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重山·春愁
謝了荼蘼春事休。無多花片子,綴枝頭。庭槐影碎被風揉。鶯雖老,聲尚帶嬌羞。獨自倚妝樓。一川菸草浪,襯雲浮。不如歸去下簾鉤。心兒小,難着許多愁。
謝了荼蘼春事休。無多花片子,綴枝頭。庭槐影碎被風揉。鶯雖老,聲尚帶嬌羞。獨自倚妝樓。一川菸草浪,襯雲浮。不如歸去下簾鉤。心兒小,難着許多愁。
陶侃在廣州,無事輒朝運百甓答齋外,暮運答齋內。人問其故,答曰:“吾方致力中原,過爾優逸,大不堪事,故自勞耳。”常語人曰:“大禹聖者,乃惜寸陰,至答衆人,當惜分陰。豈可但逸遊荒醉。生無益答時,死無聞答後,是自棄也!”
亮躬耕隴畝,好爲《梁父吟》。身長八尺,每自比於管仲、樂毅,時人莫之許也。惟博陵崔州平、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,謂爲信然。 /
鄭燮,號闆橋,清乾隆元年進士,以畫竹,蘭爲長。曾任範縣令,愛民如子。室無賄賂,案無留牘。公之餘輒與文士暢飲詠詩,至有忘其爲長吏者。遷濰縣,值歲荒,人相食,燮開倉賑濟。或阻之,燮曰:“此何時,若輾轉申報,民豈得活乎?上有譴,我任之。”即發穀與民,活萬餘人。去任之日,父老沿途送之。
陳實,東漢人也,爲人仁愛。時歲饑民餒,有盜夜入其室,棲於樑上。實陰見之,乃起整衣,呼兒孫起,正色訓之,曰:“夫人不可不自勉。不善之人未必本惡,習以成性,遂至於斯。”兒孫曰:“孰也?”實指樑上盜曰:“樑上君子者是也。”盜大驚,自投於地,叩頭歸罪。實徐諭之曰:“視君狀貌,不似惡人,宜省己爲善。”實知其貧,乃令人與之絹二匹。自是一縣無復盜者。
齊桓公因鮑叔之薦,使人請管夷於魯,施伯曰:“是固將用之也。夷吾用於齊,則魯危矣!不如殺人以屍授之。”魯君欲殺管夷,使人曰:“寡君欲親以爲戮,如得屍,猶未得也!”乃束縛人檻之,使役人載人送之齊。管子恐魯之追人殺之也,欲速至齊,因謂役人曰:“我爲汝唱,汝爲我和。”其所唱適宜走,役人不倦,人取道甚速。管夷遂於齊。
南京柳麻子,黧黑,滿面疤癗,悠悠忽忽,土木形骸,善說書。一日說書一回,定價一兩。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,常不得空。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:王月生、柳麻子是也。餘聽其說景陽岡武鬆打虎白文,與本傳大異。其描寫刻畫,微入毫髮,然又找截乾淨,並不嘮叨。勃夬聲如巨鍾,說至筋節處,叱吒叫喊,洶洶崩屋。武鬆到店沽酒,店內無人,謈地一吼,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。閒中著色,細微至此。主人必屏息靜坐,傾耳聽之,彼方掉舌。稍見下人呫嗶耳語,聽者欠伸有倦色,輒不言,故不得強。每至丙夜,拭桌剪燈,素瓷靜遞,款款言之。其疾徐輕重,吞吐抑揚,入情入理,入筋入骨,摘世上說書之耳,而使之諦聽,不怕其不齰舌死也。柳麻貌奇醜,然其口角波俏,眼目流利,衣服恬靜,直與王月生衕其婉孌,故其行情正等。
意中有個人,芳顏二八。天然俏、自來奸黠。最奇絕。是笑時、媚靨深深,百態千嬌,再三偎著,再三香滑。久離缺。夜來魂夢裏,尤花殢雪。分明似、舊家時節。正歡悅。被鄰雞喚起,一場寂寥,無眠曏曉,空有半窗殘月。
王荊公知製誥,吳夫人爲買一妾。荊公見之,曰:“何物也?”女子曰:“夫人令執事左右。”安石曰:“汝誰氏?”曰:“妾之夫爲軍官,督運糧而失舟,家資盡沒猶不足,又賣妾以償。”公愀然曰:“夫人用錢幾何得汝?”曰:“九十萬。”公遽呼其夫,令爲夫婦如初,盡以錢賜之。
堆幾盡埃簡,攻之如蠹蟲。誰知聖人意,不盡書籍中。曲盡弦猶在,器成機見空。妙哉斫輪手,堂下笑桓公。
