗屍,口果無灰也,鞠之服罪。
諸葛恪字元遜,諸葛亮兄瑾之長子也。恪父瑾面長似驢。一日,孫權大會羣臣,使人牽一驢入,以紙題其面曰:諸葛子瑜。恪跪曰:“乞請筆益兩字。”因聽與筆。恪續其下曰:“之驢”。舉坐歡笑。權乃以驢賜恪。
陳康肅公善射,當世無雙 ,公亦以此自矜。嘗射於家圃,有賣油翁釋擔而立,睨之,久而不去。見其發矢十中八九,但微頷之。 /
猩猩,獸之好酒者也。大麓之人設以醴尊。陳之飲器,小大具列焉。織草爲履,勾連相屬也,而置之道旁。猩猩見,則知其誘之也,又知設者之姓名與其父母祖先,一一數而罵之。已而謂其朋曰:“盍少嘗之?慎無多飲矣!”相與取小器飲,罵而去之。已而取差大者飲,又罵而去之。如是者數四,不勝其脣吻之甘也,遂大爵而忘其醉。醉則羣睨嘻笑,取草履着之。麓人追之,相蹈藉而就縶,無一得免焉。其後來者亦然。 夫猩猩智矣,惡其爲誘也,而卒不免於死,貪爲之也。
謝端,晉安侯官人也。少喪父母,爲鄰人所養。至年十七八,恭謹自守。未有妻,鄉人共憫之,願爲娶婦,未得。一日,端於田間得一大螺,以爲異物,取以歸,貯甕中,畜之數十日。 端每早至野,還,見其戶中有飯飲湯水,如有人爲者。數日如此,輒詢諸鄰人。鄰人皆曰未爲也。後,端於雞鳴而出,平旦潛歸,於籬外竊窺,見一少女自甕中出,至竈下燃火。端亟入門,問曰:“新婦從何來,而相爲炊?”女大惶惑,欲還甕中,然已不得,曰:“我,天漢中素女也。天帝哀卿少孤,故使我權爲汝守舍。十年之中,使卿富且得婦,自當還去。今吾形已露,不宜復留。留此殼,以貯米穀,常可不乏。”端請留,終不肯。時天忽風雨,倏然而去。
鄭武公、莊公爲平王卿士。王貳於虢,鄭伯怨王。王曰:“無之。”故周鄭交質。王子狐爲質於鄭,鄭公子忽爲質於周。 王崩,周人將畀虢公政。四月,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。秋,又取成周之禾。周鄭交惡。 君子曰:“信不由中,質無益也。明恕而行,要之以禮,雖無有質,誰能間之?苟有明信,澗溪沼沚之毛,蘋蘩薀藻之菜,筐筥錡釜之器,潢污、行潦之水,可薦於鬼神,可羞於王公,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,行之以禮,又焉用質?《風》有《采蘩》《採蘋》,《雅》有《行葦》《泂酌》,昭忠信也。”
隋文帝子秦王俊爲幷州總管,以奢縱免官。楊素啓奏:“王,陛下愛之,請舍其過。”文帝曰:“法不可違。若如公意,吾是王兒之父,非兆人之父,何不別製天子兒律乎?我安能虧法?”卒不許。
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曰:“大王之國,西有巴、蜀、漢中之利,北有鬍貉、代馬之用,南有巫山、黔中之限,東有餚、函之固。田肥美,民殷富,戰車萬乘,奮擊百萬,沃野千裡,蓄積饒多,地勢形便,此所謂天府,天下之雄國也。以大王之賢,士民之衆,車騎之用,兵法之教,可以並諸侯,吞天下,稱帝而治。願大王少留意,臣請奏其效。” /
亮後出西苑,方食生梅,使黃門至宮中藏取蜜漬梅。蜜中有鼠矢。召問藏吏,藏吏叩頭。亮問吏曰:“黃門從汝求蜜耶?”吏曰:“曏求,實不敢與。”黃門不服,侍中刁玄、張邠啓:“黃門、藏吏辭語不衕,請付獄推盡。”亮曰:“此易知耳。”令破鼠矢,矢裏燥。亮大笑謂玄、邠曰:“若矢先在蜜中,中外當俱溼;今外溼裏燥,必是黃門所爲。”黃門首服,左右莫不驚悚。
有錢某者,赴市歸晚,行山麓間。突出狼數十,環而欲噬。迫甚,見道旁有積薪高丈許,急攀躋執掘?,爬上避之。狼莫能登,內有數狼馳去。少焉,簇擁一獸來,儼輿卒之舁官人者,坐之當中。衆狼側耳於其口傍,若密語俯聽狀。少頃,各躍起,將薪自下抽取,枝條幾散潰矣。錢大駭,呼救。 良久,適有樵夥聞聲,共喊而至,狼驚散去,而舁來之獸獨存,錢乃與各樵者諦視之。類狼非狼,圓睛短頸,長喙怒牙,後足長而軟,不能起立,聲若猿啼。錢曰:“噫!吾與汝素無仇,乃爲狼軍師謀主,欲傷我耶!”獸叩頭哀嘶,若悔恨狀。乃共挾至前村酒肆中,烹而食之。
軍問孔明曰:“即日將與曹軍交孔,水路交兵,當以何兵器爲先?”孔明曰:“大江之上,以弓箭爲先。”軍曰:“先生之言,甚合愚意。但今軍中正缺箭用,敢煩先生監造十萬支箭,以爲應敵之具。此係公事,先生幸勿推卻。”孔明曰:“都督見委,自當效勞。敢問十萬枝箭,何時要用?”軍曰:“十日之內,可完辦否?”孔明曰:“曹軍即日將至,若候十日,必誤大事。”軍曰:“先生料幾日可完辦?”孔明曰:“只消三日,便可拜納十萬支箭。”軍曰:“軍中無戲言。”孔明曰:“怎敢戲都督!願納軍令狀:三日不辦,甘當重罰。”周軍大喜,喚軍政司當面取了文書,置酒相待曰:“待軍事畢後,自有酬勞。”
周處,字子隱,義興陽羨人也。父魴,吳鄱陽太守。處少孤,未弱冠,膂力絕人,好馳騁田獵,不修細行,縱情肆欲,州曲患之。處自知爲人所惡,乃慨然有改勵之志,謂父老曰:“今時和歲豐,何苦而不樂耶?”父老嘆曰:“三害未除,何樂之有!”處曰:“何謂也?”答曰:“南山白額猛獸,長橋下蛟,並子爲三矣。”處曰:“若此爲患,吾能除之。”父老曰:“子若除之,則一郡之大慶,非徒去害而已。”處乃入山射殺猛獸,因投水搏蛟,蛟或沉或浮,行數十裡,而處與之俱,經三日三夜,人謂死,皆相慶賀。處果殺蛟而反,聞鄉裡相慶,始知人患己之甚,乃入吳尋二陸。時機不在,見雲,具以情告,曰:“欲自修而年已蹉跎,恐將無及。”雲曰:“古人貴朝聞夕改,君前途尚可,且患志之不立,何憂名之不彰!”處遂勵志好學,有文思,志存義烈,言必忠信克己。
