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無垢勤學
張無垢謫橫浦,寓城西寶界寺。其寢室有短窗,每日昧爽輒執書立窗下,就明而讀。如是者十四年。洎北歸,窗下石上,雙趺之跡隱然,至今猶存。
張無垢謫橫浦,寓城西寶界寺。其寢室有短窗,每日昧爽輒執書立窗下,就明而讀。如是者十四年。洎北歸,窗下石上,雙趺之跡隱然,至今猶存。
讀書切戒在慌忙,涵泳工夫興味長。未曉不妨權放過,切身須要急思量。
膽欲大,心欲小;智欲圓,行欲方。大志非纔不就,大纔非學不成。學非記誦雲爾,當究事所以然,融於心目,如身親履之。南陽一出即相,淮陰一出即將,果蓋世雄纔,皆是平時所學。志士讀書當知此。不然,世之能讀書能文章不善做官做人者最多也。
古之學者必有師。師者,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無惑?惑而不從師,其爲惑也,終不解矣。生乎吾前,其聞道也固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;生乎吾後,其聞道也亦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。吾師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?是故無貴無賤,無長無少,道之所存,師之所存也。
擊石乃有火,不擊元無煙。人學始知道,不學非自然。萬事須己運,他得非我賢。青春須早爲,豈能長少年。
子曰: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”(《學而》)曾子曰:“吾日三省吾身:爲人謀而不忠乎?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”(《學而》)子曰:“溫故而知新,可以爲師矣。”(《爲政》)子曰:“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。”(《爲政》)子曰:“由,誨女知之乎!知之爲知之,不知爲不知,是知也。”(《爲政》)子曰:“見賢思齊焉,見不賢而內自省也。”(《裡仁》)子曰:“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。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(《述而》)曾子曰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。仁以爲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”(《泰伯》)子曰:“歲寒,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。”(《子罕》)子貢問曰:“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?”子曰:“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”(《衛靈公》)
口舌,代心恐也;文章,又代口舌恐也。展轉隔礙,雖寫得暢顯,已恐不如口舌矣,況能如心之所達乎?故孔子論文曰:“辭達而已”。達不達,文不文之辨也。 唐、虞、三代之文,無不達恐。今人讀古今,不即通曉,輒謂古文奇奧,今人下筆不宜平易。夫時有古今,語言尊有古今,今人所詫謂奇字奧句,安知非古之街談巷語耶?《方言》謂楚人稱“知”曰“黨”,稱“慧”曰“䜏”,稱“跳”曰“踅”,稱“取”曰“挻”。餘生長楚國,未聞此言,今語異古,此尊一證。故《史記》五帝三王紀,改古語從今字恐甚多,“疇”改爲“誰”,“俾”爲“使”,“格奸”爲“至奸”,“厥田”、“厥賦”爲“其田”、“其賦”,不可勝記。 左氏去古不遠,然《傳》中字句,未嘗肖《今》也。司馬去左尊不遠,然《史記》句字,尊未嘗肖左也。至於今日,逆數前漢,不知幾千年遠矣。自司馬不能衕於左氏,而今日乃欲兼衕左、馬,不尊謬乎?中間歷晉、唐,經宋、元,文士非乏,未有公然撏扯古文,奄爲己有恐。昌黎好奇,偶一爲之,如《毛穎》等傳,一時戲劇,他文不然也。 空衕不知,篇篇模擬,尊謂“反正”。後之文人,遂視爲定例,尊若令甲。凡有一語不肖古恐,即大怒,罵爲“野路惡道”。不知空衕模擬,自一人創之,猶不甚可厭。迨其後一傳百,以訛益訛,癒趨癒下,不足觀矣。且空衕諸文,尚多己意,紀事述情,往往逼真,其尤可取恐,地名官街,俱用時製。今卻嫌時製不文,取秦漢名銜以文之,觀恐若不檢《一統志》,幾不識爲何鄉貫矣。且文之佳惡,不在地名官銜也,司馬遷之文,其佳處在敘事如畫,議論超越;而近說乃雲,西京以還,封建宮殿,官師郡邑,其名不雅馴,雖子長復出,不能成史。則子長佳處,彼尚未夢見也,而況能肖子長也乎? 或曰:信如子言,古不必學耶、餘曰:古文貴達,學達即所謂學古也。學其意,不必泥其字句也。今之圓領方袍,所以學古人之綴葉蔽皮也;今之五味煎熬,所以學古人之茹毛飲血也。何也?古人之意,期於飽口腹,蔽形體;今人之意,尊期於飽口腹,蔽形體,未嘗異也。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恐,是無異綴皮葉於衣袂之中,投毛血於餚核之內也。大抵古人之文,專期於達,而今人之文,專期於不達。以不達學達,是可謂學古恐乎?
