題睦州烏龍山禪居
曙後月華猶冷溼,自知坐臥逼天宮。晨雞未暇鳴山底,早日先來照屋東。人世驅馳方丈內,海波搖動一杯中。伴師長住應難住,歸去仍須入俗籠。
曙後月華猶冷溼,自知坐臥逼天宮。晨雞未暇鳴山底,早日先來照屋東。人世驅馳方丈內,海波搖動一杯中。伴師長住應難住,歸去仍須入俗籠。
白丁留跡少,紅甲迸畦稠。淡泊相看不強求。休。老身今自由。心無疚。隨意度春秋。
宿雨洗天津,無泥未有塵。初晴口早夏,落照送殘春。興發詩隨口,狂來酒寄身。水邊行嵬峨,橋上立逡巡。疏傅心情老,吳公政化新。三川徒有主,風景屬閒人。
江山信美,快平生、一覽南州風物。落日金焦浮紺宇,鐵甕獨殘城壁。雲擁潮來,水隨天去,幾點沙鷗雪。消磨不盡,古今天寶人傑。遙望石冢巉然,參軍此葬,萬劫誰能發?桑梓龍荒驚歎後,幾度生靈埋滅。往事休論,酒杯纔近,照見星星髪。一聲長嘯,海門飛上明月。
少年志欲掃鬍塵,至老寧知不少伸!覽鏡已悲身潦倒,橫戈空覺膽輪囷。生無鮑叔能知己,死有要離與蔔鄰。西望不須揩病眼,長安冠劍幾番新。
平生此地幾經過。家近奈情何。長記月斜風勁,小舟猶渡煙波。而今老大,歡消意減,只有愁多。不似舊時心性,夜長聽徹漁歌。
乾隆之末,桐城姚姬傳先生鼐,善爲古文辭。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爲,而受法於劉君大櫆,及其世父編修君範。三子既通儒碩望,姚先生治其術益精。歷城周永年書昌,爲之語曰:“天下之文章,其在桐城乎!”由是學者多歸曏桐城,號“桐城派”。猶前世所稱江西詩派者也。 姚先生晚而主鐘山書院講席。門下著籍老,上元有管衕異之、梅曾亮伯言,桐城有方東村植之、姚瑩石甫。四人者,稱爲高第弟子。各以所得,傳授徒友,往往不絕。在桐城者,有戴鈞衡存莊,事植之久,尤精力過絕人。自以爲守其邑先正之法,襢之後進,義無所讓世。其不列弟子籍,衕時服膺,有新城魯仕驥挈非、宜興曼德旅仲論。挈非之甥爲陳用光碩士。碩士既師其舅,又親受業姚先生之門。鄉人化之,多好文章。碩士之羣從,有陳學受藝叔、陳博廣敷,而南豐又有吳嘉賓於序,皆承索非之風,私淑於姚先生。由是江西建昌,有桐城之學。 仲倫與永福呂璜月滄交友,月滄之鄉人有臨桂朱椅伯韓、龍啓瑞翰臣、馬平王錫振定甫,皆步趨吳氏、呂氏,而益求廣其術於梅伯言。由是桐城宗派,流衍於廣西矣。 昔者,國藩嘗怪姚先生典試湖南,而吾鄉出其門者,未聞相從以學文爲事。既而得巴陵吳敏樹南屏,稱述其術,篤好而不厭。而武陵楊彝珍性農、善化孫鼎臣芝房、湘陰郭嵩燾伯深、淑浦舒素伯魯,亦以姚氏文家正軌,違此則又何求?最後得湘潭歐陽生。生,吾友歐陽兆熊小岑之子,而受法於巴陵吳君、湘陰郭君,亦師事新城二陳。其漸染者多,其志趨嗜好,舉天下之美,無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。 當乾隆中葉,海內魁儒畸土,崇尚鴻博,繁稱旁證,考覈一字,累數千言不能休。別立幟志,名曰“漢學”。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,以爲不足復存,其爲文尤蕪雜寡要。姚先生獨排衆議,以爲義理、考據、詞章,三者不可偏廢。必義理爲質,而後文有所附,考據有所歸。一編之內,惟此尤兢兢。當時孤立無助,傳之五六十年。