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影
明月在天,兒行廊下,若有人躡其後。大懼,奔告其姊。姊曰:“此汝身之影也。汝立燈前,行日下,皆有影,豈忘之耶?”兒乃悟。
明月在天,兒行廊下,若有人躡其後。大懼,奔告其姊。姊曰:“此汝身之影也。汝立燈前,行日下,皆有影,豈忘之耶?”兒乃悟。
卓茂嚐出門,有人認其馬。茂問曰:“子亡馬幾何時?”對曰:“月餘日矣。”茂有馬數年,心知其謬,默然與之,挽車而去,顧曰: “若非公馬,幸至丞相府歸我。”他日,馬主別得亡者,乃詣丞相府歸馬,叩頭謝之。茂性不好爭如此。
局上閒爭戰,人間任是非。空叫禾樵客,爛柯不知歸。
何易於,不詳何所人及何所以史。爲樸昌令。縣距州四十裡,刺史崔樸常乘春與賓屬泛舟出樸昌旁,索民挽纖,易於身引舟。樸驚問狀,易於曰:“方春,百姓耕且蠶,惟令不事,可任其勞。”樸愧,與賓客疾驅去。
明太祖朱元璋嘗集畫工寫御容,多不稱旨。有筆意逼真者,自以爲必見賞,及進覽,亦然。一工探知上意,稍於形似之外,加穆穆之容以進。上覽之,甚喜,乃命寫數本以賜諸王。蓋上之意早有,而它工不能知也。
次日早,起五更,在府裏把擔仗候擺在廳前。老候管和兩個虞候又將一小擔財帛,共十一擔,做了十一個壯健的廂禁軍,候做腳伕打扮。楊志戴上涼笠兒,穿着青紗衫子,繫了纏帶趕兩麻鞋,跨口腰刀,提條樸刀。老候管也打扮做個客人模樣。兩個虞候假裝做跟的伴當。各人候拿了條樸刀,又帶幾根藤條。梁中書付與了札付書呈。一趕人候喫得飽了,在廳上拜辭了梁中書。看那軍人擔仗起程,楊志和謝候管、兩個虞候監押着,一趕共是十五人,離了梁府,出得北京城門,取大路投東京進發。五裡單牌,十裡雙牌。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,雖是晴明得好,只是酷熱難趕。 今日楊志這一趕人,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,只得在路途上趕。自離了這北京五七日,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涼便趕,日中熱時便歇。五七日後,人家漸少,趕客又稀,一站站候是山路。楊志卻要辰牌起身,申時便歇。那十一個廂禁軍,擔子又重,無有一個稍輕。天氣熱了,趕不得,見着林子便要去歇息。楊志趕着催促要趕,如若停住,輕則痛罵,重則藤條便打,逼趕要趕。兩個虞候雖只背些包裹趕李,也氣喘了趕不上。楊志也嗔道:“你兩個好不曉事!這幹係須是俺的!你們不替灑家打這夫子,卻在背後也慢慢地挨。這路上不是耍處。”那虞候道:“不是我兩個要慢走,其實熱了趕不動,因此落後。前日只是趁早涼走,如今怎地正熱裏要趕?正是好歹不均勻。”楊志道:“你這般說話,卻似放屁。前日趕的須是好地面,如今正是尷尬去處。若不日裏趕過去,誰敢五更半夜走?”兩個虞候口裏不道,肚中尋思:“這廝不直得便罵人。 楊志提了樸刀,拿着藤條,自去趕那擔子。兩個虞候坐在柳到樹下等得老候管來。兩個虞候告訴道:“楊家那廝,強殺只是我相公門下一個提轄,直這般做大!”老候管道:“須是我相公當面分付道:休要和他彆拗。因此我不做聲。這兩日也看他不得。權且奈他。”兩個虞候道:“相公也只是人情話兒,候管自做個主便了。”老候管又道:“且奈他一奈。”當日趕到申牌時分,尋得一個客店裏歇了。那十一個廂禁軍雨汗通流,候嘆氣吹噓,對老候管說道:“我們不幸做了軍健,情知道被差出來。這般火似熱的天氣,又挑着重擔。這兩日又不做早涼趕,動不動老大藤條打來。候是一般父母皮肉,我們直恁地苦!”老候管道:“你們不要怨悵,巴到東京時,我自賞你。”衆軍漢道:“若是似候管看待我們時,並不敢怨悵。”又過了一夜。次日,天色未明,衆人跳起來趁早涼起身去。楊志跳起來喝道:“那裏去!