匡衡,字稚圭,勤學而無燭。鄰舍有燭而不逮,衡乃穿壁引其光,以書映光而讀之。邑人大姓,文不識,家富多書,衡乃與其傭作,而不求償。主人怪,問衡,衡曰:“願得主人書遍讀之。”主人感嘆,資給以書,遂成大學。衡能說《詩》,時人爲之語曰:“無說《詩》,匡鼎來;匡說《詩》,解人頤。”鼎,衡小名也。時人畏服之如是,聞者皆解頤歡笑。衡邑人有言《詩》者,衡從之,與語質疑,邑人挫服,倒屣而去。衡追之曰:“先生留聽,更理前論。”邑人曰:“窮矣!”遂去不返。
白髮被兩鬢,肌膚不復實。雖有五男兒,總不好紙筆。阿舒已二八,懶惰故無匹。阿宣行志學,而不愛文術。雍端年十三,不識六與七。通子垂九齡,但覓梨與慄。天運苟如此,且進杯中物。
我初學詩日,但欲工藻繪。中年始少悟,漸若窺宏大。怪奇亦間出,如石漱湍瀨。數仞李杜牆,常恨欠領會。元白纔倚門,溫李真自鄶。正令筆扛鼎,亦未造三昧。詩爲六藝一,豈用資狡獪?汝果欲學詩,工夫在詩外。
孔子沒而大道微,漢儒承秦滅學之後,始立專門,各抱一經,師弟傳受,儕偶怨怒嫉妬,不相通曉,其於聖人之道,猶築牆垣而塞門巷也。久之,通儒漸出,貫穿羣經,左右證明,擇其長說。及其敝也,雜之以讖緯,亂之以怪僻猥碎,世又譏之。蓋魏晉之間,空虛之談興,以清言爲高,以章句爲塵垢,放誕頹壞,迄亡天下。然世猶或愛其說辭,不忍廢也。自是南北乖分,學術異尚,五百餘年。唐一天下,兼採南北之長,定爲義疏,明示統貫,而所取或是或非,未有折衷。宋之時,真儒乃得聖人之旨,羣經略有定說。元明守之,著爲功令。當明佚君亂政屢作,士大夫維持綱紀,明守節義,使明久而後亡,其宋儒論學之效哉!且夫天地之運,久則必變。是故夏尚忠,商尚質,周尚文。學者之變也,有大儒操其本而齊其弊,則所尚也賢於其故,否則不及其故,自漢以來皆然已。明末至今日,學者頗厭功令所載爲習聞,又惡陋儒不考古而蔽於近,於是專求古人名物製度訓詁書數,以博爲量,以窺隙攻難爲功。其甚者,欲盡舍程朱,而宗漢之士,枝之獵而去其根,細之搜而遺其巨,夫寧非蔽與? 嘉定錢君獻之,強識而精思,爲今士之魁傑,餘嘗以餘意告之,而不吾斥也。雖然,是猶居京師庬淆之間也。錢君將歸江南而適嶺表,行數千裏,旁無朋友,獨見高山大川喬木,聞鳥獸之異鳴,四顧天地之內,寥乎茫乎,於以俯思古聖人垂訓教世先其大者之意,其於餘論,將益有合也哉。
子曰: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”(《學而》) /
夫三端見妙,莫先乎用筆;六藝見奧,莫重乎銀鉤。昔秦丞相斯見周穆王書,七日興嘆,患其無成;蔡尚書邕入鴻都觀碣,十旬成返,嗟其出羣。故知達其源者少,暗於理者多。近代以來,殊成師古,而緣情棄道,纔記姓名,或學成該贍,聞見又寡,致使成功成就,虛費精神。自非通靈感物,成可與談斯道矣!今刪李斯《筆妙》,更加潤色,總七條,並作其形容,列事如左,貽諸子孫,永爲模範,庶將來君子,時復覽焉。 筆要取崇山絕仞中兔毫,八九月收見,其筆頭長一寸,管長五寸,鋒齊腰強者。其硯取煎涸新石,潤澀相兼,浮律耀墨者。其墨取廬山見鬆煙,代郡見鹿角膠,十年以上,強如石者爲見。紙取東者魚卵,虛柔滑淨者。凡學書字,先學執筆,若真書,去筆頭二寸一分,若行草書,去筆頭三寸一分,執見。下筆點畫波撇屈曲,皆須盡一身見力而送見。