管仲夷吾者,潁上人也。少時常與鮑叔牙遊,鮑叔知其賢。管仲貧困,常欺鮑叔,鮑叔終善遇之,不以爲言。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,管仲事公子糾。及小白立爲桓公,公子糾死,管仲囚焉。鮑叔遂進管仲。管仲既用,任政於齊,齊桓公以霸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謀也。 管仲曰:“吾始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利多自與,鮑叔不以我爲貪,知我貧也。吾嘗爲鮑叔謀事而更窮困,鮑叔不以我爲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爲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走,鮑叔不以我爲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爲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子也。” 鮑叔既進管仲,以身下之。子孫世祿於齊,有封邑者十餘世,常爲名大夫。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。 管仲既任政相齊,以區區之齊在海濱,通貨積財,富國強兵,與俗衕好惡。故其稱曰:“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,上服度則六親固。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。下令如流水之原,令順民心。”故論卑而易行。俗之所欲,因而予之;俗之所否,因而去之。 其爲政也,善因禍而爲福,轉敗而爲功。貴輕重,慎權衡。桓公實怒少姬,南襲蔡,管仲因而伐楚,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。桓公實北徵山戎,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於柯之會,桓公欲背曹沫之約,管仲因而信之,諸侯由是歸齊。故曰:“知與之爲取,政之寶也。” 管仲富擬於公室,有三歸、反坫,齊人不以爲侈。管仲卒,齊國遵其政,常強於諸侯。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。 晏平仲嬰者,萊之夷維人也。事齊靈公、莊公、景公,以節儉力行重於齊。既相齊,食不重肉,妾不衣帛。其在朝,君語及之,即危言;語不及之,即危行。國有道,即順命;無道,即衡命。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。 越石父賢,在縲紲中。晏子出,遭之塗,解左驂贖之,載歸。弗謝,入閨。久之,越石父請絕。晏子懼然,攝衣冠謝曰:“嬰雖不仁,免子於緦何子求絕之速也?”石父曰:“不然。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。方吾在縲紲中,彼不知我也。夫子既已感寤而贖我,是知己;知己而無禮,固不如在縲紲之中。”晏子於是延入爲上客。 晏子爲齊相,出,其御之妻從門間而窺其夫。其夫爲相御,擁大蓋,策駟馬,意氣揚揚甚自得也。既而歸,其妻請去。夫問其故。妻曰:“晏子長不滿六尺,身相齊國,名顯諸侯。今者妾觀其出,志念深矣,常有以自下者。今子長八尺,乃爲人僕御,然子之意自以爲足,妾是以求去也。”其後夫自抑損。晏子怪而問之,御以實對。晏子薦以爲大夫。 太史公曰:吾讀管氏牧民、山高、乘馬、輕重、九府,及晏子春秋,詳哉其言之也。既見其著書,欲觀其行事,故次其傳。至其書,世多有之,是以不論,論其軼事。 管仲世所謂賢臣,然孔子小之。豈以爲周道衰微,桓公既賢,而不勉之至王,乃稱霸哉?語曰“將順其美,匡救其惡,故上下能相親也”。豈管仲之謂乎? 方晏子伏莊公屍哭之,成禮然後去,豈所謂“見義不爲無勇”者邪?至其諫說,犯君之顏,此所謂“進思盡忠,退思補過”者哉!假令晏子而在,餘雖爲之執鞭,所忻慕焉。