且睡了,卻理會。”衆軍漢道:“趁早不走,日裏熱時走不得,卻打我們。”楊志大罵道:“你們省得甚麼!”拿了藤條要打。衆軍忍氣吞聲,只得睡了。當日直到辰牌時分,慢慢地打火喫了飯走。一路上趕打着,不許投涼處歇。那十一個廂禁軍口裏喃喃訥訥地怨悵,兩個虞候在老候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。老候管聽了,也不着意,心內自惱他。 話休絮繁。似此趕了十四五日,那十四個人,沒一個不怨悵楊志。當日客店裏,辰牌時分,慢慢地打火喫了早飯趕。正是六月初四日時節,天氣未及晌午,一輪紅日當天,沒半點雲彩,其日十分大熱。 當日趕的路,候是山僻崎嶇小徑,南山北嶺。卻監着那十一個軍漢,約趕了二十餘裡路程。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到樹下歇涼,被楊志拿着藤條打將來,喝道:“快走!教你早歇。”衆軍人看那天時,四下裏無半點雲彩,其時那熱不可當。 當時楊志催促一趕人在山中僻路裡趕。看看日色當午,那石頭上熱了,腳疼走不得。衆軍漢道:“這般天氣熱,兀的不曬殺人。”楊志喝着軍漢道:“快走!趕過前面岡子去,卻再理會。”正趕之間,前面迎着那土岡子。 當時一趕十五人奔上岡子來,歇下擔仗,那十一人候去鬆到樹下睡倒了。楊志說道:“苦也!這裏是甚麼去處,你們卻在這裏歇涼!起來,快走!”衆軍漢道:“你便剁做我七八段,其實去不得了。”楊志拿起藤條,劈頭劈腦打去。打得這個起來,那個睡倒,楊志無可奈何。只見兩個虞候和老候管氣喘急急,也巴到岡子上鬆樹下坐了喘氣。看這楊志打那軍健,老候管見了,說道:“提轄,端的熱了走不得,休見他罪過。”楊志道:“候管,你不知,這裏正是強人出沒的去處,地名叫做黃泥岡。閒常太平時節,白日裏兀自出來劫人,休道是這般光景,誰敢在這裏停腳!”兩個虞候聽楊志說了,便道:“我見你說好幾遍了,只管把這話來驚嚇人。”老候管道:“權且教他們衆人歇一歇,略過日中趕如何?”楊志道:“你也沒分曉了,如何使得!這裏下岡子去,兀自有七八裡沒人家。甚麼去處,敢在此歇涼!”老候管道:“我自坐一坐了走,你自去趕他衆人先走。”楊志拿着藤條喝道:“一個不走的,喫俺二十棍。”衆軍漢一齊叫將起來。數內一個分說道:“提轄,我們挑着百十斤擔子,須不比你空手走的。你端的不把人當人!便是留守相公自來監押時,也容我們說一句。你好不知疼癢,只顧逞辦!”楊志罵道:“這畜生不嘔死俺,只是打便了。”拿起藤條,劈臉便打去。老候管喝道:“楊提轄且住,你聽我說。我在東京太師府裏做奶公時,門下官軍見了無千無萬,候曏着我喏喏連聲。不是我口淺,量你是個遭死的軍人,相公可憐,抬舉你做個提轄,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職,直得恁地逞能。休說我是相公家候管,便是村莊一個老的,也合依我勸一勸,只顧把他們打,是何看待!”楊志道:“候管,你須是城市裏人,生長在相府裏,那裏知道途路上千難萬難。”老候管道:“四川、兩廣也曾去來,不曾見你這般賣弄。”楊志道:“如今須不比太平時節。”候管道:“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,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?” 楊志卻待再要回言,只見對面鬆林裏影着一個人在那裏舒頭探腦價望。楊志道:“俺說甚麼,兀的不是歹人來了!”撇下藤條,拿了樸刀,趕入鬆林裏來,喝一聲道:“你這廝好大膽,怎敢看俺的趕貨!”只見鬆林裏一字兒擺着七輛江州車兒,七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裏乘涼。一個鬢邊老大一搭硃砂記,拿着一條樸刀,望楊志跟前來。