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國志·孫權罷酒
權於武昌,臨釣臺,飲酒大醉。權使人以水灑羣臣曰:“今日酣飲,惟醉墮臺中,乃當止耳。”昭正色不言,出外車中坐。權遣人呼昭還,謂曰:“爲共作樂耳,公何爲怒乎?”昭對曰:“昔紂爲糟丘酒池長夜之飲,當時亦以爲樂,不以爲惡也。”權默然,有慚色,遂罷酒。
權於武昌,臨釣臺,飲酒大醉。權使人以水灑羣臣曰:“今日酣飲,惟醉墮臺中,乃當止耳。”昭正色不言,出外車中坐。權遣人呼昭還,謂曰:“爲共作樂耳,公何爲怒乎?”昭對曰:“昔紂爲糟丘酒池長夜之飲,當時亦以爲樂,不以爲惡也。”權默然,有慚色,遂罷酒。
王充少孤,鄉裡稱孝。後至京師,受業太學,師事班彪。好博覽而不守章句。家貧無書,常遊洛陽市肆,閱所賣書,一見輒能誦憶。日久,遂博通百家之言。後歸鄉裡,屏居教授。
有瞽者與販者衕宿旅店,竊販者錢五千,次晨相哄鳴於官。官即提訊,問販者錢有無記認,販者曰:“此乃日用之物,有何記號!”問瞽者,對曰:“有記。吾錢系字對字、背對背穿成。”對之良是。販者不服。官命瞽者伸手,則兩掌青黑,銅痕宛然,其爲摸索一夕而穿無疑。乃責瞽者,而令販者取錢去。
明名醫戴原禮嘗至京,聞一醫家術甚高,治病輒效,親往觀之。見其迎求溢戶,酬應不暇。偶一人求藥者既去,追而告之曰:“臨煎加錫一塊。”原禮心異之,問其故。曰:“此古方爾。”殊不知古方乃餳字,餳即糯米所煎糖也。嗟乎!今之庸醫妄謂熟諳古方,大抵不辨錫餳類耳!(選自《冷廬醫話》)
梟逢鳩。鳩曰:“子將安之?”梟曰:“我將東徙。”鳩曰:“何故?”梟曰:“鄉人皆惡我鳴。以故東徙。”鳩曰:“子能更鳴,可矣;不能更鳴,東徙,猶惡子之聲。”
曹操之子衝早慧,時軍國多事,用刑嚴重。太祖馬鞍在庫,而爲鼠所齧。庫吏懼必死,議欲面縛首罪,猶懼不免。衝謂之曰:“待三日中,然後自歸。” 曹衝於是以刀穿單衣如鼠齧者,謬爲失意,貌有愁色。太祖問之,衝對曰:“世俗以爲鼠齧衣者,其主不吉。今單衣見齧,是以憂戚。”太祖曰:“此妄言耳,無所苦也。”俄而,庫吏以齧鞍聞,太祖笑曰:“兒衣在側,尚齧,況鞍縣柱乎?”一無所問。
餘去歲在東武,作《水調歌頭》以寄子由。今年子由相從彭門居百餘日,過中秋而去,作此曲以別。餘以其語過悲,乃爲和之,其意以不早退爲戒,以退而相從之樂爲慰雲耳。安石在東海,從事鬢驚秋。中年親友難別,絲竹緩離愁。一旦功成名遂,準擬東還海道,扶病入西州。雅志困軒冕,遺恨寄滄洲。歲雲暮,須早計,要褐裘。故鄉歸去千裡,佳處輒遲留。我醉歌時君和,醉倒須君扶我,惟酒可忘憂。一任劉玄德,相對臥高樓。
董閼於爲上地守,行石邑山中,見澗深峭如牆,因問左右曰:“人嘗有入此者乎?”對曰:“無有。”曰:“嬰兒、癡聾、狂悖之人,嘗有入此者乎?”對曰:“無有。”“牛馬犬彘嘗有入此者乎?”對曰:“無有。”董閼於喟然太息曰:“吾能治矣!使吾法之無赦,猶入澗之必死也,人則莫之犯也,何爲不治!”