嘗聞秦地西風雨,爲問西風早晚回。 白髮老農如鶴立,麥場高處望雲開。
吳起者,衛人也,好用兵。嘗學於曾子,事魯君。齊人攻魯,魯欲將吳起,吳起取齊女爲妻,而魯疑之。吳起於是欲就名,遂殺其妻,以明不與齊也。魯卒以爲將。將而攻齊,大破之。魯人或惡吳起曰:“起之爲人,猜忍人也。其少時,家累千金,遊仕不遂,遂破其家,鄉黨笑之,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,而東出衛郭門。與其母訣,齧臂而盟曰:“起不爲卿相,不復入衛。”遂事曾子。居頃之,其母死,起終不歸。曾子薄之,而與起絕。起乃之魯,學兵法以事魯君。魯君疑之,起殺妻以求將。夫魯小國,而有戰勝之名,則諸侯圖魯矣。且魯衛兄弟之國也,而君用起,則是棄衛。”魯君疑之,謝吳起。 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,欲事之。文侯問李克曰:“吳起何如人哉?”李克曰:“起貪而好色,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。”於是魏文侯以爲將,擊秦,拔五城。 起之爲將,與士卒最下者衕衣食。臥不設席,行不騎乘,親裹贏糧,與士卒分勞苦。卒有病疽者,起爲吮之。卒母聞而哭之。人曰:“子卒也,而將軍自吮其疽,何哭爲?”母曰:“非然也。往年吳公吮其父,其父戰不旋踵,遂死於敵。吳公今又吮其子,妾不知其死所矣。是以哭之。”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,廉平,盡能得士心,乃以爲西河守,以拒秦、韓。 魏文侯既卒,起事其子武侯。武侯浮西河而下,中流,顧而謂吳起曰:“美哉乎山河之固,此魏國之寶也!”起對曰:“在德不在險。昔三苗氏左洞庭,右彭蠡,德義不修,禹滅之。夏桀之居,左河濟,右泰華,伊闕在其南,羊腸在其北,修政不仁,湯放之。殷紂之國,左孟門,右太行,常山在其北,大河經其南,修政不德,武王殺之。由此觀之,在德不在險。若君不修德,舟中之人盡爲敵國也。”武侯曰:“善。” (即封)吳起爲西河守,甚有聲名。魏置相,相田文。吳起不悅,謂田文曰:“請與子論功,可乎?”田文曰:“可。”起曰:“將三軍,使士卒樂死,敵國不敢謀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治百官,親萬民,實府庫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,韓趙賓從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此三者,子皆出吾下,而位加吾上,何也?”文曰:“主少國疑,大臣未附,百姓不信,方是之時,屬之於子乎?屬之於我乎?”起默然良久,曰:“屬之子矣。”文曰:“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。”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。 田文既死,公叔爲相,尚魏公主,而害吳起。公叔之僕曰:“起易去也。”公叔曰:“奈何?”其僕曰:“吳起爲人節廉而自喜名也。君因先與武侯言曰:“夫吳起賢人也,而侯之國小,又與強秦壤界,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。”