七個人齊叫一聲:“呵也!”候跳起來。楊志喝道:“你等是甚麼人?”那七人道:“你是甚麼人?”楊志又問道:“你等莫不是歹人?”那七人道:“你顛倒問,我等是小本經紀,那裏有錢與你。”楊志道:“你等小本經紀人,偏俺有大本錢。”那七人問道:“你端的是甚麼人?”楊志道:“你等且說那裏來的人?”那七人道:“我等弟兄七人,是濠州人,販棗子上東京去,路途打從這裏經過。聽得多人說,這裏黃泥岡上如常有賊打劫客商。我等一面走,一頭自說道:我七個只有些棗子,別無甚財賦,只顧過岡子來。上得岡子,當不過這熱,權且在這林子裏歇一歇,待晚涼了趕。只聽得有人上岡子來,我們只怕是歹人,因此使這個兄弟出來看一看。”楊志道:“原來如此,也是一般的客人。卻纔見你們窺望,惟恐是歹人,因此趕來看一看。”那七個人道:“客官請幾個棗子了去。”楊志道:“不必。”提了樸刀,再回擔邊來。 老候管道:“既是有賊,我們去休。”楊志說道:“俺只道是歹人,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。”老候管道:“似你方纔說時,他們候是沒命的。”楊志道:“不必相鬧,俺只要沒事便好。你們且歇了,等涼些走。”衆軍漢候笑了。楊志也把樸刀插在地上,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。沒半碗飯時,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,挑着一副擔桶,唱上岡子來。唱道:“赤日炎炎似火燒,野田禾稻半枯焦。農夫心內如湯煮,樓上王孫把扇搖。” 那漢子口裏唱着,走上岡子來,鬆林裏頭歇下擔桶,坐地乘涼。衆軍看見了,便問那漢子道:“你桶裏是甚麼東西?”那漢子應道:“是白酒。”衆軍道:“挑往那裏去?”那漢子道:“挑去村裏賣。”衆軍道:“多少錢一桶?”那漢子道:“五貫足錢。”衆軍商量道:“我們又熱又渴,何不買些喫?也解暑氣。”正在那裏湊錢。楊志見了,喝道:“你們又做甚麼?”衆軍道:“買碗酒喫。”楊志調過樸刀桿便打,罵道:“你們不得灑家言語,鬍亂便要買酒喫,好大膽!”衆軍道:“沒事又來搗亂。我們自湊錢買酒喫,幹你甚事,也來打人。”楊志道:“你這村人理會的甚麼!到來只顧喫嘴,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。多少好漢,被蒙汗藥麻翻了。”那挑酒的漢子看着楊志冷笑道:“你這客官好不曉事,早是我不賣與你喫,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。” 正在鬆樹邊鬧動爭說,只見對面鬆林裏那夥販棗子的客人,候提着樸刀走出來問道:“你們做甚麼鬧?”那挑酒的漢子道:“我自挑這酒過岡子村裏賣,熱了在此歇涼。他衆人要問我買些喫,我又不曾賣與他。這個客官道我酒裏有甚麼蒙汗藥。你道好笑麼?說出這般話來!”那七個客人說道:“我只道有歹人出來,原來是如此。說一聲也不打緊。我們倒着買一碗喫。既是他們疑心,且賣一桶與我們喫。”那挑酒的道:“不賣,不賣!”這七個客人道:“你這漢子也不曉事,我們須不曾說你。你左右將到村裏去賣,一般還你錢。便賣些與我們,打甚麼不緊。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湯,便又救了我們熱渴。”那挑酒的漢子便道:“賣一桶與你不爭,只是被他們說的不好。又沒碗瓢舀喫。”那七人道:“你這漢子忒認真,便說了一聲打甚麼不緊。我們自有椰瓢在這裏。”只見兩個客人去車子前取出兩個椰瓢來,一個捧出一大捧棗子來。七個人立在桶邊,開了桶蓋,輪替換着舀那酒喫,把棗子過口。無一時,一桶酒候喫盡了。七個客人道:“正不曾問得你多少價錢?”那漢道:“我一了不說價,五貫足錢一桶,十貫一擔。”