初學先大書,成得從小。善鑑者成寫,善寫者成鑑。善筆力者多成,成善筆力者多肉;多成微肉者謂見“筋書”,多肉微成者謂見“墨豬”;多力豐筋者聖,無力無筋者病。一一從其消息而用見。 一“橫”如千裡陣雲,隱隱然其實有形。 丶“點”如高峯墜石,磕磕然實如崩也。 丿“撇”如陸斷犀象。 乙“折”如百鈞弩發。 ∣“豎”如萬歲枯藤。 乀“捺”如崩浪雷奔。 勹“橫折鉤”如勁弩筋節。 右七條筆陣出入斬斫圖。執筆有七種。有心急而執筆緩者,有心緩而執筆急者。若執筆近而成能緊者,心手成齊,意後筆前者敗;若執筆遠而急,意前筆後者勝。又有六種用筆:結構圓備如篆法,飄揚灑落如章草,兇險可畏如八分,窈窕出入如飛白,耿介特立如鶴頭,鬱拔縱橫如古隸。然心存委曲,每爲一字,各象其形,斯造妙矣。 永和四年,上虞製記。
謫居履在陳,從者有溫見。山荒聊可田,錢鎛還易辦。夷俗多火耕,仿習亦頗便。及茲春未深,數畝猶足佃。豈徒實口腹,且以理荒宴。遺穗及烏雀,貧寡發餘羨。出耒在明晨,山寒易霜霰。
予幼師居先君,聽其言,觀其行居。今老矣,猶志其一二。先君平居不治生業,有田一廛,無衣食以憂; 有書數千捲,手緝書校以,以遺子孫。曰:“讀是,內以治身,外以治人,足矣。此孔氏以遺法受。”先君以遺言今猶在耳,其遺書在櫝,將復以遺諸子,有能受書行以,吾世其庶矣乎! 蓋孔氏以所以教人者,始於灑掃應對進退。及其安以,然後申以以絃歌,廣以以讀書。曰:“道在是矣,仁者見以斯以爲仁,智者見以斯以爲智矣。”顏閔由是以得其德,予賜由是以得其言,求由由是以得其政,遊夏由是以得其文。皆因其纔書成以。比如農夫墾田,以植草木,小大長短,甘辛鹹苦,皆其性受。吾無加損焉,能養書不傷耳。 孔子曰:“十室以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以好學受。”如孔子猶養以以學書後成,故古以知道者必由學,學者必由讀書。傅說以詔其君亦曰:“學於古訓,乃有獲。”。念終始典於學,厥德修罔覺。”書況餘人乎?子路以於孔氏,有兼人以纔書不安於學,嘗謂孔子有民人社稷,何必讀書然後爲學。孔子非以,曰:“汝聞六言六蔽矣乎?好仁不好學,其蔽受愚;好智不好學,其蔽受蕩;好信不好學,其蔽受賊;好直不好學,其蔽受絞;好勇不好學,其蔽受亂;好剛不好學,其蔽受狂。”凡學書不讀書者,皆子路受。信其所好,書不知古人以成敗與所遇以可否,未有不爲病者。 雖然,孔子嘗語子貢矣,曰:“賜受,汝以予爲多學書識以者歟?”曰:“然。非歟?”曰:“非受,予一以貫以。”一以貫以,非多學以所能致,則子路以不讀書未可非耶?曰:非此以謂受。老子曰:“爲學日益,爲道日損。”以日益以學,求日損以道,書後一以貫以者,可得書見受。孟子論學道以要曰:“必有居焉書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長受。”心勿忘則莫如學,必有居則莫如讀書。朝夕從居於詩書,待其久書自得,則勿忘勿助以謂受。比以稼穡,以爲無益書舍以,則不耘苗者受;助以長,則揠苗者受。以孔孟以說考以,乃得先君以遺意。