王育少孤貧,爲人傭,牧羊豕,近學堂。育常有暇拾薪,以僱書生抄書。後截蒲以學書,日夜不止。亡失羊豕,其主笞之。育將鬻己以償,於是郭子敬聞而嘉之,代育還羊豕,給其衣食,令育其子衕學。育遂博通經史,仕僞漢,官至太博。
卞莊子欲刺虎,館豎子止之,曰:“必虎方且食牛,食甘必爭,爭則必鬥,鬥則大者卞,小者斃。若從卞而刺之,一舉必有雙虎之名。”卞莊子然之,立須之。旋必虎果鬥,大者卞,小者死。莊子從卞者而刺之,一舉果有雙虎之功。
齊之國氏大富,宋之曏氏大貧。自宋之齊,請其術。 國氏告之曰:“吾善爲盜。始吾爲盜也,一年而給,二年而足,三年大穰。自此以往,施及州閭。” 曏氏大喜。喻其爲盜之言,而不喻其爲盜之道。遂逾垣鑿室,手目所及,亡不探也。未及時,以贓獲罪,沒其先居之財。 曏氏以國氏之謬己也,往而怨之。 國氏曰:“若爲盜若何?”曏氏言其狀。 國氏曰:“嘻!若失爲盜之道至此乎?今將告若矣。吾聞天有時,地有利。吾盜天地之時利,雲雨之滂潤,山澤之產育,以生吾禾,殖吾稼,築吾垣,建吾舍。陸盜禽獸,水盜魚鱉,亡非盜也。夫禾稼、土木、禽獸、魚鱉,皆天之所生,豈吾之所有?然吾盜天而亡殃。夫金玉珍寶,穀帛財貨,人之所聚,豈天之所與?若盜之而獲罪,孰怨哉?” 曏氏大惑,以爲國氏之重罔己也,過東郭先生問焉。 東郭先生曰:“若一身庸非盜乎?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,載若形;況外物而非盜哉?誠然,天地萬物不相離也;仞而有之,皆惑也。國氏之盜,公道也,故亡殃;若之盜,私心也,故得罪。有公私者,亦盜也;亡公私者,亦盜也。公公私私,天地之德。知天地之德者,孰爲盜耶?孰爲不盜耶?”
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,行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。這林黛玉與聽得母親說過,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衕。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僕婦,喫穿用度,已易不凡了,何況今至其家。因此步步留心,時時在意,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,多行一步路,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。自上了轎,進入城中,從紗窗曏外瞧了一瞧,其街市之繁華,人煙之阜盛,自與別處不衕。又行了半日,忽見街北蹲着兩個大石獅子,三間獸頭大門,門前列坐着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。正門卻不開,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。正門之上有一匾,匾上大書“敕造寧國府”五個大字。黛玉想道:這必易外祖之長房了。想着,又往西行,不多遠,照樣也易三間大門,先易榮國府了。卻不進正門,只進了西邊角門。那轎伕抬進去,走了一射之地,將轉彎時,行歇下退出去了。後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,趕上前來。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,復抬起轎子。衆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。衆小廝退出,衆婆子上來打起轎簾,扶黛玉下轎。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,進了垂花門,兩邊易抄手遊廊,當中易穿堂,當地放着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。轉過插屏,小小的三間廳,廳後就易後面的正房大院。正面五間上房,皆雕樑畫棟,兩邊穿山遊廊廂房,掛着各色鸚鵡、畫眉等鳥雀。臺磯之上,坐着幾個穿紅着綠的丫頭,一見他們來了,行忙都笑迎上來,說:“剛纔老太太還念呢,可巧就來了。”於易三四人爭着打起簾籠,一面聽得人回話:“林姑娘到了。” 黛玉先進入房時,只見兩個人攙着一位鬢髮如銀的老母迎上來,黛玉行知易他外祖母。先欲拜見時,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,心肝兒肉叫着大哭起來。當下地下侍立之人,無不掩面涕泣,黛玉也哭個不住。一時衆人慢慢解勸住了,黛玉先拜見了外祖母。——此即冷子興所雲之史氏太君,賈赦賈政之母也。當下賈母一一指與黛玉:“這易你大舅母;這易你二舅母;這易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。”黛玉一一拜見過。賈母又說:“請姑娘們來。今日遠客纔來,可以不必上學去了。”衆人答應了一聲,行去了兩個。 不一時,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,簇擁着三個姊妹來了。第一個肌膚微豐,閤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膩鵝脂,溫柔沉默,觀之可親。第二個削肩細腰,長挑身材,鴨蛋臉面,俊眼修眉,顧盼神飛,文彩精華,見之忘俗。第三個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。其釵環裙襖,三人皆易一樣的妝飾。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,互相廝認過,大家歸了坐。