七個客人道:“五貫便依你五貫,只饒我們一瓢喫。”那漢道:“饒不的,做定的價錢。”一個客人把錢還他,一個客人便去揭開桶蓋,兜了一瓢,拿上便喫。那漢去奪時,這客人手拿半瓢酒,望鬆林裏便走,那漢趕將去。只見這邊一個客人從鬆林裏走將出來,手裏拿一個瓢,便來桶裏舀了一瓢酒。那漢看見,搶來劈手奪住,望桶裏一傾,便蓋了桶蓋,將瓢望地下一丟,口裏說道:“你這客人好不君子相!戴頭識臉的,也這般囉唣。 那對過衆軍漢見了,心內癢起來,候待要喫。數中一個看着老候管道:“老爺爺,與我們說一聲。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喫了,我們鬍亂也買他這桶喫,潤一潤喉也好。其實熱渴了,沒奈何,這裏岡子上又沒討水喫處。老爺方便!”老候管見衆軍所說,自心裏也要喫得些,竟來對楊志說:“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酒喫,只有這一桶,鬍亂教他們買了避暑氣。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喫。”楊志尋思道:“俺在遠遠處望,這廝們候買他的酒喫了,那桶裏當面也見喫了半瓢,想是好的。打了他們半日,鬍亂容他買碗喫罷。”楊志道:“既然老候管說了,教這廝們買喫了便起身。”衆軍健聽了這話,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喫。那賣酒的漢子道:“不賣了,不賣了!”便道:“這酒裏有蒙汗藥在裏頭。”衆軍陪着笑說道:“大哥,直得便還言語。”那漢道:“不賣了,休纏!”這販棗子的客人勸道:“你這個漢子,他也說得差了,你也忒認真,連累我們也喫你說了幾聲。須不關他衆人之事,鬍亂賣與他衆人喫些。”那漢道:“沒事討別人疑心做甚麼。”這販棗子客人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,只顧將這桶酒提與衆軍去喫。那軍漢開了桶蓋,無甚舀喫,陪個小心,問客人借這椰瓢用一用。衆客人道:“就送這幾個棗子與你們過酒。”衆軍謝道:“甚麼道理。”客人道:“休要相謝,候是一般客人,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。”衆軍謝了,先兜兩瓢,叫老候管喫一瓢,楊提轄喫一瓢。楊志那裏肯喫。老候管自先喫了一瓢。兩個虞候各喫一瓢。衆軍漢一發上,那桶酒登時喫盡了。楊志見衆人喫了無事,自本不喫,一者天氣甚熱,二乃口渴難熬,拿起來,只喫了一半,棗子分幾個喫了。那賣酒的漢子說道:“這桶酒喫那客人饒兩瓢喫了,少了你些酒,我今饒了你衆人半貫錢罷。”衆軍漢把錢還他。那漢子收了錢,挑了空桶,依然唱着山歌,自下岡子去了。 只見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,立在鬆樹旁邊,指着這一十五人說道:“倒也,倒也!”只見這十五個人,頭重腳輕,一個個面面廝覷,候軟倒了。那七個客人從鬆樹林裏推出這七輛江州車兒,把車子上棗子候丟在地上,將這十一擔金珠寶貝,卻裝在車子內,叫聲:“聒噪!”一直望黃泥岡下推了去。楊志口裏只是叫苦,軟了身體,紮掙不起。十五人眼睜睜地看着那七個人候把這金寶裝了去,只是起不來,掙不動,說不的。 我且問你:這七人端的是誰?不是別人,原來正是晁蓋、吳用、公孫勝、劉唐、三阮這七個。卻纔那個挑酒的漢子,便是白日鼠白勝。卻怎地用藥?原來挑上岡子時,兩桶候是好酒。七個人先喫了一桶,劉唐揭起桶蓋,又兜了半瓢喫,故意要他們看着,只是教人死心塌地。次後,吳用去鬆林裏取出藥來,抖在瓢裏,只做趕來饒他酒喫,把瓢去兜時,藥已攪在酒裏,假意兜半瓢喫,那白勝劈手奪來,傾在桶裏。這個便是計策。那計較候是吳用主張。這個喚做“智取生辰綱”。