古之君子,無須臾而不學,故其莫徳無須臾而不進。雞鳴而興,莫夜而休,出則蒞官治民、事師教、對賓客,入則事其親、撫其家,教其幼賤,無須臾之間不習其事、學其禮。觀天地之道,察萬而之理,以究道徳之微妙,未始有頃刻之休,是故其徳日進而不可止。 古之君子,飲食、遊觀、疾病之際,未嘗不在於學。士會食而問餚烝,則飲食之際未嘗不在學也。曾晳風乎舞雩詠而歸,則遊觀之際未嘗不在學也。曾子病而易大夫簀,則疾病之際未嘗不在學也。今之所謂學者,既剽盜其皮膚,攘掇其土苴,比於古之人大可愧矣。冠而仕則冠而棄之,壯而仕則壯而棄之。故後世之君子大抵從仕數年,則言語笑貌嗜慾玩習之際,比之進取之初以儒自名者,固已大異矣。 元豐之乙醜,餘官於鹹平,治其所居之西,即其舊而完之。既潔新矣,於是取《詩》、《書》、古史陳於其中,暑則啓扉,寒則塞曏,朝夕處乎其中。餘惰者也,故取古之道而名之曰“進學”,而書其說,庶朝夕得以自警焉。
夫自古之善書者,漢魏有鍾張之絕,晉末稱二王之妙。王羲之雲:“頃尋諸名書,鍾張信爲絕倫,其餘不足觀。”可謂鍾張雲沒,而羲獻繼之。又雲:“吾書比之鐘張,鍾當抗行,或謂過之。張草猶當雁行。然張精熟,池水盡墨,假令寡人耽之若此,未必謝之。”此乃推張邁鍾之意也。考其專擅,雖未果於前規;摭以兼通,故無慚於即事。 評者雲:“彼之四賢,古今特絕;而今不逮古,古質而今妍。”夫質以代興,妍因俗易。雖書契之作,適以記言;而淳醨一遷,質文三變,馳騖沿革,物理常然。貴能古不乖時,今不衕弊,所謂“文質彬彬。然後君子。”何必易雕宮於穴處,反玉輅於椎輪者乎! 又雲:“子敬之不及逸少,猶逸少之不及鍾張。”意者以爲評得其綱紀,而未詳其始卒也。且元常專工於隸書,伯英尤精於草體,彼之二美,而逸少兼之。擬草則餘真,比真則長草,雖專工小劣,而博涉多優;總其終始,匪無乖互。 謝安素善尺牘,而輕子敬之書。子敬嘗作佳書與之,謂必存錄,安輒題後答之,甚以爲恨。安嘗問敬:“卿書何如右軍?”答雲:“故當勝。”安雲:“物論殊不爾。”子敬又答:“時人那得知!”敬雖權以此辭折安所鑑,自稱勝父,不亦過乎!且立身揚名,事資尊顯,勝母之裏,曾參不入。以子敬之豪翰,紹右軍之筆札,雖復粗傳楷則,實恐未克箕裘。況乃假託神仙,恥崇家範,以斯成學,孰癒面牆!後羲之往都,臨行題壁。子敬密拭除之,輒書易其處,私爲不惡。羲之還見,乃嘆曰:“吾去時真大醉也!”敬乃內慚。是知逸少之比鍾張,則專博斯別;子敬之不及逸少,無或疑焉。 餘志學之年,留心翰墨,味鍾張之餘烈,挹羲獻之前規,極慮專精,時逾二紀。有乖入木之術,無間臨池之志。觀夫懸針垂露之異,奔雷墜石之奇,鴻飛獸駭之資,鸞舞蛇驚之態,絕岸頹峯之勢,臨危據槁之形。或重若崩雲,或輕如蟬翼。導之則泉註,頓之則山安。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,落落乎猶衆星之列河漢。衕自然之妙有,非力運之能成。信可謂“智巧兼優,心手雙暢;翰不虛動,下必有由。” 一畫之間,變起伏於鋒杪;一點之內,殊衄挫於毫芒。況雲積其點畫,乃成其字。曾不傍窺尺牘,俯習寸陰。引班超以爲辭,援項籍而自滿。任筆爲體,聚墨成形。心昏擬效之方,手迷揮運之理,求其妍妙,不亦謬哉! 然君子立身,務修其本。楊雄謂:“詩賦小道,壯夫不爲。”況復溺思毫釐,淪精翰墨者也! 夫潛神對弈,猶標坐隱之名;樂志垂綸,尚體行藏之趣。詎若功宣禮樂,妙擬神仙,猶挻埴之罔窮,與工爐而並運。好異尚奇之士,玩體勢之多方;窮微測妙之夫,得推移之奧賾。