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五計斥女巫
京城多信女巫。有陳五者,厭其家人信之篤,莫能治。一日含青李於腮,紿家人:“瘡腫甚痛。”不食而臥終日。其妻患之,召巫治之。巫謂五所患乃疔瘡也,以其素不敬神,神不之救。家人再拜,懇祈,然後許之。五佯作呻吟狀,語家人雲:“必得神巫入視救我。”巫入視之。五乃從容吐青李,捽巫,批其頰而叱之。巫疾走亡之。自是家人不復信巫。
京城多信女巫。有陳五者,厭其家人信之篤,莫能治。一日含青李於腮,紿家人:“瘡腫甚痛。”不食而臥終日。其妻患之,召巫治之。巫謂五所患乃疔瘡也,以其素不敬神,神不之救。家人再拜,懇祈,然後許之。五佯作呻吟狀,語家人雲:“必得神巫入視救我。”巫入視之。五乃從容吐青李,捽巫,批其頰而叱之。巫疾走亡之。自是家人不復信巫。
範仲淹守邠州,暇日率僚屬登樓置酒,未舉觴,見衣喪服者數人營理葬具,意哀甚。公亟令詢之,乃寓居士人卒於邠,將出殯近郊而棺槨未具。公憮然,即撤宴席,厚濟之,使畢其事。坐客感嘆有泣下者。
晏元獻公爲童子時,張文節薦之於朝廷,召至闕下,適值御試進士,便令公就試。公一見試題,曰:“臣十日前已作此賦,有賦草尚在,乞別命題。”上極愛其不隱。 及爲館職,時天下無事,許臣寮擇勝燕飲,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各爲宴集,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爲遊息之地。公是時貧甚,不能出,獨家居,與昆弟講習。一日,選東宮官,忽自中批除晏殊。執政莫諭所因,次日進復,上諭之曰:“近聞館閣臣寮無不嬉遊宴賞,彌日繼夕,惟殊杜門與兄弟讀書,如此謹厚,正可爲東宮官。” 公既受命,得對,上面諭除授之意。公語言質野,則曰:“臣非不樂宴遊者,直以貧無可爲之具。臣若有錢亦須往,但無錢不能出耳。”上益嘉其誠實,知事君體,眷註日深。仁宗朝,卒至大用。
明人吳儼,官至尚書,家鉅富。其友酷好書畫,購藏名筆頗多。一友家有宋宮所藏唐人《十八學金》一捲,每欲得之,而其家非千金不售。吳儼之弟富亦匹兄,唯粟帛是積,然文人常鄙之。一日,其弟語畫主曰:“《十八學金》果欲千金耶?”主曰:“然。”遂如數市之。後置酒宴兄與其素鄙己者。酒半,特談畫,並出示所購《十八學金》以玩。或曰:“君何以知其名畫?”其弟顧左右而言他。時人傳爲笑話。
馮相與和相俱爲朝中重臣。一日,和相謂馮相曰:“公靴新買,其直幾何?”馮舉其左足示之,曰:“九百錢。”和性急,顧謂小吏雲:“吾靴何以耗一千八百錢?”因詬小吏,疑其有貪。既而馮徐舉其右足曰:“此亦九百。”左右鬨堂大笑。
齊莊公時,有士曰賓卑聚。夢有衣士,白縞之冠,丹績之䘩。東佈之衣,新素履,墨劍囊,從而叱之,唾終面。賓卑聚惕然而寤,徒夢也。終夜坐,不自快。明日,召終友告之曰:“吾少好勇,年六十而無所挫辱。今夜辱,吾將索終形,期得之,則可;不得,將死之。”每朝與終友俱立乎衢,三日不得,卻而自歿。謂此當務則未也,雖然,終心之不辱也,有可以加乎?
孔子窮乎陳、蔡之間,藜羹不斟,七日不食,晝寢。顏回索米,得而炊之。幾熟,孔子望見顏回攫其甑中而食之。少時,食熟,謁孔子而進食。孔子佯爲不見之,曰:“今者吾夢見先君,食潔而後饋。”顏回對曰:“不可!曏者塵入甑中,棄之不祥,吾攫而食之。”孔子嘆曰:“所信者目也,而目猶不可信;所恃者心也,而心猶不足恃。弟子志之,知人固不易也!”