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,自楚之滕,踵門而告文公曰:“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,願受一廛而爲氓。”文公與之處,其徒數十人,皆衣褐,捆屨、織蓆以爲食。 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,負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“聞君行聖人之政,是亦聖人也,願爲聖人氓。”陳相見許行而大悅,盡棄其學而學焉。 陳相見孟子,道許行之言曰:“滕君則誠賢君也;雖然,未聞道也。賢者與民並耕而食,饔飧而治。今也滕有倉廩府庫,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,惡得賢?” 孟子曰:“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?”曰:“然。”“許子必織佈而後衣乎?”曰:“否。許子衣褐。”“許子冠乎?”曰:“冠。”曰:“奚冠?”曰:“冠素。”曰:“自織之與?”曰:“否。以粟易之。”曰:“許子奚爲不自織?”曰:“害於耕。”曰:“許子以釜甑爨,以鐵耕乎?”曰:“然。”“自爲之與?”曰:“否。以粟易之。” “以粟易械器者,不爲厲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豈爲厲農夫哉?且許子何不爲陶冶,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?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?何許子之不憚煩?” 曰:“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。”“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?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,如必自爲而後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故曰,或勞心,或勞力;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;治於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於人;天下之通義也。 “當堯之時,天下猶未平,洪水橫流,氾濫於天下,草木暢茂,禽獸繁殖,五穀不登,禽獸逼人,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。堯獨憂之,舉舜而敷治焉。舜使益掌火,益烈山澤而焚之,禽獸逃匿。禹疏九河,瀹濟漯而註諸海,決汝漢,排淮泗而註之江,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。當是時也,禹八年於外,三過其門而不入,雖欲耕,得乎? “後稷教民稼穡,樹藝五穀;五穀熟而民人育。人之有道也,飽食、暖衣、逸居而無教,則近於禽獸。聖人有憂之,使契爲司徒,教以人倫;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敘,朋友有信。放勳曰:‘勞之來之,匡之直之,輔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從而振德之。’聖人之憂民如此,而暇耕乎? “堯以不得舜爲己憂,舜以不得禹、皋陶爲己憂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,農夫也。分人以財謂之惠,教人以善謂之忠,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。是故以天下與人易,爲天下得人難。孔子曰:‘大哉堯之爲君!惟天爲大,惟堯則之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!君哉舜也!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!’堯舜之治天下,豈無所用其心哉?亦不用於耕耳。 “吾聞用夏變夷者,未聞變於夷者也。陳良,楚產也,悅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學於中國。北方之學者,未能或之先也。彼所謂豪傑之士也。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,師死而遂倍之!昔者孔子沒,三年之外,門人治任將歸,入揖於子貢,相曏而哭,皆失聲,然後歸。子貢反,築室於場,獨居三年,然後歸。他日,子夏、子張、子遊以有若似聖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強曾子。曾子曰:‘不可;江漢以濯之,秋陽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’今也南蠻鴃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,子倍子之師而學之,亦異於曾子矣。吾聞出於幽穀遷於喬木者,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穀者。《魯頌》曰:‘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。’周公方且膺之,子是之學,亦爲不善變矣。” “從許子之道,則市賈不貳,國中無僞,雖使五尺之童適市,莫之或欺。佈帛長短衕,則賈相若;麻縷絲絮輕重衕,則賈相若;五穀多寡衕,則賈相若;屨大小衕,則賈相若。” 曰:“夫物之不齊,物之情也;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萬。子比而衕之,是亂天下也。巨屨小屨衕賈,人豈爲之哉?從許子之道,相率而爲僞者也,惡能治國家?”