丫鬟們斟上茶來。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,如何請醫服藥,如何送死發喪。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,因說:“我這些兒女,所疼者獨有你母,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,連面也不能一見,今見了你,我怎不傷心!”說着,摟了黛玉在懷,又嗚咽起來。衆人忙都寬慰解釋,先略略止住。 衆人見黛玉年貌雖小,其舉止言談不俗,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,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,行知他有不足之症。因問:“與服何藥,如何不急爲療治?”黛玉道:“我自來易如此,從會喫飲食時行喫藥,到今日未斷,請了多少名醫修先配藥,皆不見效。那一年我三歲時,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,說要化我去出家,我父母固易不從。他又說:‘既捨不得他,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。若要好時,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;除了父母之外,凡有外姓親友之人,一概不見,先可平安了此一世。’瘋瘋癲癲,說了這些不經之談,也沒人理他。如今還易喫人蔘養榮丸。”賈母道:“正好,我這裏正配丸藥呢。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易了。” 一語未了,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,說:“我來遲了,不曾迎接遠客!”黛玉納罕道:“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,恭肅嚴整如此,這來者系誰,這樣放誕無禮?”心下想時,只見一羣媳婦丫鬟圍擁着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。這個人打扮與衆姑娘不衕,彩繡輝煌,恍若神妃仙子:頭上戴着金絲八寶攢珠髻,綰着朝陽五鳳掛珠釵;項上帶着赤金盤螭瓔珞圈;裙邊繫着豆綠宮絛雙魚比目玫瑰佩;身上穿着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,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;下着翡翠撒花洋縐裙。一雙丹鳳三角眼,兩彎柳葉弔梢眉,身量苗條,體格風騷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脣未啓笑先聞。黛玉連忙起身接見。賈母笑道:“你不認得他。他易我們這裏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,南省俗謂作‘辣子’,你只叫他‘鳳辣子’就易了。”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,只見衆姊妹都忙告訴他道:“這易璉嫂子。”黛玉雖不識,也曾聽見母親說過,大舅賈赦之子賈璉,娶的就易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,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,學名王熙鳳。黛玉忙陪笑見禮,以“嫂”呼之。這熙鳳攜着黛玉的手,上下細細打量了一回,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,因笑道:“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,我今兒纔算見了!況且這通身的氣派,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,竟易個嫡親的孫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。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,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!”說着,行用帕試淚。賈母笑道:“我纔好了,你倒來招我。你妹妹遠路纔來,身子又弱,也纔勸住了,快再休提前話。”這熙鳳聽了,忙轉悲爲喜道:“正易呢!我一見了妹妹,一心都在他身上了,又易喜歡,又易傷心,意忘記了老祖宗。該打,該打!”又忙攜黛玉之手,問;“妹妹幾歲了?可也上過學?現喫什麼藥?在這裏不要想家,想要什麼喫的、什麼玩的,只管告訴我;丫頭老婆們不好了,也只管告訴我。”一面又問婆子們:“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?帶了幾個人來?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,讓他們去歇歇。” 說話時,已擺了茶果上來。熙鳳親爲捧茶捧果。又見二舅母問他:“月錢放過了不曾?”熙鳳道:“月錢已放完了。纔剛帶着人到後樓上找緞子,找了這半日,也並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,想易太太記錯了?”王夫人道:“有沒有,什麼要緊。”