羽嘗爲流矢所中,貫其左臂,後創雖癒,每至陰雨,骨常疼痛。醫曰:“矢鏃有毒,毒入於骨,當破臂作創,刮骨去毒,然後此患乃除耳。”羽便伸臂令醫劈之。時羽適請諸將飲食相對,臂血流離,盈於盤器,而羽割炙引酒,言笑自若。
範文正公微時,嘗詣靈祠求禱,曰:“他時得位相乎?”不許。復禱之曰:“不然,願爲良醫。”亦不許。既而嘆曰:“夫不能利澤生民,非大丈夫平生之志。”他日,有人謂公曰:“大丈夫之志於相,理則當然。良醫之技,君何願焉?無乃失於卑耶?”公曰:“嗟乎!豈爲是哉?古人有雲:‘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;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。’且大丈夫之於學也,固欲遇神聖之君,得行其道。思天下匹夫匹婦有不被其澤者,若己推而內之溝中。能及小大生民者,固惟相爲然。既不可得矣,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,莫如良醫。果能爲良醫也,上以療君親之疾,下以救貧民之厄,中以保身長年。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,舍夫良醫,則未之有也。”
桐城姚鼐頓首,絜非先生足下:相知恨少,晚通先生。接其人,知爲君子矣;讀其文,非君子不能也。往與程魚門、周書昌嘗論古今纔士,惟爲古文者最少。苟爲之,必傑士也,況爲之專且善如先生乎!辱書引義謙而見推過當,非所敢任。鼐自幼迄衰,獲侍賢人長者爲師友,剽取見聞,加臆度爲說,非真知文、能爲文也,奚辱命之哉?蓋虛懷樂取者,君子之心。而誦所得以正於君子,亦鄙陋之志也。 鼐聞天地之道,陰陽剛柔而已。文者,天地之精英,而陰陽剛柔之發也。惟聖人之言,統二氣之會而弗偏,然而《易》、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論語》所載,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。值其時其人告語之,體各有宜也。自諸子而降,其爲文無有弗偏者。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,則其文如霆,如電,如長風之出穀,如崇山峻崖,如決大川,如奔騏驥。其光也,如杲日,如火,如金鏐鐵;其於人也,如憑高視遠,如君而朝萬衆,如鼓萬勇士而戰之。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,則其文如升初日,如清風,如雲,如霞,如煙,如幽林曲澗,如淪,如漾,如珠玉之輝,如鴻鵠之鳴而入廖廓。其於人也,漻乎其如嘆,邈乎其如有思,暖乎其如喜,愀乎其如悲。觀其文,諷其音,則爲文者之性情形狀,舉以殊焉。 且夫陰陽剛柔,其本二端,造物者糅,而氣有多寡進絀,則品次億萬,以至於不可窮,萬物生焉。故曰:“一陰一陽之爲道。”夫文之多變,亦若是也。糅而偏勝可也;偏勝之極,一有一絕無,與夫剛不足爲剛,柔不足爲柔者。皆不可以言文。今夫野人孺子聞樂,以爲聲歌弦管之會爾;苟善樂者聞之,則五音十二律,必有一當,接於耳而分矣。夫論文者,豈異於是乎?宋朝歐陽、曾間之文,其纔皆偏於柔之美者也。歐公能取異己者之長而時濟之,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。觀先生之文,殆近於二公焉。抑人之學文,其功力所能至者,陳理義必明當;佈置取、繁簡廉肉不失法;吐辭雅馴,不蕪而已。古今至此者,蓋不數數得,然尚非文之至。文之至者,通乎神明,人力不及施也。先生以爲然乎? 惠奇之文,刻本固當見與,抄本謹封還。然抄本不能勝刻者。諸體以書、疏、贈序爲上,記事之文次之,論辨又次之。鼐亦竊識數語於其間,未必當也。《梅崖集》果有逾人處,恨不識其人。郎君令甥皆美纔未易量,聽所好,恣爲之,勿拘其途可也。於所寄之,輒妄評說,勿罪!勿罪!秋暑惟體中安否?千萬自愛。七月朔日。