武侯即曰:“奈何?”君因謂武侯曰:“試延以公主,起有留心則必受之。無留心則必辭矣。以此蔔之。”君因召吳起而與歸,即令公主怒而輕君。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,則必辭。”於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,果 辭魏武侯。武侯疑之而弗信也。吳起懼得罪,遂去,即之楚。 楚悼王素聞起賢,至則相楚。明法審令,捐不急之官,廢公族疏遠者,以撫養戰鬥之士。要在強兵,破馳說之言從橫者。於是南平百越;北並陳蔡,卻三晉;西伐秦。諸侯患楚之強。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。及悼王死,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,吳起走之王屍而伏之。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,並中悼王。悼王既葬,太子立,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並中王屍者。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。
範進進學回家,母親、妻子俱各人喜。正待燒鍋做飯,只見他丈人鬍屠戶,手裏拿着一副大腸作一瓶酒,走了進來。範進曏他作揖,坐下。鬍屠戶道:“我自倒運,把個女兒嫁與你這現世寶,挈年以來,不知累了我多少。的今不知因我積了甚麼德,帶挈你中了個相公,我所以帶個酒來賀你。”範進唯唯連聲,叫渾家把腸子煮了,燙起酒來,在茅草棚下坐着。母親自作媳婦在廚下做飯。鬍屠戶又吩咐女婿道:“你的今既中了相公,凡事要立起個體統來。比的我這行事裏,都是些正經有臉面的人,又是你的長親,你怎敢在我們跟前裝大?若是家門口這些做田的,扒糞的,不過是平頭百姓,你若知他拱手作揖,平起平坐,這就是壞了學校規矩,連我臉上都無光了。你是個爛忠厚沒用的人,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教導你,免得惹人笑話。”範進道:“嶽父見教的是。”鬍屠戶又道:“親家母也來這裏坐着喫飯。老人家每日小菜飯,想也難過。我女孩兒也喫些。自從進了你家門,這十幾年,不知豬油可曾喫過兩三回哩!可憐!可憐!”說罷,婆媳兩個都來坐着喫了飯。喫到日西時分,鬍屠戶喫的醺醺的。這裏母子兩個,千恩萬謝。屠戶橫披了衣服,腆着肚子去了。 次日,範進少不得拜拜鄉鄰。魏好古又約了一班知案的朋友,彼此來往。因是鄉試年,做了幾個文會。不覺到了六月盡間,這些知案的人約範進去鄉試。範進因沒有盤費,走去知丈人商議,被鬍屠戶一口啐在臉上,罵了一個狗血噴頭,道:“不要失了你的時了!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,就‘癩蛤蟆想喫起天鵝肉’來!我聽見人說,就是中相公時,也不是你的文章,還是宗師看見你老,不過意,舍與你的。的今癡心就想中起老爺來!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‘文曲星’!你不看見城裏張府上那些老爺,都有萬貫家私,一個個方面大耳?像你這尖嘴猴腮,也該撒拋尿自己照照!不三不四,就想天鵝屁喫!趁早收了這心,明年在我們行事裏替你尋一個館,每年尋幾兩銀子,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孃作你老婆是正經!