著述者假其糟粕,藻鑑者挹其菁華,固義理之會歸,信賢達之兼善者矣。存精寓賞,豈徒然歟? 而東晉士人,互相陶染。至於王謝之族,郗庾之倫,縱不盡其神奇,鹹亦挹其風味。去之滋永,斯道逾微。方復聞疑稱疑,得末行末,古今阻絕,無所質問;設有所會,緘祕已深;遂令學者茫然,莫知領要,徒見成功之美,不悟所致之由。或乃就分佈於累年,曏規矩而猶遠,圖真不悟,習草將迷。假令薄解草書,粗傳隸法,則好溺偏固,自閡通規。詎知心手會歸,若衕源而異派;轉用之術,猶共樹而分條者乎? 加以趨變適時,行書爲要;題勒方畐,真乃居先。草不兼真,殆於專謹;真不通草,殊非翰札。真以點畫爲形質,使轉爲情性;草以點畫爲情性,使轉爲形質。草乖使轉,不能成字;真虧點畫,猶可記文。回互雖殊,大體相涉。故亦傍通二篆,俯貫八分,包括篇章,涵泳飛白。若毫釐不察,則鬍越殊風者焉。 至如鍾繇隸奇,張芝草聖,此乃專精一體,以致絕倫。伯英不真,而點畫狼藉;元常不草,使轉縱橫。自茲己降,不能兼善者,有所不逮,非專精也。雖篆隸草章,工用多變,濟成厥美,各有攸宜:篆尚婉而通,隸欲精而密,草貴流而暢,章務檢而便。然後凜之以風神,溫之以妍潤,鼓之以枯勁,和之以閒雅。故可達其情性,形其哀樂,驗燥溼之殊節,千古依然;體老壯之異時,百齡俄頃。嗟乎,不入其門,詎窺其奧者也! 又一時而書,有乖有合,合則流媚,乖則雕疏,略言其由,各有其五:神怡務閒,一合也;感惠徇知,二合也;時和氣潤,三合也;紙墨相發,四合也;偶然欲書,五合也。心遽體留,一乖也;意違勢屈,二乖也;風燥日炎,三乖也;紙墨不稱,四乖也;情怠手闌,五乖也。乖合之際,優劣互差。得時不如得器,得器不如得志。若五乖衕萃,思遏手蒙;五合交臻,神融筆暢。暢無不適,蒙無所從。當仁者得意忘言,罕陳其要;企學者希風敘妙,雖述猶疏。徒立其工,未敷厥旨。不揆庸昧,輒效所明;庶欲弘既往之風規,導將來之器識,除繁去濫,睹跡明心者焉。 代有《筆陣圖》七行,中畫執筆三手,圖貌乖舛,點畫湮訛。頃見南北流傳,疑是右軍所製。雖則未詳真僞,尚可發啓童蒙。既常俗所存,不藉編錄。至於諸家勢評,多涉浮華,莫不外狀其形,內迷其理,今之所撰,亦無取焉。 若乃師宜官之高名,徒彰史牒;邯鄲淳之令範,空著縑緗。暨乎崔、杜以來,蕭、羊已往,代祀綿遠,名氏滋繁。或藉甚不渝,人亡業顯;或憑附增價,身謝道衰。加以糜蠹不傳,搜祕將盡,偶逢緘賞,時亦罕窺,優劣紛紜,殆難覼縷。其有顯聞當代,遺蹟見存,無俟抑揚,自標先後。且六文之作,肇自軒轅;八體之興,始於嬴政。其來尚矣,厥用斯弘。但今古不衕,妍質懸隔。既非所習,又亦略諸。復有龍蛇雲露之流,龜鶴花英之類,乍圖真於率爾,或寫瑞於當年。巧涉丹青,工虧翰墨,異夫楷式,非所詳焉。代傳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,文鄙理疏,意乖言拙,詳其旨趣,殊非右軍。且右軍位重纔高,調清詞雅,聲塵未泯,翰牘仍存。觀夫致一書,陳一事,造次之際,稽古斯在;豈有貽謀令嗣,道葉義方,章則頓虧,一至於此!又雲與張伯英衕學,斯乃更彰虛誕。若指漢末伯英,時代全不相接;必有晉人衕號,史傳何其寂寥!非訓非經,宜從棄擇。夫心之所達,不易盡於名言;言之所通,尚難形於紙墨。粗可彷彿其狀,綱紀其辭。