宋宣和年間,芒山有盜臨刑,母一與地訣。盜謂母曰:“願如兒時一吮母乳,死且無憾。”母憐地,與地乳。不意盜齧斷乳頭,流血滿地,母死。行刑者曰:“爾何毒也?”盜因告行刑者曰:“吾少也,盜一菜一薪,吾母見而喜地,以至不檢,遂有今日。故恨而殺地。”
林花發岸口,氣色動江新。此夜江中月,流光花上春。 分明石潭裏,宜照浣紗人。 交甫憐瑤珮,仙妃難重期。沉沉綠江晚,惆悵碧雲姿。 初逢花上月,言是弄珠時。
太學李月生,升宇翁之次子也。翁最富,以缸貯金,裡人稱之“八缸”。翁寢疾,呼子分金:兄八之,弟二之。月生觖望。翁曰:“我非偏有愛憎,藏有窖鏹,必待無多人時,方以畀汝,勿急也。”過數日,翁益彌留。月生慮一旦不虞,覷無人就牀頭祕訊之,翁曰:“人生苦樂皆有定數。汝方享妻賢之福,故不宜再助多金,以增汝過。”蓋月生妻車氏,最賢,有桓、孟之德,故雲。月生固哀之,怒曰:“汝尚有二十餘年坎壈未歷,即予千金,亦立盡耳。苟不至山窮水盡時,勿望給與也!”月生孝友敦篤,亦即不敢復言。猶冀父復瘥,旦夕可以婉告。無何翁大漸,尋卒。幸兄賢,齋葬之謀,勿與校計。 月生又天真爛漫,不較錙銖,且好客善飲,炊黍治具,日促妻三四作,不甚理家人生產。裏中無賴窺其懦,輒魚肉之。逾數年家漸落。窘急時,賴兄小周給,不至大困。無何兄以老病卒,益失所助,至絕糧食。春貸秋償,田所出登場輒盡。乃割畝爲活,業益消減。又數年妻及長子相繼殂謝,無聊益甚。尋買販羊者之妻徐,翼得其小阜;而徐性剛烈,日凌藉之,至不敢與親朋通弔慶禮。忽一夜夢父曰:“今汝所遭,可謂山窮水盡矣。嘗許汝窖金,今其可矣。”問:“何在?”曰:“明日畀汝。”醒而異之,猶謂是貧中之積想也。次日發土葺墉,掘得巨金,始悟曏言“無多人”,乃死亡將半也。 異史氏曰:“月生,餘杵臼交,爲人樸誠無僞。餘兄弟與交,哀樂輒相共。數年來村隔十餘裡,老死竟不相聞。餘偶過其居裡,因亦不敢過問之。則月生之苦況,蓋有不可明言者矣。忽聞暴得千金,不覺爲之鼓舞。嗚呼!翁臨終之治命,昔習聞之,而不意其言皆讖也。抑何其神哉!”
唐臨爲萬泉丞。縣有囚以十數,皆因未內賦而系。會暮春時,當耕作。唐臨白縣令:“囚亦有妻子,無耕作何以活人?請出之。”令懼其逸,不許。唐臨曰:“明公若有所疑,吾自當其罪。”令因告假歸鄉。臨悉召囚令歸家耕作,並與之約:農事畢,皆歸系所。囚感恩,至時畢集縣獄。唐臨由是知名。
章惇嘗與蘇軾衕子南山,抵仙子潭,潭下臨絕壁萬仞,岸甚狹。子石推軾下潭書壁,軾不敢。子石履險而下,以漆墨濡筆大書石壁上曰:“蘇軾章某來。” 軾拊其背曰:“子石異日得士,必能殺人。”子石曰:“何也?”軾曰:“能自拼命者,能殺人也。”子石大笑。
晉國苦盜。有郗雍者,能視盜之貌。察於眉睫之間,而得其情。晉侯使視盜,千百無一遺焉。晉侯大喜,告趙文子曰:“吾得一人,而一國盜爲盡矣,奚用多爲?”文子曰:“吾君恃伺察得盜,盜不盡矣!且郗雍必不得其死。”俄而羣盜果殘之。晉侯聞大駭,立召文子而告之,曰:“果如子言,郗雍死矣。取盜何方?”文子曰:“君欲無盜,莫若舉賢而仕之,上明下化,民有恥心,則何盜之爲?”
扁鵲見秦武王,武王示之病。扁鵲請除之。左右曰:“君之病在耳之前,目之下,除之未必已也,將使耳不聰,目不明。”君以告扁鵲。扁鵲怒而投其石,曰:“君與知之者謀之,而與不知者敗之,使此知秦國之政也,則君一舉而亡國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