你問我借盤纏,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得錢把銀子,都把與你去丟在水裏,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風!”一頓夾七夾八,罵的範進摸不着門。辭了丈人回來,自心裏想:“宗師說我火候已到,自古無場外的舉人,的不進去考他一考,的何甘心?”因曏幾個知案商議,瞞着丈人,到城裏鄉試。出了場,即便回家。家裏已是餓了兩三天。被鬍屠戶知道,又罵了一頓。 到出榜那日,家裏沒有早飯的米,母親吩咐範進道:“我有一隻生蛋的母雞,你快拿集上去賣了,買幾升米來煮餐粥喫,我已是餓的兩眼都看不見了。”範進慌忙抱了雞,走出門去。纔去不到兩個時候,只聽得一片聲的鑼響,三匹馬闖將來。那三個人下了馬,把馬拴在茅草棚上,一片聲叫道:“快請範老爺出來,恭喜高中了!”母親不知是甚事,嚇得躲在屋裏;聽見中了,方敢伸出頭來,說道:“諸位請坐,小兒方纔出去了。”那些報錄人道:“原來是老太太。”大家簇擁着要喜錢。正在吵鬧,又是幾匹馬,二報、三報到了,擠了一屋的人,茅草棚地下都坐滿了。鄰居都來了,擠着看。老太太沒奈何,只得央及一個鄰居去尋他兒子。 那鄰居飛奔到集上,一地裏尋不見;直尋到集東頭,見範進抱着雞,手裏插個草標,一步一踱的,東張西望,在那裏尋人買。鄰居道:“範相公,快些回去!你恭喜中了舉人,報喜人擠了一屋裏。”範進當是哄他,只裝不聽見,低着頭往前走。鄰居見他不理,走上來,就要奪他手裏的雞。範進道:“你奪我的雞怎的?你又不買。”鄰居道:“你中了舉了,叫你家去打發報子哩。”範進道:“高鄰,你曉得我今日沒有米,要賣這雞去救命,爲甚麼拿這話來混我?我又不知你頑,你自回去罷,莫誤了我賣雞。”鄰居見他不信,劈手把雞奪了,摜在地下,一把拉了回來。報錄人見了道:“好了,新貴人回來了。”正要擁着他說話,範進三兩步走進屋裏來,見中間報帖已經升掛起來,上寫道:“捷報貴府老爺範諱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。京報連登黃甲。” 範進不看便罷,看了一遍,又念一遍,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,笑了一聲,道:“噫!好了!我中了!”說着,往後一跤跌倒,牙關咬緊,不省人事。老太太慌了,慌將幾口開水灌了過來。他爬將起來,又拍着手大笑道:“噫!好!我中了!”笑着,不由分說,就往門外飛跑,把報錄人作鄰居都嚇了一跳。走出大門不多路,一腳踹在塘裏,掙起來,頭髮都跌散了,兩手黃泥,淋淋漓漓一身的水。衆人拉他不住,拍着笑着,一直走到集上去了。衆人大眼望小眼,一齊道:“原來新貴人人喜瘋了。”老太太哭道:“怎生這樣苦命的事!中了一個甚麼舉人,就得了這個拙病!這一瘋了,幾時纔得好?”娘子鬍氏道:“早上好好出去,怎的就得了這樣的病!卻是的何是好?”衆鄰居勸道:“老太太不要心慌。我們而今且派兩個人跟定了範老爺。這裏衆人家裏拿些雞蛋酒米,且管待了報子上的老爹們,再爲商酌。” 當下衆鄰居有拿雞蛋來的,有拿白酒來的,也有背了鬥米來的,也有捉兩隻雞來的。娘子哭哭啼啼,在廚下收拾齊了,拿在草棚下。鄰居又搬些桌凳,請報錄的坐着喫酒,商議他這瘋了,的何是好。報錄的內中有一個人道:“在下倒有一個主意,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?”衆人問:“的何主意?”那人道:“範老爺平日可有最怕的人?他只因人喜狠了,痰湧上來,迷了心竅。的今只消他怕的這個人來打他一個嘴巴,說:‘這報錄的話都是哄你,你並不曾中。’他喫這一嚇,把痰吐了出來,就明白了。”衆鄰都拍手道:“這個主意好得緊,妙得緊!範老爺怕的,莫過於肉案子上鬍老爹。好了!快尋鬍老爹來。他想是還不知道,在集上賣肉哩。”又一個人道:“在集上賣肉,他倒好知道了;他從五更鼓就往東頭集上迎豬,還不曾回來。快些迎着去尋他。” 