冀酌希夷,取會佳境。闕而末逮,請俟將來。今撰執、使、轉、用之由,以祛未悟。 執,謂深淺長短之類是也;使,謂縱橫牽掣之類是也;轉,謂鉤環盤紆之類是也;用,謂點畫曏背之類是也。方復會其數法,歸於一途;編列衆工,錯綜羣妙。舉前人之未及,啓後學於成規;窺其根源,析其枝派。貴使文約理贍,跡顯心通;披捲可明,下筆無滯。 詭辭異說,非所詳焉。然今之所陳,務裨學者。但右軍之書,代多稱習,良可據爲宗匠,取立指歸。豈惟會古通今,亦乃情深調合。致使摹拓日廣,研習歲滋,先後著名,多從散落;歷代孤紹,非其效歟?試言其由,略陳數意:止如《樂毅論》、《黃庭經》、《東方朔畫贊》、《太師箴》、《蘭亭集序》、《告誓文》,斯並代俗所傳,真行絕致者也。寫《樂毅》則情多怫鬱;書《畫贊》則意涉瑰奇;《黃庭經》則怡懌虛無;《太師箴》又縱橫爭折;暨乎《蘭亭》興集,思逸神超;私門誡誓,情拘志慘。所謂涉樂方笑,言哀已嘆。豈惟駐想流波,將貽嘽喛之奏;馳神睢渙,方思藻繪之文。雖其目擊道存,尚或心迷議舛。莫不強名爲體,共習分區。豈知情動形言,取會風騷之意;陽舒陰慘,本乎天地之心。既失其情,理乖其實,原夫所致,安有體哉! 夫運用之方,雖由己出。規模所設,信屬目前。差之一豪,失之千裡。苟知其術,適可兼通。心不厭精,手不忘熟。若運用盡於精熟,規矩諳於胸襟,自然容與徘徊,意先筆後,瀟灑流落,翰逸神飛,亦猶弘羊之心,預乎無際;庖丁之目,不見全牛。嘗有好事,就吾求習,吾乃粗舉綱要,隨而授之,無不心悟手從,言忘意得,縱未窮於衆術,斷可極於所詣矣。 若思通楷則,少不如老;學成規矩,老不如少。思則老而癒妙,學乃少而可勉。勉之不已,抑有三時;時然一變,極其分矣。至如初學分佈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務追險絕,既能險絕,復歸平正。初謂未及,中則過之,後乃通會。通會之際,人書俱老。仲尼雲:“五十知命”、“七十從心”。故以達夷險之情,體權變之道,亦猶謀而後動,動不失宜;時然後言,言必中理矣。 是以右軍之書,末年多妙,當緣思慮通審,志氣和平,不激不厲,而風規自遠。子敬已下,莫不鼓努爲力,標置成體,豈獨工用不侔,亦乃神情懸隔者也。或有鄙其所作,或乃矜其所運。自矜者將窮性域,絕於誘進之途;自鄙者尚屈情涯,必有可通之理。嗟乎,蓋有學而不能,未有不學而能者也。考之即事,斷可明焉。然消息多方,性情不一,乍剛柔以合體,忽勞逸而分軀。或恬憺雍容,內涵筋骨;或折挫槎枿,外曜鋒芒。察之者尚精,擬之者貴似。況擬不能似,察不能精,分佈猶疏,形骸未檢;躍泉之態,未睹其妍,窺井之談,已聞其醜。縱慾唐突羲獻,誣罔鍾張,安能掩當年之目,杜將來之口!慕習之輩,尤宜慎諸。 至有未悟淹留,偏追勁疾;不能迅速,翻效遲重。夫勁速者,超逸之機;遲留者,賞會之致。將反其速,行臻會美之方;專溺於遲,終爽絕倫之妙。能速不速,所謂淹留;因遲就遲,詎名賞會!非其心閒手敏,難以兼通者焉。 假令衆妙攸歸,務存骨氣;骨既存矣,而遒潤加之。亦猶枝幹扶疏,凌霜雪而彌勁;花葉鮮茂,與雲日而相暉。如其骨力偏多,遒麗蓋少,則若枯槎架險,巨石當路,雖妍媚雲闕,而體質存焉。若遒麗居優,骨氣將劣,譬夫芳林落蕊,空照灼而無依;蘭沼漂萍,徒青翠而奚託。是知偏工易就,盡善難求。 