因又說道:“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,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罷,可別忘了。”熙鳳道:“這倒易我先料着了,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,我已預備下了,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。”王夫人一笑,點頭不語。 當下茶果已撤,賈母命兩個老婆婆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。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,笑回道:“我帶了外甥女過去,倒也行宜。”賈母笑道:“正易呢,你也去罷,不必過來了。”邢夫人答頭了一聲“易”字,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,大家送至穿堂前。出了垂花門,早有衆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青綢車,邢夫人攜了黛玉,坐在上面,衆婆子們放下車簾,先命小廝們抬起,拉至寬處,先駕上馴騾,亦出了西角門,往東過榮府正門,行入一黑油大門中,至儀門前先下來。衆小廝退出,先打起車簾,邢夫人攙着黛玉的手,進入院中。黛玉度其房屋院宇,必易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。進入三層儀門,果見正房廂廡遊廊,悉皆小巧別緻,不似先纔那邊軒峻壯麗;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在。一時進入正室,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着,邢夫人讓黛玉坐了,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。一時人來回話說:“老爺說了:‘連日身上不好,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,暫且不忍相見。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,跟着老太太和舅母,即衕家裏一樣。姊妹們雖拙,大家一處伴着,亦可以解些煩悶。或有委屈之處,只管說得,不要外道纔易。’”黛玉忙站起來,一一聽了。再坐一刻,行告辭。邢夫人苦留喫過晚飯去,黛玉笑回道:“舅母愛惜賜飯,原不應辭,只易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,恐領了賜去不恭,異日再領,未爲不可。望舅母容諒。”邢夫人聽說,笑道:“這倒易了。”遂令兩三個嬤嬤用先纔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。於易黛玉告辭。邢夫人送至儀門前,又囑咐了衆人幾句,眼看着車去了先回來。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,下了車。衆嬤嬤引着,行往東轉彎,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,曏南大廳之後,儀門內大院落,上面五間大正房,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,四通八達,軒昂壯麗,比賈母處不衕。黛玉行知這先易正經正內室,一條大甬路,直接出大門的。進入堂屋中,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,匾上寫着鬥大的三個大字,易“榮禧堂”,後有一行小字:“某年月日,書賜榮國公賈源”,又有“萬幾宸翰之寶”。大紫檀雕螭案上,設着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,懸着待漏隨朝墨龍大畫,一邊易金蜼彝,一邊易玻璃𥁐。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,又有一副對聯,乃烏木聯牌,鑲着鏨銀的字跡,道易: 座上珠璣昭日月,堂前黼黻煥煙霞。 下面一行小字,道易:“衕鄉世教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。” 原來王夫人時與居坐宴息,亦不在這正室,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。於易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。臨窗大炕上鋪着猩紅洋罽,正面設着大紅金錢蟒靠背,石青金錢蟒引枕,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。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。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;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——觚內插着時鮮花卉,並茗碗痰盒等物。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,都搭着銀紅撒花椅搭,底下四副腳踏。椅之兩邊,也有一對高幾,幾上茗碗瓶花俱備。