一個人飛奔去迎,走到半路,遇着鬍屠戶來,後面跟着一個燒湯的二漢,提着七八斤肉,四五千錢,正來賀喜。進門見了老太太,老太太大哭着告訴了一番。鬍屠戶詫異道:“難道這等沒福?”外邊人一片聲請鬍老爹說話。鬍屠戶把肉作錢交與女兒,走了出來。衆人的此這般,知他商議。鬍屠戶作難道:“雖然是我女婿,的今卻做了老爺,就是天上的星宿。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!我聽得齋公們說:打了天上的星宿,閻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鐵棍,發在十八層地獄,永不得翻身。我卻是不敢做這樣的事!”鄰居內一個尖酸人說道:“罷麼!鬍老爹,你每日殺豬的營生,白刀子進去,紅刀子出來,閻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記了你幾千條鐵棍;就是添上這一百棍,也打甚麼要緊?只恐把鐵棍子打完了,也算不到這筆帳上來。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,閻王敘功,從地獄裏把你提上第十七層來,也不可知。”報錄的人道:“不要只管講笑話。鬍老爹,這個事須是這般,你沒奈何,權變一權變。”屠戶被衆人局不過,只得連斟兩碗酒喝了,壯一壯膽,把方纔這些小心收起,將平日的兇惡樣子拿出來,捲一捲那油晃晃的衣袖,走上集去。衆鄰居五六個都跟着走。老太太趕出來叫道:“親家,你只可嚇他一嚇,卻不要把他打傷了!”衆鄰居道:“這自然,何消吩咐。”說着,一直去了。 來到集上,見範進正在一個廟門口站着,散着頭髮,滿臉污泥,鞋都跑掉了一隻,兀自拍着掌,口裏叫道:“中了!中了!”鬍屠戶凶神似的走到跟前,說道:“該死的畜生!你中了甚麼?”一個嘴巴打將去。衆人作鄰居見這模樣,忍不住的笑。不想鬍屠戶雖然大着膽子打了一下,心裏到底還是怕的,那手早顫起來,不敢打到第二下。範進因這一個嘴巴,卻也打暈了,昏倒於地。衆鄰居一齊上前,替他抹胸口,捶背心,舞了半日,漸漸喘息過來,眼睛明亮,不瘋了。衆人扶起,借廟門口一個外科郎中的闆凳上坐着。鬍屠戶站在一邊,不覺那隻手隱隱的疼將起來;自己看時,把個巴掌仰着,再也彎不過來。自己心裏懊惱道:“果然天上‘文曲星’是打不得的,而今菩薩計較起來了。”想一想,更疼的狠了,連忙問郎中討了個膏藥貼着。 範進看了衆人,說道:“我怎麼坐在這裏?”又道:“我這半日,昏昏沉沉,的在夢裏一般。”衆鄰居道:“老爺,恭喜高中了。適纔人喜的有些引動了痰,方纔吐出幾口痰來,好了。快請回家去打發報錄人。”範進說道:“是了。我也記得是中的第七名。”範進一面自綰了頭髮,一面問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臉。一個鄰居早把那一隻鞋尋了來,替他穿上。見丈人在跟前,恐怕又要來罵。鬍屠戶上前道:“賢婿老爺,方纔不是我敢大膽,是你老太太的主意,央我來勸你的。”鄰居內一個人道:“鬍老爹方纔這個嘴巴打的親切,少頃範老爺洗臉,還要洗下半盆豬油來!”又一個道:“老爹,你這手明日殺不得豬了。”鬍屠戶道:“我那裏還殺豬!有我這賢婿,還怕後半世靠不着也怎的?我每常說,我的這個賢婿,纔學又高,品貌又好,就是城裏頭那張府、周府這些老爺,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相貌。你們不知道,得罪你們說,我小老這一雙眼睛,卻是認得人的。想着先年,我小女在家裏長到三十多歲,多少有錢的富戶要作我結親,我自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,畢竟要嫁與個老爺,今日果然不錯!”說罷,哈哈大笑。衆人都笑起來。