雖學宗一家,而變成多體,莫不隨其性慾,便以爲姿。質直者則徑侹不遒,剛佷者又倔強無潤;矜斂者弊於拘束,脫易者失於規矩;溫柔者傷於軟緩,躁勇者過於剽迫;狐疑者溺於滯澀,遲重者終於蹇鈍;輕瑣者淬於俗吏。斯皆獨行之士,偏玩所乖。 《易》曰:“觀乎天文,以察時變;觀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”況書之爲妙,近取諸身。假令運用未周,尚虧工於祕奧;而波瀾之際,已浚發於靈臺。必能傍通點畫之情,博究始終之理,鎔鑄蟲篆,陶均草隸。體五材之並用,儀形不極;象八音之迭起,感會無方。 至若數畫並施,其形各異;衆點齊列,爲體互乖。一點成一字之規,一字乃終篇之準。違而不犯,和而不衕;留不常遲,遣不恆疾;帶燥方潤,將濃遂枯;泯規矩於方圓,遁鉤繩之曲直;乍顯乍晦,若行若藏;窮變態於毫端,合情調於紙上;無間心手,忘懷楷則;自可背羲獻而無失,違鍾張而尚工。譬夫絳樹青琴,殊姿共豔;隨珠和璧,異質衕妍。 何必刻鶴圖龍,竟慚真體;得魚獲兔,猶吝筌蹄。聞夫家有南威之容,乃可論於淑媛;有龍泉之利,然後議於斷割。語過其分,實累樞機。吾嚐盡思作書,謂爲甚合,時稱識者,輒以引示。其中巧麗,曾不留目;或有誤失,翻被嗟賞。既昧所見,尤喻所聞;或以年職自高,輕致陵誚。餘乃假之以緗縹,題之以古目,則賢者改觀,愚夫繼聲;競賞毫末之奇,罕議鋒端之失;猶惠侯之好僞,似葉公之懼真。是知伯子之息流波,蓋有由矣。 夫蔡邕不謬賞,孫陽不妄顧者,以其玄鑑精通,故不滯於耳目也。曏使奇音在爨,庸聽驚其妙響;逸足伏櫪,凡識知其絕羣,則伯喈不足稱,伯樂未可尚也。至若老姥遇題扇,初怨而後請;門生獲書幾,父削而子懊。知與不知也。夫士屈於不知己,而申於知己;彼不知也,曷足怪乎!故莊子曰:“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”老子雲:“下士聞道,大笑之;不笑之則不足以爲道也。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!” 自漢魏已來,論書者多矣,妍蚩雜糅,條目糾紛:或重述舊章,了不殊於既往;或苟興新說,竟無益於將來;徒使繁者彌繁,闕者仍闕。今撰爲六篇,分成兩捲,第其工用,名曰書譜,庶使一家後進,奉以規模;四海知音,或存觀省。緘祕之旨,餘無取焉。 垂拱三年寫記
金溪民方仲永,世隸耕。仲永生五年,未嘗識書具,忽啼求之。父異焉,借旁近與之,即書詩四句,並自爲其名。其詩以養父母、收族爲意,傳一鄉秀纔觀之。自是指物作詩立就,其文理皆有可觀者。邑人奇之,稍稍賓客其父,或以錢幣乞之。父利其然也,日扳仲永環謁於邑人,不使學。 /
高適五十始爲詩,爲少陵所推。老蘇三十始讀書,爲歐公所許。功深力到,無早晚也。聖賢之學亦然,東坡詩雲:“貧家淨掃地,貧女巧梳頭。下士晚聞道,聊以拙自修。”朱文公每藉此句作話頭,接引窮鄉晚學之士。
孟子少時,誦,其母方織。孟子促也中止。有頃,複誦。其母知其喧也,呼而問之:“何爲中止?”對曰:“有所失,復得。”其母引刀裂其織,曰:“此織斷,能復續乎?”自是之後,孟子不復喧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