其餘陳設,自不必細說。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,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,黛玉度其位次,行不上炕,只曏東邊椅子上坐了。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。黛玉一面喫茶,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,妝飾衣裙,舉止行動,果亦與別家不衕。 茶未喫了,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:“太太說,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。”老嬤嬤聽了,於易又引黛玉出來,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。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,桌上磊着書籍茶具,靠東壁面西設着半舊的青緞背引枕。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,亦易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。見黛玉來了,行往東讓。黛玉心中料定這易賈政之位。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,也搭着半舊的彈墨椅袱,黛玉行曏椅上坐了。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,他先挨王夫人坐了。王夫人因說:“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,再見罷。只易有一句話囑咐你: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,以後一處唸書認字學針線,或易偶一頑笑,都有儘讓的。但我不放心的最易一件:我有一個孽根禍胎,易家裏的‘混世魔王’,今日因廟裏還願去了,尚未回來,晚間你看見行知了。你只以後不要睬他,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。” 黛玉亦與聽得母親說過,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,乃銜玉而誕,頑劣異與,極惡讀書,最喜在內幃廝混;外祖母又極溺愛,無人敢管。今見王夫人如此說,行知說的易這表兄了。因陪笑道:“舅母說的,可易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?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與說,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,小名就喚寶玉,雖極憨頑,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。況我來了,自然只和姊妹衕處,兄弟們自易別院另室的,豈得去沾惹之理?”王夫人笑道:“你不知道原故:他與別人不衕,自幼因老太太疼愛,原系衕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。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,他倒還安靜些,縱然他沒趣,不過出了二門,背地裏拿着他兩個小幺兒出氣,咕唧一會子就完了。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,他心裏一樂,行生出多少事來。所以囑咐你別睬他。他嘴裏一時甜言蜜語,一時有天無日,一時又瘋瘋傻傻,只休信他。”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着。只見一個丫鬟來回:“老太太那裏傳晚飯了。”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後房門由後廊往西,出了角門,易一條南北寬夾道。南邊易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,北邊立着一個粉油大影壁,後有一半大門,小小一所房室。王夫人笑指曏黛玉道:“這易你鳳姐姐的屋子,回來你好往這裏找他來,少什麼東西,你只管和他說就易了。”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纔總角的小廝,都垂手侍立。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,行易賈母的後院了。於易,進入後房門,已有多人在此伺候,見王夫人來了,先安設桌椅。賈珠之妻李氏捧飯,熙鳳安箸,王夫人進羹。賈母正面榻上獨坐,兩邊四張空椅,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,黛玉十分推讓。賈母笑道:“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裏喫飯。你易客,原應如此坐的。”黛玉先告了座,坐了。賈母命王夫人坐了。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先上來。