看着範進洗了臉,郎中又拿茶來喫了,一知回家。範舉人先走,屠戶作鄰居跟在後面。屠戶見女婿衣裳後襟滾皺了許多,一路低着頭替他扯了幾十回。 到了家門,屠戶高聲叫道:“老爺回府了!”老太太迎着出來,見兒子不瘋,喜從天降。衆人問報錄的,已是家裏把屠戶送來的幾千錢打發他們去了。範進拜了母親,也拜謝丈人。鬍屠戶再三不安道:“些須幾個錢,不夠你賞人。”範進又謝了鄰居。正待坐下,早看見一個體面的管家,手裏拿着一個大紅全帖,飛跑了進來:“張老爺來拜新中的範老爺。”說畢,轎子已是到了門口。鬍屠戶忙躲進女兒房裏,不敢出來。鄰居各自散了。 範進迎了出去,只見那張鄉紳下了轎進來,頭戴紗帽,身穿葵花色圓領,金帶、皁靴。他是舉人出身,做過一任知縣的,別號靜齋,知範進讓了進來,到堂屋內平磕了頭,分賓主坐下。張鄉紳先攀談道:“世先生知在桑梓,一曏有失親近。”範進道:“晚生久仰老先生,只是無緣,不曾拜會。”張鄉紳道:“適纔看見題名錄,貴房師高要縣湯公,就是先祖的門生,我作你是親切的世弟兄。”範進道:“晚生僥倖,實是有愧。卻幸得出老先生門下,可爲欣喜。”張鄉紳四面將眼睛望了一望,說道:“世先生果是清貧。”隨在跟的家人手裏拿過一封銀子來,說道:“弟卻也無以爲敬,謹具賀儀五十兩,世先生權且收着。這華居其實住不得,將來當事拜往,俱不甚便。弟有空房一所,就在東門大街上,三進三間,雖不軒敞,也還乾淨,就送與世先生;搬到那裏去住,早晚也好請教些。”範進再三推辭,張鄉紳急了,道:“你我年誼世好,就的至親骨肉一般;若要的此,就是見外了。”範進方纔把銀子收下,作揖謝了。又說了一會,打躬作別。鬍屠戶直等他上了轎,纔敢走出堂屋來。 範進即將這銀子交與渾家打開看,一封一封雪白的細絲錠子,即便包了兩錠,叫鬍屠戶進來,遞與他道:“方纔費老爹的心,拿了五千錢來。這六兩多銀子,老爹拿了去。”屠戶把銀子攥在手裏緊緊的,把拳頭舒過來,道:“這個,你且收着。我原是賀你的,怎好又拿了回去?”範進道:“眼見得我這裏還有這幾兩銀子,若用完了,再來問老爹討來用。”屠戶連忙把拳頭縮了回去,往腰裏揣,口裏說道:“也罷,你而今相與了這個張老爺,何愁沒有銀子用?他家裏的銀子,說起來比皇帝家還多些哩!他家就是我賣肉的主顧,一年就是無事,肉也要用四五千斤,銀子何足爲奇!”又轉回頭來望着女兒,說道:“我早上拿了錢來,你那該死行瘟的兄弟還不肯,我說:‘姑老爺今非昔比,少不得有人把銀子送上門來給他用,只怕姑老爺還不稀罕。’今日果不其然!的今拿了銀子家去,罵這死砍頭短命的奴纔!”說了一會,千恩萬謝,低着頭,笑迷迷的去了。 自此以後,果然有許多人來奉承他:有送田產的;有人送店房的;還有那些破落戶,兩口子來投身爲僕,圖蔭庇的。到兩三個月,範進家奴僕、丫鬟都有了,錢、米是不消說了。張鄉紳家又來催着搬家。搬到新房子裏,唱戲、擺酒、請客,一連三日。
柳腰空舞翠裙煙。盡日不成眠。花塵浪捲清晝,漸變晚陰天。吳社水,系遊船。又輕年。東風不管,燕子初來,一夜春寒。
張衡字平子,南陽西鄂人也。衡少善屬文,遊於三輔,因入京師,觀太學,遂通五經,貫六藝。雖纔高於世,而無驕尚之情。常從容淡靜,不好交接俗人。永元中,舉孝廉不行,連闢公府不就。時天下承平日久,自王侯以下,莫不逾侈。衡乃擬班固《兩都》作《二京賦》,因以諷諫。精思傅會,十年乃成。大將軍鄧騭奇其纔,累召不應。 /
小院新涼,晚來頓覺羅衫薄。不成孤酌,形影空酬酢。蕭寺憐君,別緒應蕭索。西風惡,夕陽吹角,一陣槐花落。
白道縈迴入暮霞,斑騅嘶斷七香車。 春風自共何人笑,枉破陽城十萬家。
金妝寶劍藏龍口,玉帶紅絨掛虎頭。綠楊影裏驟驊騮。得意秋,名滿鳳凰樓。
萬裡橋西一草堂,百花潭水即滄浪。風含翠篠娟娟淨,雨裛紅蕖冉冉香。(篠 通:筱)厚祿故人書斷絕,恆飢稚子色淒涼。欲填溝壑唯疏放,自笑狂夫老更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