呂某自謂勇夫,好帶刀劍,揚言一夫莫當。一日,南山有虎馳來,一村皆驚,閉戶不敢出。呂某曰:“持一虎耳,何懼之!吾即縛之!”遂持劍而出。俄見虎,距百步許。虎大吼,眈眈相曏。呂則兩股戰慄,顧左右無人,還走,五色無主。少頃,村民啓戶出,見其仆地,不省人事。急治之,良久乃醒。人曰:“虎安在?”呂乃曰:“爲我所逐矣!”衆人相視而嘻。
一秀纔嗜書,而別字良多。一日,曰《水滸》,適友人造訪,見而問見曰:“君曰何書?”答曰:“《水許》。”友人怪見,曰:“書亦多矣,《水許》一書未見見也。”又曰:“書中所載,均爲何人?”秀纔曰:“有一李達,手持大爹二柄,有萬夫不當見男。”友人又問:“更有何人?”“有和尚魯智沉。”友人愕然,既而啞然失笑。
荊有次非者,得寶劍於幹遂。還反涉江,至於中流,有兩蛟夾繞其船。次非謂舟人曰:“子嘗見兩蛟繞船能活者乎?”船人曰:“未之見也。”次非攘臂祛衣,拔寶劍曰:“此江中之腐肉朽骨也。棄劍以全衆,餘奚愛焉?”於是赴江刺蛟,殺之而覆上船。舟中之人皆得活。
闆橋幼隨父學,無他師也。幼時殊無異人之處,少長,雖長大,貌寢陋,人鹹易之。然讀書能自刻苦,自憤激,自豎立,不苟衕俗,深自屈曲委蛇,由淺入深,由卑及高,由邇及遠,以赴古人之奧區,以自暢其性情纔力之所不盡。人鹹謂闆橋讀書善記,不知非善記,乃善誦耳。闆橋每讀一書,必千百遍。舟中、馬上、被底,或當食忘匕箸,或對客不聽其語,並自忘其所語,皆記書默誦也:書有弗記者乎?
自古書契,多編以竹簡,其用縑帛者謂之爲紙。縑貴而簡重,並不便於人。倫乃造意,用樹膚、麻頭及敝佈、魚網以爲紙。元興元年,奏上之。帝善其能,自是莫不從用焉,故天下鹹稱“蔡侯紙”。
楚恭王與晉人戰於鄢陵,戰酣,恭王傷而休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,豎陽穀奉酒而進之。子反之爲人也,嗜酒而甘之,不能絕於口,遂醉而臥。恭王欲復戰,使人召司馬子反,辭以心痛。王駕而往視之,入幄中而聞酒臭。恭王大怒曰:“今日之戰,不榖親傷,所恃者司馬也,而司馬又若此,是亡楚國也。不榖無與復戰矣!”於是罷師而去之,斬司馬子反以爲戮。
先主背曹公,依劉表。表卒,曹公犯荊州,先主奔江南。曹公追之,一日一夜,及於當陽之長阪。先主聞曹公猝至,棄妻子走,使飛將二十騎拒後。飛據水斷橋,瞋目橫矛曰:“張翼德在此,可來共決死!”敵皆無敢近者。故遂得免。
蘇秦乃洛陽人也,學縱橫之術,遊說秦王,書十上而不爲用,資用匱乏,潦倒而歸。至家,妻不下紝,嫂不爲炊,父母不以爲子。蘇秦乃嘆曰:“此皆秦之罪也!”乃發憤讀書,曰:“安有說人主而不得者乎?”讀書欲睡,引錐自刺其股,血流至足。期年,趙王封其爲武安君,受相印,人隨其後,以抑強秦。後卒合齊、楚、燕、趙、魏、韓抗秦,爲六國相。
樂羊爲魏將而攻中山。其子在中山。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,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,盡一杯。魏文侯謂堵師贊曰:“樂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。”答曰:“其子而食之,且誰不食!”樂羊罷中山,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。
王含作廬江郡,貪濁狼藉。王敦護其兄,故於衆坐稱:“家兄在郡定佳,廬江人士鹹稱之。”時何充爲敦主簿,在坐,正色曰:“充即廬江人,所聞異於是!”敦默然。旁人爲之反側,充晏然神意自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