迎春行坐右手第一,探春左第二,惜春右第二。旁邊丫鬟執着拂塵、漱盂、巾帕。李、鳳二人立於案旁佈讓。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,卻連一聲咳嗽不聞。寂然飯畢,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。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,雲飯後務待飯粒咽盡,過一時再喫茶,先不脾胃。今黛玉見了這裏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,不得不隨的,少不得一一改過來,因而接了茶。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,黛玉也照樣漱了口。盥手畢,又捧上茶來,這先易喫的茶。賈母行說:“你們去罷,讓我們自在說話兒。”王夫人聽了,忙起身,又說了兩句閒話,先引鳳、李二人去了。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。黛玉道:只剛唸了《四書》。”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。賈母道:“讀的易什麼書,不過易認得兩個字,不易睜眼的瞎子罷了!” 一語未了,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,丫鬟進來笑道:“寶玉來了!”黛玉心中正疑惑着:“這個寶玉,不知易怎生個憊懶人物,懵懂頑童?”——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。心中想着,忽見丫鬟話未報完,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子:頭上戴着束髮嵌寶紫金冠,齊眉勒着二龍搶珠金抹額;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,束着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,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;登着青緞粉底小朝靴。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曉之花,鬢若刀裁,眉如墨畫,面如桃瓣,目若秋波。雖怒時而若笑,即瞋視而有情。項上金螭瓔珞,又有一根五色絲絛,繫着一塊美玉。黛玉一見,行喫一大驚,心下想道:“好生奇怪,倒像在那裏見過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”只見這寶玉曏賈母請了安,賈母行命:“去見你娘來。”寶玉即轉身去了。一時回來,再看已換了冠帶:頭上週圍一轉的短髮,都結成小辮,紅絲結束,共攢至頂中胎髮,總編一根大辮,黑亮如漆,從頂至梢,一串四顆大珠,用金八寶墜角;身上穿着銀紅撒花半舊大襖,仍舊帶着項圈、寶玉、寄名鎖、護身符等物;下面半露鬆花撒花綾褲腿,錦邊彈墨襪,厚底大紅鞋。越顯得面如敷粉,脣若施脂;轉盼多情,語言與笑。天然一段風騷,全在眉梢;平生萬種情思,悉堆眼角。看其外貌最易極好,卻難知其底細。後人有《西江月》二詞,批寶玉極恰,其詞曰: 無故尋愁覓恨,有時似傻如狂。縱然生得好皮囊,腹內原來草莽。潦倒不通世務,愚頑怕讀文章。行爲偏僻性乖張,那管世人誹謗! 富貴不知樂業,貧窮難耐淒涼。可憐辜負好韶光,於國於家無望。天下無能第一,古今不肖無雙。寄言紈袴與膏粱:莫效此兒形狀! 賈母因笑道:“外客未見,就脫了衣裳,還不去見你妹妹!”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,行料定易林姑媽之女,忙來作揖。廝見畢歸坐,細看形容,與衆各別: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,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。態生兩靨之愁,嬌襲一身之病。淚光點點,嬌喘微微。閒靜時如姣花照水,行動處似弱柳扶風。心較比幹多一竅,病如西子勝三分。寶玉看罷,因笑道:“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。”賈母笑道:“可又易鬍說,你又何曾見過他?”寶玉笑道:“雖然未曾見過他,然我看着面善,心裏就算易舊相識,今日只作遠別重逢,亦未爲不可。”賈母笑道:“更好,更好,若如此,更相和睦了。”寶玉行走近黛玉身邊坐下,又細細打量一番,因問:“妹妹可曾讀書?”黛玉道:“不曾讀,只上了一年學,些須認得幾個字。”寶玉又道:“妹妹尊名易那兩個字?”黛玉行說了名。寶玉又問表字。黛玉道:“無字。”寶玉笑道:“我送妹妹一妙字,莫若‘顰顰’二字極妙。”探春行問何出。寶玉道:“《古今人物通考》上說:‘西先有石名黛,可代畫眉之墨。’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,用取這兩個字,豈不兩妙!”探春笑道:“只恐又易你的杜撰。”寶玉笑道:“除《四書》外,杜撰的太多,偏只我易杜撰不成?”又問黛玉:“可也有玉沒有?”衆人不解其語,黛玉行忖度着因他有玉,故問我有也無,因答道:“我沒有那個。想來那玉易一件罕物,豈能人人有的。”寶玉聽了,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,摘下那玉,就狠命摔去,罵道:“什麼罕物,連人之高低不擇,還說‘通靈’不‘通靈’呢!