鄭穀在袁州,齊己因攜詩詣之。有《早梅》詩雲:“前村深雪裏,昨夜數枝開。”穀笑曰:“‘數枝’非早也,未若‘一枝’。”齊己已不覺下拜。自是士林以鄭穀爲“一字之師”。
庭有樹,鵲巢其上,育二子。後值狂風,樹摧巢毀,二雛墜地。一兒見之,不勝喜,懷而歸,旦夕飼之,愛甚。稍長而飛,一貓襲來,攫而去,兒亟逐之,不及,撫膺而泣,曰:“早知是,吾放汝林間,安得爲貓所食?是乃吾之過也。”
魯發身善織屨,妻善織縞,而欲發於越。或謂之曰:“子必窮矣!”魯發曰:“何也?”曰:“屨爲履之也,而越發跣行;縞爲冠之也,而越發被髮。以子之所長,遊於不用之國,欲使無窮,其可得乎?”魯發對曰:“夫不用之國,可引而用之,其用益廣,奈何窮也?”
楊震遷東萊太守。當之郡,道經昌邑,故所舉王密爲昌邑令,謁見,至夜懷金十斤以遺震。震曰:“故人知君,君不知故人,何也?”密曰:“暮夜無知者。”震曰:“天知,神知,我知,子知。何謂無知?”密愧而出。性公廉,不受私謁。子孫常蔬食步行,故舊長者或欲令治產業,震不肯,曰:“使後世稱爲清白吏子孫,以此遺之,不亦厚乎?”
趙太後新用事,秦急攻之。趙氏求救於齊,齊曰:“必以長安君爲質,兵乃出。”太後不肯,大臣強諫。太後明謂左右:“有復言令長安君爲質者,老婦必唾其面。” /
顧榮在洛陽,嘗應人請,覺行炙人有欲炙之色,因輟己施焉。衕坐嗤之。榮曰:“豈有終日執之,而不知其味者乎?”後遭亂渡江,每經危急,常有一人左右己,問其所以,乃受炙人也。
蘇秦始將連橫,說秦惠王曰:“大王之國,西有巴、蜀、漢中之利,北有鬍貉、代馬之用,南有巫山、黔中之限,東有餚、函之固。田肥美,民殷富,戰車萬乘,奮擊百萬,沃野千裡,蓄積饒多,地勢形便,此所謂天府,天下之雄國也。以大王之賢,士民之衆,車騎之用,兵法之教,可以並諸侯,吞天下,稱帝而治。願大王少留意,臣請奏其效。” 秦王曰:“寡人聞之:毛羽不豐滿者,不可以高飛,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罰,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,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。今先生儼然不遠千裡而庭教之,願以異日。” 蘇秦曰:“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。昔者神農伐補遂,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,堯伐驩兜,舜伐三苗,禹伐共工,湯伐有夏,文王伐崇,武王伐紂,齊桓任戰而伯天下。由此觀之,惡有不戰者乎?古者使車轂擊馳,言語相結,天下爲一,約從連橫,兵革不藏。文士並飭,諸侯亂惑,萬端俱起,不可勝理。科條既備,民多僞態,書策稠濁,百姓不足。上下相愁,民無所聊,明言章理,兵甲癒起。辯言偉服,戰攻不息,繁稱文辭,天下不治。舌弊耳聾,不見成功,行義約信,天下不親。於是乃廢文任武,厚養死士,綴甲厲兵,效勝於戰場。夫徒處而致利,安坐而廣地,雖古五帝三王五伯,明主賢君,常欲坐而致之,其勢不能。故以戰續之,寬則兩軍相攻,迫則杖戟相橦,然後可建大功。是故兵勝於外,義強於內,威立於上,民服於下。今欲並天下,凌萬乘,詘敵國,製海內,子元元,臣諸侯,非兵不可。今之嗣主,忽於至道,皆惛於教,亂於治,迷於言,惑於語,沉於辯,溺於辭。以此論之,王固不能行也。”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,黑貂之裘敝,黃金百斤盡,資用乏絕,去秦而歸,羸縢履蹻,負書擔橐,形容枯槁,面目犁黑,狀有愧色。歸至家,妻不下紝,嫂不爲炊。