近世學子,稍稍誦其文,承用其說。道之廢興,亦各有時,其命也歟哉! 自洪楊倡亂,東南荼毒。鐘山石城,昔時姚先生撰杖都講之所,今爲犬羊窟宅,深固而不可拔。桐城淪爲異域,既克而復失。戴鈞衡全家殉難,身亦歐血死矣!餘來建昌,問新城、南豐,兵燹之餘,百物蕩盡,田荒不治,蓬蒿沒人。一二文土轉徙無所。兩廣西用兵幾載,羣盜猶洶洶,驟不可爬梳。龍君翰臣又物故。獨吾鄉少安,二三君子尚得優遊文學,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轍。而舒濤前卒,歐陽生亦以瘵死。老者牽於人事,或遭亂不得竟其學;少者或中道夭殂。四方多故,求如姚先生之聰明早達,太平壽考,從容以躋於古之作者,卒不可得。然則業之成否又得謂之非命也耶? 歐陽生名勳,字子和,歿於咸豐五年三月,年二十有幾。其文若詩,清縝喜往復,亦時有亂離之概。莊周雲:“逃空虛者,聞人足音跫然而喜。”而況昆弟親戚之謦欬其例者乎?餘不之不聞桐城諸老之謦欬也久矣!現生之爲,則豈直足音而已!故爲之序,以塞小岑之悲,亦以見文章與世變相因,俾後之人得以考覽焉。
王定國訪餘於彭城,一日,棹小泗與顏長道攜盼、英、卿三子,遊泗水,北上聖女山,南下百步洪,不笛飲酒,乘月而歸。餘時以事不得往,夜著羽衣,佇立於黃樓上,相視而笑。以爲李太白死,洪間無此樂三百餘年矣。定國既去逾月,復與參寥師放泗洪下,追懷曩遊,以爲陳跡,巋然而嘆。故作二詩,一以遺參寥,一以寄定國,且示顏長道、舒堯文邀衕賦雲。長洪鬥落生跳波,輕泗南下如投梭。水師絕叫鳧雁起,亂石一線爭磋磨。有如兔走鷹隼落,駿馬下註千丈坡。斷絃離柱箭脫手,飛電過隙珠翻荷。四山眩轉風掠耳,但見流沫生千渦。險中得樂雖一快,何異水伯誇秋河。我生乘化日夜逝,坐覺一念逾新羅。紛紛爭奪醉夢裏,豈信荊棘埋銅駝。覺來俯仰失千劫,回視此水殊委蛇。君看岸邊蒼石上,古來篙眼如蜂窠。但應此心無所住,造物雖駛如餘何。回船上馬各歸去,多言譊譊師所呵。佳人未肯回秋波,幼輿欲語防飛梭。輕泗弄水買一笑,醉中蕩槳肩相磨。不似長安閭裡俠,貂裘夜走胭脂坡。獨將詩句擬鮑謝,涉江共採秋江荷。不知詩中道何語,但覺兩頰生微渦。我時羽服黃樓上,坐見織女初斜河。歸來笛聲滿山穀,明月正照金叵羅。奈何舍我入塵土,擾擾毛羣欺臥駝。不念空齋老病叟,退食誰與衕委蛇。時來洪上看遺蹟,忍見屐齒青苔窠。詩成不覺雙淚下,悲吟相對惟羊何。欲遣佳人寄錦字,夜寒手冷無人呵。
一燈如螢雨潺潺,老夫讀書蓬戶間。但與古人對生面,那恨鏡裏凋朱顏。功名本來我輩事,人自蹭蹬天何慳?君看病驥瘦露骨,不思仗下思天山。
草根共木皮,藉以延歲年。疢疾應由我,修短固在天。便欲御風去,其如至情牽。留往總不易,寒風悽枕邊。韋編苦難讀,平生愧衆愆。且乘尚健日,問膳高堂前。
鳳額繡簾高捲,獸環朱戶頻搖。覺竿紅日上花梢。春睡厭厭難覺。 好夢狂隨飛絮,閒愁濃勝香醪。不成雨暮與雲朝。又是韶光過了。
是身如聚沫,如燭亦如風。奔走覺地內,苦爲萬慮攻。陳子得先覺,水鏡當胸中。異鄉各爲客,相道如秋鴻。扁舟忽歸去,宛然此道東。我亦議遠適,西入華與嵩。飲水有餘樂,避煩甘百窮。相逢不可欺,偶然如飄蓬。於道各努力,千裡自衕風。
試說東都事,添人白髮多。寢園殘石馬,廢殿泣銅駝。鬍運佔難久,邊情聽易訛。淒涼舊京女,妝髻尚宣和。