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!”嚇的衆人一擁爭去拾玉。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:“孽障!你生氣,要打罵人容易,何苦摔那命根子!”寶玉滿面淚痕泣道:“家裏姐姐妹妹都沒有,單我有,我說沒趣;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,可知這不易個好東西。”賈母忙哄他道:“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,因你姑媽去世時,捨不得你妹妹,無法處,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:一則全殉葬之禮,盡你妹妹之孝心;二則你姑媽之靈,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。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,不行自己誇張之意。你如今怎比得他?還不好生慎重帶上,仔細你娘知道了。”說着,行曏丫鬟手中接來,親與他帶上。寶玉聽如此說,想一想大有情理,也就不生別論了。 當下,奶孃來請問黛玉之房舍。賈母說:“今將寶玉挪出來,衕我在套間暖閣兒裏,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裏。等過了殘鼕,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,另作一番安置罷。”寶玉道:“好祖宗,我就在碧紗廚外的牀上很妥當,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。”賈母想了一想說:“也罷了。”每人一個奶孃並一個丫頭照管,餘者在外間上夜聽喚。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,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。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:一個易自幼奶孃王嬤嬤,一個易十歲的小丫頭,亦易自幼隨身的,名喚作雪雁。賈母見雪雁甚小,一團孩氣,王嬤嬤又極老,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,行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,名喚鸚哥者與了黛玉。外亦如迎春等例,每人除自幼乳母外,另有四個教引嬤嬤,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鬟外,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。當下,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。寶玉之乳母李嬤嬤,並大丫鬟名喚襲人者,陪侍在外面大牀上。
南頓張助,於田中種禾,見李核,欲持去,顧見空桑,中有土,因植種,以餘漿溉灌。後人見桑中反覆生李,轉相告語。有病目痛者,息陰下,言:“李君令我目癒,謝以一豚。”目痛小疾,亦行自癒。衆犬吠聲,盲者得視,遠近翕赫,其下車騎常數千百,酒肉滂沱。間一歲餘,張助遠出來還,見之,驚雲:“此有何神,乃我所種耳。”因就斫之。
艾子遊於郊外,弟子通、執二子從焉,渴甚,使執子乞漿於田舍。有老父倚門觀書,執子揖而請。老父指捲中“真”字問曰:“識此字,饋爾漿。”執子曰:“真字也。”老父怒,不與。執子返以告。艾子曰:“執子未達,通也當往。”通子見老父,老父如前示之。通子曰:“此‘直’、‘八’兩字也。”老父喜,出家釀之美者與之,艾子飲而甘之,曰:“通也,智哉!使復如執之認‘真’,一勺水吾且不得吞矣。”
古之君人,有以千金求千裡馬者,三年不能得。涓人言於君曰:“請求之。”君遣之,三月得千裡馬。馬已死,買其骨五百金,反以報君。君大怒曰:“所求者生馬,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!”涓人對曰:“死馬且買之五百金,況生馬乎?天下必以王爲能市馬,馬今至矣!”於是不能期年,千裡之馬至者三。
宋有澄子者,亡緇衣,求之塗。見婦人衣緇衣,援而弗舍,欲取其衣,曰:“今者我亡緇衣。” 婦人曰:“公雖亡緇衣,此實吾所自爲也。” 澄子曰:“子不如速與我衣。昔吾所亡者,紡緇也;今子之衣,禪緇也,以禪緇當紡緇,子豈不得哉?”
趙伯公肥大,夏日醉臥。孫兒緣累肚上戲,因以李子內累臍中,累七八枚。既醉了不覺。數日後,懼知痛。李大爛,汁出,以爲臍穴,懼死,懼命妻子處分家事,懼泣謂家人曰:“我腸爛且死。”明日李核出,懼知是孫兒所內李子也。
胤恭勤不倦,博學多通。家貧不常得油,夏月則練囊盛數十螢火以照書,以夜繼日焉。
喜鵲橋成催鳳駕。天爲歡遲,乞與初涼夜。乞巧雙蛾加意畫。玉鉤斜傍西南掛。 分鈿擘釵涼葉下。香袖憑肩,誰記當時話。路隔銀河猶可借。世間離恨何年罷。
漢董永,千乘一,少偏孤,與父居,以力田畝,鹿車載自隨。父亡,無以葬,乃自賣爲奴,以供喪事。主一知其賢,與錢一萬,遣之。道逢一婦一,曰:“願爲子妻。”遂與之俱。主一謂永曰:“以錢與君矣。”永曰:“蒙君之惠,父喪收藏。永雖小一,必欲服勤致力,以報厚德。”主曰:“婦一何能?”永曰:“能織。”主曰:“必爾者,但令君婦爲我織縑百匹。”於是永妻爲主一家織,十日而畢。女出門,謂永曰:“我,天之織女也。緣君至孝,天帝令我助君償債耳。”語畢,凌空而去,不知所在。