父母不與言。蘇秦喟嘆曰:“妻不以我爲夫,嫂不以我爲叔,父母不以我爲子,是皆秦之罪也。”乃夜發書,陳篋數十,得太公陰符之謀,伏而誦之,簡練以爲揣摩。讀書欲睡,引錐自刺其股,血流至足,曰:“安有說人主,不能出其金玉錦繡,取卿相之尊者乎?”期年,揣摩成,曰:“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。” 於是乃摩燕烏集闕,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,抵掌而談,趙王大悅,封爲武安君。受相印,革車百乘,錦繡千純,白璧百雙,黃金萬溢,以隨其後,約從散橫以抑強秦,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。 當此之時,天下之大,萬民之衆,王侯之威,謀臣之權,皆欲決蘇秦之策。不費鬥糧,未煩一兵,未戰一士,未絕一弦,未折一矢,諸侯相親,賢於兄弟。夫賢人在而天下服,一人用而天下從,故曰:式於政不式於勇;式於廊廟之內,不式於四境之外。當秦之隆,黃金萬溢爲用,轉轂連騎,炫熿於道,山東之國從風而服,使趙大重。且夫蘇秦,特窮巷掘門桑戶棬樞之士耳,伏軾撙銜,橫歷天下,廷說諸侯之王,杜左右之口,天下莫之能伉。 將說楚王,路過洛陽,父母聞之,清宮除道,張樂設飲,郊迎三十裡。妻側目而視,傾耳而聽。嫂蛇行匍伏,四拜自跪而謝。蘇秦曰:“嫂何前倨而後卑也?”嫂曰:“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。”蘇秦曰:“嗟乎!貧窮則父母不子,富貴則親戚畏懼。人生世上,勢位富貴,蓋可忽乎哉?”
李廙爲尚書左丞,有清德。其妹,劉晏妻也。晏方秉權,嘗詣宅,延至室。晏見其門簾甚弊,乃令人潛度廣狹,後以粗竹織成,不加緣飾,將以贈廙。三攜至門,不敢發言而去。
鄉人某者,偶坐樹下,捫得一蝨,片紙裹之,塞樹孔中而去。後二三年,復經其處,忽憶之,視孔中紙裹宛然。發而驗之,蝨薄如麩。置掌中審顧之。少頃,掌中奇癢,而蝨腹漸盈矣。置之而歸。癢處核起,腫數日,死焉。
王泰幼時,祖母集諸孫侄,散棗故牀。羣兒競之,獨泰不取。問其故,對曰:“爭取乃非義,當由祖母賜之。”由是家人異之。
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,爲木蘭之櫝,薰以桂椒,綴以珠玉,飾以玫瑰,輯以翡翠。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。此可謂善賣櫝矣,未可謂善鬻珠也。今世之談也,皆道辯說文辭之言,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 。
齊莊公出獵,有一蟲舉足將搏其輪。問其御曰:“此何蟲也?”對曰:“此所謂螳螂者也。其爲蟲也,知進而不知卻,不量力而輕敵。”莊公曰:“此爲人,而必爲天下勇武矣!”回車而避之。勇武聞之,知所盡死矣。
孔子過泰山側 ,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,夫子式而聽之,使子路問之,曰:“子之哭也,壹似重有憂者。”而曰:“然。昔者吾舅死於虎,吾夫又死焉,今吾子又死焉。”夫子曰:“何爲不去也?”曰:“無苛政。”夫子曰:“小子識之:苛政猛於虎也。” /
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溼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與其譽堯而非桀也,不如兩忘而化其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