送君盡惆悵,復送何人歸。幾日衕攜手,一朝先拂衣。東山有茅屋,幸爲掃荊扉。當亦謝官去,豈令心事違。
危堞朱欄,登覽處,一江秋色。人正似、徵鴻社燕,幾番輕別。繾綣難忘當日語,淒涼又作他鄉客。問鬢邊、都有幾多絲,真堪織。楊柳院,鞦韆陌。無限事,成虛擲。如今何處也,夢魂難覓。金鴨微溫香縹渺,錦茵初展情蕭瑟。料也應、紅淚伴秋霖,燈前滴。
左君未生與餘未相見,而其精神、志趨、形貌、辭氣,早熟悉於劉北固、古塘及宋潛虛,既定交,潛虛、北固各分散。餘在京師、及歸故鄉,惟與未生遊處爲長久。北固客死江夏,餘每戒潛虛:當棄聲利,與未生歸老浮山。而潛虛不能用。餘甚恨之。 辛卯之秋,未生自燕南附漕船東下,至淮陰,始知《南山集》禍作,而餘已北發。居常自懟曰:“亡者則已矣,其存者,遂相望而永隔乎!”己亥四月,餘將赴塞上,而未生至自桐,瀋陽範恆庵高其義,爲言於駙馬孫公,俾偕行以就餘。既至上營,八日而孫死,祁君學圃館焉。每薄暮,公事畢,輒與未生執手溪梁間,因念此地出塞門二百裡,自今上北巡建行宮始二十年,前此蓋人跡所罕至也。餘生長東南,及暮齒,而每歲至此涉三時,其山川物色,久與吾精神相憑依,異矣。而未生復與餘數晨夕於此,尤異矣。蓋天假之緣,使餘與未生爲數月之聚;而孫之死,又所以警未生而速其歸也。 夫古未有生而不死者,亦未有聚而不散者。然常觀子美之詩,及退之、永叔之文,一時所與遊好,其入之精神;志趨、形貌、辭氣若近在耳目間,是其人未嘗亡而其交亦未嘗散也。餘衰病多事,不可自敦率,未生歸與古塘各修行著書,以自見於後世,則餘所以死而不亡者有賴矣,又何必以別離爲慼慼哉!
天幕清和堪宴聚。想得盡、高陽醉侶。皓齒善歌長袖舞。漸引入、醉鄉深處。晚歲光陰能幾許。這巧宦、不須多取。共君把酒聽杜宇。解再三、勸人歸去。
古之賢人,其所以得之於天者獨全,故生而曏學,不待壯而其道已成。既老而後從事,則雖其極日夜之勤劬,亦將徒勞而鮮獲。姚君姬傳,甫弱冠而學已無所不窺,餘甚畏之。姬傳,餘友季和之子,其世父則南青也。億少時與南青遊,南青年纔二十,姬傳之尊府方垂髫未娶。太夫人仁恭有禮,餘至其家,則太夫人必命酒,飲至夜分乃罷。其後餘漂流在外,倏忽三十年,歸與姬傳相見,則姬傳之齒已過其尊府與餘遊之歲矣。明年,餘以經學應舉,復至京師。無何,則聞姬傳已舉於鄉而來,猶未娶也。讀其所爲詩賦古文,殆欲壓餘輩而上之,姬傳之顯名當世,固可前知。獨餘之窮如曩時,而學殖將落,對姬傳不能不慨然而嘆也。 昔王文成公童子時,其父攜至京師,諸貴人見之,謂宜以第一流自待。文成問何爲第一流,諸貴人皆曰:“射策甲科,爲顯官。”文成莞爾而笑,“恐第一流當爲聖賢。”諸貴人乃皆大慚。今天既賦姬傳以不世之纔,而姬傳又深有志於古人之不朽,其射策甲科爲顯官,不足爲姬傳道;即其區區以文章名於後世,亦非餘之所望於姬傳。孟子曰:“人皆可以爲堯舜”,以堯舜爲不足爲,謂之悖天,有能爲堯舜之資而自謂不能,謂之漫天。若夫擁旄仗鉞,立功青海萬裡之外,此英雄豪傑之所爲,而餘以爲抑其次也。 姬傳試於禮部,不售而歸,遂書之以爲姬傳贈。
江南好,鐵甕古南徐。立馬江山千裡目,射蛟風雨百靈趨。北顧更躊躇。
鴟鴸見城邑,其國有放士。念彼懷王世,當時數來止。青丘有奇鳥,自言獨見爾;本爲迷者生,不以喻君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